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5)
為此,荒帝特命太元君、沉淵君、素藍君在下界尋找靈根,扶其坐上遠古十二神将之位。這也是你唯一能見到他的法子。”
瀾依說的沒錯。
她原身是一顆璀璨的明珠,所以腦子自然比我好使。
我念起,隔壁家的绛珠草和補天石,滴水之恩,落淚為報。素藍對我的恩情,又絕非滴水之恩這麽簡單,我自是不能忘恩負義。
瀾依投來怪異的目光,道:“你對素藍上神就只有恩情?”
“是啊,不然還有什麽。”我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覺,只覺得能見着他,對他好,對他笑,就是件很美好的事。
“相見,倆歡喜。相思,倆相知。相恨,倆相忘。相守,倆不離。凡人說了,這是愛。愛一個人大抵如此。小石頭,你對素藍上神的心思,可是愛呢?”
我被問亂了心緒,低着頭,想了很久,仍是想不通。
再後來。
我和瀾依連同數百個小仙踏上了九重天。
冷月牽雲,烏蒙寒曉,重霧暧暧,燈燭落螢,片片霜花擦着‘夜照宮’而過,悄無聲息的落在地上,濕了來人的腳步。
這次,我隔着數百個腦袋,小聲的喚他,“素藍……素藍……”
他朝我掃了一眼,目光卻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一身湛藍色的長袍顯得清俊無雙,青絲半散半攏,聲音溫溫淡淡,“神将之名,非同尋常。你們既入了夜照宮,便要同這霜花一般,脫去因果。”
“是……”衆人齊呼。
他飛身過來,漫天的霜花仿佛被定格住了,我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上落下的晶瑩,同他眼睛裏深深淺淺明明滅滅的光,一樣好看。時格萬年,他終于又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道:“小石頭……”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我怎會不記得呢。
“卿月雲開霁,回首見沉浮。”他撫摸我的發,眼底深邃,皎潔的月光投入其間,也瞬間失了顏色,只餘下灰蒙蒙的一片,“至此,你便叫‘卿回’。”
我欣喜不已,“這可比‘小石頭’好聽多啦!”每念一遍,便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卿回,素藍……卿回,素藍……”
“卿回……”
“在。”
他冷聲道:“不遵師命,你可知罪!”不等我有絲毫的辯解,便讓人拿來離魂鞭,背對着我,身子修長挺拔,道:“卿回,本君說過,要你脫去因果。”
離魂鞭入骨,不死也要褪去一層皮,我突然覺得可笑。我費勁千辛萬苦的報他恩情,修身渡劫,百死不辭,想着看他一眼溫情,哪怕只是遠遠的伴他左右,那也是我最大的心願。
然而,當我站在他面前,他卻賞了我一頓血淋淋的鞭子。任我哭喊痛呼,也不會把目光停在我身上一瞬,只有背影,讓我心口一疼。
脫去因果……
為什麽,我會疼得,難以呼吸……
瀾依見我趴在床上一動不動,難過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手指頭戳我腦袋,道:“你這實心實肺的東西,平白受這些苦,你待人家情深意重,他可心疼你半分。你還要報什麽恩情麽?”
我忍着疼痛,認真想了想,道:“要的。”
“那你就等着被打死吧。”瀾依憤然離去,再也不給我好臉色。
我想,瀾依不知道的是,神魔雷有多疼。我一直忘不了,他魂魄散盡的那一刻,有種叫‘絕望’的感覺,滋生蔓延。即便我生有一顆石頭心,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素藍……我得報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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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夢起前塵(二)
霜花一落數度。
素藍依舊是高高在上的素藍。
他每每從我身畔将過,都讓我想起在塵世裏看到的潮漲潮落,那麽不可靠近。我只是想報答他,為何會如此艱難?
我不明白。
瀾依撓着天伽的下巴,這厮忒沒骨氣,眯起眼睛,雪白蓬松的尾巴像狗一樣搖來搖去,分明記不得誰是它主人。我咳了咳,沒反應。再咳了咳,瀾依擡眼皮看我,“嗓子疼……?”
我氣急敗壞,順手扔了個仙桃過去,正中天伽的腦袋。
天伽委屈。
瀾依揪着它的耳朵,漫不經心的道:“卿卿,下個月即是萬神宴,聽說天族的青檀仙子也要來。”
“青檀仙子?”
“他日後的夫人。”
“誰的?”我感到胸口腫脹,像是憋悶了很久,不知是迷茫,還是什麽。
瀾依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素藍的。”
夜照宮是如此的安靜,安靜的讓我坐立不安。天伽從瀾依懷裏探出個腦袋,黑豆般的眼睛望着我。我從它眼裏看到了一個狼狽的身影,不像我。
瀾依要過來扶我,“卿卿……”
我想我可能是累了,下意識的退後幾步,卻一頭栽進太淵池。
池水冰涼,像極了我的內心。
我問道:“他要娶她?”
瀾依點頭,不看我,“天帝與荒帝萬年前就定好了婚約,青檀仙子剛剛渡劫成上神,他自是要娶她做夫人的。”
夫人……
想他一世風華,萬塵不染,以後,有她琴瑟相合,花前月下,像人間的夫妻一般,該是多麽的美好。
對,很好。
我從太淵池裏爬出來,霜花結滿身上,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道湛藍的身影從面前經過,我擡起頭,瞧着那在記憶中描繪數遍的側臉,不經喚道:“素藍……素藍……”
他停了腳步,回首,皺眉,“怎麽弄得這副樣子?”
“你要娶旁人?”
“卿回……”
“你要娶青檀上神了,這可是真的?”
他眸中清朗如霞,似有驚鴻升舉,許久,薄唇輕啓,“是。”
我看不清了,眼前好像起了大霧,遮住了霜花下落的痕跡,遮住了他眉眼中的神色,唯獨遮不住夜照宮的清寒。踏上夜照宮之前,我只想報他的恩。如今,有什麽,不一樣了。
我難以掩飾,結結巴巴的道:“恭喜上神了。”是上神,不是素藍。
“卿回,你喊我什麽?”他的聲音空明好聽,宛若淺淺流淌的河流,有潺潺的水色。
“素藍上神……”
他背過身去,突然問道:“你為何要修仙?”
我想了想,道:“旁人修的是永生,我修的是因果。”
“何為因果?”
“我想報答你。”
“你修仙只是為了報答我?”
“是的。”這是萬年來唯一的心願。
他聲音很低很低,很沉很沉,“我不需要你的報答。”
說完,走了。
我苦心修煉,跌跌撞撞走到今日,為的就是登上雲端,好生報答他。可,他卻不要。
萬神宴上。
我見到了青檀上神。
她一身青衣,如一朵娉婷盛開的嬌花,笑道:“聽說,夜照宮有個小仙子,十分傾慕素藍上神。不知今日,可否到來?”
我被推到了風尖浪口,咬了口蟠桃,站了起來,一板一眼的道:“不知上神說的傾慕,是何意思啊?”
衆人搖頭,“原來是個靈根尚淺的小仙。”
青檀上神道:“傾慕之意,便是男女之情。”
我在凡間待有萬年,見慣了那所謂的男女之情,每每都痛的不能自已。瀾依常說,這世間最苦的便是這般——相思成災,因愛生恨。
我不想恨素藍,我只是想報答他,這有什麽不可以。
于是,我老老實實的道:“我想要報答他,不想要男女之情。”
青檀上神對我的回答,頗為滿意,道:“你能這麽想,便是好的。”
我看向素藍,他斂去了目光,飲下一杯酒,手指握得酒杯泛白。眼底恍若星河。
萬神宴後,我喝酒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穩當。瀾依說我沒出息,和天伽一樣。天伽是青丘家的禍根子,不像狐崽子,倒像狗崽子。彼時,我從青丘将它拐帶回來,差點得個好神仙獎。如果我早知道它是這等性子,說什麽也不要尋這樣的坐騎。
天伽不滿,大概是受到過多的欺負,生出了些許的骨氣,長嘯一聲。
它這一聲叫得好,塌了半個瑤池。
我拍手稱贊,“不錯!不錯!真給你主子長臉!”
沒等我高興完,遠處陸續來了幾個身影,瀾依慌忙喊道:“卿卿,快跑!”
我迷迷糊糊,沒跑幾步,肚子就是翻雲倒海,整個人都要軟成一團。那天家的蟠桃不比夜族的仙桃,釀起酒來初時爽口,奈何後勁太大,直接将我絆在原地。
要不……裝死算了。
我整了整衣服,一頭倒在地下,姿勢倒也流暢優美。
本以為,會倒在冰冷的雲霧裏。
誰曾想,卻倒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懷抱的主人将我打橫抱起,轉身步入一旁的瑤池,蒸騰的池水掩蓋了我和他的輪廓,可嘆的是,我喝了那麽多的酒,醉了那麽多的回,還是能認得他。
我趴在他身上,脖子以下沒入池中,歪着頭,朝他臉上吐了口酒氣,道:“素藍……”
他好看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張開手,捂住我的嘴。
我嘴唇發幹,頭腦本就糊塗,再加上池水蒸騰的厲害,喉嚨間生疼。見他眉眼澹泊,在這般處境下也如此的從容,便賭氣般的舔了下他的掌心,喜滋滋的笑。
素藍終于不再平靜,一臉驚愕的看着我,“你知道你在做什麽麽?”
我頭腦一暈,熱度又升高了不少。我小聲的問:“素藍,我好熱,我是不是要融化了?”
“小石頭怎麽會融化呢。”他輕笑。
“可是,我好熱啊。”我如同身處在煉獄,不停掙紮着,待尋到他的手臂,便像是觸到了寒玉,炙熱也褪去了幾分。我抱着他,整個人貼在他身上,肌膚相親,消去難解的燥熱。
“卿回……”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身上也起了溫度,“我欲助你渡劫,卻被你帶入劫難。萬年前如此,萬年後亦是如此。你當真……是我的劫數……”
瑤池外有人尋來,“素藍上神?”
“青檀上神。”
“你,你怎能做出這等事!”
素藍彎了眉眼,卻道:“你既知男女之事,就應該懂得——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那人惱怒,“素藍,你會後悔的!”
“我早該後悔了……”他嘆道。一邊脫去湛藍的外衣,一邊裹住我的身子。
“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瑤池一事傳到天帝耳朵裏,引起了軒然大波。素藍被罰了重刑,神魔雷在他背後刻上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我尋到素藍的時候,他站在太虛臺上,藍衣沁滿了血色。他對我蒼白一笑,仿佛回到了萬年前,他為我身死的那刻。我不敢相信自個的眼睛,怕他再在我眼前死去。
素藍……我還沒來得及報答他。
我向荒帝求情,他老人家指着素藍,道:“從今以後,素藍便是你的師父。你可滿意?”
師父?
素藍阻止,“不。”
我朝他微笑,渾身的棱角仿佛被磨平了,連疼痛都像抽絲般,綿延。我跪在他跟前,望着斑駁一地的血,頭磕了再磕,艱難的道:“師父……”
荒帝問:“卿回,你可知‘師徒’二字意味着什麽?”
我不敢看他,只能将目光放在那一片片霜花上,心如堅石,麻木不仁,“為師為父,為徒為子。卿回明白。”
“我要你發誓。”
“我發誓,若我對素……對師父有半分不軌的念想,便讓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夠了!”素藍怒吼。
我閉上眼睛,咽下一口鮮血。
荒帝嘆道:“一個是上古的白端玉,一個西方的梵天葉。本就不能在一起。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玉中人。
葉無根。
生而為神。
瀾依接回我,見我癡癡傻傻,不肯言語,只當我受了什麽刺激。天伽從她懷裏跳出來,踩着我的腦袋走了好幾圈,蓬松雪白的尾巴趁機擋住了我的視線,最後,伸出爪子,在我臉上狠狠的抓了一道。
許是太疼了,我經不住淚流滿面。
瀾依困惑,“素藍上神好生生的就在那兒。你哭什麽哭?”
“我想我明白什麽是男女之情了。”
“然後呢……”
“我要永遠失去他了。”
瀾依寬慰道:“可你終于能報恩了呀——”
是啊。
我終于能報恩了。
可我為什麽會如此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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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夢起前塵(三)
瀾依總說我蠢笨。
我氣不過,反駁道:“你确定要用形容天伽的詞來形容我麽?”
天伽正和隔壁的哮天犬龇牙瞪眼,聽見我拿它說事,不由的翻了個白眼。哮天犬趁着機會,一舉将它撲倒在地。天伽異常惶恐。它正處在化形期,且天狐一族不分男女,全以第一個親吻它的人為主。
它早些曾表示過,要做個安靜的美女子,好去勾引素藍。
我自然不能讓它得逞。
于是,裝作不甚在意的樣子,輕輕的推了哮天犬一把。
我聽到了天伽撕心裂肺的長嘯,聲音粗又壯,感嘆好事已成,我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只是難為了它,明明想做個狐貍精,偏生不能如意。瀾依嘲諷,“你這副表情像極了凡間善妒的婦人。”
我:“……”
天伽嘤嘤的哭,痛責哮天犬不顧江湖道義,毀了自己多年的夢想。
哮天犬比我還要蠢笨,黝黑的臉看不清喜怒哀樂,作勢要把天伽給扛回家負責。天伽在他背上更是哭嚎,震塌了腳下的雲霧。
瀾依撫額。
我突然回過神來,說什麽也不能讓這狗崽子帶走我家狐崽子,“去去去,你給你家主子看門去,我還要留他給我看門吶。”
天伽沉默了。
荒帝說我是上古的白端玉。
我雖不喜讀書,倒也對白端玉略知一二:天地之初,天清地沉,女娲掌管天地兩界,見地上寂寞孤獨,就用青銅造出了一些人。後來,青銅人兇狠殘暴,好殺戮,便被女娲封印在了深淵。一些青銅人的後代,被後人稱為九幽一族。再後來,女娲用玉石造出了一些人,可是玉中人雖善良,卻十分的懶散,最後,逐漸消失在了大山裏。
白端玉就是其中的一種。
我偷偷看了記載,得知在虛碧崖中還有白端玉的存在。瀾依起先很反對我下界,但又怕我遇到危險,只好不情不願的同我去了。
虛碧崖。
我從狌狌口中得知,六界将要大亂。待我要問明緣由,素藍趕至,把我和瀾依帶回夜照宮。
彼時,這是我認他做師父後的第一次見面。
我問素藍,是否對狌狌的話,有過些許的懷疑。
他把白端玉遞給我,故意避開不答。白端玉不像傳說中的溫順,性格尤為的倔強,被暮合情深絲牽制住後,竟帶着我一頭紮進池水中。
我在池水裏,看着素藍的面容。那是怎樣的神傷,靜靜的,被漫天的霜花雕刻成了永恒。霜花在他睫毛上稍作停留,下一刻,融化成了水,像淚,又不是淚。
他只是在笑。
之後,我把白端玉叫成‘流霜’。
瀾依不解,“好端端的叫這名字做什麽?”
我但笑不語。
她不懂。那霜花落在素藍的睫毛上是這般好看,襯得他面容俊秀清和,似皎皎的月色碧波,似長長的銀河浩瀚,似點點的螢火燭光,照耀了我。就像從前。
流霜在手中溫熱,我把暮合情深絲編成了結,時刻佩戴在腰間。
荒帝見了,眼中起了狐疑。我小心翼翼的避開他的目光,護好流霜,不再被人看到。
一日。
瀾依說:“你還在這兒?”
“我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聽說,瑤池一事讓天帝大為惱火,可青檀上仙死活不肯退婚。天帝心疼其花草之根,受不得欺淩,要再給素藍一次機會。這不,青檀上仙不顧身份,特地前來夜照宮。”
“何時?”
“就在剛才。”
我顧不得其他,尋了過去。
天族與夜族的交界處,有一株碩大的月桂樹。
一面沐浴陽光,一面灑落陰霾。
“你知她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小仙。遇她,只是你既定的天劫。不是她,還會有別人,你何苦為她搭上萬年的修行,毀了荒帝對你的看重?”
“你我二人的結合,不單單是我心儀你,也是為了兩族的交好。你既身為夜族的上神,難道甘願為了私情,至兩族數萬年交情于不顧,執意要走向迷途麽?”
“我從出生,便和你有了婚約,只等着長大嫁給你。父兄常說,花葉本該相依,這應是最好的結合。我無法選擇,只能選擇愛你。我又有什麽錯?如果早知道你會當衆悔婚,又為何在遇到她之前的萬年裏,給我期許?”
她道。
我躲在月色掩飾下的陰影裏,見她臉上有着明媚的春光,如三月裏拂過的春風,溫暖融融。他瞧着她,身姿褪去夜照宮的清冷,像是要和她背後的陽光融為一體。
她是天家的仙子,青衫素雅,高貴聖潔。
他是夜族的上神,藍衣從容,清俊無雙。
我忽然明白了什麽。
這萬年來,我一心只想着報他的恩,卻沒想到,早已在萬年前,就成了他既定的劫數。不是我,還會有別人。是他要渡過去的劫,是該被舍棄的過去,是不被擁有的因果。
我迷迷糊糊了萬年,一廂情願了萬年,終于曉得了——我只是他成神路上的絆腳石。
多麽可笑!
“素藍,忘了吧。”她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子,素手翻出流光,将這小瓶子遞給了他。
我心如刀割,一雙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個小瓶子。只怕,他會抛棄了過去,将我視為陌路,不複恩情。他遲疑了,眼光在他鼻尖停息,随着略不平靜的呼吸聲,揚起了塵埃。
他的身子一半融在陽光裏,一半止在月色下,同身旁的月桂樹一般,分割成兩個模樣。
許久,接過瓶子。
她松了口氣,道:“素藍,我會陪着你。”
他握緊瓶子,不語。
二人走後。
我站在月桂樹下,面對陽光,背對月色,将自己一分為二。
我想,所有的疼痛都是有盡頭的,也許這只是我的夢,并不是真實。可當月桂樹的葉子飄落在我臉上,獨有的芳香遲遲不去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不是夢。他們說的,我都懂。我不是蠢笨的石頭,我是上古的白端玉。
生而為神。
荒帝說的沒錯。
天雷來得悄無聲息,我在紫色的雷霆中,感受着神魂分離又重合。我以為我會哭嚎,可是我沒有。這一切讓我不知所措。就像是從夢中驚醒,一夜的心悸,最後……只留下悵然。
月桂樹轟然倒塌,引來了荒天二帝。
天帝道:“你既為上古白端玉,本就是生而不凡,注定了成神之路比旁人艱苦。此下飛身成神,總算回歸了正途。”
荒帝道:“萬物都會有大徹大悟的時候。卻沒想到,你的大徹大悟,會來得這般遲。”
我看着月桂樹慢慢凋零,化成了一顆拇指大的種子。于是,伸手将這枚種子扔向了凡間。荒帝錯愕,“你這是為何?”
“您剛才說‘萬物都會有大徹大悟的時候’,不經歷人世的苦痛,他又如何能大徹大悟。”扯了抹清亮的月紗,裹住身上留下的天雷的痕跡,我微笑道:“卿回有幸,能成為他的劫數。”
素藍……我又何其有幸,成了你的劫數。
我和瀾依來到夜照宮,原是為了坐上十二神将之位。瀾依是滄海明珠,頗有慧根,早已成神。先前,荒帝允準她在霜花殿裏修煉,陪我的時候越來越少。每每被她逮到,都要責備我偷懶。
現如今,我終于可以和她一起修煉了。
瀾依很是高興,覺得我上進了許多,往常懶得不愛動彈,現在只顧着修煉,不再管其他事。
天伽幾日前初化人形,不便窩在瀾依的懷裏,便蹲在一旁,搖着他那只蓬松柔軟的尾巴,道:“聽說,九幽一族在離世海興風作浪,欲将鎮壓深淵的七絕劍拔出,荒帝派了素藍上神過去阻止。不知現在怎樣了。”
我停下了修煉,呆呆的望着霜花殿裏的長燈。那一排排長燈上,刻了各自上神的名字,唯有素藍的長燈,恍惚了一下……
離世海。
天際沉了下來,露出滿目的瘡痍。
青檀上仙哭成了淚人,“你是上古的白端玉,歷經苦難,成神渡劫,那是你的事!為什麽要他為你身死!你既成了上神,心中再不能有旁骛,荒帝為了渡你出劫,便要他死在這離世海中!你可滿意了呢!”
她一遍遍的問——你可滿意了呢?
素藍走來,腹部鮮紅一片,仍在笑着,“你怎麽來了……”
“我是來報恩的。”我擁住他,近乎嘶啞,“你不讓我報恩,我偏要報!”
我拔出七絕劍,符印碎裂,深淵裏傳出一聲咆哮,離世海變成了猩紅的血池。九幽一族的人圍了上來,我忘了我是怎麽斬斷深淵,只記得當時沒有我所向往的溫暖的陽光,月色血紅如瞳,冷冷的看着我。
素藍抱起我,一路走到夜照宮,腳下是一條長長的血帶。我被這紅色蒙上了雙眼,便擡起手,擋住所有的視線。連同他慘淡的神色。
他道:“卿卿,睡吧。”
我固執的搖頭,“睡了,你就不在了。”
“怎麽會呢。”
“你莫要騙我了,你拿了青檀上仙的瓶子,就是想永遠的忘記我。”
素藍看向我,眸中的湛藍翻卷雲湧,忽的一笑,如恍然隔世後的回首,“讓我如何能忘記你?忘記小小的你在天雷中打滾,忘記你在我離去後流露出的不舍,忘記你在塵世中笑顏如花的樣子,忘記相見時那狠狠跳上來又不得不按捺下去的欣喜,忘記想要見你卻只能雲淡風輕從你身旁走過的痛苦,忘記看着你拔出七絕劍半步殺一人,我竟不能護你半分周全的懊悔?”
他低頭,笑容發苦,“你說,我能忘記你什麽呢?”
“素藍,我情願,不曾遇到你。”
——這樣就不會給你帶來這麽多的痛苦。
深淵一戰,七絕劍與我認主,荒帝大怒,生生拔掉了我的一根肋骨,将我關在了極北殿,日日夜夜見不到天色。我失去了神骨,每到陰風過煞,便會疼得流淚。
有天,瀾依偷偷給我帶來了一根肋骨,說是無意中尋到的,可解陰風煞氣。
我将信将疑,把這跟肋骨融于體內,瞬間,淚如雨下。
瀾依問我,為什麽要哭。
我掩飾不住的心疼,“他把它給了我,疼得就是他了。素藍,我明明是想要報答他,為什麽會如此的艱難。”
瀾依嘆道:“也許,你不該報答他。他是西方的梵天葉,你是上古的白端玉,你二人之中,荒帝必然會選擇你,舍棄他。如果你不想着要報答他,他還會是高高在上的素藍上神,也不會從雲端跌下來,還跌得這般重。”
我捏緊腰間的白端玉,一遍一遍告訴自己——荒帝要的是白端玉,待流霜成就神位,我和素藍就能出夜照宮了。
流霜現出胎光。
當我從極北殿出來,獨獨不見了素藍。
我把夜照宮翻個底朝天,依舊找不到他。荒帝過來探我,也只是要我安心修煉。我丢掉了七絕劍,丢掉了白端玉,一個人坐在太淵齒旁發呆,看霜花落在手心裏,像他的無言。看月色勾勒夜空,像他的沉寂。看這,看那,看一切的一切,都像他。
直到瀾依站在我面前,眼睛紅腫,道:“你可想見他?”
“想。”
“我帶你去見他。”
瀾依過來拉我,被其他人阻止。她冷笑,“你們也要她死麽?逼死了素藍,還不夠麽!”
我緩回過神,“誰死了?”
瀾依咬着貝齒,一字一頓的道:“素藍。”
“不會的。”我笑了,“他是夜族的上神,是不死的梵天葉,怎麽會死呢。”
瀾依拉着我,走到太虛臺,低聲問道:“如果是太虛臺呢……”
我從太虛臺往下望,浮雲撩眼,遮住了前世今生的種種。
“他從這兒跳了下去,就在你站的位置。我來不及告訴你,只能眼睜睜的看他神骨分離,消失的一幹二淨。他讓我告訴你,這只是一場夢。”
一場夢?
我哈哈大笑。
“卿卿……”瀾依驚慌的道。
“他要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多麽好笑啊!他憑什麽替我決定!”
罡風從太虛臺上吹來,我搖搖晃晃,幾乎站不穩當。
“原來,我從不想報恩,我只想要他。”
罡風又起,我跳下了太虛臺。
耳畔是瀾依的大喊——“卿卿!”
誰記得,九天神魔雷下,一襲藍衣入畫,碧落望斷無涯,從此相思牽挂。
***
荒帝把我救回來,我已剩下半條命。
他應允,流霜成就上神之日,就是我出夜照宮之時。十二神将即刻繼位,我不可以死去。為了素藍,我也不可以。
我看着泣不成聲的瀾依,再也狠不下心跳那太虛臺。
三日後。
夜照宮封神。
青檀上仙來慶賀我,臨走的時候,她說:“你欠他一條命,我欠他一條命。”
我搖頭。
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她望着夜照宮獨有的寂寥,目光澄清悠遠,仿佛看到了最美的花,嘴角蕩起笑意,“好在,我會比你更甚。既然做不成他最愛的人,我情願做他最恨的人。騙你去離世海的人是我,騙你懷疑荒帝的人是我,故意讓你看到月桂樹下的那一幕的人,也是我。你說,他如果知道了,會不會對我恨之入骨?”
“會。”
“那就好。”
她飄然離去。
我不敢告訴她,其實素藍早就知道,可他還是毅然決然的跳下太虛臺,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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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夢起前塵(四)
瀾依長我幾千歲,人一直很聰慧,可如今,她抱着一個蛋來問我:“卿卿,這個蛋,是你掉在地上的麽?”
我從離世海一路想到夜照宮,實在不明白這枚蛋怎麽會掉出來呢?
先前荒帝派我去離世海收複鲛人,我抱着七絕劍站在鲛人族前,看着一群漂亮的不像話的鲛人拿着神兵利器,一副憤世嫉俗的小模樣。關鍵是都挺俊美。我想了想,終究沒下去手。
鲛人與夜族的恩怨向來說不清。
聽同為神将的天空說,荒帝年紀尚淺的時候,于一次離世海游玩,看上了鲛人族的公主。也就是現在的荒後。
這本是個喜事。
可公主她阿爹着實不通情面,覺得荒帝本尊是條暗龍,生出來的孩子會不大好看。荒帝為此愁苦不堪,企圖用太淵池的水洗淨本色。而鲛人公主也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中,從美豔的鲛人瘦成了小巴蛇的模樣。
後來……
對面的鲛人族一聲吼:“荒帝不厚道啊!竟然拐走我族的公主!”
我掏了掏耳朵,确定傳說是真的。原來天威淩厲的荒帝,也有風流快活的時候。我道:“你們別瞎嚷嚷,這等醜事要是弄得人盡皆知了,我想保也保不住你們喽。”
鲛人族釀的酒很好吃,比天上的瓊瑤佳釀不差幾分。如果說我是被美色買通的,還不如說是被酒買通的。我在凡間的時候,經常看到酒醉之人。彼時我還嘲笑他們。可自從素藍走後,我變得同他們一樣了。
一個年少的男鲛人壯着膽子上前,問道:“君上可是勾陣大人?”
我回想了一下,還真有這麽個名字。于是睜着惺忪的睡眼,道:“你想要我的簽名?”
最近問我要簽名的男仙太多了,瀾依找來天族的月老算了一卦,說是紅鸾星動了。我不太理解紅鸾星是那顆星系,畢竟夜照宮上方的星星實在太多,我每夜每夜的瞅,沒被熏陶出什麽文化素養,倒是得了那迎風流淚的眼。
所以說,當個名人好難。
對面的男鲛人突然怒氣沖沖,“就是她!”
我一聽來了精神,莫非我還有什麽八卦可以傳的,以至于傳到了深不見底的鲛人族。
他目龇俱裂,道:“阿兄就是死在她的手上!兇将勾陣,殺伐誅戮。今個我若不為阿兄報仇,便不配被稱為鲛人族的戰士。”
我揉了揉太陽xue,終于記得他阿兄是何人。
前些日子來個小仙,長了一副禍害人的樣子,差點調戲了流霜。
流霜是我心尖上的寶。平素裏對我橫眉冷對的,以我日漸長成的暴脾氣,都舍不得動他一根發絲。唯恐傷了他哪兒,影響我投胎下凡的時日。
可就是這麽個寶貝,那小仙竟趁流霜渡劫時,貪圖其美色,行霸王硬上弓之勢。
我提着七絕,一劍劈了過去。
那鲛人尾不幸被劈成兩半,荒帝便罰他到凡間思過去了。
我正兒八經的解釋,“你家哥哥好的很,我沒有殺他,他只是去凡間了。”
男鲛人紅了眼眶,不聽我解釋,“我要替兄報仇!”
“呵——”我自覺深明大義,雖然盯着個兇将的名號,但也未做錯虧心之事。他動我心尖肉,就是一劍将他劈死在夜照宮,我也是無所畏懼的。
七絕低吟。
我終于想起了正事,“當年鳳族被滅族,可與你們有關?”
“是又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