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1)
為了你,差點死去。你救的人也被帶走了。生死不明。”
“他們去哪兒了?”
“誰?”
“白端和阿真。”
“我只能回答你一個。”景卻低下了頭,蜜色的皮膚蹭着落音的臉蛋,逗得落音呵呵直笑。不看我。
我咬着唇,“你想怎樣?”
“不是我想怎樣。這是哥哥的原話。他和阿真的去處,你只能知道一個。”
過了很久。
窗外的夕陽沉入漫漫黃沙中,只留有灰蒙蒙的一團。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阿真吧……”
“呵——”景卻輕蔑,眼如箭,直直的刺來,“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沒有心。”
“她在哪兒?”
“帝都。”
留下這句話,景卻便抱着落音要走。我死死的拽住他,“白端呢?”
“哥哥說了,只能問一個。”
“管他的!”
“你這個不守信用的女人!”他惱怒。
“說不說!”
“你……”
“說!”
“忘山……”景卻無奈的道:“哥哥去了忘山。”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41-帝都事變
想不到,跟我這麽久的鳳血種脈,終于沒了……
初拂為我換下染血的紗布,手腕上長長的醜陋的疤痕像是一只爬行的蜈蚣,看起來分外吓人。落音往後退了幾步,景卻捂上落音的眼睛,不讓她見半點血腥。
初拂說:“你若是再往深裏割一分,這雙靈活的手也得沒。”紗布層層包裹着慘白的手腕,将滿院的血腥味遮住。
稍稍一動手腕,便鑽心的疼。我苦笑,“這樣的事,我可做不出來第二次。”
初拂擡了擡精致的眉,想說什麽,又放棄了。倒是景卻松開捂住落音雙眼的手,蜜色的肌膚閃着流光,仿佛是遠古走來的神明,不由的嘲諷道:“沒了就沒了。也不是什麽好玩意。”
我不打算跟他鬥下去,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滕少……”
燈華牽來一匹發如墨的黑馬,雕刻過後的眉頭鎖了起來,從金黃色的沙漠緩緩走來,踏過揚起的風塵,聲音也極為低沉,“是朔夜。”
這黑馬正是我的朔夜。
獨自前往大回都的時候,我被逐出師門,一路上又是險境重重,所以不方便把朔夜帶在身邊,只好将它留在滕歌手裏。如今也是大半年未見,朔夜原本健碩俊美的身體上竟多了幾道深痕!
我撫摸着它的背部,指腹小心翼翼的滑過深痕,觸手溫濕帶有血水,仿佛是攀爬在懸崖邊的一個孤獨的旅人。朔夜把腦袋湊過來,大鼻子輕輕蹭着我的側臉,試圖讓我開心起來。
初拂狐疑,“朔夜好端端的來這兒幹嘛?”
聽到這話,我顧不得傷感。扒拉朔夜的耳朵,對它說道:“是不是師兄虐待你了?”老早,滕歌就想要朔夜。他看朔夜的眼光,不亞于看師姐。只是我死活不同意。再加上朔夜是離州的馬,性子桀骜不馴,一旦認主就不會理睬他人。
朔夜搖了搖頭。
我又問:“那就是師兄出事了?”不能吧。他好端端的滕王不做,能惹出什麽事來?
朔夜直點頭。
我大驚。初拂和燈華面面相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老回王已死,三王雖有相争,倒也不能撼動滕家的勢力。滕歌一向詭計頗多,雖然殘暴自負,但在大是大非上,一直拿捏沉穩。
怎麽會無緣無故的出事呢?
朔夜長嘯一聲,金黃色的沙漠泛起了一層流沙,把小小的綠洲沒了大半。它急不可耐的攢動蹄子,随時都會狂奔而去。
我思索片刻,看着它疲憊不堪的眼睛,問道:“師兄是不是把什麽重要的信息交給你了?”
朔夜更加暴躁不安,戒備的看着四周,瞅到景卻就嘯個不停。初拂安撫景少主,讓他抱着落音先行回屋。景少主沒有說話,乖乖照做了。
景卻走後,朔夜這才放松了一絲,馬蹄狠狠的敲擊着地面,把地面上的土坑砸得塵土飛揚。我摸着朔夜的鬂毛,趁朔夜不備,手往馬蹄上探,待摸到一塊硬物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它肉裏拔了出來。
朔夜這才停止敲擊,因巨大的疼痛而倒了下去。
“這是什麽?”初拂尋問。
鐵片放在手心裏,呈一片葉子的形狀,像是滕王府正堂大廳裏的瑤花金木。
滕家收複海城,受到老回王的重賞。其中屬瑤花金木最為珍貴。
瑤花金木,出自虛碧崖,是傩教所上貢的瑰寶。老回王看後笑不攏嘴,當即賞賜給了滕家。滕歌視如珍寶,便把瑤花金木放在了正堂,顯示尊貴。我出入時,曾見過一回。
瑤花,又名瓊花。四月花期,花大如盤。宋代的汪元量曾寫道:
天中樹木,高聳玲珑,向濯纓亭曲。繁枝綴玉。開朵朵九出。飛瓊環簇。唐昌曾見,有玉女,來送春目,更月夜,八仙相聚。素質粲然幽獨。
江淮倦客再游,訪後土瓊英,樹已傾覆,攀條掐幹,細嗅來,尚有微微清馥。卻疑天上列燕賞,催汝歸速。恐後時,重谪人間,剩把鉛華妝束。
這瑤花金木正是瑤花盛開的模樣。
其身入金木,永不會老去。放在正堂,不但可以驅逐鼠蟻,又能讓聞者穩固心脾。是難得的珍寶。我讓初拂拿來溫水,把鐵片放在水裏清洗,露出原本的金色。
初拂驚呼,“滕少,上面有字!”
我瞪了初拂一眼,漫不經心的瞟過鐵片上的字,然後妥善的收好。初拂會意,從懷中掏出藥瓶,灑在朔夜的身上。朔夜吃痛,一個挺身,下一刻便向初拂踏去。我拉住缰繩,對朔夜搖搖頭。
此事事關重大,不能再耽擱了。
還未能向景卻告別,我便上馬揚鞭,往帝都趕去。身後初拂和燈華緊跟前來。朔夜迫不及待,絲毫不顧及傷勢,離城牆還有一步之遙時,猛地騰身,越了出去。城牆上的士兵被驚動,朝朔夜放了冷箭。
朔夜游刃有餘的穿過箭雨,漆黑的墨發如同上好的錦緞,在陽光下折出炙熱的光芒。
城牆上響起了景卻的聲,“醜葉子,你要幹什麽?”
我回首,道:“去看好戲。”好戲!當真會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好戲!
“那落音呢?”
“暫時給你保管了。”原諒阿姐技不高,人還膽大,只是錯過了這次……傾回就要徹底變天了!
只因那鐵片上寫了——
帝都事變。
馬不停息的趕了好幾天,前面就是帝都。
初拂勒馬,“滕少,從十和滅一還未有消息。光靠一塊小小的鐵片,很難說明什麽。要不在城外多待兩天,等從十滅一找來再說。”
城門被重兵把守,只許老幼婦孺進出,其他人一概不能靠近。別說是強行進去,就連小小的禿鹫都被一只不落的射下。其防守極為堅固,萬不可輕易動手。
我問初拂,從十滅一是否安全。
初拂道:“他二人一直待在軍營,連将軍府都不曾踏入。恐怕此次事變,滕家軍被奸人牽制,無法出兵。像軍營這種地方,若無消息傳進傳出,以他二人的心性,怕是未能覺察半分。”
“朔夜冒死傳來訊息,可見滕王府也不安全。滕歌如今是死是活,都很難說。我們哪怕進去了,也得面臨着九死一生的境況。這樣想來,還是不把從十滅一叫來的好,免得他二人搭上性命。”我猶豫了片刻,嘆道。
“沒用的。一朝滕家軍,終生滕家軍。”初拂笑容發深,露出一絲明快之色,桃心嘴沖遠方努了努,“你看,那兩個蠢貨,不就來了麽……”
城門口走出一對老人。腳步蹒跚,氣若游絲。如果不是眼底的清明出賣了他倆,光瞧演技,倒也能騙過守城的重兵。
二人走得很慢很慢。
我抽出軟劍,隔空一揮。他二人便巧妙的改變了方向,朝我們藏身的小樹林裏踱來。等到了馬下,滅一癟癟嘴,大有哭出聲的趨勢,“滕少……您去哪裏風流快活了!”
從十嫌棄他,“你一幅受氣小媳婦的樣子是幾個意思?”
滅一收了哭腔,将這幾日帝都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給我們聽。
這幾日,滕家軍的骨幹消失了幾人。先是龍副将在酒醉後莫名失蹤了,後來連看管朔夜的洗馬官都不見了人影。起先,他二人并未在意。直到三天前的半夜,滅一去江邊練功,江裏突然蹿出幾個殺手,刀刀要取他性命。
滅一不敵,差點被幾人得逞。幸好從十趕到,一手北寒絲使得出神入化,了結了幾人。只留下一條活口。
從而得知:朝中三足鼎立的局面已形成多時,然攝政王回良端出逃忘山,朝中便無人能定奪儲君之選。就在幾天前,淩霄公主盜取王印,被雲王爺私自放走,又被四王爺生擒。四王爺決定在三日後,持王印以登大業。同時,齊王蘇子默祭出傩令,逼滕王交出八荒大元帥的兵權,用上萬将士為四王爺正道。
傩令一出,八荒臣服。
連成王傩天都不敢造次,只得乖乖站在四王爺這邊。再加上明珠在其手裏,雲王爺顧忌到未婚妻,自然不會做出相悖之舉。
說到這,滅一目光閃爍。
我淡然的道:“有什麽話就說。”
“三日前,四王爺便下了告示……”
“繼續說。”
“榮登大業之日,便是迎娶滕少之時……”
咬牙切齒,“他—做—夢!”
若不是老回王的一句話,我又豈會卷到奪位的紛争裏來!滕葉啊滕葉,若我不是滕家的女子,又怎會受到老回王的半分青睐!
可這一句玩笑話,就要毀了我所有的平靜!
滅一絮叨夠了,這才問我:“滕少可要救出滕王爺?屬下知道有條密道,可以直通滕王府。”
“救。”揚鞭,揮下,朔夜長嘯如斯,如鬼泣山河雲卷滄瀾,過往之處皆是塵嚣四起,“我不但要救他,還要鬧翻這帝都!”
“滕少?”四人驚呼。
朔夜如一陣山風,踏碎攔住路人的木杆,鋼鐵般的蹄子直擊守城将領的胸口,昂首,睨視。鼻孔裏噴出冰凍三尺的清寒之氣,驚住了守城的一幹重兵。我坐在朔夜的背上,目光一掃而光,确定沒有滕家軍出現。
“何人膽敢擅闖帝都!”
來人是四王府的親衛,也是我之前的下屬。扮成兒郎時,我便刻意改了身形,如今恢複女兒身,他自然沒有認出我來。
我笑道:“陳長史……”
陳貴擡槍,冷言,“四王爺有令,任何人不準進帝都!不管你是哪州的侯爺,或者是哪山的仙主,都別想踏進城門一步!”
“好氣概啊——”
朔夜不屑,對他的一杆長槍冷哼。我稍微松開缰繩,朔夜會意,踩着長槍而過,挑釁似的轉了一圈,用馬屁股對着他。陳貴陰沉臉,怒不可揭的拿起一旁的弓箭,要把朔夜射死在眼下。
“勞什子野東西,膽敢動爺的寶貝,幾日前賞你的那幾下,爺是看你沒長記性!今個爺不殺了你個畜生,爺就不叫陳貴!”
原來,朔夜受的傷,是他所致!
難怪朔夜對他如此敵視!
我摸了摸它的鬃毛,對那陳貴道:“你的寶貝又算什麽。你既動了朔夜,我便不打算讓你好活。”話落,初拂和從十從兩邊蹿出,一人一下,卸掉他兩個手臂。血濺城門九尺,馬踏殘軀游魂,盡在雷霆迅猛一念間。
将士怒吼,“逆賊!”
“亂黨!”
“殺了她,為陳長史報仇!”
從十袖出銀絲,二話不說,殺一從十。表情極為淡漠,下手極為殘忍。初拂嬌笑,指着我對衆将士道:“逆賊?亂黨?哎呦喂,連你們的葉長史也不認得啦!”
一将領對初拂破口大罵,“哪裏來的妖人,休要污蔑葉參領!”
拔去簪花,束起高發,滿頭青絲繞芳華,改我女兒身,換我兒郎情,又怎畏懼風雨瓢潑如柱。我道:“既是葉扶,又是滕葉。既是禦林參領,又是扶搖将軍。我在此。你們讓,還是不讓?”銀光閃,金明滅,軟劍揮灑自如,宛如游龍戲珠。
衆人認出我來,但不敢違背軍令,只得硬着頭皮道:“得罪了!”弓劍刀戟,咄咄逼來。冷光似流星,塵霧遮住眼。端的是絕戮殺伐之戾氣。
“燈華!”我喚着。
玄衣如墨,面容冷硬。胸口鼓出一塊,盛着暗紅色的光。
七絕入手陰冷,難耐饑|渴,還未等我出手,幽黑的劍身就自行舞動起來。像是一條關押多年終被放出的黑龍,張牙舞爪,利齒尖銳,所到之處皆是血色綻放,将好好的城門籠罩在腥風血雨中。
一梭雨。
城門寂寥無聲。
滿目蒼涼。
如是。
七絕在手裏顫抖,猶如千鈞鼎,墜得手臂快要脫臼。
我道:“帝都一戰,也許世上再無滕少,你們要去要留,且想好。”七絕——絕盡七情六欲。再拿七絕,仿佛從骨子裏生出血脈相連的感覺。它認得我,我也認得它。
腦海中不時閃過一些片段。
那是一個人的記憶。
她叫卿回。
從十收起北寒絲,道:“您是公子的命。也是從十的命。”
滅一一臉嚴肅,“屬下會一直跟着滕少。”
初拂吹了吹橘色的指甲,“您現在說這話有什麽用。人也殺了,火也放了。哦對,得放一把火才顯得足夠‘誠意’。”于是,屁颠屁颠的去尋火棍。
燈華半跪,刀刻的臉上剛毅冷漠,唯有唇齒發白,墨衣濕透。
他說:“為你斬盡風雨,為你染遍鮮血,永不遲疑,永不後退。”
細雨貼在他的面頰,繪制出精致的輪廓。
作為滕葉,我從未想到何時死去,也從未想過怎樣死去……師父曾說,我性格偏執,容易走上一條崎岖的道路。可嘆,他老人家神機妙算,卻在有生之年算錯了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他自己。
宮門大開。
一場雨襲擊了整個帝都,将所有人籠罩在陰霾之下。
諸王就站在半人高的傩臺上,十二根神将柱立在四面八方,每一柱都栩栩如生,大有神靈降臨之感。正中央赫然放着一根腰身粗的引雷針,只等着驚雷起,滅人魂。滕歌和君盡瞳也在其中。
這一邊,四王爺逼宮奪位已成定局,黃袍加身,龍冠威儀,一手裏舉着玉玺,一手拿捏着明珠,将諸王最後的神情盡收眼底。旁邊出謀劃策的齊王蘇子默笑得怪異,雙眼仿佛滲着狠戾,看起來像是一條毒蛇。
等我即将趕到宮門,正是七王回良安自刎過後。
七王爺一向正直果敢,見宮變不可阻止,二話不說,一抹脖子,落得含恨而終的下場。跟了他多年的将士們淚如雨下,哭嚎聲響徹雲端,令人着實震驚。
“夫君……”
此時,四王妃一襲妃色的裙擺,襯得本就保養完好的容貌,更加雍容華貴。
她走上前,微笑,如世上最美的芙蓉花,“夫君今日是打定注意要殺盡諸王麽?”
“諸王不除盡,恐再起禍端。碧瑤,你就要當王妃了,又豈能說出小孩子家家的話來。”四王爺皺眉,要去攙扶她。
王妃後退幾步,避開,臉上都是淚花,碎在胸前,“呵呵,你不是我夫君。”
“碧瑤!”大呵。
“我夫君……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他孝順父王,疼惜王弟,待我如一,教養子女。是實打實的好兒子、好哥哥、好夫君、好父親。我敬他、重他、仰慕他、視他如命。可是你呢——”玉指微顫,直指顏面,“你要殺盡諸王。包括我。這樣沒心肝兒的人,連我夫君的腳趾都配不上。你不配。”
你不配!
這般惡狠狠的話,讓四王爺徹底惱怒,伸手掐住她脆弱單薄的脖子,面目扭曲到極點,“你想死,孤成全你!”
使勁一摔,她便跌在他腳下。
“看在一雙兒女的份上,孤本想饒你一條賤命!只可惜你自尋死路!少了你,孤就可以順理成章的繼位,誰也不能再說孤一個‘不’字!少了你,孤大可迎娶葉兒為妻,美人江山自是應有盡有!少了你,孤不知道得有多開心呢!”
“是啊……”四王妃抹去淚,笑得動人心魄,“江山美人給你,千秋萬歲給你,瑾兒瑜兒給你。你會是這傾回的霸主,卻再也不會是我的夫君……”
手起,刀落,在一對孩童的尖叫聲中,凋謝了一地。
我不敢相信。
她會這樣死了。
“碧瑤!”
“碧瑤!”
“碧瑤!”
四王爺跌跌撞撞,一瞬間猶如年過花甲的老人,怎麽也抱不緊她,“你當真要離我而去?”
她閉上眼。
一行淚走到了盡頭。
“碧瑤!”
陰霾漸濃,紫黑色雷紋在厚厚的雲層裏翻攪着,還未見閃,便聽雷聲。九霄上仿佛真有上神,冷眼洞悉着世間的種種。看戲一般。他任世人翻雲覆雨,殺紅了雙眼,為一己私欲罔顧人倫,再以上神高高的姿态,笑看!
我一個瞬身,幾步踏上傩臺,七絕咆哮,朔夜應和。
青絲灼眉眼,炙血斷衣襟。似鬼神凝望,遙視雲上霾——你若想看一場好戲,我便大破所有桎梏!
禦林軍尖芒以對,“何人前來造次?”
“葉扶。”淡眸,冷言,七絕蓄勢待發。
訝異,“葉大人?”
連四王爺也不敢相信,“你是葉扶?為何會是女兒家?”
“不但如此。”瞧着他,嘴角勾起笑,一字一頓道:“你一口一個‘葉兒’,不正是在叫我麽?”
“你竟是滕葉!”
雷出。
長舌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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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天雷渡劫
七絕脫手,劍身呈暗紅色,筆直的沖撞雷霆之勢,于半空中現出刺眼的花火。宛若破碎的琉璃,倒映着每個人的神情。
滕歌一手按在劍柄上,狠戾的五官似鷹般峥嵘,不知何故,此刻倒顯得些許憔悴,緊握着的雙手指節鼓脹,泛出蒼白色。大有中了疆毒的跡象。
君盡瞳将靜子攬在身後,一身華貴的深紫長袍十分貼合,整個人清俊雅致氣度不凡,上揚的丹鳳眼裏有一雙古井無波的清瞳,時而沉思,時而凝視,隐約中,深藏着運籌帷幄君臨天下的姿态。表面卻無甚破綻,唇上一點白,仿佛是那病危垂死之人。
其他諸王或是憤怒,或是絕望,只等着天雷擊中引雷針,從此魂飛九天,不問世事。
唯有雲桑……
化成了小紅鳥的身子,被牢牢鎖在一個鑲金紫竹籠裏,不知死活。
明珠哭得泣不成聲,懷抱着鑲金紫竹籠,粉衣就像無尚宮一池的菡萏,本該出淤泥而不染的顏色,卻在磅礴大雨裏,失了好看的模樣。口中呢喃,“這樣就好。這樣就好。這樣你才不會死……”
七絕阻斷雷擊,掉頭,回到手中。
雷雲翻湧的厲害,電光火石,上空雷鳴不斷,不停的叫嚣。
“這十二誅神陣是專門為諸王所留,任你有何本事也插翅難逃!更何況,諸王早已服了傩教的萬毒水,即便能在誅神陣裏僥幸逃脫,也活不過明日的午時三刻!孤就在這好好看着你們!看着你們是如何不敵天命,慘死在天雷之下!”
四王爺合上王妃的眼皮,站起身,在巨大的痛苦中撕破了僞裝,道出十二諸神陣之事。
我看了看雷雲,不時便又會再來一次雷擊。看來四王爺是早有準備,像十二諸神陣這等逆天的陣法,怕是不會輕易被人所得。這麽說來,此次宮變也是受人指使的,幕後另有主謀。
只是……那人又是誰?
自從掉落到傾回大陸後,迷霧一重接着一重,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若我真是處在設定好的‘命運’裏,那當初安排我們作戲的上神,又是何方神聖?
這一切的一切,也該結束了!
劍劈烏茫,身動雷鳴,迎着雨水攔腰斬向引雷針。七絕忿忿,暗紋叢生,下一刻便留下一道深痕。引雷針受到重擊,左搖右晃,像是要轟然倒塌。
四王爺震怒,“來人啊!還不把她抓住!”
我笑,“你想當這傾回的霸主,還要看我肯不肯呢。”
“妖言惑衆!”
“你,回良夜——鏟除異己,逼死發妻。喪盡天良,罔顧常倫。哪怕我今個身死在這,也不會認你做傾回的王!”冷笑,決絕,“若我不死,你必亡!”
“将她即刻處死!處死!”四王爺失了理智,抓着二狗子的衣襟,青筋暴起,怒火滔天。
二狗子為難,“可她,她是葉參領啊……又是扶搖将軍……屬下實在,實在不敢吶。”二狗子一向非正非邪,平日裝作憨傻之人,也只是在隐藏其真實身份。我同他相處多日,從未見他露出破綻。
四王爺道:“葉扶又如何?滕葉又如何?孤是傾回的王!想要誰的腦袋,就要誰的腦袋!你敢不從?”
“葉大人,抱歉了……”
二狗子走來,臉上再無憨傻的表情,仿佛換了個人,一舉一動都産生十足的壓迫感。他手裏的劍名叫斷念。劍無虛發,見血封喉。往常切磋的時候,他刻意落我下風,實則隐藏了六層以上的實力。真要動起手來,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剛要出招,燈華擋在我面前,背影猶如一座龐大的山,遮住我眼簾。
“滕少,退後。”
燈華雖沉默寡言,但一言一行都有深意。他既擋在我面前,那便說明我真的不敵二狗子。
我囑咐道:“小心。”
燈華點頭,跻身迎上。劍芒初相對,一招,竟落了下風。
我顧不得看他,只是揮舞手中的七絕劍,一劍又一劍的砍向引雷針。天雷不等人,在下一道雷擊前,一定要斷了引雷針,免得諸王遭此噩運。
滕歌道:“葉兒,快走!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麽簡單!”聲音焦急,幾乎算得上低吼。
難不成另有隐情?我回道:“不為滕葉,不為葉扶,不為你,我只為我自己。簡單也好,複雜也罷,我來都來了,自然不會就這樣走了。”
“回良夜封鎖帝都,你從何得知消息?”
這個問題難倒我了……
我狐疑,“不是你将瑤花金木放在朔夜的腿肚裏給我傳的消息麽?”
“糊塗!”滕歌滿臉驚愕,“瑤花金木雖然珍貴,但并未入我眼,若是用在傳遞消息上,直接同朔夜說了就是。朔夜自會寫下告訴你。再者,腿肚子是朔夜的厲害之處,傷了那兒,豈不是白白折騰時間?”
對啊!我怎麽忘了朔夜通人性,師姐曾多次教它用馬蹄寫字,在我被逐出師門之際,已略有小成。既然如此,又為何用傷害朔夜的方法,讓我得知帝都事變的消息?
怪不得!
我猛地看向朔夜,朔夜不解,仰着鼻息,回望過來。
“朔夜也不知道實情。有人故意這麽做的,故意打傷了朔夜,故意把消息傳到我耳裏,為的就是讓我在今日趕回來?”這未免太可怕了!這事變、這天雷、這一切……都是事先設下的陷阱!
滕歌攥住我,七絕排斥陌生人,暗紅的紋絡閃耀,一股強壓似要将他碾碎。
滕歌抵抗不住,傩臺在他腳下碎了飛屑,頃刻間就要搖搖欲墜。傩臺圍繞着十二根神将柱,形成了諸神的陣勢。即便斬斷引雷針,也無法除去諸神陣。長此以往,別說是踏出陣外一步,就是靠近半步,皮肉都會有溶化之感。
我見滕歌腳下起了熱氣,慌忙以內力壓制七絕劍,讓它收回威壓,“師兄,沒事吧?”
滕歌道:“葉兒,這不是誅神陣!是有人要誅你!”
“誅我……?”我生怕自己聽錯了,身子晃晃悠悠,連七絕都差點掉落在地上,“……為什麽?”
為什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世人憎我、懼我、逐我、陷害我,到最後,還有人要致我于死地!我以為,一切都已經改變了。我不再是傩鬼,不再是勾陣,不再飽受厭棄遭遇陷害!我成了滕葉,成了葉扶,成了幹幹淨淨的‘人’。不是傩鬼!
可如今,還是逃不了命運……
我道:“師兄啊,我不想逃了。太累。”
滕歌沉聲,“你想怎樣?”
“呵呵,就算我今個死了,那也是大英雄!”七絕橫劈,引雷針應聲而斷,驚雷閃,落地一片焦土。我看着雷紋加身的十二諸神陣,目光平靜,“我愛的,我給不了。愛我的,我也給不了。此生挫折磨難重重皆是,怕是注定我魂消于此了。也罷。那便遂了天意,又如何?”
劍柄朝天,劍刃朝地。
直刺。
破陣。
千百道雷紋齊齊入身,疼痛注進靈魂,一霎那,我仿佛聽到遠古的獸吼,還有入目的楓葉林,懷中啼哭的嬰孩聲……
“我若像青龍白虎等投天帝所好,也依舊會是頂頂神将之稱。只是……我不願。”
我是誰?
“如卿所願。勾陣,伏誅吧。”
他是誰?
七絕熱烈回應。連同燈華的一聲悶哼。
鑲金紫竹籠現出紅藍交接的光,一時是鳳凰的青羽,一時是紅鳥的赤羽,吓得明珠失手摔在地上。過了不久,似有蛋殼碎裂的聲音,散發出甘露的清香氣。天雷更加猙獰,不依不饒的逼來,狠狠劈在鑲金紫竹籠上,燃起青幽詭異之火。
“雲桑!”血從七竅流出,濕了滿面。
他要死了麽?
“雲桑!”
我想起來了。
雲桑……那只小小的雀兒,山陰地裏一睡萬年。彼時,我和瀾依尋到他,以為是個普通的禽鳥蛋,差點将其拿火烤着吃了。他從睡夢中驚醒,好好的青羽成了赤羽,再也不能穿喜歡的青衣。從而對我記恨起來。
青鳳做不成,只得做紅鳥。
他日日夜夜在夜照宮前聒噪擾民,連渡劫都搬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恨不得一把火燒盡夜照宮,燒盡我。我只當,這是恨。他恨我燒了他的青羽,恨我毀了他萬年的修行,恨我差點将他烤了吃了,所以才處處針對我。
夜照宮殁之時,他來尋,我道:“等我回來,便換你一個劫數。”
他是如此相信我。
我卻騙了他。
雲舒夜盡緋衣涼,醉撫流光現晚桑。
一等,就是萬年。
再也不肯渡劫。
“雲桑!”這次天雷,不是別的,正是他萬年大限。再不渡劫,六界不容,世上再無雲桑。
九天玄雷火燒個不停,小小的鑲金紫竹籠不辨形狀。十二諸神陣已破,諸王從陣中走出,開始調兵遣将。四王爺見大局将去,仍不死心,一把奪過蘇子默腰間的傩令,面容猙獰扭曲。
“傩令在此,誰敢不從!”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小葉兒……”
九天玄雷火化成一道人形。修長的手起先伸了出來,接着是如火如荼的緋衣,最後是風華絕豔的面容。九天玄雷火被盡數吞沒,挑眉,嘴角勾出一絲笑意,“這渡劫渡的好是‘輕松’,要本君該怎麽‘謝’你啊?”
我抽了抽嘴角,艱難的道:“不必了。”
“那可不行。”雲桑閑庭信步的走了過來,無視周遭的氣氛,紅到入眼的袖口擦拭我臉上的血污,口中仿佛對剛才發生的事渾然未覺,“救命之恩,本君是斷斷不會忘了。本君時刻提醒着自己,萬不能做你這般負心人。”
“嗯,提醒的好……”不就是騙了你麽!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憑什麽這輩子還不放過我!
雲桑略加思索,“要不把本君賠給你吧。”
“不了……”如此善妒吃醋愛記恨的鳥兒,我可養不起。
他又道:“那,把本君的子孫後代賠給你?”
我倒吸口涼氣,片刻,喜上眉梢,“你都有娃啦!那敢情好啊,再過萬年,必定又是一只靓麗的鳥……”
他打斷,“這得你生。”
“……”但凡跨越種族的愛情,原諒我真的做不到。
你一言,我一語。分明沒了正題。宮變成笑話,我甚至忘了剛才的慘烈。就連身上的血水,也被大雨沖刷幹淨。仿佛……從未發生過。
雲桑渡劫成功,天雷自然消去。
灰蒙蒙的天籠罩帝都數月,随着四王爺的兵敗而落下帷幕。雲荒深處開了一個洞,一縷陽光透過千萬重迷霧,迎面灑在地上。一舉擴散,将陰霾吹得無影無蹤,就此了結。
風和萬裏,雨後破曉。
四王爺的舊部被悉數擒拿,分別綁在十二根神将柱下。傩教的雲上宮也出現在帝都的上空,兩大副殿、四大堂主、八大域主紛紛來齊,黑衣紅裳盛滿天際,一眼望去,猶如片片火燒雲,燎了半邊天。
突然,衆人跪拜,呼道:“主上英明,屬下欽佩!”
就連燈華也半跪下來,聲音低沉,讓人聽不清,“主上恕罪。”眼中隐忍,不像我所認識的燈華。
而這所有的跪拜,竟是對二狗子!
“無聊——”
他伸了個懶腰,身骨陡然拔高幾分,面容也在頃刻變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姿高挑面容精致的男子。即便穿着粗笨的禦林軍服,也遮不住堪比女子的容貌。
“皆說世事常樂,我看也不過如此。無聊的很。”
右殿左殿下了雲上宮,賠笑道:“主上有何不滿,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