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3)
地上的模樣,像極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細加辨別,我這才發現,前方正是當年勒馬前的懸崖。
多麽可笑。
他早已不是那個溫和腹黑的白公子。
我也不是那個嬉笑怒罵的小貓兒了。
他看也不看一眼,走得穩穩當當,将那朵泡桐抛之腦後,忘記了所有。就像他常做的。剔除壞死的部分,留下幹淨的部分。我便是那最不值得留的。
這一路,走得殘酷。
那昔日的種種,走在每一條山路,感受每一寸土地,聞着每一抹花香,都是記憶中的樣子。初遇他,跟随他,糾纏他,輕信他,往事皆歷歷在目。還有什麽,比我記得,他卻忘了,更殘忍。
待走到客棧的那一剎那,院子裏的那株碩大的泡桐樹,不加掩飾的映入眼簾。
“你知道,泡桐花的花語是什麽嗎?”
期待你的愛。
是我窮盡一生想要告訴他的。
泡桐樹下躺着一個雞皮鶴發的老翁,手裏拿着藥罐,臉上長滿深壑般的褶子,顯得愈發蒼老。他往我這瞧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許久,一字一頓的吐露道:“拉皮條。”
噗——
沒想到過了十年,他還記得這事吶。
我忍住笑,裝作不解的樣子,“大爺,您在說什麽?”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捧着藥罐猛灌一口,哼着曲子,沉重的眼皮耷拉下來,似要睡着,“山野蠢物,不懂規矩……”到後面,已聽不大清了。
客棧還同以前一樣,簡陋的可憐。
唯有正中間的酒桌空着,小二将我們引到桌前,順口問着,“客官幾位啊”
我不假思索的道:“三位。”
“是七位。”白端糾正,眼皮也不擡一下。
我狐疑,“還有人要來麽?”
“嗯。”他勾起一抹笑,“是在下先約好的人,還請嫁娘不必在意。”
“白公子與我很熟麽?”
“此話怎講?”
“怎知我不會拒絕同席之事。”
“料想如此。”
“哦,那白公子一定是那神機妙算之人,想必對我也是略知一二吧。”
“一見如故。”
我惱怒,別過頭,發誓不再看他半眼。左提醒,右暗示,對他而言,簡直是自讨沒趣。不記得就不記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沒過一時。
師姐和肖錯踏着夕陽的剪影,出現在客棧門前。
身後站着一對璧人。
我如觸電般,一下子站起,茶水燙着了我的手背,也渾然未覺。三年了,對我來說,是她空洞的眼眸,和我不甘的認命。再見面,竟是這副場景。
斜陽若影下的昏黃,泡桐迎風時的徘徊,她梳着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依舊是素面朝天,不施妝容,卻美得猶如夢境。只有那雙明亮璀璨的眼睛,提醒着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好了。
她終于好了!
我可以觸摸到她的手,感受她曾給我的所有溫暖,傾聽她鼻息下強勁有力的心跳聲,還有她周身散發的熟悉的溫度,以及遠山眉杏兒目裏短促飄過的驕傲。
“阿真……”我喚道。
下一刻,便改了口,“姑娘……”
我不可以認她。
她該有自己的生活,該有幸福的未來。葉真,這二字,只會代表着不幸與災難。
師姐薄怒,玉手扭着我的耳朵,聲音悲怆,“你真是個沒心肝的東西!”
我犟着脖子,冷硬的說道:“放手。”卻潰敗在師姐的眼淚下,低着頭,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倒是阿真笑了,猶如拂曉前的一滴晶瑩的晨露,閃爍着亘古不變的微光,照耀黑夜帶來的冰寒清冷,“你連死都敢,又為何怕與我相認?”
我不怕死,只怕你怪我,讓你做了親手殺我的劊子手。因為我知道,這比殺了你,還要讓你痛苦不已。可是,那對于我,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只是,苦了你。
阿真走到酒壇那,抱了幾瓶花雕,放在桌上,“初中的時候,你和蘇涔背着我,偷摸喝酒,別以為我不知道。今個,你若覺得對不起我,那便陪我喝個夠。”
還未等我開口,她便抱着酒瓶仰頭痛飲,花雕的濃烈随着灑落在她衣襟的酒漬飄散而出,香了滿園。酒瓶很快見底,她從酒瓶裏揚起頭,臉上潮紅一片,目光滲出淚花,向來冷靜克制的她,對我是破口大罵。
“你該死!死得好!死了一了百了!可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
對不起……
阿真……
你是我最親的人,是我的相依為命,是我活下去的動力。可是……那副殘破的身軀,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再也不能活出我自個的樣子。那不是我所希望的,也不是你所認識的,我不敢讓你看到,哪怕是恨之入骨,也不敢讓你對我失望透頂。
我拿起一瓶花雕,仰脖喝光,烈酒如奔騰的海水,嗆得我眼睛發酸,終究流淚。
她笑,接着又一瓶,氣勢如虹,看得君訣皺眉。
我不甘示弱,拂去桌上的茶具,紅衣绾成結,坐在上頭,捧着酒壇就喝,不顧白端的眼光,只想痛飲此生,再也不留下遺憾。
就這樣。
一瓶接着一瓶。
一壇接着一壇。
滿口都是嗆人的花雕味,宛若狂風暴雨席卷腦海,淹沒所有的歡喜與不快,忘記過去的記憶和傷痛,任世人笑我瘋癫,只求百酒解千愁,一醉方休,與阿真一同。
碎裂聲入耳,伴随着阿真的痛哭,“你怎麽能這麽狠心!丢下我,一個人!足足三年!”
“對不起……”
我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灼燒,從身到心,從上到下,都由不得我自己。
花雕的辣味彌漫了整個客棧,讓我分不清,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她,去面對他們,去面對白端。耳邊到處是嘈雜的聲音,我甚至覺得,此刻的喧嚣才像一間客棧。而不是初落傾回時,透過層層的紗布,所看到的那副冷漠的模樣。
記得。
狗兒說:“我只得茍且偷生。”
檀香說:“是我無法決定命運。”
他們都走了。
只留下這株泡桐,搖曳着,恍惚着,獨自訴說着前塵往事,以及那來不及道別的曲終人散。
又有多少往事被埋葬在滾滾紅塵,連同那個人。憑欄倚吊,斷念殘生。飛花入夢,疑是九天。再見,再不見。無甚分別。
“小貓兒……”
誰?
白端麽?
我搖了搖頭,他哪裏會記得我……
雪域高寒,忘川難渡。我曾在相思的彼岸,親眼看着他行走在冰冷的忘川裏,身上骨受嶙峋,飽受風刀水刃的鞭笞,寸寸血肉,寸寸消,只為解開我和他前生今生的結。
如果,我不是卿回,他不是素藍,那便好了。
不用為前世的因,去背負今世的果。不用互相傷痛折磨,死生總是錯過。不用相見不能,相愛不能,相守不能!明明愛到痛,痛到恨,恨到難以忍受,也不願,再看彼此受傷一分。
如果就這樣,不再相認,會不會,我和他,都能得以解脫……
“我說過,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別想輕易逃脫。”
模糊中,有人抱起了我,一步一步的走着,不知要走向何處。也許是過去,也許是未來,或是每一片泡桐花落的痕跡,更或許是醉生夢死時的一聲嘆息。
管他呢,總歸是在走着。
“我曾遇見一個女子。
初時,
她只對我一個人笑。
後來,
她會對除我之外的人笑。
再後來,
她只對除我之外的人笑。
然而,
她不再對我和除我之外的人笑了。
最後,
最後什麽呢?
哦……
我失去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這是完結章了。肯定不是be結局,再怎麽說也得生個娃打打醬油,不然對不起男女主。請務必要相信我!【認真臉】
☆、145-意外孕事
我躺在床上,吐了一夜。
白端找來老醫官,為我懸脈典藥。
然而,老醫官剛一将手搭上,那頭就皺起眉頭來,遲疑了半刻,把白端叫出屋子。二人鬼鬼祟祟,不知說些什麽。
隐約中,聽到老醫官下樓的腳步聲,卻一直沒聽到白端開門的動靜。我以為他也走了,便攀着床沿,輕輕的喚道:“白端?”
白端的聲音不鹹不淡的傳來,“小貓兒……”
嗓子裏還有些不适,我壓住想嘔吐的欲望,對他說道:“老頭說什麽了,非得把你給拉出去。”
許是我聽不大清,總覺得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像是籠罩在一場暴風雨下,越是平靜,越是讓人莫名的害怕,“你飲酒過度,休養幾日便能好轉。待會兒,如姑娘會把藥端來,你要按時服下。”
“那你呢?”我追問。
他沒有回答,突如其來的安靜。
半響。
三聲叩門,師姐端着藥進來,臉上的光若明似暗。把我扶起後,也是一言不發的喂我藥,不吐露半字。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難不成我得了什麽隐疾,這副剛重生的軀體也要落敗了?
再倒黴,也不能這麽倒黴吧!好不容易重生了,雖然不是自己的殼,但同為轉世六身,‘用’起來也算得心應手。這才沒過幾天,又成了閻王生死簿的小鬼,任誰也要欲哭無淚了!
我嘆氣,“你莫要難過,我早已看透了。”
師姐頓了頓,也是長嘆一聲,“你若嫁個好人家,我也能安慰一些,了卻一樁心事……”
我搖頭,“嫁人之事,哪敢奢望。”
“葉兒……”她忽然莫名來的悲痛,哽咽住,擁我入懷,香味撲了滿鼻,“你投身在傩教嫁娘身上,必是受盡了苦楚和委屈,師姐只恨沒在你身旁,先是讓你無辜慘死,後是讓你飽受折磨,如今……”
“師姐……”
“如今,你又懷有身孕,天大地大,何處容得下你呀……”
“懷……孕……?”
晴天那個霹靂,什麽懷孕!誰懷孕?是在說我麽!
這不可能,我并未與人同房,怎麽會懷孕呢!難不成我也做了聖母瑪利亞,做了處子身的孩他娘?不對啊,都說傳聞不可信,那就不一定是真的喽!
對!
不是真的!
我頗為淡定的推開師姐,用嚴肅臉對她說道:“懷孕這種事,我一個人是做不來的。”
師姐兩頰飛出紅暈,嗔怪的瞪了我一眼,故作強勢的回擊:“你當師姐是不谙人事的少女啊,這男歡女愛的事,自然是造詣頗深。哪用得着你來教!”
“師姐,我是說,我沒跟人行房,往哪懷孕呢?你們都弄錯了,別在這吓唬我了。”
師姐狐疑,搭了把我的脈,沉吟一時,再三确認道:“葉兒,你腹中已有三個月的胎兒,你當真不知?”
胎兒!
就在此刻,異樣的惡心感泛上心頭,我又吐了起來。
為什麽會有孩子?這個孩子是誰?我才剛重生,他便早已在我腹中,讓我無從察覺。我該怎麽辦?
諸多疑問徘徊在腦海,久久不去,直到師姐把我扶起,用白瓷勺一口口的喂我湯藥,剛才的惡心感才減輕了些,“你這丫頭哪來一點省心的地方。我且問你,這孩子是誰的?”
“誰的?”
“我在問你。”
“師姐啊……”萬分委屈:“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
“真的。”
師姐色厲內荏的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包庇那人麽!”
“我沒有!我也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你,你怎麽能幹出這等荒唐事!”
師姐生了氣,收起空碗,轉身便要走。我一把拉住她,說什麽也不放手。她問什麽,我也回答不上來。場面一下子僵持着。
師姐最後問道:“你當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就在剛才,腦袋裏突然閃過一張臉:那是幾天前,我從昏暗的屋子裏醒來,喉嚨火辣辣的疼,身子也是酸疼不堪。一人背對着我,部分面容隐藏在搖曳的燭火裏,唯有一雙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如同深邃的夜空,以強大的不容拒絕的氣場,牢牢鎖住了我。
即便我忘了他,也不會忘了他的聲音,“我從地獄把你接回來,你只需聽從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從此,你不是滕葉,不是葉扶,只是我的一個替身。替我行走人間,尋找好玩的事。”
他便是傩主。
以“好玩”為說辭,随手評定人的生死,當初的慘狀,我怎能不記得!
而這個孩子……會不會是他的?
我踉跄的站起身,兩眼幾乎一片昏黑,腹中也是沉甸甸的可怕。
師姐生怕我摔倒在地,慌忙抱住我,不停的告誡,“葉兒,你現在懷有身孕,切不可動怒。”
“讓我如何不生氣!”我用雙手捂住腹部,恨不得知道所有真相,可眼前,還是看不見盡頭,“我重生沒幾天,就莫名其妙的有了孩子,可笑的是,我連孩子他爹都不知道是誰!我從小無父無母,看別人家的父母,便羨慕的不得了。如今,我的孩子也沒了父親,我甚至害怕他長大後,會不會也羨慕別人家的父親!”
我只想要安安穩穩的活下去,有一個不大的小家,孩子平安長大,不要和我一樣。這樣卑微的願望,難道永遠不能實現麽!有什麽苦難,有什麽紛争,有什麽陰謀,都沖着我來好了,為什麽還要連累孩子?
他還那麽小……
是我,剝奪了他,被愛的權利。
望着漆黑的夜,我一字一頓的道:“若是這樣,我情願,不曾活着。”
不知何時,阿真走近,小心翼翼的抱着我,撫摸我淩亂了的發,聲音是江南女子般的溫糯,“不管你變成了什麽樣,我都會在你身旁。這個孩子,他會很幸運。”
很幸運麽……
我坐在床頭,癡癡傻傻了幾天,看窗外細雨迷離,像極了我的心思。窗外的泡桐樹被雨水染濕,嬌嫩的花骨朵雖瑟瑟發抖,倒也倩影挺立,不輸于紅梅傲雪的氣節。
師姐誇——
春天生的孩子,長得快。
夏天生的孩子,很開朗。
秋天生的孩子,最聰明。
冬天生的孩子,更健康。
阿真提議,“等孩子快出來的時候,你可以憋一憋,選個好季節再生。”
我:“……”
兩個星期後。
我感受到了這個小生命的存在,他好像是在伸展拳腳,僅僅一個舉措,卻讓我淚流滿面。
我的孩子。
他會長得又白又胖,也會很調皮,最重要的是,他會平安的長大。我會告訴他,他有個大哥哥,叫那那,很愛哭,以後要相親相愛。我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蓋世英雄,不丢人,也很愛他。我會告訴他,他是個幸運的孩子,一直都是。我會告訴他……
師姐嘆氣,問:“葉兒,你怎麽又哭了?”
我在眼淚中,笑出聲來,“我從沒做過母親,而今第一次有了孩子,當真是母子血脈相連。這種感覺,真好。能遇見這個孩子,真好。”
“那你為什麽還哭呢?”
“我只是難過,我和白端,終究是錯過了。”是啊,一切都好。只是,沒有他。
“癡兒女!”
師姐拉着我,往窗邊走。這幾日,我緊張兮兮,一直不敢靠近窗戶,生怕吹個風,得個小感冒,生出來的孩子也是病的。
這麽瞧,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窗下,湛藍色的錦衣被泡桐樹遮個正着,只留下六棱雪花袖口,在滿天的花海雨落裏,熠熠生輝,迷失雙眼。
他靜靜的站着,渾然忘了時間,就這般站着。
師姐道:“白端此人,腹黑冷漠,城府頗深,多次傷你。着實是個可恨之人。你若不喜歡他,師姐恨不得将其鞭笞極刑,讓他痛不欲生,在你腳下哭喊求饒,也不消心頭之恨!”
“……”有這麽可恨麽。
話鋒一轉,倒似求情,“你渾渾噩噩這幾日,他日日夜夜守着你。風吹不理,雨落不驚。晨暮有時,唯愛無期。你,可願意,同他說說話?”
“不!”
我趕緊關上窗戶,心裏百般苦澀,千般辛辣,彙聚成一句話,“我見不了他。”
不是說不了話,是壓根連見都見不了。
我怕,好不容易平靜的內心,再起波瀾。我怕,好不容易接受的現實,再被推翻。我怕,好不容易建起的希望,終将成空。
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無所畏懼,能經得起他的不甚在意。
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當夜。
我正發着呆,忽的,一陣簫聲入耳,迷離中,仿佛有一只青鳥飛過頭頂,用白玉般渾圓深沉的眸子盯着我,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月夜成碧海,螢火相争輝,倒挂在浮雲層淺,彙聚成燦若明珠似的倩影。
“白玉斂自屑如花,葉景連聚根似塔。端得雲上化春水,莫許真顏淡瓊華。”
簫聲依舊。
我終于妥協了。
來到窗前,看長夜凝露無聲,他修長的手指搭在玉簫上,眼望春江月,花開半邊天。
他折了一朵泡桐花,淡紫,花小,莖深,香清,普通又卑微的樣子。飄然而至,站在樹梢,緩緩的将其別在我發間,薄唇彎月,深眸藏情,暖心。
“期待你的愛……”
他淺笑,“我的端兒……”
淚如雨下,泡桐花觸及左耳,傳來陣陣的酥麻,等到我回過神,就連指尖,也是溫熱一片。
原來,他知道。
原來,我從未認錯。
原來,他是葉莫。
漫漫長路,現世離界,我終于找到他了……
“葉莫!”
我抱住他,為五年的分離和十年的錯過,痛哭失聲。
“如果,你注定是我的劫、我的難、我的罪、我的魇。就算,我渡不成這劫,逃不出這難,承受不住這罪,永生永世沉淪……”咬牙,妥協,“我也甘之如饴。”
他揉碎了我的發,“我的命運,只在你手裏。而你的手,我會牢牢抓住。”
“白端……”
“嗯。”
“我愛你……”
“嗯。”
“這個孩子……”
額頭吃痛,我癟嘴,他把手放在我腹部,一股暖流透過薄薄的衣服,流轉至奇經八脈,最終和那絲細微的胎動,結合成一體。該有多愛,才能與這個孩子血脈相連,視為己出。
他溫和的道:“我們的孩子,會平安如是。”
他說——
我們的孩子。
再也沒有,比這話,更動聽的。
孩子,你看,我沒有騙你呀。你的父親是個大英雄,他很愛很愛你,我也很愛很愛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長大。
安胎藥喝了幾天,老醫官總算确信,我腹中的孩子和我一樣強大,也用不着安胎了。于是,我精神抖擻的拉着阿真去漫步,回味一下親情,可阿真實在是個高冷系的美人,說什麽也不願意自毀形象。
我只不過讓她唱首兒歌,至于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麽!
阿真質疑,“胎教?就你那跑了山路十八彎的嗓子,還能給孩子什麽胎教?”
我挺了挺肚子,要為自個找回當媽的尊嚴,不屈服于yin威之下,“孩他幹娘,有你這麽說話的麽!我們生為改革開放後的新媽咪,思想也不能停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都說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我這樣做,有錯麽!”
阿真瞥了一眼桌上的空碗,雲淡風輕滴水不漏的回:“哦?是麽?昨晚肖錯帶回來的佳釀,是不是讓你嘴饞偷喝了?”
不遠處,白端放下筆,微微搖晃着頭,發出骨節摩擦的動靜。明明是陽光傾斜,靜逸美好額模樣,卻讓我生生打了個冷顫,睜着可憐巴巴的大眼睛,向他求饒。
白端很和藹,“你又喝酒了——嗯?”
“一點,就一點。”
“一點是多少?”
“幾滴的幾滴……”漸漸沒底氣。
他冷靜的走來,像扛沙包一樣的扛起我,上樓,關門,一氣合成。
隐約傳來阿真的笑聲。
我躲藏不及,只得繳械投降,讨好道:“酒是千載良藥。對孩子,也是有好處的。孩他爹若是喜歡,改明我會多留些。”
“小貓兒,你可見過偷腥的貓,是如何被處置的?”
“沒……”我賠笑,身子縮到不能再縮。
半柱香後。
阿真問白端,“那貨呢?”
“喏。”白端指了指被五花大綁、面前放了盤肉的我,一副純良無害的僞善樣,“你且學着。”
阿真偷笑,“是。”
本以為,之後會順順當當。
某日清晨,我從一陣刺痛中醒來,身上浸滿汗水,打濕了床褥。懷孕已有四個月,腹中從未有過這樣的疼痛,仿佛靈魂身處都在顫抖。
白端連夜找來老醫官。
老醫官懸脈後,捋了捋胡子,沉聲道:“脈象奇特,絕非主位。魂魄殘破,肉身不符,再加上随着胎兒的不斷生長,汲取了太多的精華。到最後,她的性命,難免不保。”
我出聲,“孩子會怎麽樣?”
“爾等本為轉世六身,自然都是殘缺的魂魄,孩子是意料之外,或許生而逢時,或許有違天命。唉!”
我腦子一片混亂,只想着:孩子要保不住了!
白端開口尋問,“可否法子保住?”
“是孩子?還是母親?”
“都要。”一字一頓,不容置疑。
老醫官搖頭,“我醫術不夠,不及滕仙主十分之一。若想保住她二人,便去簡山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好。”
白端半蹲在我面前,抹去我的淚,精心雕琢過的五官覆有流光,顯得那麽安靜平和,“小貓兒,相信我。”
相信他……
起初,我從不懷疑。
後來,我難以抉擇。
現在,我心似他心。
“好。”沒有一絲猶豫,将命運交付于他。
他點頭。
我們一行人趕往兌州。
路上跌波不斷,我時而沉睡,時而清醒,愈發能感覺到,我腹中的孩子,在汲取我的生機。
轉世六身,魂魄本就殘缺不一。孕育一個孩子,是再危險不過的事。我想,當初的嫁娘,必定是深愛着一個人,才能明知死路一條,仍想着為他生兒育女。
只是,她愛的人,會不會曉得?
我對白端說道:“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個……”
“不要說!”他臉上有了愠色,一把打斷我的話,眸子裏翻江倒海,看得我難過。
“我是說如果……”
“沒有。”
“……”
沉默半刻,他深深的看着我,道:“小貓兒,我說過,我并不是無所畏懼。有了你,我什麽都很怕。什麽都輸不起。”
我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愛,既是有了盔甲,又是有了軟肋。這也是之前你不肯愛我的原因。
簡山。
見到師父的時候,我從白端懷裏走出,站都站不穩,腹中的孩子快要了我的命。
泉水叮咚,黃昏與共。
師父穿着再簡單不過的素服,三千銀絲飛揚,萬丈落紅零落,頭仰蒼天,背後山河,一如初見時,不食人間煙火。
他道:“為師記得,你以前總喜歡坐在這兒,不時的擡頭仰望天空,仿佛窺探到了天地的秘密,一個人自在其中。你走後,為師常常在想,若當初,能不畏懼你兇将的名號,拉着你走向正途。會不會,就不這般懷念,後悔。”
我扭捏的回:“師父啊,我那是練功過頭,總愛流鼻血……”
泉水四濺,師父的身上不沾滴水,就是臉色不太好看,“裂根子,終歸是劣根子。”
我:“……”
師父為我占了一卦。
而今,轉世六身已合鬼身、惡身、人身,還差天身、冥身和修羅身。
唯有六身合一,才能保住母子。
白端問:“滕仙主可否告知,其他三身在何處?”
“天身、冥身就在帝都,不急。修羅身則在極北域。”師父指點,“極北之域,近日開啓。可去。”
阿真擔憂,“非她前去不可麽?”
“不可。”
“此地太過危險……”
師父從懷裏拿出一張符咒,交給阿真妥善保管,臨了,對她說道:“太裳,你的大劫将至,且好自為之。”
阿真笑,“我命由我不由天。管它做甚。”
我挺着初具規模的肚子,向師父告別,轉眼的空隙,竟看到他發絲間別着一縷白發。
不是銀絲,是白發。
我剛要說什麽,他已轉身,走遠。獨自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因為是高中時開始構思的,結局想了無數遍,雖然可能會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是,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
謝謝。
☆、146-極北之域
這個孩子讓我吃盡了苦頭。
阿真說,會叫的狗,不會咬人。不老實的孩子,長大一定很乖。
我一直秉承着她的觀點,于是乎,在安胎的路上越走越遠。彼時,白端撩起車簾,順勢揪住我四處搖晃的小身板,皺眉。
見他有些不快,我慌忙解釋道:“你聽我說啊——”
白端嘲諷,“說什麽?難不成你要跟我說,你這是在安胎?”
“誠然是啊!”為了避免他誤會,我難得的正經,“書裏有寫到,适當的運動對胎兒有好處,而且有利于生産。你要知道,生産也分順産和難産,哦,不對,是剖腹産。我這是在……”
“真兒,出去一下。”白公子不打算聽我胡謅下去,極為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一聽形勢不對,我抱住阿真的胳膊,嚎個死去活來,不外乎‘這日子沒法過了’‘姐妹如手足,白端如衣服’‘威武她不能屈’之類的話。阿真也很受用。一路上見慣了白公子令人發指的行為,倒也同我姐妹情深了起來,說什麽也不離開半步。
白公子冷笑,不知在對誰說:“你看如何?”
車外傳來一個聲音,不緊不慢,不鹹不淡,卻十分的有力量,“夫人……”
阿真一激靈,立馬恢複成高貴高冷高素質的小模樣,拂去我的手,化身成正義的小夥伴,對我道:“你好好活着,我等會再來看你。”說完,棄我而去。
一時間,車內只剩我和白端兩個人。
我觀察了下地形,尋找可以逃跑的路徑。可惜的是,白公子沒給我任何機會,帶着淨水味的唇封住了我所有的退路,将我逼到一個角落,火熱的氣息猶如一波波熱浪,快要把我融化。從腹中陡然升出一股異樣的酥麻的氣流,快速的席卷全身上下,讓我從心裏歡喜起來,幸福的幾乎要死掉。
他的手極為靈巧,明明是溫潤如玉,放在腰間竟有觸電般的感覺,唇齒交纏時,悄悄伸入衣服裏,和我的體溫合二為一,一路攀沿上升,仿佛是攻城掠地的将軍,破除面前所有的阻礙,牢牢的抓住我,不放。
喘息間,他停了下來,深邃的眼底染上好看的色彩,像是有一朵花在那盛開,勾人心魂,“小貓兒……”
那聲音,似最濃的酒,醉人。
我沿着他沙啞的音線走了很久,所有的思維被他掠奪幹淨,只剩下滿心的歡喜和愉悅,就這樣賴在他懷裏不肯起來,也顧不得他說了什麽。
他笑,“哦呀,這麽說,你是答應了?”
“什麽?”我迷迷糊糊的回。
他在我唇間厮磨,呼吸間暖暖的氣旋挑逗着我的唇齒。心裏的野貓又開始蠢蠢欲動,看着那薄薄的可惡的耐人尋味的唇,像是上了瘾般,喉嚨裏生出一絲饑渴感——飲了它,醉了自己,也情願。
正當我張牙舞爪的要進攻,他忽地避開,問道:“你方才可是答應我了?”
“答應什麽啊?”我有些煩躁,考慮要不要強吻上去。
他停下了,修長幹淨的手整理好我淩亂的衣服,低頭時,眉眼是那麽好看。片刻安靜後,溫柔而又清楚的說:“初識,為你落了青絲。而今,你已長發及腰。這一錯過,就是十年。”擡頭,目光如水,十裏桃花盛開,“小貓兒……嫁我可好?”
嫁我可好……
我突然忘記該怎麽呼吸,就連喉嚨都開始哽咽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湧上心頭,酸了鼻頭,再相對,已然淚流滿面。
“白端……”
他抱住我,将我的耳朵貼在胸口,沉默。
“讓我怎能不愛你……”
懷中一緊,心跳如春雷轟鳴,夾雜着他的沙啞,“如果……愛你,是種一敗塗地。我情願肝腸寸斷,藥石罔矣,直到此生的對岸,站着的,只有你。”
車輪滾滾,一路向北。
傾回上古境地,我已去了四個。如今奔赴極北域,便要直入忘山腹地。
忘山不同其他仙山,或是人煙鼎沸,或是荒涼落敗。相傳,早在上古時期,天神隕落,仙人叛離,佛法得道,凡人榮盛。本該是大修仙時代,卻遭逢天道大劫,凡是試圖修仙飛升的凡人都一一隕落,就連天神也慘遭滅亡的噩運,直到今日,也無人能突破仙凡道輪。
八大仙山應運而生,分別紮根在傾回八州,為隕落的天神肉身,形成了一塊福地洞天,以供世人看破天機,重新飛升上天。在此,築造簡山的天神受大道所傷,未能完成八大仙主鎮壓傾回之法,竟成了唯一的缺口。
為了彌補這缺口,忘山身為八大仙山之主,以歷代山徒不得輕易出山的誓約,死死守住封印。萬年過去,旁人只道忘山終年寒雪,卻不知道其中是否還有仙主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