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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老奴。”
“有啊。”他像不谙世事的孩童,指着回良夜,道:“這人蠢的很。掃了我的興致。你們看,怎麽辦?”
“依主上的意思。”
還未等回良夜反應過來,數道法印壓身,頃刻間灰飛煙滅,連屍骨都不剩下半分。
場面慘烈,僅在一瞬間。
他笑了,帶有一絲少年的秀氣,又指向蘇子默,“這人也殺了吧。盜取傩令,本就該死。且無甚好玩之處,掃我興致。”
“依主上的意思。”
有了回良夜的前車之鑒,蘇子默拔腿就跑。左殿不悅,雙手呈鷹鈎狀,掌心正對蘇子默。蘇子默本跑了百米開外,卻詭異的漸漸後退,任他如何掙紮也阻擋不了趨勢,不知不覺中被左殿扣了腦門。
呼吸間,化成一具白骨。
接着,先後又有幾人遇害,且手段層出不窮,仿佛是陰界來的勾魂冥使,特來尋人性命。
“她嘛——”手指朝向我。
左殿素來與我有仇,一見這情景,立馬對我出了手。好在七絕仍在我手中,因深受重傷,只能勉強擋住。待左殿再施一計,這邊,雲桑揮手拂去,剛渡劫後陽氣不足,赤羽落了幾根。那邊,燈華剛想開口,又止住了。
“滾蛋。”那聲音冷了半寸。不是對雲桑,是對左殿。
一聽此言,左殿立馬從抱着他的少年身上滾下,求饒哀嚎,透露出莫大的恐懼,“老奴糊塗,唐突了主上。還請主上饒恕老奴這一次。”
“此女好玩。留下。”
“但憑主上吩咐。”摸了把冷汗。
“你,廢去一條手臂。”
“老奴遵命。”血光四濺,一條手臂飛出幾米外,正好掉在我面前。
太可怕了!
這情形太可怕了!
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間。對他而言,生或死,都全憑一句——“好不好玩。”
判定完衆人的生死,他打了個哈欠,一副貓系少年的慵懶派頭,伸伸懶腰,眼角還盛着淚花。完全沒有剛才奪人生命的狠絕。仿佛眼前的只是一個普通男子,除了容貌好看些,處處是人畜無害的表情。
正是這樣,才可怕!
“你們看着辦吧。”他揉了揉眼睛,不耐煩的道。
右殿會意,宣道;“回良夜大逆不道,傩主聖明,已将亂臣賊子處死。今,回王之位,傳與君臨。八荒遵從,不得抗命。”
雲上宮和大回宮的傩鐘響徹傾回。一聲,君心穩固,流芳百世。二聲,開荒後土,八州臣服。三聲,天道相合,舉天同慶。這三聲在我耳中,如同忘川的勾魂鈴,一聲比一聲可怕,一聲比一聲駭人。
君盡瞳成了傾回的王?
我從沒想過,有這麽一天,我會親手把那個清俊雅致竹骨風韻的男子,送上了世間最可怕的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43-不如歸去
玄機321年,君王繼位,改封號為帝,史稱“君帝”。也是傾回百年來,第一位異姓王登上大統,遂将年號定為“帝機元年”。開疆擴土,享譽八州。
其兄長即前任君候君訣被冊封為聖君,享有攝政王的權利,與君帝一字并齊,亦是榮耀顯赫貴不可言。依次,八荒兵馬總元帥即滕王滕歌稱病告急,君帝收回其八荒兵馬總元帥的稱號,歸于已用。軍權帝權不二主。傩教大貴上即平王雲桑飛身渡劫,脫胎換骨,特封為傾回大祭司,不受法令約束。成王傩天暗襲離州有功,致離州少主遺失大漠,不見蹤影,其功績卓着,聲名大噪,點将臺上拜一品封疆大吏,以平定離州亂黨。餘下刻意提拔君家和傩教中人,一時間風聲鵲起,朝夕變幻。
然而,對前攝政王即九王爺白端其人,卻只字未提。
君帝登基,封王妃為帝後,獨享六宮專寵。可惜帝後身子薄弱,至今未能孕有子嗣,有大臣建議君帝選秀封妃,甚至是舉薦先王所提點的“未來主母”,以綿延後代子孫。君帝不聞。
君帝王政,就此展開。
***
滕王府。
初拂火急火燎的跑來,奪過我手中的糕點,蔥指指着我的腦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滕少,您看看自個,一天到晚嚷着缺這缺那,怎麽就不說自個‘缺心眼’呢?”
我咽下口裏的糕點,總覺得這厮是有氣沒處撒,于是問道:“你今個有怎麽了?是不是東街王官員他小老婆的二姨母的三外甥女的大表哥又想把你買回去啦?”拍案而起,“告訴那貨,少于五百兩銀子,老娘是絕不會賣‘狗’求榮的!”
“賣。賣。賣。賣您個死人腦袋!”一塊糕點迎面砸來。我側過頭,利索的接住,咽到肚裏,氣得初拂臉都綠了,破口大罵,“您要是有這本事,上陣殺敵去,扳倒傩教去,何苦窩在這賣藝獻計。”
“騷年,不要那麽憤青好嘛。”舔了舔嘴角的粉末,睨了他一眼。
“滕少啊,屬下是在替您叫屈!人家都說您被‘退了貨’,是君帝不要您啊!現在滕家的勢力大不如從前,連街邊三歲小兒都敢編歌笑話您!屬下心裏難受!”初拂很少有感性的時候,大多都是嘻哈随和妩媚多姿。眼前竟背過身去,偷偷抹了眼角。
我嘆道:“何必要執着別人說什麽。我嫁不嫁,他娶不娶,幹旁人何事呢。我這樂得輕松,你卻着急上火,難不成你是想我入了後宮同諸多女人争風吃醋,你才喜聞樂見麽?”
“屬下不是這意思……”
“初拂,哪個女子不想‘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可這深宮六院是最不得的。滕家走向了沒落,阿貓阿狗都敢欺負過來,我知你心裏難過,可日子總要過,命也得好生保着。如今君帝大概綱政,不就是要消弱滕家軍權麽?眼下,我是萬萬不能入宮。”
初拂噤聲,猶豫了一時,小心翼翼的問:“滕少可是在等九王爺?”
“這個嘛……”
等。
怎麽不等。
我等到花落一度,等到鳥兒朝鳴,等到鳳凰起舞,等到太陽西升,等到所有可能與不可能……就是等不到一個他……
兩個月前,我去了忘山。雪妝點綴着無垠山脈,猶如一位沉睡多年的少女,給世人展示了所有誘惑和美好,卻在下腳的第一步,跪在了雪裏。她是聖潔不可高攀的,顯得我愈發渺小和單薄。風霜簌簌,打濕了半個身子。走了許久,除了滿眼的銀裝素裹,其他的,什麽也瞧不見了。
他在哪兒?
我像一個孤獨的拾荒者,走在夕陽的時光下,随着蒼白冰冷的世界,一起陷入沉睡。
醒來時,一位白了眉頭的老者望着我,聲音像雪山上高傲的雄鷹,“今生有別,相殺相愛。任其歸去,空得自在。忘山有雪,遙不可攀。任其歸去,不負長安。”
任其歸去……
下地,跪拜,道:“任其歸去,不負長安。”
一步步走出雪山,再不能回頭。
***
君帝不同回王,上位之初便收攏兵權,雖放權給平王和成天二人,但都是無關痛癢的小恩惠。
帝都常有公子哥的奢靡之氣,盛行胭脂政權,再加上老回王昏yin嬌奢過度縱容,所以青樓酒樓茶館歌舞坊此等煙花地開得很是歡暢。豈料沒過多久,君帝便命六部整改煙花地,徹查官員私相賄賂結黨營私的勾當,以防四王爺之事再發生。
本該是整治朝綱的好事,卻被奸人鑽了空子,一紙簿子在朝上将滕歌彈劾:說他經常流連煙花場所,夜不歸宿,并大罵君帝的不是,怨怼之色,實屬可見啊。
君帝準奏,罰滕歌在滕王府禁足三個月,并扣除半年的月俸,望其悔過。
如今的滕王府時過境遷,昔日門口的彩紙還堆積在石鷹下,今朝卻蒼涼落敗的很。如今空有滕王的虛稱,其他的一無所有。就連師父,也在數月前失了聯系。滕歌整日飲酒作樂,企圖麻醉自己,忘記朝堂上的不悅。可此事一出,又是一次打擊。
我把自己包裹的嚴實,從東苑走到西苑,短短的幾步路便感到吃力。正巧滕歌拿着酒瓶出來,見我扶着老槐樹皺眉,于是放下酒瓶,一把把我抱起,放在石凳上。
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說什麽。
師姐和肖錯沒了人影,師父也不知到哪去晃悠了。好端端的滕家,數來數去,也只剩下我和他二人。只是……這樣艱難的光景,以君盡瞳現在的心性,也很難再維持下去。
不知何時,一朝令下,滕家最後二人也會人頭落地。
漸秋,露水沉重,我不禁咳嗽起來。滕歌猛灌一口酒,目光若有若無,道:“你這身子,還能撐幾時?”
“三年左右吧。”天雷刻骨,七絕嗜血,我又失了鳳血種脈,能撐三年就不錯了。這幾個月來,雲桑想盡一切辦法,奔走各地,從八州尋來諸多名貴藥材,卻阻擋不了我流逝的生命。
以前,我還想,死去該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事。
但現在,我卻不再害怕了……
滕歌啞然失笑,嘴角的胡渣都開始冒出芽,落寞,孤寂,“君帝善謀,用計狠辣,四王爺自不是他的對手。況且你肯乖乖的等死,他可未必會任你慢慢消磨。滕家就屬你年幼,根基不穩,你且做好準備。”
“準備什麽?”灌了口烈酒,嗆得我臉頰燥熱,“……送死麽?”
滕歌不答。眼底閃出一絲陰冷。
我搖頭,“你不必為我發怒。白端走了,我也沒什麽好流連的。如果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師兄了吧。你心思深沉,桀骜自大,一向冷硬心腸,不管他人死活。可……說是這麽說,你又哪一樣不為滕家安排妥當。”王龍、虎妞幾個孩子在滕家軍裏受到磨練,已鋒芒初露,雖不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日後行軍打仗不在話下。
“你倒是看得開。”
“本想等老了,買一處宅子,當一個妻子,生一對孩子,就這樣過一輩子……”
枝頭鳥叫聲靜了,隔壁的笛聲入夢,像是傩祠裏供奉的香火,清遠悠長,寡淡涼薄。
“睡吧……”
“嗯。”
沒想到,我還未老去,能抓住的歲月,就已經不多了。好在,夢裏,還有一塊淨土。他還在,我還在,相視一笑。足夠了。
帝機元年末。
東夷派人和談,将于上傩節抵達帝都。為防止離州亂黨破壞和談,君帝派成王好生護送,卻在半路遭坎州尚候舊部堵截,損失慘重。兩大東夷使者只活了一個。消息傳到海境區域,立刻引起東夷人的不滿,當即集結大軍于城下,要求君帝對行刺之事給個交待。東夷使者為讨說法,特請求面見君帝,還東夷人民一個公道。
君帝初登基便遇到此事,龍顏大怒,命前扶搖将軍即禦林軍參領滕葉徹查此事。
有人說,滕家終究是重臣,短暫的擱置只是為了日後用起來更加順手。也有人說,此事事關重大,一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大事,若君帝當真心疼滕家,便不會把這麽重要的差事交給年紀尚淺的滕葉。更有人肆意造謠,滕家氣數已盡,伴君如伴虎,新帝眼裏定是容不下滕家一分一毫。
帝旨下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裏種花。
彼時,滅一興高采烈道:“滕少,東夷使者遭劫一案,君帝命你全全調查,不必向他一一彙報。”滅一是個閑不住的性子。連月窩在屋子裏,可讓他煩悶壞了。
我捏了片葉子下來,放在滅一的眼皮上,笑道:“一葉障目。”
“什麽是一葉障目?”滅一不解。
我搖搖頭,不再做其他解釋。初拂拿來我的外衣,替我穿衣,手還不停的哆嗦。從十翻了個白眼,默默的接過袖子,好生整理,就怕我穿得別扭。
鏡子裏,我已經認不得,這臉色蒼白毫無血絲的女子是誰了。我曾道,要以日後的盛世女妝,換心愛之人的一瞬溫和。可如今……紅顏易老,情深不壽。我所憎惡的過去,竟是我所羨慕的日子。那時,公子多情,小姐多嬌,該是雲裳露珠般的美妙。
初拂說,我比看起來的,要老。
我道:“那是你眼中的我。我卻覺得,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比現在老去幾分。這才是歲月的無情。”青衣纏身,玉帶婉轉。原本豐潤的臉頰,幾乎沒有肉感。說是骨感美人,那都是擡舉了。
初拂扶着我,踏出小重樓,聲音苦澀,“滕少,您大可因病推掉……”
“可我不能讓你們陪着我死去啊。”
初拂默然。
上傩節一過。
有人給我送密信,說東夷使者被殺是內部矛盾。東夷如今分為兩派,一派主張和解,一派主張進攻。被殺的東夷使者正是和解這一派,而另一人則是主張進攻。事發當日,也只有他一人見到案發情形,實在可疑。
密信送的很是隐蔽,一般人都不易發覺。我派人包圍東夷使者住的客棧,伺機等候。果不其然,上傩節過去後的第七日,東夷使者便化成一副公子哥的派頭,大搖大擺的去逛霓裳樓。
霓裳樓是有名的歌舞坊,裏面的清倌人各個風姿出衆,紅酥手,斷腸酒,想探聽什麽都不難。我換成葉扶的裝束,帶着燈華四人也進了去。
煙花缭亂,迎來送往。火紅的燈籠高高懸挂在正門上,幾個俊俏的少年四處忙活着。東夷使者未留戀一眼,徑直走到最裏面的包廂。此等包廂的主人非富即貴,遠遠不是我這身份能進入的。沒等開口,燈華便抱着我上了屋頂,待我站穩後,迅速放開手。我看了看衣衫,确定沒染上污穢之物。怎麽一碰我,他的反應,都跟便秘似的呢……
包廂隔音效果極好,憑我的耳力,也只能隐約聽到“明日”“城外”“出逃”“滕葉”等字樣。
好在,這些都是重點。
我問燈華,“如果不甚受傷了,我要不要找君帝報銷啊?”
燈華皺眉,“哪兒?”
“翹臀。”我哭喪着臉,“我總覺得被什麽東西咬了。要不你看看?”
燈華一臉黑線。
翌日。
正如所料,東夷使者一早便混進了商隊,從帝都東門通過檢查,一路暢通無阻。等快到坎州與帝都邊境上的一座瀑布,我示意初拂等人可以收網了。本以為事情就這樣了結,沒想到半路殺出個中王董三無。
董三無原本是打鐵匠出身。老回王年輕時被人追殺至坎州,因緣際會,結識了尚候和董三無等六人,遂在此瀑布下結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尚候足智多謀,董三無骁勇善戰,其他幾個兄弟各有千秋,一同為老回王打下江山。
可惜,兔死狗烹之理,一向不變。沒過多久,除了尚候被貶去坎州當個有名無實的侯爺、董三無因病躲過一劫,其他人皆被處死。
老回王死後,便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原先結交不錯的大臣紛紛倒戈相向,夥同四王爺将他逐出帝都,發放邊陲之地鎮守帝都要道。不偏不倚,這又免去一劫。
若他能安份的當個中王,日後山野田間穿梭任行,也算得上是一樁美事。可惜,人心是貪婪的。見慣了大魚大若,又豈會對小魚小蝦眷戀不已?
我能調的兵不多,一部分是君帝派遣的禦用軍,另一部分則是臨時駐紮在附近的邊關軍,自然沒有滕家軍使喚的順手。幾柱香下,竟有潰敗的趨勢。董三無目标直指東夷使者,只為挑起東夷和傾回之間的戰争。窮途末路之人,耳朵裏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
東夷使者眼看情形不對,不知道從何得知消息,竟一頭鑽進瀑布之中,消失的一幹二淨。
若這麽将他放跑了,我的腦袋也別想要了。
我囑咐初拂、燈華等人多加小心,自己跟着東夷使者的腳步,也鑽進那瀑布中。
瀑布後別有洞天:半人高的洞xue就出現在正上方,待走進去,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由腳而生,天地間一下子陰冷起來。綠油油的苔藓長在石壁上,掩蓋住古老的圖案。隐隐約約有螢火亮起,照亮前方一汪深潭,如翡翠般碧綠,如眸子般深邃,讓人一眼望不到底,莫名覺得心裏發慌。
突然,一聲慘叫。
我顧不得等人跟上來,只好硬着頭皮往裏摸索,生怕這倒黴的東夷使者不明不白死了。
石洞的盡頭,又是一個瀑布。宛若銀河飛流而下,水花高高的漸起,雲煙霧濃,疑是天宮,滿目的桃花樟迷失了雙眼。潭水溫澈,落葉飄搖。瓊花滿天,伊人如斯。就在這低谷絕壁中,我看到了阿真。
她素面朝天,青絲及足,一把劍迎面飛來,穿過胸口,将我死死釘在絕壁上。
“滕家勢力過大,君帝不得不忌憚。說到底,你和滕歌,只能留一人。”君訣攬過阿真的肩,不讓她親眼看着,我死去。盡管她還什麽都不知道。
軍權。
帝權。
盡瞳選擇了滕歌。而不是我。
抵住絕壁,從心口,一點點的把劍拔出,“君訣,答應我……讓她的雙眼再不見污濁,讓她的雙手再不沾血腥,讓她的雙腳再不會流離。她該被人愛護、珍藏、長樂安康……”
“本王答應你。”
回手,飛劍如光,削去他一縷發絲,冷然道:“你若做不到,我必取你性命!”
“本王等着。”
絕壁如此冰冷,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仿佛要與石壁的冰冷融為一體。
我仿佛看到了那藍衣公子,他正坐在桃花林的枝幹上等我,手拿一盞清酒,狡黠的模樣如同一只狐貍,袖口還是栩栩如生的雪花紋……
還有那白衣勝雪的人兒,坐在我親手制成的木椅上,眉眼裏滿滿的溫煦,猶如晴朗的四月天,笑得羞澀……
不知那性格古怪的小雀兒,還會不會沒日沒夜的尋找珍寶,一襲緋衣染成了最讨厭的烏鴉色,仍不肯停止,只盼能留住我微薄的生命……
還有盡瞳……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爾,俾爾戬谷。罄無不宜,受天百祿。降爾遐福,維日不足。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嘗,于公先王。君曰:蔔爾,萬壽無疆。
神之吊矣,诒爾多福。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遍為爾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承。”
我死了,他終于能安心了……
***
帝機元年十月。
扶搖将軍。
卒。
一條黑绫呈到禦書房,君帝擺手,示意小太監拿到一旁。
子夜。
青豆大的燭火燃到了盡頭,幽幽的火光晃過案上奏折,其中無不在為年輕的将軍悲痛。什麽國之棟梁、将之表率、民之萬福等等,文臣武官們想盡詞彙來吊念,卻不聞有人真的痛哭幾聲。哪怕是一滴眼淚。
看了許久,眼睛有些酸疼,他站起身來,四處走走。
案旁是一碗百花蜜棗羹,她素來懂他的喜好,知他愛吃甜食,便變着花樣的讨他歡心。雖然他早已忘了,是從什麽時候喜愛吃甜食的。
無聊之際,他用手指勾起那條黑绫,四下打量,覺得略微有些眼熟。于是問身旁的小太監,“這當真扶搖将軍的遺物?”
小太監老老實實的回:“回陛下,是的。”
黑绫被洗得幹淨,像極了她的眼睛,明亮奪目,讓人想毀了。他不耐煩的将黑绫扔到地上,決定徹夜看奏章。她的一字一句,他都不想再聽。如此心煩意亂,倒也不像他。他一向很冷靜,冷靜到可怕。
小太監看了看帝王的側臉,大氣不敢出一聲。
過了一時,他又問:“滕葉當真死了?”手裏的奏章不停。
小太監嘆道:“可憐少将軍,屍骨無存……”
“哦……”他為什麽還要問。滕家早就功高蓋主,且滕葉與白端關系不淺,他登基之初,地位不穩,只有削弱滕家的勢力,重用君家和傩教的人,才能抱住他的江山和帝位。所以……滕葉不得不死。
這都是在他預料之中的事。
對。
意料之中。
他突然來了興趣,拾起地上的黑绫。
只見背面繡着一行小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福禍相依,生死不離。
——“姑娘?”
——“喊我葉子吧。不知公子怎麽稱呼?”
——“單姓君,名盡瞳。有人說是盡了無瞳的意思。”
——“是看不盡的,都是君的瞳。”
——“葉子,你能那麽想,我很是歡喜。”。
一旁的小太監驚呼,“陛下,您這是怎麽了!來人啊!快傳禦醫!”
看見又如何?
近在咫尺,他竟不認得她了!
他抹了眼角的血,自嘲,走出門,看着三千臺階,一頭栽下。
手裏緊攥着那條黑绫……
作者有話要說: 《天保》譯文:
上天保佑你安定,江山穩固又太平。給你待遇确寬厚,一切福分都賜盡。使你得益多又多,沒有東西不豐盛。
上天保佑你安定,降你福祿與太平。一切稱心又如願,接受天賜數不清。給你遠處的福分,唯恐每天缺零星。
上天保佑你安定,沒有事業不振興。上天恩情如山嶺,上天恩情如丘陵,恩情如潮忽然至,一切增多真幸運。
吉日沐浴備酒食,用它将那上天祭。四季祭祀祖廟裏,先公先王在一起。神屍說要給你福,江山萬代無盡時。
神靈受祭降下土,送給君王多福慶。人民純樸又善良,有吃有穿真高興。天下所有老百姓,受你感化有德行。
你像上弦月漸滿,又像太陽正東升,你像南山壽無窮,江山萬年不虧崩。你像松柏長茂盛,子子孫孫相傳承。
☆、144-重生相逢
帝機三年。
君帝在位時期,大肆修葺傩祠,又将三千個童男童女送往坤州傩宮,敬頌法文,學理參經。自此再無音訊。君帝對傩教已是敬仰過頭,連帝王之責也忘卻的幹淨。
一時間,八州惶恐,四方躁動,漸漸對君帝和傩教産生了質疑。
此時,民間開始流傳一件野史:說是數百年前曾發生過傩教當權之舉,後來經八山仙主合力更正,這才抑制住傩教的狼子野心。所以每任帝王都會吸取教訓,絕不會大肆修葺傩祠,任用大量傩教之人進都當官。此舉不但是傩教與王權的分界點,亦是兩者之間的平衡點。
一權獨大,天下不安。兩權致力,才可永保太平。
而今,君帝卻打破這個平衡點。令人堪憂。
再說滕家——
既滕古、滕歌、滕葉之後,又出了一位飛龍将軍。其子得滕歌真傳,武藝精湛,少年英姿,一杆紅纓槍使得威風凜凜,領兵大破東夷十萬大軍。比起當年的扶搖将軍,有過之而無不及。聲名大噪,世人稱頌,一舉挽回了滕家的頹勢。回帝都便被君帝封為“龍将”,執飛龍腰牌,出入帝宮橫行無阻,不受約束。
世人道:自三年前,滕葉不明不白的死了。滕歌悲恸不已,剛到而立之年竟生出滿頭的灰白發,情願去那離州之境鎮守邊關,也不願在朝堂上享那一官半職。滕家本該氣數已盡。誰曾想,不過三年的時間,滕歌便教出個‘飛龍将軍’,力挽狂瀾,再現昔日富貴之景。當真稀奇!
且不說滕家。
這三年來,傾回內憂外患頻多,人心惶惶。
東起,來了個厲害的祭司,尋機問卦,蔔算未來,皆是個中能手。短短三年內,傾占了半個巽州坎州的疆土,好不嚣張。南出,離州少主在大荒漠裏因禍得福,找到了離州仙山的符印,更是查明了當年動亂的根源!只因先帝的宸貴妃是離州王侯的未婚妻,先帝不仁,搶妻在先,離間在後,從而害得仙山和侯府不睦。再加上傩教暗地裏挑撥,以不敬重大傩神的名義,傾兵攻打離州。以致離州生靈塗炭,幾乎寸草不生。
泱泱大教,竟用這等卑劣的手段!諸多事件被一一揭露,皆為世人不恥!
當信任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哪怕再小再微不足道,也會引來滿滿的惡意。一些人清醒過來,開始出聲讨伐傩教,砸毀傩祠,使得傩教不得不采取行動,停止傩女獻祭的舉措。
到最後,二十四位傩娘赤足踏出傩宮,一度行走人間,撫平人心,給與安樂。
這才稍有好轉。
四月。
一座青丘上。
“這桃花開得甚好。不如咱們摘些回去,也好好哄哄小家夥們。”這女子蒲柳之資,眉眼生得俏皮,說話時,嘴角會微微彎起一道弧度,顯得甜美可愛。
她彎下腰,捧了一布袋的桃花,對不遠處坐着的藍衣公子,喜滋滋的道:“人面桃花相映紅,公子桃兒亦相配。好詩!好詩!”說完,拿一雙活靈活現的眼,瞧他。
他笑。不語。
袖口六棱形的雪花紋,顫了顫。
傾回四季公子——梨落身死,碧蓮隐世,笙竹稱帝,六出無蹤。或是慘淡了結,或是名留青史。一年又一年,風花雪月不再,她不在。這漫長歲月,該有多煎熬……煎熬到,數次毀了自個,只想着,相赴黃泉。
可,他若死了。他和她,便真真沒有以後了。
“公子,快看吶!”桃兒放下鼻尖的桃枝,指着半山腰處大紅色的轎子,道:“是新嫁娘!”女孩子的心性顯露無疑,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
耳邊聲樂禮歌不停,從半山腰,一路攀升至眼前。
他能看到,一抹紅色停駐在轎子頂,像忘川河岸盛開最多的兩生花,盤旋,揮舞,瞬間怒放。脖頸間若有似無的銀鈴聲,驚着了他的耳朵。卻在下一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呀!公子!有人要對新嫁娘圖謀不軌!”桃兒尖叫,抓着他的衣服不松,“咱們得去救她。”
他搖頭,繼續釣他的魚。
桃兒惱怒,只得看着歹人沖向迎親的隊伍,惹得馬兒失了蹄子,朝懸崖沖了過去。
那抹紅色也迎風而立。
“公子啊!”桃兒似要哭出聲來。
他終究是無可奈何,只身穿過樹林,肩頭正巧落了一朵泡桐,不知從何冒出。
待徐徐落在馬前,眸子依舊不溫不淡,袖口的六棱形雪花紋燙得驚人,像是要灼燒了他的手腕。
這是怎樣的眸子。
如十年前一樣,無甚波瀾,仿佛是沉入海底的珠翠玉石,臉上卻飛揚着燦若桃花般的笑。
那抹紅色一躍而下。
他失了神,竟憑着本能反應,攔腰,掠至,旋轉,落地,看她一臉驚愕,心如四月天。
肩上的泡桐花順勢落下,吻過她的眉眼,牽過她的衣襟,停在心口。打着旋兒,煞是好看,依如昨……
***
彼時。
我受到了驚吓。
世事有時相似的可怕,縱然讓我換了個皮囊,換了個身份,換了個情景,也逃脫不了命運,不偏不倚,遇到既定的他。
白端……
世人都說六出公子性情冷淡,喜怒不形于色。是個面善心不善的冷人兒。既出雪山,何以忘川。千重琉璃身,一顆鑽石心。仿佛整個人都超脫空靈般,沒有一絲人情味。
比起我,他更像是這人世間的一縷游魂。渾身透露着蒼涼蕭肅,宛若凋零殆盡的寒梅,終究在鳳血中褪去了顏色。湛藍的衣衫被覆蓋了深邃,于眼前,似九萬裏下的幽靜海底,處處藏着深不可測和不可捉摸。
三年前,我死了。
幾天前,我又活了。作為傩教的嫁娘,也就是當年在山陰地見到的紅衣女子。
我時時刻刻記着她所說的話,在過去的十年裏,一直念念不忘。而今,我竟複活在她身上,又一次面對他!這到底是怎樣的宿命和因果,要把我和他卷入無休止的輪回裏,沉淪起伏,糾纏不放,反複傾訴相愛與不得,離愁與別苦。
只是,我深愛的人啊,這一次,他可會将我認出?
“抱歉……”
他緩緩的把手抽離,背在身後,神情悠遠飄渺,如頭頂上翻湧着的濃濃的雲海,尋不到出口,“你,不是她。”
一句話,兩顆心,抹去了所有的希翼。讓我痛得顫抖了身子,只想淹沒在他的眼底,也好過被他放置在眼外。原來,我的愛人……他不認得我了。再一次!
“公子是認錯人了吧。”我輕笑,後退三步,火紅的衣裳在腳下蔓延,“您的目光,真讓人不喜。”
對,我讨厭你。
讨厭你總是臉盲,讨厭你總是遺忘,讨厭你總是這般,任我一個人相思成災!這斷腸般的疼痛麻木,寸寸裂心的三言兩語,都只是你的無所畏懼和我的步步驚心!
白端,我該有多狠的心,任你踐踏至今!
我道:“方才多謝公子了。告辭。”
他伸手,攔住,袖口的六棱雪花紋絡咄咄逼來,迫使我停下步子,“既然相遇,便是有緣。嫁娘何不賞在下一個面子,去城中的酒館敘一敘呢。”
哦,我怎麽忘了。精明如他,又豈會放過這次機會。
“起風了。”他忽然說道。
一片泡桐随風搖曳,顫顫巍巍,在風中打轉旋兒,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