作品相關 (49)
百年無人敢登。
也只有萬年前,一個女子費了九年的時間,才敲響了傩塔上的鐘。鐘聲傳至四方,響了九九八十一天,風聲如啼,雁過驚蟄。從而,結束了一個帝王時代的暴政。
那女子也消逝了。
這就是傩教。一神之下,萬人之上。有着絕對的霸權。
頓時,無人反駁。
見衆人按耐下來,粉衣人朝雲桑躬身,道:“大貴上在塵世逗留多時,是時候回傩宮了。傩非來時,傩主還問起了您。”
明珠哭得梨花帶雨,好幾次要背過氣。雲桑安撫了幾句,便對粉衣人說:“本王不屬于傩教,也不會管你們的破事。”雲桑是世間最後一只鳳凰。看守山陰地,活了萬年之久。當初混進傩教,也只不過是貪玩。
“大貴上,你想要的,傩主可都有。”傩非深深的看了雲桑一眼,本就偏女性化的臉,平添了幾份妩媚。在如願的瞧見雲桑陷入深思後,又命數名傩師擡起老回王的屍體,放在千年寒玉床上。
“王上啊!”哭嚎遍野,哀鴻久絕。
有的大臣暈倒在地,任醫官灌着參湯吊命。有的大臣被這陣勢吓住,三魂走了七魄,不一會兒也跟着歸西了。還有的大臣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端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更有的大臣拍案叫好,痛飲數杯,目光也含淚。世人百态,就在這瞧了個遍。
白端拉住我的手,寬大的袖口把我倆交纏的手,遮得嚴實,“他……可有痛苦?”
我想起,方才老回王倒地的時候,嘴角挂着笑,沒有一絲驚恐和怨恨。于是如實的跟他說:“他走的很安穩。”
這一生,他愛了不愛他的女子,必定是一生不痛快。他死了,不用受盡煎熬,也算是瞑目了。
“那就好……”十指相扣的手微微的顫抖,就連聲音也沒有以往的平靜。唯獨目光澄清,倒映着星空。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還有我。”所以……不要悲傷。
他閉目,再睜眼時,老回王身上燃起了幽藍色的火焰,長長的火舌卷着四周。四王爺因離得太近,袖口被燒了正着。不知道雲桑是不是故意的。
一個帝王的隕落,代表着一個時代的結束。
回天成,他所留下的,不是完美的儲君,而是更加混亂的棋局。
在這亂世中,我只想和我愛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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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滾滾黃沙
宮中越來的不安生了。
老回王死後,傩教掌握着大權,命後宮的一幹妃子婢女太監通通給老回王殉葬。其場面聲勢浩大,哭嚎聲幾天幾夜不止,帝都的上空像是蒙上了一層濃煙,一直陰沉沉的。
殉葬之事,朝中起了波瀾。有人主張:既是殉葬,天妃已是冊封,當和一幹妃子随老回王侍奉大傩神。另一幫人則反對:天妃承應天命,若死去,豈不象征着傾回的運勢一瀉千裏。這兩幫人打的火熱,帝王繼位也迫在眉睫。
其中,呼聲最高的就屬四王爺和七王爺。
四王爺回良夜,善計謀,為人隐忍持度,多年來深得老回王的重用。
七王爺回良安,善武力,為人英勇果敢,多年來深得大臣們的擁護。
可以說,這二人不相上下。
然而,半路殺出了一匹黑馬,使得儲君之位更加撲朔迷離。傩教竟力保君王榮登大統。此事一出,震驚了整個朝野,那些見風使舵的人立馬靠向了君王府。由此,四王爺黨、七王爺黨和君王爺黨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勢。
小樹林裏。
魚香味撲鼻而來。
溫潤的手撕下一片魚肉,在我眼前晃悠來晃悠去,“吃麽?”
我停下筆,将手裏的奏折扔到一旁,張口就咬。那人将手抽回,害我撲了個空。幾個回合下來,我不甘示弱,一口咬上那可恨的手。
白端吃痛,“牙尖嘴利的小貓兒……”
我不滿道:“你這攝政王當的好啊。沒事就把奏折撇給我,也不怕我謀權篡位了去。”
老回王生前留了一封密旨:九王爺永不繼位。這道密旨一出,令三方黨羽紛紛松了口氣。老回王寵愛宸貴妃,無人不知。生前對白端,更是疼愛有加。總的說來,白端繼位的可能性比那三人大的多。
好在,老回王早知他死後,王位的争奪會異常慘烈,情願用一道密旨剝奪了白端繼位的可能,也不讓他最心愛的兒子飽受兄弟反目的痛苦。
白端将魚肉塞進我嘴裏,嘆氣,“父王在時,就對我說了此事。四哥和七哥為了王位,絲毫不顧念手足之情。也只有這樣做,才能保我一時平安。只是……攝政王也并非好當的。昨個,四哥和七哥前後約我去霓裳樓,談的也只有儲君之事。”
魚肉很是可口。白端喜愛魚,又長年流離在外,自然練得了好手藝。火候正好,魚肉鮮美,在這樣寧靜的小樹林裏,顯得萬分美好。我看向帝都的上空,仍是灰蒙蒙的一片,“白端,可以的話,我們離開這裏吧……”
他挑去魚肉裏的刺,将整條魚都遞給了我,眉眼如畫,目光從容,“好……我帶你去忘山,看萬年積雪和十裏流霜,生一堆孩子……”
“……”我是豬麽,還生一堆孩子。你行,你來啊!
那時,我以為,忘山的雪該是暖的。因為有他在。
可當我站在那條名叫‘忘川’的河前,看那藍衣漸漸沒入河裏,不停的走着,走着,仿佛前世就這麽走。我想去喚他,卻被彼岸邊無數朵兩生花纏住了手腳。它們汲取我的血液,忘川拍打他的身軀,我們遙遙相對,掙紮着,憤怒着,疼痛着,但神說有因皆有果,該是時候了。
卿回欠素藍的,我償還了。
而素藍欠卿回的,他也該償還了。
前世是一道傷痛的枷鎖,不可觸碰。如果我能早些明白,就不會和他生生承受彼此付諸于自身的苦難。如果我能早些知道,就不會在歲月靜好的轉瞬裏幻想和他美好的未來。如果我能早些醒悟,就不會執着一個地方讓一顆心為之憧憬不已。如果……
沒有如果。
哪有如果。
此刻我還身處在這如果裏呢。
初拂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阿真的屋裏。試了許多法子,就連老回王珍藏的千年玉蟾都被我偷來,讓阿真咀嚼服下,可還是沒有好轉的跡象。
君訣說,即便她一輩子這樣,他也會陪着她。我搖了搖頭,阿真是我的親人。哪怕是把傾回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治好她!
君訣看了我一眼,問我:“你當真是這麽想?”
我用手帕擦拭她的臉。想起小時候,阿真總是這般照顧我,一遍遍的叮囑挂念。唯有一次,上初中,阿真突然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神志不清起來。等我趕到,她拉着我的手,向來平靜的眼裏有了濕潤。她小聲的說:“陪我好不好……”這是她少有的柔弱。也着實吓了我一跳。
我需要她,她便在。
她需要我,我總是缺席。
這一次,我好不容易抓住了她,便不會讓她再一個人。
君訣沉默了一時,說道:“顏容的病也不是無藥可治。只是那地方偏僻,一般人無法尋到。”
見有了希望,我趕緊拉住他,要他趕緊說,晚了就救不了她了。君訣這才說到:傾回有五處神址——山陰地、虛碧崖、兩生境、乾坤xue和極北域。這五個地方都是上古大神所留,分別派有鳳凰、蟠龍、角端、麒麟和天狐所守護。而兩生境中,有一株生有兩片葉子的奇花,名為‘兩生渡’。生死一渡。若渡過,便能回神。若渡不過,便要去往來生。
我問道:“兩生境在哪兒?”
君訣回道:“兩生境裏有兩生族人。只有老族長去世,才會開啓通道,将其屍骨放在忘山雪峰上。在老回王去世的那夜,西方也有一顆星隕落。與帝星的不相上下。”
“你是說……老族長隕落,兩生境要開啓了?”
“是。”他斬釘截鐵的道。
西方?莫不是離州的方向?只是離州還是蠻荒之地,這兩年景卻雖治理的不錯,卻無法抵禦傩教施加的惡劣的氣候。在我還是扶搖将軍時,也沒少讓離州的百姓吃苦,聽說我的畫像挂滿了州域,沒有人不認得的。此去,必是前途艱險。
我把這事同白端一說。他笑了笑,彈了下我的額頭,“當年我幫景卻,是受母妃和滕仙主所托。你可知景家和滕家有何淵源?”
“什麽淵源?”難不成那毒舌小子來頭很大?
“景家前前任王侯是母妃的未婚夫。若不是父王搶了母妃,也不能害他無辜慘死。這是滕家欠景家的。”
“所以你才幫那小子?”
白端揉了揉我的發,道:“景卻會是個受人愛戴的王侯。”
“你沒有選他為主麽?當初他們都說,你将景卻選作君王,要争奪傾回王權呢。”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還把傩教給驚動了。
白端攬着我,親吻我的額頭,聲音淺淡好聽,“小貓兒,天機不可洩露……”
天機……
什麽是天機?
我在白端的懷裏睡着,夢見自己回到了現世。蘇涔叼着一片面包,系着領帶,樣子放浪不羁。阿真在玄關擦拭着高跟鞋,臉上畫了淡妝,美麗的不食人間煙火。這是我們的家。身後葉莫的門打開了,一雙手從背後抱主了我,薄唇滑過我的側臉,最後輕輕的放在我鎖骨上,溫柔纏|綿。
我知道是他。他的手一直很溫潤,他的唇一直很削薄,他的氣息一直很好聞。最重要的是,他會一直陪着我。我反手抱過去,喚着‘白端’。那頭發出一聲淺笑‘小貓兒……’。
對,我的公子。我是你的小貓兒。
永遠都是。
幾日後。
白端作為攝政王,以天妃洞悉了天命為借口,帶人前往離州和談。去的有師兄、師姐、肖錯、燈華、君訣、阿真和我。初拂則扮成‘滕葉’,繼續待在四王府,做個待字閨中的未來主母。
等到了離州的沙城,景卻早已在城門口迎着。多年不見,他長得越發高了,身子如白楊般挺拔健碩,白皙的臉曬黑了些,呈現出健康的蜜色皮膚。因在酷暑之地,所以穿得并不多,簡短的單肩小衫配上寬大的燈籠褲,仿佛是一千零一夜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他先是擁抱了白端,然後客氣的一一打招呼,待看向我,立馬換了張臉,“呦,多年不見,你從醜女人變成了不男不女。少主我還真是受—到—了—驚—吓!”
我咬牙切齒的回擊:“少主‘過獎’了。姐姐我也沒想到,當年傲嬌可愛如陶瓷娃娃般的小少爺,眼下竟成為了不知羞恥半luo着的‘泥人’,當真是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毒舌少主漲紅了臉,伸手就要解我的腰帶,邊解邊咒罵,“該死的醜葉子!”
我用手推搡他蜜色的臉蛋,“死孩崽子!”
戰況一發不可收拾,好好的和談成了鬧劇。最後,不得已,白端将我二人分開,一人賞了個腦瓜嘣。景卻苦着臉,對白端抱怨,“這醜葉子,哥哥從以前就護着她。現在還要護着她麽?”
白端耐心的解釋道:“從前,她是你哥哥的心上人。如今,她成了你哥哥心尖上的人。不但如此,你以後還要喚她一聲‘嫂子’。”
聽到這話,我頓時羞澀了。
景卻像吃了死孩子似的,嘴張得大大的,一副‘我一定是在做夢’的樣子。幾次呼吸後,突然嚎了一嗓子,吓得我小心髒一顫一顫的,“哥哥你是瞎了麽!”
瞎你個死人腦袋!我二話不說,繼續進擊,一巴掌拍在他腦後,直接把這少爺拍怒了。脫了鞋子,拿在手上,繞着城牆追殺我。城樓上的士兵瞥了幾眼,一人尋問發生什麽事了,另一人言簡意赅的回答——“兩個瘋子”。
我人生有兩大格言:一是不要招惹白端,二是不要招惹景卻。一個腹黑,一個毒舌。偏偏招惹了,都不放過我。
黃昏下。
白端拎着我,師姐拎着景卻,成功把我們扔回了少主府……
提到兩生境,景卻直搖頭,聽都沒聽說過。但前幾日,确實有一隊古怪的沙漠客,經過了沙城。這些人皆蒙有白布,像是擡了一口很輕的棺材。為首是一個美貌的女子。皮膚不像離州女子,是如凝脂般的白,白裏透着紅,整個人仿佛是熟透了的水蜜桃,看起來很健康。
我撇嘴。這小子莫不是春|心萌動,看上人家了吧。
景卻飛來一記眼刀,意思是他很純潔,不要那肮髒的思想揣測他。
白端淡定的阻斷了我倆的電波,接着問道:“那些人去往什麽方向了?”單是從裝扮,還無法判斷,他們是不是兩生族人。
景卻想了想,說:“許是去了東北方。”
離州的東北方,不正是乾州麽。而忘山就在乾州。
君訣扶着阿真走了出來,肯定的道:“兩生境是沙漠裏的綠洲,那裏人們的膚色,是最健康的白。看來……兩生境也開啓了。”似有欣喜,似有深思,讓人辨別不清。
我看向阿真,她的神色宛若雕刻過後,不喜不悲。
必須要醫好她!
景卻派人按着那些人來時的地方查找,搜索了幾天後,也是毫無音訊。
沙漠是一個吞人的怪獸。在古戰場,若不是豐慵眠救我一命,我早就和千萬的将士一起被流沙吞沒。正因為記憶太深刻,所以行走在沙漠裏,總感覺地下有無數只手在拉扯我的腳。
每走一步,都很沉重。
黃沙滾滾,我想起多年前,炙熱的太陽結束了一天的摧殘,緩緩沉入水平線。在火紅的太陽和金色的沙漠之間,有一個白衣勝雪的人慢慢走來。他如玉、如煙、如聆風聽海,美好的不似凡間之人。
他叫豐慵眠。
當時一隊人馬陷入罕見的逆流沙,幾乎要全部葬身在這兒,我掙紮了整整五天,眼見将士們一個個的消失在黃沙下,最終……輪到我了。
“我救你,可好?”他小心翼翼的尋問。
我無力回答,只能昏迷在他眼前。
等我醒來,已經躺在城中的客棧裏。他剛巧打翻了水盆,濕了一地,面色有些窘迫。他說,他從來不會強迫別人。唯有這次,他沒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我救下了。
我氣結,反問他,是不是沒得到同意,他就不會救人了。
哪知豐慵眠一本正經的道:“是的。生命是自己的,他人無從決定。我也不能。”所以,他才總問‘可好’‘可好’。
吶,你可好……
眼前一望無際的黃沙仿佛在問。
白端攬過我,喂了幾口水,用手背試了試我的額頭,道:“貓兒,你太累了。”
我蹭了蹭他的側臉,“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只是早一天找到‘兩生渡’,阿真就能早一天得救。我有預感,兩生境就在附近……”
“傻貓兒……”他淺笑,“……永遠不要對我說‘對不起’。”
“好……”
腳下的黃沙突然急速下陷,轉眼間,沙漠上起了一層土黃色的沙幕,遠處的龍卷風如擎天黑柱,直直的朝我沖來。天地仿佛被撕裂開來,漫漫黃沙下仿佛伸出一張血盆大口,頃刻吞沒了周圍所有的生靈。
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沙幕攔住了我的雙眼,只能感覺到,白端死死的抓住我的手。
生死一線天。眼看裂縫快要延伸到腳下,我一把推開他,任自己被那猙獰可怖的大口所吞噬。白端在怒吼,“小貓兒!”
我想說,對不起……對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後……原諒我吧。
“不!你既招惹了我,生生世世都別想逃掉!我定能把你找回來!”他道。聲音如啼血。
白端……
白端……
白端……
我愛你。一直。
無窮無盡的黑暗擠壓過來,身子疼到骨縫,意識消散的一幹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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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豐氏落塵
落塵。落塵。
落下塵,離了根。
似有風吹過我鼻尖,邀月草的花香時隐時現,仿佛是一只捉摸不定的蝶,萦繞在心口,撩撥,不明,想追卻追不到。我睜開眼,折了一朵邀月草,貼在鼻下,深深的嗅了嗅。
很香,很甜,像做過的夢。
夢裏有一個好看的男子。他是我的夫君。
已近午時,山腳下的村子裏揚起炊煙,在蔥綠玉翠的山澗裏徘徊不已。汩汩的溪流親吻着腳踝,向山下的村子蜿蜒開來,從這望去,村子寧靜祥和,猶如一副淡抹勻色的水墨畫卷。
一個四五歲大的女童費力尋來,奶聲奶氣的說道:“阿姐,阿姐。阿母說,今天會吃你最愛的糯米飯。”
我抱起她軟軟的小身子,順着溪流,踩着圓石,向村子跑去。落音是我家最小的孩子。阿母常說,落音會是最漂亮的神女。既我之後。阿父聽後,則嘿嘿的笑。
阿父是個憨厚的漢子,不懂得誇贊女兒,也只應和幾聲。
阿母做的糯米飯很可口,我連吃了兩碗。阿母笑道:“多吃些。多吃些。出嫁的時候,才是好看的新娘子。”再過三天,就是我出嫁的日子。阿父為此笑得合不攏嘴,阿母逢人就說她家落塵嫁的好。要嫁給年輕的族長了。
落音歪頭,問我:“阿姐嫁人了,會有小弟弟小妹妹麽?”
我笑彎了腰,捏起一粒糯米,點在她嬌小的鼻子上,“阿音若想要小弟弟小妹妹,就問阿父阿母要去呗。”阿父阿母尚年輕,家裏最大的就是我。除了落音,再沒有別的兄弟姐妹了。
阿母拿我取笑,“這麽大的姑娘了,羞不羞呀。”
阿父夾了幾塊臘肉,放在我碗裏。
落塵,是我的名。
兩生族的女子沒有姓,只有嫁人了,才會冠上夫家的姓。
我的夫家姓豐,豐神俊朗的豐。他是這一任年輕的族長。原來的老族長死後,族人們将他送往一個遙遠的地方。他們說,那裏很冷很冷,卻是最靠近神明的地方。我沒去過。我的夫君也沒去過。
“落塵……”
他走來。白衣勝雪,面若冠玉,是我每每都能夢見的模樣。
我躲到樹後,心跳跳的飛快,就是不敢和他對望。他的眼睛很溫暖,像是種下了奇妙的神法,只要對望,就能把我吸進去。阿母說,這是喜歡。意味着——我很喜歡他。
他從背後蒙住了我的眼睛,黑暗讓我很不适應,極力想逃脫這樣的感覺。
好在他沒有繼續,而是抱住了我。緊緊的。他說:“落塵,讓我抱抱,可好?”帶着緊張和希翼,讓我無法拒絕。
阿母說我很喜歡他。應該是了。
偎依在他溫暖的懷裏,看着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徘徊,仿佛是捉摸不定的風,十裏春|光盡在其中,讓人莫名的安定。
“落塵……落塵……是我唐突了……”他緩緩的松開我,白衣猶如一層層理不清的絲,将我團團圍繞,“一想到三日後,我便不能自持。抱歉……”
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喜歡我?
村子裏的老人常說,喜歡是一條幸福的河流。它會帶你看到藍天白雲,會帶你看到紅花綠草,會帶你看到枝頭百鳥,會帶你看到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重要的是……它沒有終點。我願乘着這條河流,和他,走到白頭。
我小聲的道:“慵眠……”豐是他的姓,慵眠是他的名。
我以為,這條河流會很長。很長。長到像阿父阿母那般,恩愛美滿的緊。然而,他眼裏起了一層大霧,瞬間遮去清明,“滕兒……”
滕兒?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湧上心口。疼的我不能呼吸,眼淚更不受控制——滕兒……是誰?他心心念念的,不是我。不是我。
“你既不喜歡我,又為何要娶我?”
年輕的族長向我家提親,那時一切都美好的宛如夢境,阿父阿母老眼淚花,連落音也高興的跑來跑去。他是所有姑娘的夢。他要娶我,是我萬萬想不到的。可是,他每每看我,就像看了旁人。
眼裏有我,心裏有她。
她到底是誰?——我質問他。
他眼中的大霧愈發濃厚,“沒有誰……只有你……”
微風在他溫潤的臉上流連,年輕的組長仿佛看到了遠方的神明,那眼神是怎樣的聖潔和迷惘,猶如一個行走在荒蕪裏的孤獨的旅人,不知過去,不知未來,只有腳印預示着他走過的路,只有神明指引着他該去的地方。
“天要黑了……”他道。
太陽把村子曬得暖洋洋的,我還能看到,落音躺在藤條編的搖椅眯了來眼,胖胖的小手揪着阿母給她縫的布娃娃,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這裏沒有黑暗。
我不解道:“天為什麽會黑?是因為神明不要我們了麽?”
年輕的族長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的拍着我的肩,像哄落音一般,有一下,沒一下。直到我打了個哈欠,耳朵也脹得好受,仿佛聽到了一聲嘆息——“是我做錯了事。神明會把我舍棄。”
漸漸進入了夢香……
我曾問阿母,為什麽我會做很多很多夢。阿母難得的嚴肅,“這是神明的語言。”
我沒有見過神明。我的夫君見過。
可是……
就在成親的頭一天,我想我見到了神明。
落音長得很快,也很漂亮。老人們說,山上有一株神奇的花。花有兩片,永不相見。兩生族世世代代守護着它。如果能取到花瓣上的一滴露水,給落音喂下。落音就會長得更加幸福。我只盼落音能平安的長大,替我照顧好阿父阿母,永遠幸福快樂。
走遍了古山,荊棘劃破了我的新衣服,礫石鑲進了我的腳底,花香擾亂了我的方向。古山比我見到的要可怕。它藏着寶藏,卻十分的吝啬。
“你在找什麽?”
“誰!”看了周圍,竟空無一人。
“左邊。”
“沒有啊……”
“上邊。”
“上邊哪兒啊……”
“樹上。”有些無奈。
擡頭,只見一人側卧在樹幹上,滿枝頭的桃花襯得他膚如雪白,仿佛是人間四月天,溫和如度,人面桃花。眉眼裏像是融入了一汪清澈透明的湖水,潋滟晴方好,彼時送華年。這樣好看的人兒,宛若渡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猶如雪山上走來的神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袖口徐徐而動的六棱雪花狀的紋絡……
雪花六出,遺世孤獨。
這人手裏把玩着一個古镯,薄薄的唇揚起淡淡的弧度,若有似無。眼中傾倒了滿世桃花,卻在霎那間一瀉而下。燙着了我的眼。
我道:“你從哪兒來?”
“你的過去。”
再問:“到哪兒去?”
“你的未來。”
他漫不經心的回答惹惱了我。我氣結,轉身欲走,不打算跟他糾纏下去。
桃花如雨,清風如幕,夜色如燈,神明如是。一襲藍衣徐徐生動,卻是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任我怎麽掙紮也掙脫不開。這樣的糾纏,讓我的心不停打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蔓延開來,着實吓了我一跳。
我慌忙說:“你這人到底是誰啊?”腦海裏隐約有個聲音:再不走,就會有不好的事發生。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修長的手撫上我的側臉,溫和又熟悉。下一刻我的臉便滾燙起來,“不記得我了——嗯?”
極力避開他的手,心跳的太過厲害,我好像發燒了,連說話都磕磕絆絆起來,“從未見過。你是誰?”他是誰?是神明麽?神明會是這樣的麽?
他輕笑,如流水拂過落花般灑脫,“白玉斂自屑如花,葉景連聚根似塔。端得雲上化春水,莫許真顏淡瓊華。”薄唇吻上我的嘴角,溫潤熟悉,“我叫葉莫,你要記得……”
葉莫?
葉莫。
葉莫……
臉頰發燙,如火燒般酥麻,我使勁的推開他,向村子跑去。如果在待在他身邊一刻,我怕我再也沒有力氣跑開。葉莫……這個男子,是怎樣的存在。讓我心亂如麻,又打心裏,歡喜。
這太可怕了。
不知跑了多久,手腕被一把抓住。我吓得大喊:“放開我。放開我。我不認識你。”
“落塵,怎麽了?”是慵眠。我明日就要嫁的夫君。
我躲在他懷裏,直發抖。他溫暖的手輕拍着我的後背,讓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耳邊落音抓着我衣角,奶聲奶氣的問:“阿姐。阿姐。不要怕。落音幫你去打小鬼。”小鬼是老人們對山野精靈的稱呼。可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小鬼’。他更像神明。
慵眠見我好轉些,也不問我發生了什麽。只是扶着我,到泡桐樹下一坐,讓我把手掌攤開,手指寫了個‘心’字,道:“把‘心’吃下,就能安心了。”
說完,拿起我的手,作勢要吃掉‘心’字。他的唇貼上我掌心的那刻,一絲絲酥麻傳來,卻不比剛才的燒着。我心不在焉的吃下‘心’字,也沒有半點心安的跡象。這讓我更加迷茫了。
“落塵,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着你。”他道。
我道:“慵眠,我好像看到了神明。他說,他叫葉莫。你認識他麽?”
“不認識……”他回避了我的眼神,接過阿母遞來的藥酒,小心翼翼的用藥酒擦拭我的手背,火辣辣的疼。我抽着嘴角,他歉意的道:“落塵,抱歉……”
他是如此認真。認真的我不忍望去,生怕心裏的迷茫會給我們婚姻帶來動搖。我是那麽喜歡他。嫁給他,将是我一輩子的幸福。所以,沒有什麽,能拆散我們。
離走時,他問我,”落塵,嫁給我,你可會後悔?”
“不會。”
“那就好……”
“明天見。”抱了抱他。
“嗯,明天見。”
我想,明天會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可是這一夜,我睡的極不踏實。那滿世界的桃花,那溫和從容的側臉,那徐徐而動的雪花紋,那張唇,那一吻,那足以攪動我心神的許許多多……讓我像是走進了一處密林,四周都是高大看不見盡頭的古樹,每一葉,每一花,都指引我去往一個地方。
“小貓兒!”有人道。聲音如啼血。
誰!
我驚醒,發現躺在自家床上,落音睜着圓圓的大眼睛,對我的大喊萬分不解。額頭浸濕了汗珠,後背一片冰涼。落音仍在看我。我記起了,從床頭拔下一株邀月草,放在她懷裏。落音笑了,嚷着,“阿姐是新娘子喽——”
“阿姐是新娘子喽——”聲音越傳越遠,屋外頓時響起一連串的炮竹聲。
阿母推門進來,身後跟着村子裏的婦人,每個人臉上都興高采烈的。我暫時把夢境抛到腦後,讓阿母給我仔細打扮。一梳,恩恩愛愛到白頭。二梳,子孫滿堂多富貴。三梳,生生世世不相離。
绾發。
結成。
鏡子裏的我,一身紅衣,青絲及足,眉心繪着朱砂,如血。
阿母眼裏飽含了淚水,不住的贊道:“好看。好看呢。我家的落塵,當真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阿父憨憨的笑,将雕刻一夜的花,放在我手裏,“落塵啊,這個你拿好。”
阿父阿母一生清苦,家裏沒什麽像樣的東西,能給的,只有這份沉甸甸的愛。我抱着木花,眼淚在眼眶直打轉。落音咬着指頭,見這情景,也不敢吭聲。
吉時。
送親的隊伍要把我送到夫家。
阿母追着轎子走,落音被落下,旁邊的阿嬸急的直喚阿母。阿母恍如沒聽見,就這麽走着。我扒着窗,哭得涕不成聲,“阿母。阿母。”
阿母走了許久,最後體力不支,被趕來的阿父攙扶住。阿父嘆氣,“落塵很聽話。她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夫家的。莫要傷心了……”阿母捶打他,“你個鐵石心腸的人兒!”阿父阿母的身影越來越遠,遠到只剩一個小點。
婚姻嫁娶,終生大事。
是夜。
神臺上燈火通明,站着一只比人高半個頭的神獸。名為‘角端’。麒麟頭,獅身,獨角,長尾,四爪,上唇特長。粗重的氣息噴灑如柱,碩大的頭顱快要長在我身上似的,一直圍着我嗅來嗅去。
許久,寬厚的大嘴對慵眠道:“果真是她。”
此時的慵眠,從白衣到紅衣,臉上呈現出微微的潮紅,像是吃酒吃多了的樣子。
他看我,有些不好意思,便把頭轉向角端,道:“今日是我們大喜之日,你莫要說什麽渾話傷她。”
角端是族裏的瑞獸,代表着祥瑞安康,一世長安。平日裏沒什麽不良的愛好,就是嘴有些損,“行了。行了。她現在腦子不好使,本尊可不跟她計較。”大口咬住一壇酒,仰頭喝個底朝天,邊喝邊唱,“門一關啊燈一黑,眼一閉啊腳一對,哎呦我去——”
我:“……”
慵眠:“……”
周圍的壯漢笑翻了肚皮,少女将酒壇扛在肩頭,面上覆紗,只留下一雙雙寶石般的眼睛。族裏的女子都有雪白的肌膚,獨獨我沒有。阿母說生我的時候難産,能抱住性命便不錯了,哪裏管得白不白。
酒壇一放在角端跟前,便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