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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着大眼睛、咧着大嘴,喜慶洋洋的湊了過去。少女拿酒潑它,它還不覺得惱怒,反而把頭揚得高高的,顯得身子更加有壓迫感。慵眠對它無可奈何,只得放任它玩耍。

村子裏的人來齊了。

阿父阿母帶着落音,就站在神臺正下方。隔壁的阿嬸對阿母說了些什麽,阿母有些責怪,抱着落音,扭過頭。見我不解的看去,阿母笑了笑,拿落音的小手朝我揮了揮。口裏一開一合,我辨認了半天,才辨認出來。

阿母說——“落塵。落塵。落下塵,生了根。從此,他便是你的根了……”

我偷偷的看了一眼豐慵眠。他被角端灌了一大口,眼神不似平日澄清,露出迷離之色。角端使壞,把他推給我。我勉強接住,慵眠擡頭,沖我一個勁的傻笑。

他是我的夫君了。我的根。

角端扯着嗓子喊:“親一個啊!”

族裏的人們紛紛起哄,“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慵眠渾身發熱,試探性的問我:“落塵,親一個,可好?”我漲紅了臉,一想到在這麽多人面前,便想躲。但見到他的眼神,就怎麽也躲不開了。

這是怎樣的眼神……迷離、欣慰、激動、喜悅。他若不喜歡那個叫‘滕兒’的女子,那便是喜歡我的吧……想到這,我羞怯的點點頭。

提親到現在,他一直隐忍克制,從未做過逾越的舉動。此刻,也許是醉了,也許是醒着,不管怎樣,他都是我的夫。我還不知道,親吻是什麽感覺呢。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張側臉,接着嘴角就發燙了。

不要想別人!我狠狠的搖了搖頭,企圖把這突如其來的想法給搖出去。慵眠擔憂的問:“可是不舒服?”

“不是的。我很好。”我很好……我只要喜歡你,就夠了。

族人們繼續喚着,“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慵眠攬着我,轉了個身,恰恰擋住半張臉,也讓族人們調笑不已。

“落塵……”他面容溫暖俊秀,像是一塊精心雕琢過的美玉,沒有瑕疵。目光在我臉上游離,然後,停在我的唇上,不再移開,“……我的妻。”

悄悄的,吻來。

我閉上眼,幻想着親吻時所有的畫面,卻沒想到,一場大火會毀了整個村子。遠方山頂裂出了一道大縫,無數個身穿黑衣紅裳的人湧來,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魅。落音受到驚吓,嚎啕大哭,落下的眼淚成了一株株火紅色的花。

花朵落在阿父阿母的身上,他們眼裏是何等的絕望。

不知何時,那藍衣的神明乘風落下,趁機抓住了我的手,把我從慵眠的懷裏帶了出來。他道:“小貓兒,跟我走……”

另一雙手也被牢牢的扣住,“落塵,你答應過我的。你不後悔。”是慵眠。

我的夫。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39-脫去嫁衣

大火在村子裏肆意蔓延,一時間滾滾的黑煙應着山風,朝神臺的方向奔湧。落音的哭聲還在耳畔,每哭一聲都讓我心口一疼,喉嚨哽住了,只覺得巨大的大幸迎面襲來。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過這副畫面。

雙手就這樣被緊緊的拉住,我忍住潮濕的眼窩,想把手從這二人手裏抽回。

慵眠滿目的傷痛,紅衣竟像凝固許久的鮮血,夜色染過的深深的紅讓我不敢看他。他即将成為我的夫。我們一切的美好,都随着今夜而停滞麽?怎麽會這樣……

黑衣紅裳的人如山野鬼魅,不一會兒,就要掠到眼前。

阿母抱着哭泣不止的落音,身上駐滿了火紅色的花,平日裏慈愛的目光顯得有些呆滞。看着村子被燒毀,屋子在‘轟’的一聲裏倒塌,辛辛苦苦種的花果被長長的火舌卷住,眨眼間化成了一片火海。阿母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夜色更加恐怖。

我喚着,“阿父!阿母!”

那人捂住我的眼,嘆道:“不要看。你的眼,不要看這些髒東西。”

可是我怎麽能不看!我的家,我向往的生活,我期待的以後,通通要被這些黑衣紅裳的人,給毀幹淨了啊!我怎能不看!耳邊,落音的哭聲不絕,如一把把刀子生生剜着我的心!一切的一切都要變得不美好了!

黑暗中,有一雙手紋絡分明。又有一雙手溫暖幹淨。

慵眠像是對那人說道:“你竟尋回了神尊?”

那人道:“神尊又怎樣……即便為她,覆了天地,毀了流年,那也是我一個人的心甘情願。”

慵眠繼續道:“你若真愛她幾分,就不會萬年前把她活活逼死!素藍羅,這一世我尋到了她,便怎麽也不會放手。更何況是讓你,再傷她一次!”

那人輕笑,“流霜,你還像以前一樣……”

誰是素藍羅?

誰是流霜?

他們在說誰?為什麽我都不知道。

腳下忽然響起了一聲巨響,聲音大的刺痛耳膜。我撥開捂住我眼睛的手,只見一頭巨大且醜陋的怪物從地底鑽出頭,鋒利的牙齒咬上角端的後背。頓時,鮮血染紅了泥土。角端因喝了幾壇好酒,方才反應過來,頭上獨有的角狠狠的刺向怪物的腹部。這兩個龐然大物一動,地面立刻裂出了好幾個大縫,一些村民不慎掉了下去。

阿父阿母抱着落音,滿臉驚恐。我終于掙脫了這二人,拼命的向二老跑去。角端被摔個正着,猛地砸在地上,又有許多村民掉進深不見底的地縫。這些地縫就像是可怕的爬蟲,越來越多,慘叫聲也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逼近阿父阿母。

我喊道:“阿父,阿母,抓住我的手!”

說着,把手伸了過去,我想要觸摸阿母溫暖的手和阿父粗糙的手。可是,阿父只是笑了笑,如往常一樣。阿母眼裏淚沒有停過,抱着落音親個不停,嘴裏喃喃。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地縫嚣張而猙獰的張開大口,緊接着吞沒阿父阿母的身子,落音在最後一刻被抛了上來,被我一把接住。依稀間,阿母像是在說:“落塵啊,照顧好落音。我們去了……”

落音在我懷裏,害怕的忘記了哭泣,只是睜着大大的圓眼問我:“阿姐,阿姐。阿父阿母去哪兒了呀?”她聲音猶如浸過蜜的糖,卻讓我心口發苦。我死死的抱着她,泣不成聲,眼淚快要把我融化。我想,我再也見不到阿母了。再也看不見阿父憨憨的笑了。

落塵。落塵。落了塵,離了根。還怎能活?

“阿姐不要哭了。”落音略帶嬰兒肥的手抹去我的淚,越抹越多,看最後也跟着哭起來。于是,我身上也落滿了花。

火紅色的花。

角端和怪物厮打了片刻,惱怒的不成樣子,頭上的獨角此刻如同烙紅的鐵板,散發出打鐵似的火星。濺在地上,地上就起了一片冒着氣泡的溶江,将那些追來的黑衣紅裳的人化了骨。

這一幕,慘烈的如地獄。

角端對慵眠道:“把落音落塵帶到本尊的洞府去!”

慵眠問:“那你呢?”

角端哈哈大笑,“看守這破地兒萬年,本尊也算是解脫了,你莫要傷感。這傩教的泥龍子,本尊定要把它打得爬不起來!”

慵眠沉默。

我把落音交給他,一下子跳上角端的背。角端惱怒,“小妮子,你在做什麽!”

角端的背像泥鳅一樣滑,我只能趴在他身上,盡量不摔在地上,“大人您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帶我去救阿父阿母,好不好?”他們在地下,一定不會好受。

角端笑聲敞亮,嘴裏還有酒氣,一個沖刺就把怪物頂得底朝天,自身卻已是傷痕累累。他道:“你阿父阿母沒白養你。只是到了地底,就不是生魂了。那裏的事都歸閻王管。”一個仰身,直接把我抛回神臺。

那人上前幾個步子,摟住我的腰,旋了一圈,将我穩穩接住。

寬大的滾着六棱雪花狀的袖口拂過眼前,一陣冰涼清寒的氣息蓬勃而出,地面冒着泡的溶江頃刻間結成一條長長的冰河。有幾個逃不開的村民也被凍住,臨死前的驚慌無助,都呈現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裏。

“走吧……”那人說道。

他身上有一股好聞的淨水味,比起山裏甘甜的清泉還要幹淨,我使勁嗅了嗅,便記在了腦海裏。那人勾了勾嘴角,彎成好看的弧度,薄唇壓來,輕輕的摩挲我的頭頂,聲音淺淡,“別怕。有我在……”

這句話,竟讓我安心下來。

我別過頭去,故意避開他親昵的舉措,滿腦子都是阿父阿母死去的情景。不知道他們到了地底,那位閻王會不會好好待他們。地府,我以後能不能去……

諸多紛亂的事,讓我頭疼欲裂。等反應過來,就已經身處在角端的洞府裏了。

那人停下,卻不放開我。

我慌忙回頭去找慵眠和落音,好在他們即刻便趕到了。落音正好奇的打量這裏。

角端的洞府很大,裏面多是奇岩怪石,上面留有新舊不一的牙印。就連它平日趴的床,也被咬上了幾口。我赤着腳,沒走幾步,就踩到了一團黏液。慵眠臉色很是不好,在昏暗的洞府裏顯得異常蒼白,落音從慵眠懷裏跳下,蹒跚的來到我跟前。

慵眠朝我笑,嘴角流出鮮血來,“落塵……”

我吓得要跑到他身邊,生怕他也随阿父阿母去了。可是那人仍攥着我的手,說什麽也不放開。臉上一直是不鹹不淡的表情。我氣惱他這般對我,又這般對慵眠,二話不說,咬在了他的手背。

血腥味頓時彌漫整個洞府。

他的眸子是深藍色,看得我恍惚。對自己的傷勢渾然不覺。我像是要溺斃在他眼裏,心裏苦苦的掙紮,嘴下卻不敢再用力了——傷他,我痛。

這邊慵眠仍在喚着,“落塵……”

內心猶如爐火,在苦苦的煎熬着,我不敢再看那深藍色的眸子一眼,只能轉身向慵眠走去。

那人卻道:“梨落六出,疆毒所種。永不相見,不死不休。我的小貓兒啊……”

我疑惑的回頭看他,但見他胸口現出一捧驚人的血花,怒放着,絕豔着,狠狠的扼住了我的呼吸。

腦海中,有無數畫面閃過:蒼翠幽閉的山道上,他拈起一片葉子,遮住了我的視線……初雪遺落的山陰地,他睫毛上遲遲不落的一片雪花,被我輕輕的吻下……刀光劍影的戰場上,他舉着一盞酒杯,談笑間将一座城池相讓與我……面對海境裏的海獸,他從容不破的拉着我的手,巧舌如簧的退敵……王宮裏的小樹林裏,交纏的發,炙熱的吻,和彼此間交換的呼吸聲……滾滾黃沙來勢下,他的聲音近乎絕望,讓我連死都不敢一人……

“不!你既招惹了我,生生世世都別想逃掉!我定能把你找回來!”

是的。

他找來了。

我終于想起我是誰了。

——我不是落塵。這個世上根本沒有落塵。阿父阿母也沒有兒女,他們一直孤苦伶仃着。直到豐慵眠把我和落音帶到他們跟前。

半年前,我被流沙陰差陽錯的卷入兩生境,正好被許久不見的豐慵眠救下。他卻抹去了我所有的記憶,讓阿父阿母收養了我。連同落音一起。阿父阿母不能生育,瞧見我和落音,便視若珍寶。我忘記了過去,只知道自己是這家的女兒。便和村子裏的姑娘一樣,對年輕的族長很是向往。

然後就是,豐慵眠來提親……

這才是真相。

我問豐慵眠,為什麽要騙我?而他的腿,又是何時好的?

他道:“你永遠不會知道,你對我有多珍貴。你若想倒地不起,我願舍棄以後走過的千千萬萬條路,陪你停留在原地。我只恨……明明這般愛你,卻沒有告訴你。”

他陪了我整整五年,在我一顆心即将要腐爛之際,用自身的溫暖包容了我。每當我從戰場上脫身,鮮血滿衣,他也不會在意,目光對我,永遠是溫柔的。

這樣難解的溫柔,一次次的讓我放下擡起的七絕劍。我怕……我怕會有輪回。他會為我受盡苦難。

豐慵眠……

他曾是我全部的溫暖……

就在剛才,我們成了親,拜了天地。我身上的嫁衣還未褪下,他身上的酒氣還在彌漫,一如所有的夫妻那樣。只是……我不能嫁給他。

我解開腰間的同心扣,将如火的嫁衣一點點的脫去。他眼裏的炙熱瞬間冷卻,只剩下烈火焚燒後的灰燼,堆滿了他原本澄清的眸子,“這一世,我終究還是錯過了你……”再睜眼,便是一雙死灰色的瞳孔,“……滕兒,抱歉。”

“是我對不起你。”我道。

石門被撞得支撐不住,灰塵如屑滿天飛,細碎的石塊砸在落音的腳下,吓得小人兒縮在我的身後,眼淚盛開火紅色的花。白端和慵眠的臉色越來越不好,而門外的傩教快要沖進這間洞府了。

就在這時,豐慵眠走到洞府的正中央,以身為引,白色的光從他腳下現出,直接貫穿到洞頂。

我使出身法,想要把他拉出光柱。可這光柱不是尋常之物,竟發出一聲如遠古神獸般的怒吼,将我彈出幾米外,吐了血。豐慵眠身上仿佛布滿了水晶,發出寶石般瑰麗的色彩,他表情聖潔明淨坦然安詳,仿佛要飄然而去,脫離塵世。

白端道:“他是想以身誅百煞。”

以身誅百煞……那是什麽?直覺告訴我,不是什麽好事。我運用功法,企圖穿過這跟光柱。一次又一次,皆是被猛烈的彈回來。

白端扶着我,卻沒有阻止。

石門承受不住,碎裂成數十塊,黑衣紅裳的傩徒一擁而入。

豐慵眠冷然,猶如遠古走來的天神仙人,指着傩徒,聲音寒冽冰冷沒有溫度,“傩教悖逆大行,欺蒙萬民,禍亂八州,天命難容。萬年之基業,即将毀于一旦。爾等盲目聽從,來我兩生境濫殺無辜,其行必究,其罪當誅!”

最後一個字回響洞府——誅!

随着最後一個字落,光柱散發出強大的氣流,一面逼向傩徒們,一面逼向我和白端。

我們被一股強大的氣流給彈得老遠,直接沖出洞府的另一端,白端抱住落音勉強不摔個跟頭,倒也是極為飄逸。我因為運功過多,來不及回身,恰巧跌在一個軟綿綿的物體上。

身下有人嚷嚷,“哎呦喂,哪個殺千刀的敢這麽對奴家!”

我摸了摸腦袋後,揪出一張不知抹了多少粉的臉,确定是初拂這厮無誤。于是淡定的問:“你說什麽?”

初拂停了哼唧,笑的花枝招展喜上眉梢,面部表情十分到位,“滕少,您這是瘦了啊。壓得好。壓得好。”

“你怎麽來這兒了?”

“奴家再不來就晚節不保了!”初拂苦着臉,“那饑渴的四王爺,差點把奴家給扒皮吞進肚子裏去喽。如果不是王妃看奴家可憐,偷偷放了奴家。指不定得傳出‘滕葉是四王爺的’話來呢。”

師姐、肖錯等人都在這兒。

洞府裏刺眼的白光閃個不停,伴随着傩徒的慘叫聲,現出一捧捧血霧。

過了不久,擠壓洞府的白光這才徹底消失,古老的洞府裏到處是肆意揮灑的血水,猶如大書豪筆下的潑墨畫,就這樣慘烈的呈現在眼前。豐慵眠身上已沒有了光柱,血水混在喜服上,将本就鮮紅的喜服染成了純碎的紅。

“滕兒……”他朝我看來,眉眼暖藹,宛若和煦的春|風,說不出來的純潔幹淨。

我想跑進洞府,把他從無垠的血霧中帶出來。可是,當我的腳即将邁進洞府時,他卻對我搖了搖頭。那雙灰白色的瞳孔仿佛再也看不見了。

不光是瞳孔,就連頭發都逐漸變得花白,溫潤飽滿的面頰皺出一道道年輪。

他道:“滕兒,你該走了……”

我執意要進,剛一動步,角端的洞府開始呈現出崩塌的跡象。山石崩裂,沙土掩面,白端從背後抱住我,阻止我進入。我掙紮着,死死的看着豐慵眠,心裏破碎的不成樣子,甚至是想一頭紮進倒塌的洞府,應了今世許他的承諾。

落塵。落塵。落下塵,離了根。

我怎麽能讓他一個人埋在即将崩碎的曾經?

“滕兒,我的妻。我會永遠記得,你身穿嫁衣的模樣……”他不忍我看到他滿鬓的蒼白,吃力的背過身,喜服被塵土粉刷成了淡淡的灰色,一如他老去的年華和容貌。可是我記得,初見他的時候——

一身雪錦衣襯得滿天都是細小微塵,伊人蒹葭,漫沒陽光,一寸寸貼着而立的身姿,萬塵不染,暖陽微熏。

素手、玉肌、暖眸、溫玉。霎那間,擡手時,花是花,霧成霧,迷蒙化曉煙。

這些我都記得!

我聲嘶力竭的喊:“豐慵眠——”

可是他不會聽到了。斷龍石阻隔了我和他,也遮蓋住洞府裏的天崩地裂,和那溫暖如昨的男子……

不會再有他。

我像是被抽掉魂魄的木偶,呆呆的站在塵嚣紛起的斷龍石前,一雙眼睛仿佛能透過厚厚的斷龍石,看到白衣勝雪的他。

他還會情不自禁的抱着我,再小聲愧疚的說着‘抱歉’。他還會溫柔的喚我‘我的妻’。他還是我的根、我的未來、我們以後一切一切的可能。

“如果我是落塵,該有多好。”

如果我是落塵……我會是阿父阿母的女兒、落音的阿姐、你的妻。

指腹疼痛不已,一根紅線從皮肉生長出來,像是要擠進血肉裏。暮合情深絲,死生不離世。一定是豐慵眠有救了!它還不曾斷去,他不會死的。我這麽想着。

‘啪嗒’——

聲音刺耳,仿佛心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我在巨大的疼痛中,暈了過去,只看見紅線的那頭漸漸消失了,直到指腹的位置,隐約化成了一只斑斓的蝴蝶。

脫去根,遠飛。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40-以血換血

落塵。

落下塵,離了根。

我打了個哈欠,總算能睜開眼睛,落音瞪着圓滾滾的大眼睛盯着我,略帶嬰兒肥的小手扒拉我的腦袋,左捏捏,右捏捏,然後小心翼翼的問:“阿姐可是睡醒了?”

“睡醒了。”自兩生境在一夜之間傾覆,我被白端抱了出來,中指指腹圓潤飽滿,再也沒有暮合情深絲的痕跡。仿佛一切從未存在。沒有阿父阿母,沒有隔壁阿嬸,沒有豐慵眠,也沒有血紅色的嫁衣。

我在渾渾噩噩中聽到白端說——“小貓兒,他來不及給你的。我給。”

他抱着我,光潔整齊的額角滑過一滴汗珠,順着溫和的眉眼落至鼻梢,亮起一汪晶瑩。我揪着他的藍衣,将頭深深的埋在他胸膛,一點一點的喘息着,卻忘了該怎樣回答他。

一晃幾天過去了。

我們在景卻這兒住得甚好,每日打打鬧鬧,身子也恢複的差不多。落音時常坐在院落裏,小小的人兒看着遠方金黃色的沙漠,大大的眼睛閃出波浪,不知在想什麽。景卻對落音充滿好奇,倒也能放下少主的架子,和落音并肩坐着,什麽也不說。只是眼裏有她。

師姐調笑,“你瞧這倆個小家夥,會不會有莫大的緣分?”

她這麽一說,當真像一壺熱水給我澆上心頭,腦海裏響了十二分警報,立馬把落音從景卻身邊拉回來,護犢子似的沖景少主吼道:“你休想!”

景少主穿着小坎肩和燈籠褲,陽光傾斜下來遮住了短促的發,蜜色的臉上寫滿不解,“醜葉子,你又發什麽瘋啊?”

我把落音往身後藏,“你和白端都是一路貨色,想打我們家落音的主意,門都沒有!”當年白端瞅我就是這眼神,再後來……簡直不堪回首!想來他們一幫都是狐貍的性子,看準了的肉食豈有不下口之理?

景卻環抱着雙手,劍眉挑着朗目,笑得很不懷好意,“你倒是提醒本少主了。你家幺妹生得如此聰慧可愛,嫁給本少主也不失為一件美事。你說是不是?”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我就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白端底下沒好貨!”正當我義憤填膺、誓死不讓景少主染指落音一步時,師姐拽了拽我的衣袖,卻被火氣更盛的我一把拂去,“師姐你別拉着我。落音可不能像我一樣,栽在他哥倆手裏!”

也許是我的錯覺。

師姐本來就生得傾國傾城,只是今個兩眼珠子老往外斜,實在是有傷一代美人的風采。真讓人略帶可惜啊。

我關切的道:“眼神有問題就盡早治,可別耽誤了昂。”

師姐掩面,不知道是哭還是笑,蒲柳般的身子抖個不停。許久才問:“要是腦子有問題呢?”

“無藥可醫。”唉,這約摸最悲慘的事了吧。

只聽身後一人回:“小貓兒說的不錯。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野貓,來我哥倆的領地裏撒野。想必不是腦子燒壞了,就是膽兒太肥了——嗯?”

脖子瞬間僵硬了,我艱難的回頭。

白端一身白衣藍紋,腰間配着初見時的簫,猶如清風朗月明月高歌,又如浩瀚江湖碧波蕩漾,說不出的清貴無雙從容雅致。長廊的木雕花在陽光的憐愛下,剪出一抹動人的影子,輕輕的籠罩在這貴公子身上,濃墨重彩的勾勒出幾株月見草的紋絡,仿佛是一幅永不退色的畫卷,讓人打心裏,歡喜。

“誰跟誰一路貨色?”清淺的腳步落如重音,吓得我本能反應就是抱頭鼠竄。

“嘿嘿……”

“白端底下無好貨?”鼻息像是三月的清風,帶着濡濕清冷的觸感,撩撥我的眉梢。

“那個……”

“栽在我哥倆手裏?”六棱雪花狀的花腳從我臉頰蹭過,溫潤的手摸索着我的肌膚。

“額……”跑?不行,會死得很慘!不跑?救命啊,那不就是活生生等死麽!我欲哭無淚,一個勁的向師姐使眼色。師姐聳聳肩,一副‘你自己蠢得沒察覺’的樣子。

事到如今……

我把頭低到腳面,誠懇的道:“任君處罰。”

白端停止了步步緊逼,雲淡風輕的道:“那就,罰你待在我身邊,生生世世……”好聞的淨水味席卷而來,讓我迷迷糊糊的。接着,一顆重彈落下,“……再把落音罰給景卻。”

我被炸得眼冒金星,一反應過來就去找落音。誰知道景卻早就伺機等候,一把把落音抱個正着,邊抱邊跑。邊跑就算了,還親個不停!落音擦了擦小嘴旁的晶瑩,十分好奇的看着我,許是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

于是,我對白公子嚎啕大哭,“你算計我也就算了。為毛還讓景卻算計我家落音呢!”

“送上門的肉,不要白不要。”白公子十分正經的道:“要了,就別想輕易逃掉。”

“可是……景卻大落音十五歲啊!”妥妥老牛啃嫩草的節奏。

白公子指了指一旁的初拂和燈華,笑了,“現下,男男都不成問題,更何況年齡了。”

聽這話,初拂來了精神,作勢要摟住燈華健碩的腰身,燈華受到了驚吓,稍稍一個轉身就把這厮撞出幾步外。瞧見這一幕,我抽了抽嘴角,“白公子‘好見解’……”

兩生境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幾日後,我帶着落音去了阿真的屋子。

君訣在門外擦拭佩劍,深紫色的華服襯得他五官端正內斂,劍眉從雲入畫三分,鼻梁挺拔威嚴高闊,鼻翼旁有一道時光雕刻的深壑,使得整個面部更具有立體感。如果說君盡瞳的美是純粹,那麽君訣的美就是深邃。

他放下佩劍,眼底看不見喜怒,聲音沉沉,“女子,你可是找到了‘兩生渡’?”

我拉着落音的手,穿過君訣,徑直來到阿音的榻前。

風卷珠簾,玉捧青絲,散眸空洞,不記前塵。一襲風花雪月織就的白衣輕攏在削肩,遠山眉如黛,杏嘴潤雨露。我認識的女子裏,還未有哪個能比得上阿真的容貌。師姐狡黠明亮,月娘清冷素雅,唯有阿真集合了所有女子的美好——輕雲蔽月,流風回雪。皎若朝霞,灼若渌波。美得不似凡人。

以前,我同阿真一起沿河堤走着。已是夕陽近黃昏,漁船稀稀疏疏的停在河岸,背對着餘光燒起炊煙。阿真走在前面,紮着一頭清爽的馬尾,末梢染上了夕陽的樣子,在我眼前晃悠。那一點點殘陽猶如心口上的朱砂,繞了滿目的年華,溫了我的歲月。

阿真回頭,笑容靈透,“你如果還這麽癡癡傻傻的,我可不等你了昂。”說完,馬尾飄忽而去。我笑顏如花,不依不饒的跟了上去。

那時,她在前,我在後。一步之遙,心若比鄰。

此刻,她無言,我不語。一眼之隔,尤似天涯。

“阿真……”我撫上她微微皺起的眉間,聲音嘶啞如指縫間流走的沙,連我自己都辨別不清。她渾身的僵硬和死寂仿佛是一把利刃,狠狠的切割了我腦海中的模樣,碎成了太多塊。我甚至已經忘了,她原本的神色,該是怎樣好看。

我怕再也聽不到。

那聲不鹹不淡的“阿端……”

我将阿真及足的青絲绾成一個簡單的發髻,配上她的臉龐,顯得靜默淡然。落音從我懷裏爬出,小手握着阿真冰涼的玉骨,問個不停,見阿真沒有回應,才氣餒的問我:“阿姐,阿姐,她是誰啊?為什麽不同落音說說話呢。”

“她是阿姐的阿姐。”合攏阿真肩上的白衣,一點點抹平褶。

“那她也是落音的阿姐麽?”小腦袋歪了歪。

“是的……”我咽下喉嚨間的酸澀,把手搭在落音和阿真的手上,道:“落音啊,她對阿姐很重要。是阿姐最親最親的親人。所以,阿姐求你,可不可以幫幫阿姐……”

“怎麽幫阿姐呢?”

“阿姐需要你的眼淚。很多很多的眼淚。”

“阿姐,落音哭不出來。”落音有些害怕,小腦袋往踏上縮,胖乎乎的手急着要從我手心抽出。

“對不起。對不起。阿姐也不想你哭,如果拿阿姐的十年壽命,也不希望你再流淚。可是阿姐沒有法子了,只有你的眼淚能救她。落音啊……她是阿姐的半條命。沒有她,阿姐也不知道該怎麽活了。一想到沒有她等阿姐回來,一想到沒有她責罵阿姐,一想到此生她都再也不能活過來,阿姐難過的幾乎要死了……”匕首在手腕一抹,炙熱的血液噴湧而出,濕了床榻,也濕了落音和阿真的手。

門外,師姐等人要闖進來。

沸騰一片。

這些我都能聽得到,只是不敢停下來。

落音見了紅,終是忍不住哭了,落淚,開出一株株絕美的花,“阿姐。阿姐。”落音本就不是阿父阿母的女兒。和我一樣。

她是化成人形的‘兩生渡’。

兩生渡,生死一渡,今生來世,不複共存。

我能清楚的感覺到血液從體內流逝,鳳血種脈也不比最初,已經快到了精血耗盡的邊緣。連同我的生命。落音哭聲宏亮,火紅色的花遮住阿真的半個身子,很快漫延到地下,形成大片大片的荊棘。

鮮血将阿真的唇染成朱色。

就像那時老去的餘晖,把她的發尾染成夕陽的樣子。

我在淚眼朦胧中看見火紅色的花把阿真包圍,只留下一雙漸漸回暖的手和朱色的唇。好在心口,終于不疼了……

門被破開。

見到屋子裏的情景,白端的眼彎成薄月狀,許久未見的清寒之氣噴湧,“小貓兒,你當真敢——”

對不起,我知道換血是九死一生的事。

但……

“我不後悔。”我道。

白端輕笑,“既然你這麽願意死,我也沒什麽好攔你的。”

我搖頭,鮮血快要流個幹淨。

他恍作沒有看見,沉重的步子穿過荊棘,任黑色的刺狠狠的紮入皮膚,依舊是溫和從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極為輕巧的抹過紋絡分明的掌心,決絕的捂住我的口,讓滾燙的鮮血流入我的喉。

以我血換她血。

以他血換我血。

不!這絕不是我所要的!

越掙紮,越綁縛。到最後,他半跪在我面前,緊緊的抱着我,笑容似午時貪睡的陽光,懶散無奈,“此生,怕是再也不能放開你了。即便你逃到黃泉,逃到碧落,逃到沒有我的來世,也別想再擺脫我。”

我哭到不能自已,“白端,你又何苦這樣!”

“白端……?”他吻了我的額頭,“你在說自己麽?我的端兒。”

驚雷乍起,“你是誰?”

他的聲音溫溫淡淡,像白端,又不像,“白玉斂自屑如花,葉景連聚根似塔。端得雲上化春水,莫許真顏淡瓊華。你要記得。”

“葉莫?”

“睡吧。”他避而不答。

巨大的倦意迎了上來,白端的身影模糊了,隐約中,只瞧見一抹藍色的影子,在冰冷的河水裏行走。遠方似有戰鼓在耳邊鳴奏,仿佛雲卷雲舒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兩生渡’齊齊盛開的瞬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一幕歷歷在目,像是多年前經歷過的,讓我在迷糊中呓語不止。

等我再醒來,沒有白端,沒有阿真。

景卻逗弄着落音,目光複雜的看向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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