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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54)

忘山能憑借一席之地,成為八大仙山之首,靠得不是門徒興旺,而是一處上古秘境。

——極北域。

極北域是一座冰山。

處于離世海上,長年和忘山相連,任何人不得靠近。

随着上古秘境相應開啓,通往極北域的道路也漸漸呈現出來,只不過忘山不與外界聯系,所以鮮少有人知曉這一秘境。

眼看忘山就在眼前,我心裏打起了退堂鼓,但一想到腹中的孩子,便決定闖也要闖進去。

阿真搖頭,“你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是幾個意思?”

師姐明顯偏幫她,“葉兒,你若是怕了,可以打道回簡山。師父必然誇你。”

我氣得結巴,“師,師姐不要胡說,我,我天不怕,地不怕,大傩神都不怕,何苦怕這小小的忘山!”

師姐不甘示弱,繼續神補刀,“哎呦,就是這小小的忘山,出了我們葉兒最怕的白公子呀——”

“誰怕他啊!”

身後一道悠悠的熟悉的聲音,“說,繼續說。”

我捂着臉,不敢回頭。

這節奏,當真是被吃得死死的!

阿真長嘆一聲,“你打小沒出息,現在就連聲兒,都不讓你出了。唉……這可如何是好。”

我:“……”

有一日。

午歇。

我夢到了一處冰雪天地。

那裏有人在用古老的語言唱到:“古老的神明走向了沉寂,誰能記起那尊貴的身軀。夜何歸?夜不歸!北方沉睡的戰神,該是怎樣的美麗。她在哪?她在那!再也不會有人喚醒她……”

一醒來,車外是滿天飛雪。

馬車停留在山腳下,被積雪打濕了鬃毛,凍得直哆嗦。雖在車內,都能感受到萬年雪山的恐怖和壓抑,它冷眼看着世間,不留一絲溫度。就像過去的白端。

我把腦袋縮了縮,用全身的溫暖護住腹中的孩子,整個人像是一個可笑的土撥鼠,看得白端泛了笑意,毫不留情的彈我額頭,道:“來都來了,還有什麽好怕的。為了這個孩子,你也得勇敢起來。”

“要是知道生孩子這麽遭罪,還不如你來生好了。”我咕哝着,極不情願的被他裹上絨袍,裏三層,外三層,只有一雙眼珠子露出來。

白端把我裹成了大粽子,分外滿意,滿口答應:“好。”

“嗯?”我瞪圓眼睛,“你們忘山有沒有什麽仙法,可以把你我調換身子的?”

“有。”

“還真有啊!”

“騙你的。”

“……”無良!僞善!腹黑!霸道!屬白端之最!

下了馬車,入眼的是百裏銀霜,長風呼嘯,将枝桠上的積雪一帶而過,揉碎在忘山腳下。沒有腳印,沒有人煙,俯視大地衆生,毫不憐惜。

我不由的感嘆道:“難怪你這麽沒人性,當真是環境使然啊!”

白端勾了勾嘴角,“我曾答應你,帶你看忘山積雪,此下,總算如願了……”

“我來過這兒。”輕聲,闡述了一個事實。

“哦呀,何時?”

“不記得了。”

嗯,我不記得了……不記得那天地間的冰冷和心髒的停歇,不記得那橫跨半個長天的刺骨的忘川河,不記得那盛開如血荊棘叢生的兩生花,不記得那苦苦行走在眼前卻不能呼喚的你,不記得那一句‘就此離去,不負長安’,更不記得離開時那一襲風雪綿延如沙,半世浮華落天涯。

和老醫官告別的時候,看着天真無邪的桃兒,他蒼老渾濁的眼裏有了淚,近乎懇求,“你二人的恩恩怨怨難解難分,自是天應地應你應他應,莫要再牽連其他人了。”

我應允,在桃兒依依不舍的眼神裏,硬是狠心将她留下。

老醫官沒有說錯。

這一路走來,連累了太多人。當年狗兒檀香的死,至今仍歷歷在目。時刻提醒着我,萬事有因有果,再不要連累他人。

瞧着滿天飛雪,我平靜的說道:“極北域之行,我和白端去就好。”

師姐惱怒,“我不同意!”

肖錯沉聲,“葉兒,你這是何苦?”

君訣冷哼,不稀得搭理我。

唯有阿真安安靜靜,眼神清明。

我拉緊絨袍,遮住霜雪,欠身,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好……”

她應。轉頭,離去。

原諒我如此任性,直到剛才,我才明白,告別是最痛苦的事。它會讓你自己都讨厭自己,卻還要裝作堅強的走着,一步不敢停。

我背過身去,腳下冰冷刺骨,仿佛要抓住我每一個腳步。

稍不注意,一個踉跄,險些栽進雪裏。

一雙手臂接住了我,“小貓兒……”

我扯過他的披風,把頭埋進去,即便難過的要死,也要挺直後背。就是聲音出賣了自個,“白端啊,這次我陪你走。別人都不行。”

他撫摸我的碎發,柔聲道:“前途漫長,有你即可。只是,你該向她解釋的。”

我搖頭。

她是阿真。她會懂。

告別師姐後,我和白端走進了忘山。

白端牽着我的手,一再叮囑,“忘山多有機關,拒人于千裏之外。你要跟緊我,一步都不能差。”

這邊跳過一道地陷,那邊我挺着大肚子,像只吹了氣的□□,不滿的道:“你确定要我一個孕婦陪你完成這麽高難度的動作?”

“我記得有人說過‘适當的運動對胎兒有好處’。”

“那你一定是記錯了……”

跟着白端一路七拐八繞的,等回過神來,眼前竟是一片雪域國度。

灰白的天空就倒影在頭頂上,凝聚蒼穹碧翠的昏黃似無言的嘯歌,在斜下方飛過的散雪鳥的烏瞳裏,我成了這雪域國度的不速之客。給安靜沉默的天地,增添一聲不合時宜的驚響。

遠處走來一位老者,眼神像是孤傲的雄鷹,正如當年。

“既然離去,又為何回來?”

他問道。

我突然感到羞愧,好在白端握緊我的手,聲音不輸他半分,“只為因果。”

老者讓出一條道路,筆直的腰板彎下身,将額頭上佩有六棱雪花狀的錦帶,呈在我面前,恭恭敬敬的道:“忘延不尊,先前竟趕上神出山,理應死罪。”

“這……”怎麽突然換了個畫風,本以為會受到排擠,沒想到這次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老者繼續說道:“上神可是為了極北域而來?”

“是的。”

“我忘山門徒不盛,仙法微薄,只能送上神到極北路,若再靠近極北冰島,恐怕有性命之憂。”

這一次,白端回:“聽忘老所言即可,我與夫人無甚意見。”

老者虎背一震,喃喃道:“你到底還和她糾纏到了一起……時也,命也,躲不過。”

我看着這裏的房子,新奇不得。忘山有數十間屋子,都是由冰雪蓋成,孩童穿着個厚絨襖就可以跑來跑去,衣服都有一處六棱雪花狀的紋絡。不大的地方,處處透露着安靜祥和,說是仙山,更像是與世隔絕的村落。

白端招呼我:“這是幺嬸。我十三歲來忘山,由她細心照顧。”

我慌忙喚着,“幺嬸好。”

這是一個鶴發童顏的婦人,穿着最質樸的衣服,臉上找不到任何歲月的痕跡。

她面容慈愛,拉着白端,拉着我,只是在笑。

白端解釋,“小貓兒,幺嬸失了聲音,不能言語……”

心裏莫名出現一個聲音,“癡兒女。”

我受到了驚吓,剛要開口尋問,白端接着補充道:“……可是她會傳音。”

“……”

白端十三歲離開帝都,受宸貴妃和月娘的影響,對忘山雪域很是向往。

幺嬸帶我到他住的地方轉了一圈,看到屋中滿是畫像,随手打開一幅,或嬉笑,或嬌嗔,或酣睡,或憋嘴,或惱怒,或流淚,皆是我的模樣。從無顏女到少将軍,每一次轉變都被他畫了出來。

筆下有力,心中深刻。

幺嬸傳音道:“他每畫一幅,都要力求像你。畫壞了一筆,他就撕了整幅。你看到的,是他的心血。看不到的,是他的心。”

“我知道。”撫過畫中朱砂,似血,“我怎能不知。”

如果說,我曾對白端有過猶豫,有過猜疑,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十年裏,他的縱容,他的妥協,他的經營,他的守候,即便我用再大的惡意用揣測,也不能忽視。

在我還是貓兒的時候,我是世人口中的傩鬼。我不能愛他。

在我還是滕葉的時候,我是禦口指定的主母。我不能愛他。

所以,直到死,也不敢見他。

可現在,我不是貓兒,不是滕葉,是不是,就可以好好的愛他了。

“孩子啊……”幺嬸緩緩的道:“要記得活在當下。”

活在當下!

前世宿命又如何,今生劫難又如何,只要有他相伴,管他宿命劫難作什麽!

白端備好食物,來接我。我撲進他懷裏,使勁的蹭着,貪戀他身上的味道。

他有些無奈,“你又在做什麽?”

“白端……”

“嗯。”

“回來後,我們成親吧……”

他彎了眉眼,“好。”

忘老和幺嬸把我們送上極北路,許久都不曾離去,直到變成兩個渺小的模糊的黑點。風雪終是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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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你之榮耀

極北域終年寒冰,一條筆直的冰封之路在腳下延伸,踏在上面如履平地,沒有半點不适。封鎖此絕域的霜雪孤風将雙眼蒙上,只能依稀辨認前行的方向,我和白端走了許久,除了風雪,再無其他。

手腳開始僵硬起來,這副身軀到底是旁人的,自從重生過來,就失去了開挂的可能。從一開始連路都走不好,到現在能勉強站着凍死,也算是有長足的進步。

為此,我略作欣慰的道:“你看,這裏冰雪封晝,若能在這兒死去,也不用擔心變成紅粉白骨一具!況且你和我難得不打打鬧鬧,怎麽說也是非常有紀念意義的!”

白端莞爾一笑,“怕是讓你失望了,我先前便看到了一個黑影,不是什麽猛獸,就是什麽鬼怪,你若是想死,豈不便宜了它?”

這麽一說,我頓時來了精神,小聲喚他,“白端!白端!”

“何事?”他将手放在我的腰身上,一股暖流流經體內,使我堪堪能站穩,不至于跌倒在雪裏。

我撫摸着隆起的腹部,咽了口唾沫,饑渴感叢生。這茫茫冰島裏,不能混個水飽,也得混個食補!于是,二話不說,指着被風雪掩蓋嚴實的前方,道:“抓住它!”

白端了然,順手彈了我一個腦瓜崩,幾個縱身,消失在茫茫大雪裏……

他一走,我便傻了眼——都說自作孽不可活,此下是真沒有活路了!唯一的肉主被我使喚了出去,要是再有什麽冰雪怪獸,我拿什麽去喂飽人家饑腸辘辘的大嘴!

胳膊?小腿?孩子……?

我欲哭無淚了。

眼看風雪越來越大,三步之外皆瞧不見,廣闊浩渺的天地仿佛縮成了井底之地,牢牢封住我所有的去路。連來時的路,都尋不到了。

正當我掙紮着,要不要原地蓋個愛斯基摩人的窩,好躲過這場風雪。一個整整比我高出大半個頭的黑影出現在面前,隔着狂風怒雪和寒氣嘶吼,就這樣壓迫過來。我試着退後幾步,不确定自個是不是踩到了其他地方,身下驟然一空,緊接着,急速下落之勢突如其來!

一個莫辨雌雄的聲音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

身子的墜落分毫沒有停止,風雪争先恐後的灌入脖頸,猶如一柄柄尖銳寒冽的飛刀,滑過臉頰、胸口、腹部、腳踝,腹中好不容易積攢的熱流,頃刻間消失的一幹二淨,只剩下逐漸冷透了的心口。

我是誰……

九重天上掉落,處處藏着騙局。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是貓兒麽?不!她古怪精怪,既有白端處處維護,,又有狗兒檀香的陪伴,本着無關緊要的心情,倒也活得自由自在。

是葉子麽?不!她敏感多疑,在小築裏待得風生水起,一舉過了養成包子的瘾,若說痛苦,半點也沒有。

是滕葉麽?不!她偏激執着,一心想抱着大樹好乘涼,褪去了貓兒的頑劣,掩蓋了葉子的多疑,想成為那奪目炫彩的明珠,站穩一片天地,挾住一方風雲。

是葉扶麽?不!她自在清高,周旋于權利與陰謀之間,在這亂世濁世裏,只求和相愛之人攜手走過一生年華,只等老去白發,不悔當初。

而我是誰……

如果,我不是貓兒,不是葉子,不是滕葉,不是葉扶,那我又是誰?

“兇将勾陣,殺伐誅戮。卿回啊,從此,你便是兇将勾陣……”“我若像青龍白虎等投天帝所好,也依舊會是頂頂神将之稱。只是,我不願……”“還是喊我勾陣吧……”

無數的聲音充斥腦海,有叫嚣,有黯然,有決絕,有平靜,到最後都落成了二字——勾陣。

這個被無數人提醒的名字。

腰部被緊緊的纏繞住,腹中生命的痕跡開始快速流逝,那炙熱的血脈相連消失的迅速,讓沉睡在無數聲音中的我慌忙驚醒,一種本能的可怕的能力随着心中盛起的怒火而怦然爆發,一下子席卷了所有的思維!

“你,是誰?”那聲音又問。

“勾陣——”

壓迫感一洩而空,腰間的力道也變得松軟起來,一條巨大的尾巴環住了我,将我從不斷墜落的深淵裏托起,緩緩帶到地上。

臨淵吹雪,玉上散花,恍惚間,風停,雪止,一切都靜了下來,凝露無聲,不日重陽。

那一片片六棱狀的雪花,靜止在指尖,随着呼吸,化成了溫暖的春水,豆蔻般大小。就在這懸虛靜默的空間,走來一只雪白如錦的狐貍,九只尾巴長而有力,呈扇狀矗立在身後。紅寶石般的眼睛盯着我,連同停滞的雪花,都敲在了眼裏。

它走來,毛發濃密柔軟,像是上好的狐裘夾襖,從我腰際收回,留下一片餘溫。

“勾陣……”

那聲音出現在它周圍。

我目光堅定,不容置疑的道:“是。”

“勾陣神将早已沉睡在此!爾等卑劣玩惡之徒,竟來此大放厥詞無端造謠!不怕吾殺了你麽!”言語激烈,風雪又起,狠狠的打在我身上。

“今世有轉世六身,我為其一,她為其二。”

“吾不信!”雪刃逼來,直指眉間。

“不信?”我不由的冷笑,“你身為天獸,是非不分,黑白妄論,如今又要嗜主,不怕犯下大錯麽!我是勾陣,亦是卿回,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只是今個你若傷我一分,明個輪回重現,我也要剝了你的狐貍皮,做我一身狐裘,也省得在這兒瞎了雙眼,連轉世六身都不識得!”

它猶豫了幾分,雪花凝結的刀刃遲遲不動手,懸在我眉心,飄忽不定。

受到先前的一驚一乍,腹中疼得厲害,這孩子本就不好保住,如今這麽一鬧騰,更有滑胎的趨勢。汗水浸濕了裏衣,在寒冰的冰天雪地裏,仿佛穿上了盔甲鐵胄,一時間壓得胸口喘不過來氣,下身一陣濡濕,竟流出汩汩的鮮血!

孩子!

巨大的恐慌在腦海蔓延,下一刻,我喊道:“白端!”

“砰”的一聲巨響,九尾狐的頭猝不及防的砸入冰面,現出一道裂縫,從它頭頂的位置逼到我腳下,一襲藍衣飄飄而至,雙手緊緊的抱住我,瞬息踏離。

他前腳一走,冰面沉入海底的動靜,剎那,淹沒了九尾狐的呻吟。

薄月彎刀,鮮有的怒火,“天伽,萬年将至,勾陣轉世,你仔細看看她腹中的胎兒!”

九尾狐龇起了牙,顆顆牙齒都如尖刀,卻在凝眸看向我腹中後,軟了兇狠的眼神,不确定的道:“這,這是……大傩神?”

“正是。”

“那她就是……”

“勾陣。”

九尾狐化身成了少年的模樣,目含春水,眼角上挑,分明是一副妥妥的狐媚樣,卻睜着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半跪在我面前,幾乎是嗚咽的道:“主上,主上。天伽差點殺了您,還請責罰天伽吧!”

我氣若游絲的道:“快!快!快救救孩子!”

白端剛一擡手,那邊震怒。

“放開主上!”少年顯然與白端有極大的仇恨,一只尾巴攔腰甩向白端,力道大的能斬斷金石。奈何白端并非好惹的人,擡手間,一把玉簫破空而去,正中那少年的眉心。少年吃痛,道:“素藍羅,主上若是想起昔日的慘狀,定然不會放過你!吾夜族兒郎的鮮血,豈是區區萬年能平複的!”

“閉嘴!”

少年紅了眼眶,待看到我痛苦的模樣,終究忍了下來,冷哼一聲。

白端把我平放在懷中,掌心推送真氣,這才勉強止住流血的趨勢。重回體內的暖流在四肢裏亂竄,和殘留的寒氣相互鬥争,一半冰冷,一半炙熱,猶如水與火的交織,喉嚨間不經泛起濃濃的血腥味。

我吐了口血,看到他擔憂的神色,寬慰道:“我不礙事。倒是這孩子……”

白端斂下眼皮,不敢看我,沉聲道:“你與孩子,怕是無緣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沒有了這孩子,我會陷入怎樣的絕望。就像,我不敢想象,當初得知這孩子的存在,又是怎樣的張皇失措。他來了,帶來一切的喜怒哀樂,比生命還要沉重。

“不!我要他好好活着!我想看他長大,想當他的娘親,想看他跑前跑後,做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白端,就讓我再自私一回,我想留住他……可不可以?”

他眼底潑上了一層水墨,泛起深深淺淺捉摸不定的浪花,修長幹淨的手顫顫巍巍,放在我腹部,似要下定決心,“他來的不是時候,我不能再看他折磨你的身子,一點一點奪走你的性命。再一次。”

“再一次……?”

他眼底泛光,宛若湖底斑駁的翡翠石,碧綠色的色澤仿佛是濃墨下的沁色,除去久久回旋的深隘幽潭,只剩下星星零零的影子。我在他眼底越陷越深,就像是無力掙紮的囚徒,哪怕沉落在此,也難消心中那份追逐。

那雙手在我腹部起伏不定,時而剛毅果決,時而晃晃悠悠,手心浮上一層淡薄撲朔的流光,像極了古老的陽光折射在玉上的樣子。

我死死的扣住他的手,手心與手背相對,十指交纏,用盡全身的力氣,放在在隆起的腹上。

起初,他還要拒絕,卻在我的堅決中妥協了下來,萬分小心的碰觸,光潔的額頭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一個生命就沉睡在我體內,他也許還很幼小,聽不到任何好與不好的聲音,可是我能感受的到,他就在那兒。是我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瑰寶。我比任何人,還要期待他的到來。

“我不知道什麽是父母。因為我是孤兒。可是他來了,來的不早不晚,剛剛好。我不能抛棄他。以前聽人說,每個孩子都是一盞燈,或是明亮,或是飄忽,卻是唯一能指明方向的。被抛棄的孩子,他們的燈熄滅了,便再也不能走出永遠的黑暗。被寵溺的孩子,他們的燈燃盡了,便再也無法到達光明的彼岸。唯有懷着愛與被愛的孩子,他們的燈不會熄滅,不會燃盡,一路漂洋過海翻山越嶺,才能找到他們的父母。這樣的孩子……他是我的榮耀!”我躬身,蜷成一團,像只結繭的蠶,企圖守住一處安穩,道:“白端,求求你,不要傷害他。帶他來我身邊。”

風雪仿佛失去了顏色,他薄薄的唇幹澀的厲害,仍在一張一合着。結上冰晶的額頭觸及我的額頭,鼻尖滿是他淡淡的好聞的淨水味,似香醇百倍的奶茶,似清潤爽口的甜酒,讓我喉頭的甜腥淡了下去,收獲的是滿滿的安心——

“我答應你。帶他去你身邊。所以,小貓兒,你之榮耀即我榮耀。”

不知昏迷了多久。

黑暗中,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在向我招手,梨花窩淺淺的印在兩頰上,煞是好看。他在說什麽,我聽不大清。只見他仿佛離我越來越遠,胖胖的小手一直揮舞着,臉上的陰影重到深邃,遮住嘴唇以上的其他部位。

你在說什麽……

我為什麽碰不到你了……

孩子……

“娘娘要抛棄我了麽?”那目光像是一道驚雷,瘋狂襲來,似要把我挫骨揚灰!

我從昏迷中醒來,身上被汗水所濕透,經過師姐的巧手裁剪合适的孕婦裝,緊緊的黏在皮膚上。

入手,一處冰涼。

寒玉床!

師父曾說過,寒玉床是千年難得,不但能保存肉身不壞,而且能加快功法修煉。沒想到,我一覺醒來,就躺在這難求的寶貝上。

我想起剛才的夢境,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慌忙往腹部摸去。還好,剛鼓的地方一寸不差,剛平的地方也不增一分。只是,心口的悸動,無法抑制。

屋子裏都是冰雕的器具,就連燈火罩子都是刻出來的。

我穿上鞋子,打開門,正對面的屋檐上,坐着一個少年。他眼角微微上挑,呈現出刻薄孤傲的樣子,偏偏唇紅齒白,皮膚細膩的比起嬰兒,有過之無不及。一身絨毛堪堪遮住十指,卻将白玉修長的腿露在外面,随着浮動在側臉旁的發絲,蕩起若有若無的弧度。

當真美豔至極!

他瞧我,欣喜不已,踏在地面上,寂靜無聲。

半個巴掌大的雪花洋洋灑灑,落在地上、衣上和手心上,仿佛是記憶深處的影子。我打量四周,高聳入雲的瓊樓玉宇,種滿蓮花的碧波清池,似走過無數次的長廊轉角,如夢初醒,終于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夜照宮。

這個不停地徘徊在夢裏的地方。

少年道:“主上輪回轉世,自是忘記前塵過去。然而天伽時刻記得,那被鮮血染紅的霜花,每一片都記得。主上說過,輪回是苦,成神是苦,二者皆因虛妄而起,又以虛度而終。不如做一縷魂魄,也總歸自由自在。天伽想問,當年主上所說的話,可還能記得一星半點?”

我道:“你想說什麽?”

“主上是卿回上神。是這裏的主母,是高不可攀的神将,是夜族最勇敢的戰士!那素藍羅,不過是佛教伸向夜族的爪牙,卑鄙的背叛者,逼死主上的惡魔!為何主上還要同他在一起?天伽不明白。”

“前世,真的有那麽重要麽?”

少年震怒,“如何不重要?怎能不重要?天伽親眼看見,是他逼死了主上!這才害得你轉世六身分離,生生世世不願被他尋到!主上,您和他,隔着夜族與佛教的深仇大恨,豈能說不在意就不在意!”

我擡起指尖,拈過一片霜花,任其消融,笑容苦澀,“所有人都說,我不能愛他。他是我的劫數。我不懂,既然是劫數,就注定躲不開、避不了、無法忽視。僅憑一句‘不可以’,實在難以讓我信服,就好像旁人告訴你,你吃下一顆糖,便注定會壞牙,難道你就不會去吃了麽?不會吧。因為你總想知道,它到底會不會壞牙——這就是我的劣性子。”

“我并不是不清楚,那所謂的前世今生,可是人啊,總該往前看。我承認,我是卿回上神的轉世,有着她一部分的未來。可是她的過去,不是我的。那部分與素藍的愛恨,都是她的,誰也不能拿走。就像白端與我的記憶,即便是卿回上神,也不可以說丢掉就丢掉。”

“可是您總會想起!”少年争辯,耳根子呈粉紅色,道:“六身合一,那份愛恨就會延續,到那時,你就會為此時的話語而後悔!”

“也許會的。”我看了一眼前方的湛藍,心口湧出一絲暖流,“可是,我不會讓那個時刻到來。我是我,是卿回,是白端,是葉子,是滕葉,是葉扶……她們都是我。我不愛素藍,不愛葉莫,不愛白端,只愛,此刻愛着我的他。”

“小貓兒……”

他舒展眉頭,将我擁緊,口中呢喃道:“她就在這兒。我帶你見她。”

這個她,就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眉心繪有一片六出雪花妝,眉間綿長而寬闊,帶着堅毅與英氣,雙眼緊閉,嘴唇上揚,漆黑的長發散在肩上,正巧遮住精巧的鎖骨,顯露出若隐若現的姿色。一條青玉帶蝶舞萦繞,将其不盈一握的腰身纏得嚴實,配上素雅別致的紅穗兒,十分怡人。

她的五官太過熟悉。

每個晨起朝陽,每個子夜午時,我都能透過鏡子,看見‘她的面孔’。

白端道:“好戰非天,大修羅身。她……才是白端……”

指尖輕觸,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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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夢起前塵(一)

數萬年前。

我從混沌中将将醒來,二十四道天雷迎頭劈下,欲渡我成神。

恰巧,鳳族大亂,王室遭逢劫難,夜族荒帝趕至鳳鸾宮時,只剩下片片翎羽栖在那梧桐木上。

荒帝抱憾而歸,率領夜族從九重天上将過,适才看到我飽受天雷之苦,久久不能化成人形,便袖口一揮,落下了一滴鳳血。

這本是天大的好事,卻讓我和素藍就此相遇。

饒是我初初蒙智,實心實意,不曉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也曉得那一滴鳳血是何等的珍貴。

可沒等鳳血落在身上,便看到一株不知名的葉子在我頭頂蔓延開,幽碧湛藍的顏色鋪滿了整個上空,如繁星,如積雲,如晨起時的霧霭,隐隐綽綽,月光如昭——堂而皇之的接住了那滴鳳血。

彼時,我還蠢到深處自然萌,傻乎乎的道:“我,我的……”

誰曾想,那片葉子正兒八經的回道:“哦呀,誰說是你的了?”螢光泛波,星星點點,将葉脈繪制得晶瑩剔透,像絲絲密密的網,包裹着我。

我只得後退一步,道:“還給我。”

現在回想起來,總能應了那句老話——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他不再言語,周身發出奪目的藍光,襯得眼前的天空,都在徐徐波動。方才退去的九天玄雷重返,紫雷中閃過一線黑絲,竟是那玄冥真火。

他嘆道:“小石頭,好自為之。”

沒等我反應過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兇猛而至,将清冷的月色暈染成墨。

我在雷霆萬鈞下疼得直打滾,素日裏吃得甘露果釀都吐個幹淨,只聽‘咔嚓’一聲,裂出了一道細紋。

真身的碎裂把我吓得哇哇大哭,嘴裏罵道:“壞東西!都怪你!”

“哭什麽?”那聲音淺淺淡淡,入了我的心。

“賊,偷東西的賊!”

“你若食了鳳血,承受天雷的人就是你了。”

我自覺有道理,便擡頭看他。入眼的不再是一株不知名的藍葉子,而是一張溫和從容眉眼如畫的臉。他削薄的嘴唇現出紅色的血,眼神清涼,如皎皎升起的明月,剎那間,驚着了我所有的感官。

“你……”

他淺笑,“我欲助你渡劫,卻被你帶入劫難。”

我眼睜睜看他魂魄散盡,消失在一縷清風裏,伴随着大片大片的星辰隕落,燃起了日陽之火,狠狠的灼燒我殘破的靈魂。

荒帝重返,念他因鳳血之由引得神魔雷,也是其失手之過。為了彌補這過錯,便将他散落各地的靈魂收于夜族寶塔中,只等萬年後再度天劫,方可成神。

我問荒帝,我和他,是否還能相見。

荒帝道:“能。需你化身成人,歷經萬年之苦,七情六欲,輪回轉世,且不被發現真身。萬年後的七月流火,便是你二人相見之日。”

後來。

我将這話同瀾依說,她只當我是癡人說夢,不屑的道:“夜照宮的素藍上神,豈是你一個小小的石頭所能觊觎的?”

是啊,沒想到,過了萬年之久——

他已成了夜族赫赫有名的素藍上神,我卻還是個剛剛修成形的無名小仙。

七月初七出流火,我拉着瀾依躲在他平素經過的雲下,隔着九重天望去,雲端深處晃過一抹湛藍。那衣衫的一角,便足以讓人深刻。

我大聲的喚他,“素藍!素藍!”

他顯然是聽到了,同樣隔着九重天望我,眼神悠悠,如高潔聖遠不容玷污的雪山,如廣闊浩瀚清冷孤寒的大海,每一寸目光,每一個字,都割向我的心口,“你雖為無名的小仙,但也該好生修行,早日成神,不該枉費基業,做這等荒唐無理之事。”

我結結巴巴的問道:“你,不認識我了麽?”

“認得……”他溫溫和和,一字一頓的道:“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這是時過境遷後,他對我唯一的回應。

我想了想,不知該歡喜,還是該悲傷。喜的是他還認得我,悲的是……那又如何。縱然我生了一顆石頭的心,也經不起這般赤luoluo的摧殘。瀾依來尋我時,我已把腳下的路走了萬遍,卻還是不能走到他心裏。

瀾依說:“光走路是沒用的,這世間的路千千萬萬,也只有一條路才通往九重天上。”

“什麽路?”

“九尺扶搖路。”她道:“如今,東有天帝,西有荒帝。一個掌管日出,一個掌管月落。每逢日月交會時期,便會天地失色,晝夜不分,外族盛行,多有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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