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6)
樣!”
“嗯,人長得俊,氣勢也足。”荒帝囑托我,莫要與鲛人族為難。可鳳族的大仇不得不報,讓我見機行事。可巧的是,我是十二人之中,最不通事故的。“既然你們都承認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七絕泛出血色。
離世海上空的鳥兒哀絕不止。
事後,我将鲛人族與九幽族的合盟書呈給荒帝。荒後一個踉跄,臉上灰白,哆哆嗦嗦的問我:“我阿父阿兄罪孽深重,為了鳳血種脈害得鳳族凋零。可那畢竟是我的族人,他們可都……”
我點點頭。
她臉色霎時灰暗。
我想了想,又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塊鲛人的鱗片。本來是留為紀念的,好在還能讓荒後有所念想。
荒後淚流不止,接過鱗片,撫摸隆起的肚子,艱難的道:“這是你叔父。你要識得。”
不知是在對誰說。
瀾依抱着蛋,不停的嘀咕,“這是哪家的飛禽走獸喲?”
我從她懷裏接過蛋,想起最後一個鲛人臨死前把它交給我,是不是知道我元氣大傷,想讓我烤着吃來補補?
這麽想,我點了堆火,在緩緩飄落的霜花下,十分虔誠的把蛋放在了火上。
流霜一直冷着臉,見蛋上出現了一道裂縫,這才說道:“小仙想,鳳族最後一滴血脈,怕是要斷送在君上手上了。”
我受到了驚吓。
那道裂縫越來越大,直到蹦出一只火紅色的禿毛鳥。
“哪個不長眼睛的瞎娃子,認不得你鳳爺爺麽!”
“鳳爺不把你洗洗涮涮閹了吃了,就對不起鳳爺祖上的尊姓大名!”
“哎呦喂,鳳爺的青羽呢!哪兒去啦!”
我尴尬一笑。
一日。
我在寒玉床上睡個正孰。
瀾依和流霜起了争執,天伽用五根尾巴将我撓醒,隐約聽到‘告不告訴’之類的話。
我掐了訣,轉眼出現在他們面前,漫不經心的問道:“什麽事?”
流霜臉色依舊是冷冷的。
瀾依猶豫了一時,說:“凡間有個孩子,生而聰穎……”
聰穎的孩子多了去,且與我何幹?我頓時沒了興致,以為瀾依動了收徒的念頭,想讓我幫忙說一說,“凡間的孩子有太多的七情六欲,不适合放在夜照宮裏将養着——”
沒等我說完,她又道:“那孩子身上有一絲素藍的氣息……”
我呆愣住,許久,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素藍……
太虛臺是何等殘酷之地,凡人跳了也不過如南柯夢一場,神仙跳了必定是再無輪回。
我也曾想過,他會不會成了凡人。但是我找遍了荒天兩界的生死簿,什麽也沒找到,連月老那裏他的紅線也消失的一幹二淨。仿佛……他從沒存在過。
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就像喚醒不了一個裝睡的人。
流霜緩緩的道:“君上可是要去找他?”他說這話時,錦衣盛雪,面如冠玉,臉頰漸有棱角,只是眼中無我。
“跳太虛臺是他的選擇,與我無關。他既不想再和我有什麽因果,我又何苦死死纏着他不放。他是上神也好,是凡人也罷,我們總歸是回不去了。”
我這麽想着,這麽說着,看滿天的霜花,猶如刀割。
這樣就好。
可到底沒能瞞過荒帝。
他指着白雲蒼狗,姿态悠閑的像是個閑散雅人,道:“素藍是西方的梵天葉,自會有他應有的造化。你若着實放心不下,偷偷在一旁幫襯就是。”
我不懂,何為梵天葉,何為素藍的造化。
荒帝撫摸我的腦袋,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鬓角生出幾縷灰絲,同他俊美無俦的外表頗為不搭。他道:“孩子,如果有一天,夜照宮不在了,你會不會開心許多?”
我以為我會滿心歡喜,甚至是跳躍起來。
可我沒有。我甚至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仿佛丢失了什麽極為珍貴的東西,又仿佛失去了恒久以來的信仰。
荒帝推了我一把,我從九重天上落下。
素藍投身到了一戶姓葉的人家。
自出生便有眼疾,見不得絲毫的亮光,遂用一條三指寬的黑绫覆面。因其性格沉默,便取名為‘葉莫’。
我躲在院中的泡桐樹上,看窗戶旁小小的他認字。
他的手修長有力,卻時常傷痕累累。起先,他還會懊惱,會痛哭。有一天,他無意間聽到下人們說他脾氣越來越古怪,便學會了獨自承受,有時對着院中的花一澆就是半天,有時對着泡桐樹一坐就是天亮。
我第一次同他說話,是在他十歲的時候。
天有些陰沉,他一瘸一拐的過來,手裏攥着覆面的黑绫,如往常一樣坐在樹底。
他從不說,但我知道,定是同族的少年将他欺負去了。委實我是個護犢子的主兒,若不是驚怕擾他輪回,早就好好教訓那幫欺人的小崽子們了。
我喚他,“葉莫……葉莫……”
他沒有像我想象中的大吃一驚,只是不确定的問道:“你是?”
“我是天上來的。”
“天上來的?”
我诓騙他,我是傳說中的狐貍精,如果不聽我的話,定是不會讓他好過的。這原本是我去夜照宮前,诓騙凡人用的一貫手段。如果說我是個石頭精,豈不是讓人贻笑大方。凡人都怕狐貍精,不怕石頭精,
“你不是狐貍精。”只聽他認真的回道:“你若是狐貍精,便有許多迷惑人的手段,大可迷惑我,讓我說不出話來,又何必來這恐吓我呢?”
這下換我被吓得瞠目結舌,“你,你!”
他淺淺一笑,“姑娘,我只是瞎,不是傻。”
我:“……”
我同他說了很多事,譬如:绛珠草和補天石的故事,是何等的生死相依不離不棄。原諒我難以用語言描述。葉莫聽了,絲毫沒有為之動容,只是皺着眉頭說道:“石頭和芳草如何能相愛?本不同根,又豈會同路。”
誠然,他說的很有道理。
一個是山石蠢物,一個是芳葉仙草,即便是受那一滴露水之恩,又能怎樣?
正如我和他。
他忽地問:“你還未說,你叫什麽。”
我擡頭望向天空,依稀能辨別出流霜的臉。他又拿子午乾坤鏡偷看我。我沖流霜做了個鬼臉,緩緩的低頭,看他溫和從容的側臉,道:“我叫白端……”
“白端?”
“白雲斂自屑如花,葉景連聚根似塔。端得雲上化春水,莫許真顏淡瓊華。你要記得。”
他反複咀嚼,薄薄的唇角彎起一道弧度,“白端……葉莫……甚是好聽……”
我坐在泡桐樹的枝桠上,笑得開心,心裏滿滿當當。
葉莫很沉默,但人很善良……善良的有些過頭。
他從不忍心叱責傷他的少年,甚至不會将愁苦抱怨給父母。葉莫生有一顆善心,葉府所在的江都多有流浪漢,他曾蹲在一座低矮發黴的屋子裏,親手給飽受饑餓的人們發放粥食。那些流浪漢們争搶中傷了他的手臂,他也渾然未覺,笑容淺淺,手下一刻不停。
我在門外打着傘,看他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忙忙碌碌。黃昏下,他修長的身子被拉長成一道風景,襯得殘陽如血。他抹了把汗,覆面的黑绫望向我這兒,薄唇輕笑,“端兒……”
隐約下起了雪。
我和他并肩走在街上,看遠處燈火如晝,每個人都仿佛喝多了酒,走路搖搖晃晃,表情癡癡傻傻。紅塵多疾苦,我才真真體會到。
我以為,我會一直陪着他。
直到他二十二歲的那年,葉府突逢變故,家道中落,葉老爺和葉夫人相繼去世。
葉莫淋了一場雨,蹒跚走來,緊緊的抱住我,聲音嘶啞,像是一片灰敗了的天空,再無生氣。
他說:“白端,嫁給我,好麽?”
我問:“你可是真心?”
他将頭埋在我的脖頸處,粗重的呼吸聲碾碎了我的遲疑,幾乎在下一刻,我便答應了他。
現在想想,我也不曾後悔。
我只是成了他的墊腳石。這總比絆腳石,要好的多。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52-夢起前塵(五)
成親那夜,通紅的火燭照亮了滿堂的剪字,我坐在床榻上,見葉莫遲遲不來,百無聊賴之際,拿床上的紅棗桂圓花生填飽肚子。
桌上還放了一壺酒。
我來凡間後,便不沾酒了。
壺口被稍稍打開,肆意的酒香自壺口蔓延開,屋子裏盛滿酒香,仿佛要溢出來。我嗅了嗅,喉頭發澀。
“端兒,你在做什麽?”
我慌忙收起垂涎,望向他,眼裏委屈。
此刻的葉莫,穿着一身微醺的紅,素日半散半攏的發被全全束起,露出溫和的眉眼和從容的臉頰,只是那臉頰上飛了幾抹紅暈,碧眸也蕩起了浩波,猶如碧海藍天上的一朵悠悠的白雲,清澈明鏡,生有漣漪。
他走來,素淨如玉的手拿起酒,掌中輕攏,隐約能看見清晰分明的紋絡,宛如隽永纏綿的詩篇,令人神往。
白牙般的酒壺在我眼前晃過,還未等我伸着鼻子嗅嗅,便又一閃而過。只聽一聲輕笑,擡頭,正對上他眼中的笑意,“真是貪嘴的貓兒……”說着,飲上,一絲晶瑩的酒漬滑過他削薄的唇,揚起弧度,優雅魅惑。
這莫非是凡間獨有的調情?
我了然,“我聽人說,結發為夫妻,舉案共飲杯。你喝,你喝,我就看着。不說話。”
“哦……?”他嘴角的笑意更濃,比嘴邊的酒香更醇。許是燭火太過溫暖,額頭竟泌出了水跡,貼在皮膚上,驚人的滾燙。我正暈暈乎乎,唇瓣被一片濡濕包裹,像是暢飲了甘甜的清泉,汩汩蜜酒滑過喉嚨,泛出醉人的香。他起身,問道:“還要喝麽?”
我點頭,親吻他嘴角,一點,一點,認真又癡迷。
他眼底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花,綻放出奪目的璀璨,翻身而上,将我牢牢壓制在柔軟的床榻上,酒壺在他手心玩轉,從他口中,到我口中,仿佛嘗盡了世間所有美妙的滋味,于深處,泛起朵朵浪花,頃刻間,将我送上了雲端。
我喚着,“葉莫……葉莫……”
他聲音低沉,帶有磁性,唇齒間一刻不停,“端兒……我的妻。”玉手觸碰肌膚,讓我久久顫栗,整個人軟了下去,只想在就此沉淪,再無黑暗與黎明。
眼前的燭火盡情的妖嬈,徐徐的煙,微熏的暖,皆勾勒出他睫毛蜿蜒而來的弧度,缭亂心弦,動人心魄。
我從未能這樣仔細的打量他。
他不再是九重上那高不可攀的雪山,不再是瑤池畔那隐忍自嘲的孤蓮,不再是夜照宮那悵然如夢的冰霜,不再捉摸不透,下一刻便會消失不見……他在這兒,用靈活的手,點燃了我。從此,萬年的相思,就有了歸宿。
炙熱。
噬骨。
我仿佛置身于浩瀚的碧波上,滾滾而來的浪花,将我抛向了雲端。随着狂風呼嘯,又重重的跌落深海。如此循環往複,精疲力盡,沒有終止。又仿佛看見了希望,遇見了生機,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加圓滿幸福。
“素藍……”
我抱着他,痛并歡悅着,抑制不住的淚水,打濕了鴛鴦枕。
迷糊中,依舊是他輕勾嘴角的淺笑。
我一覺醒來,渾身酸疼,只見他一手托着腦袋,一手滑過我的腹部,認真而專注。
按仙凡來說,我好歹也大他萬歲,不應該在他手裏失了分寸。于是,我躲過他不老實的手,頗為淡定的道:“昨個,念你初識人事的份上,我也不計較誰推倒誰了。只是歡好之事,總歸讓年長的人來,才不失了禮數。你說,對不對呀?”
他莞爾一笑,“夫人的意思是,為夫沒有将夫人伺候的舒服?”
“這……”
“是為夫的錯。”密密麻麻的吻,鋪天蓋地而來,“那,我們再試一次,可好?”
我:“……”
院中的泡桐樹突然落了一地,淡紫的花苞還未綻放就要枯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就像我和他。
次年春天,我又種下了一棵泡桐樹。
葉莫坐在樹下,陽光灑在他臉上,他眯起眼,拍了拍身側的椅子。我慌忙跑過去,倒在他肩頭,享受短暫的午後。
他的手拿捏着我的肩頭,自從我們成親後,我身上的毛病就越來越多,一會這兒疼,一會那兒疼,有時遇到陰天,都會疼得直不起腰。葉莫為了治我的病,特地找郎中學了手藝,每個午後,他都會幫我疏通筋骨。
他常說‘久病成醫’,也不過是嫌棄自個看不見。我願意做他的眼睛。這對我來說,也是幸福。
可葉莫的眼,同我的病,都遲遲不見好轉。
我聞着院子裏揮之不去的藥香,和不斷遠去的醫師,頭一回有了不解。他卻躺在搖椅上,眉宇間充滿了惆悵,面龐也不似少年一般,刻上了而立之年的深邃,“你不明白,看見,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我看着銅鏡裏的我,突然害怕起來。我早已沒有了歲月,一年、兩年、三年……十年,對我來說,都不過是彈指一瞬間。這張臉,永遠不會老,永遠這副模樣。若是他能看見,是否還會想着與我白頭偕老?若是他能看見,是否還能忍受這張亘古不變的臉?
這一天……
終究來了……
東方長生界,西方不老佛。
這是世間流傳的一句話。
我沒想到,素藍的歸宿,從來不是清寒的夜照宮。他是西方的梵天葉,摩诃薩三世佛,是要斬盡青絲寡淡一生之人。可笑的是,我還沉淪在他所給的美好裏,直到遇見晴天霹靂,還以為,這都不是真的。
——我和他,還能白首不相離。
“摩诃薩,三世輪回,你也該回來了。”
“摩诃薩,荒帝氣數已盡,佛尊入主,你還不歸位!”
“摩诃薩,你看看你身後的女子,紅顏韶華,她可曾有一星半點的老去?”
我目龇俱裂,七絕破出虛空,橫在我面前,漆黑如墨的劍身泛出血一樣的光澤,沉吟不斷。耳邊是重重的念詞,無數的金身佛面,都不能讓我絕望至此。唯獨他,隔着一步之遙,竟成了再也過不去的深壑!
“素藍——”
他回首,眸間淡然,再也沒有熟悉的溫度,“卿卿,我說過……這只是一場夢。”
他說的那樣輕描淡寫,一舉打破我的苦苦經營。仿佛,昨日的舊情,都随着流淌的歲月和不羁的夢,緩緩沒入塵埃,不值一提。
收回七絕。
我道:“素藍,我究竟有多狠的心,讓你踐踏我至今!”
他看着我,覆面的黑绫被丢在了一旁,眼裏像是布滿了煙花過境的塵嚣,什麽也看不見,“卿卿,忘記吧。”
忘記?
多麽可笑!
我抱着七絕,立在狂風暴雨之中,內心死寂,“素藍,我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石頭,不懂得什麽人情世故,自從第一眼你救下了我,萬年來我只想要報答你。僅此而已。你曾問‘修仙是為了什麽’,我說‘是為了報答你’。我沒有說謊。起初,我真是這麽想的。我雖是個不通情理的石頭,也斷斷不會茍且偷生,做那忘恩負義之事。可是……你不要。”
“我不止一次的想過:為什麽你不要呢,是覺得我身為一個小仙,連自個都照顧不好,所以沒有能力報答你麽。于是,我拼命的修仙,拼上一身的膽氣,只希望能與你并肩,能讓你正視我一眼。一眼就好。那些日子,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沒人告訴我,原來一直心心念念一個人,到最後,會情不自禁的愛上他。所以,我還傻傻的認為,我對你的感情,只停留‘報答’上。”
“再後來,你跳下了太虛臺,我尋遍了夜照宮,也尋不到你。那時,我才明白,我對你,早已不是報答了。既然你不要我的報答,那麽……可不可以收下我的愛呢。我這麽想的。不管不顧的來到你身邊,與你結發,約定彼此不離,希望當你的眼睛,替你看遍世間的滄桑與荒涼,只求能和你平安此生。”
“原來,我錯了。你想要的,不是我的報答,不是我的愛,是我的遠離。你說這是一場夢,我就當這是一場夢。惟願,夢境之後,一切過去,再無你!”
轉身。
離去。
我回到夜照宮,腹中絞疼,昏死在太淵池旁。
葉莫曾說,若我們有了孩子,一定要叫‘傩’,代表着平安祥和。他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上揚,仿佛想到了什麽,是那樣的好看。
然而,一切都變了。
我腹中已有身孕,可怕的是,我保不住他。
荒帝将這孩子送入了輪回,他身上帶有我的印記,不論他投身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他。我站在彼岸,看着他被放在一座寶船上,忘川的河水将他一點一點的送走,連同我死去的心。
荒帝道:“孩子,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歸路。”
夜族覆沒的那天,霜花落個不停,寶剎擊碎了夜照宮的新月,滿目黑暗。
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雲端。
荒帝對我十二人囑托,“這是夜族的未來。你們定要護好她。”
我抱着嫡女,帶上十二神将,殺出一條血路。
修羅惡鬼齊出,魑魅魍魉哀嚎,十萬天兵點将,真犼饕餮緊逼。
血的盡頭,站着的,是他。
“卿卿——”
什麽卿卿?
哪有卿卿?
呵……
原來……
這只是一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石頭所做的一場夢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53-重返帝都
極北域。
寒玉床空蕩如是,只留下一片霜花。
我撫上臉頰,觸手濕潤,絲毫沒有找回前世記憶的喜悅感,只覺得原本空蕩蕩的心裏,平添了許多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看什麽,都是模糊的。包括他。
他顯然早已知道這些,素來平穩的手竟微微顫抖,連聲音都飄忽不定,“卿卿……?”
我想起來了,我是叫過這個名字。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這人,什麽都不好,唯獨記性不好,和他的臉盲一樣,是頑疾。治不好的。我曾為之苦惱不已,現在倒想通了那麽點。
我抹去眼眶裏醞釀開的淚,擡頭,朝他笑,像初遇時那般。喚道:“白端……”
他未曾料到,眼裏滿滿的驚訝,一向從容不破的神色有了裂縫,露出奪目絢麗的光亮,仿佛是雨後初晴流淌進眼底裏的陽光,溫暖的像要融化掉,從心裏,開出一朵花,盡情汲取,肆意生長,剎那間,繁榮了一切。
“貓兒……”他走來,擁住了我,薄唇輕啓,“我差點,以為,就要失去你了。還好……謝謝……”
我突然覺得,自己所經歷的,都是值得的。如果,我不掉落傾回,就不會和他相遇。就沒有以後的種種,我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滿心歡喜。
過去,我無法忘記。
現在,我無法放棄。
可是我知道,如果能重來,我仍會選擇遇見,不後悔。
“我無法不愛你,這比毀掉我,還難。我曾以為,我會沉溺在過去,再也見不到耀眼的星空和溫暖的陽光。可是,我錯了。就算執着于過去,它也不會回來。與其花時間去痛恨你,不如,把你以後所有的歲月都陪給我吧。”
懷抱募地加深,像是要把我揉進身體裏,溶于血脈,再不分開。
極北域的雪,停了。
我的身子漸漸有了好轉,腹部也不再那麽疼痛。我記起,自個是上古的白端玉,并非凡胎。昔日女娲造人,曾将白端玉作為胎根,喂養了幾滴精血。所以便注定了,我腹中的孩子,也不會是尋常人。
前世,我和素藍有個孩子,叫做‘傩’。
我記得,他被荒帝放入了輪回,我親眼看着他離去,在忘川河上。
那大傩神究竟是誰?
我将這些問題一股腦的抛向白端。他起先不願意作答,後來經不住我威逼色|誘,總算張口吐露些,“你魂飛魄散之際,我試圖用結魄之法,把你找回來。奈何你太過決絕。我無法找到你,卻在忘川上看到了你的印記。我在忘川走了上千年,已經記不得過了多少時日,只想找到他。那是我們的孩子。”
“你,找到他了麽?”當初将他送往輪回,一直是我無法原諒的痛。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才剛睜眼,眉眼像你,嘴唇像我,是個漂亮的孩子。我不能把他帶走。忘川留住他微薄的生命,他終究要進入輪回,才能健健康康的長大。”
我終于明白,那一次見他在忘川裏苦苦徘徊,只是想看看我們的孩子。他無法把孩子帶離,只能選擇忍受蝕骨的冰涼,一次,又一次,走過忘川,在無窮無盡的歲月裏,為了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白端……”我哽咽着,吻上他的唇角,心裏百感交加。
“我曾說過,如果有了孩子,便要叫他‘傩’。代表着祥和安寧。我無法救回我們的孩子,我只有讓你擁有更多的孩子。萬年前,是我建立了傩教。只為了萬年後,給你一個驚喜。等你轉世後,忘記了曾經,待回到這片傾回大陸,是否會見到一個傩教子弟,想起我們的過去。我既盼你想起,又不願你想起。貓兒……你會怪我麽?”
許是想起我剛來卿回時的遭遇,他眼裏充滿了愧疚,下巴抵住我的頭頂,輕輕的摩挲着。
我抑制不住,哭出聲,想起我們錯過的三生三世,再也不能平靜。
我怎麽舍棄怪你!怎麽舍得去怪拼勁全力的你!怎麽舍得去怪選擇獨自承受一切的你!怎麽舍得去怪這樣深愛着我的你!怎麽舍得去怪我深愛的深愛我的你!
你當真是最狠心的人!
可是,你知道麽……
我有多慶幸,此刻,沒再錯過你。
極北域的日子是悠閑的,曬曬太陽,溜溜天伽,倒也過得不錯。
白端拆了天伽的窩,制成了一個釣魚竿,說是要喂飽我們母子倆。我撫摸着肚子,時常能感受到,他在肚子裏肆意妄為。白端說,我腹中的這個孩子,極有可能是落入輪回的那個孩子。為此,我高興了許久,越發小心仔細。
有一日。
我眼皮跳得厲害,胸口發蒙,白端以為我是孕期不适應,在用內力給我渡了一些真氣後,還是不見好。
直到忘山來人。
也帶來了燈華的噩耗。
我和白端連天加夜的趕到帝都,卻看見他穿着一身血跡斑斑的囚衣,跪坐在城外的一株碩大的泡桐樹下。七絕劍立在他面前,發出‘嗡嗡’的轟鳴聲,仿佛在啼哭。
燈華擡起頭,烏瞳墨發,原本素白的囚服使得他堅毅的線條柔和許多,褪去平素裏穿得那身略顯壓抑沉重的玄衣,倒像個幹淨的武生,劍眉朗目,星眸閃爍。
他将視線投向停滞在腳前的陽光,烏瞳微微蕩漾,仿佛是遇到心愛之物的頑童,是那麽癡迷與不甘。只是這抹陽光不經歲月,于他眼前,悄悄的溜走,剩下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眼底,彌漫着蒼涼。
他曾說過,要做一把劍。為我誅殺,為我染血,永不遲疑,永不後退。
然而,此刻,他卻說:“滕少,我終于等到你了。”
他拿起立在面前的七絕劍,拼勁最後的力氣,交付給我。滾燙刺眼的鮮血順着劍柄,滴落在地上,被地上的塵土所掩蓋。
泡桐花悠悠的打着旋兒,漸漸遮住他閉上的雙眼。
塵起,有時。
花落,無期。
仿佛還能看見,他背對着我,站在枝頭怒放的樹下,玄衣如墨,成就無言的深邃。
帝都新結了一場雨,滿目的蕭瑟中矗立着大紅的喜燈,一眼望過去,如同燎原之勢的火燒雲,入目的歡喜讓人們再也看不見,看不見這被重重泡桐花掩埋的角落。更不會知道,有個人,在這兒,一直等着……等着一個原本不可能相見的人。
正值君帝繼位的第四個年頭。
三年前,我投身君帝的陷阱,毅然決然的讓阿真刺穿了我的心口。臨死的那一刻,我不曾想過,耿硬如燈華,會不顧滕歌等人的阻攔,冒死闖那戒備森嚴的帝宮,為我血恨。
燈華被君盡瞳關了起來。
為了讓他交出七絕劍,沒日沒夜的施以酷刑,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
我不敢想象,燈華是怎麽熬過這三年,才等到我回來。
就像我不能想象,當初那個俊雅清明純粹到像個嬰孩的君盡瞳,竟會違背心性,做出如此令人發指的事。
我的死,雖是他一手策劃,可我從不曾怪過他。他所變成的模樣,是我當初一手導致。如果我不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選擇了拜師遠走,也不會害得他在換瞳之初承受莫大的痛苦,差點魂消九天!
我只願他能一世平安,愛他所愛,享他所想,帝威厚福,再無痛苦。
燈華的死,徹底讓我明白了——君盡瞳死了。活着的是君帝。他沒有君盡瞳的謙和,沒有君盡瞳的純粹,有的是,身為霸主的殘忍無情和帝王心機。他可以逼死燈華,可以用千千萬萬人的鮮血,來鑄就他的歷史長河。
而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對白端說:“如果,君帝不是君臨,是君盡瞳。我是不是能還給人們,一個賢明仁慈的帝王?”
白端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君帝派人過來的時候,屋外的梅花開的正歡。
我懷孕後,嘴越發的叼,吃什麽都吃不慣。唯獨西塘的羅非魚吃得香。白端囑咐我,膝蓋露在外,久了會生寒,讓我多記得蓋被子。我一面敷衍他,一面摸個顆酸棗往嘴裏塞。從這成天的酸棗看出來了,肚裏的這貨妥妥是個大胖小子。白端把他當成了心肝寶貝,一天比一天能唠叨。
我擺手,讓他快點走,晚了,西塘就關門了。順便威脅他,今個吃不上羅非魚,就等着跪搓衣板吧。
其實給我幾個膽,我也不敢讓咱白公子跪搓衣板,可不知為何,他卻很是受用。一副小相公的樣子,拿着魚簍就出了門。臨行前,他在阡陌小道朝我一笑,路邊的花都齊齊怒放了。我皺眉,有些不耐煩,瞥了他一眼。見他笑得一派溫和,不禁暖到心坎裏去了,噗嗤一笑,沖他招了招手,算作回應。
這一揮,成了告別。
馬車拉着我駛向帝都,殊不知我半個月剛從那兒過來。
我故意裝作孕吐,思考着如何逃脫。
君帝不會無緣無故請我過去,難不成他知道我是滕葉的一縷殘魂?
可即便知道了,那又怎樣,總歸滕葉已死,身體化成白骨,還能有什麽用處?
如果不是我想的這般,他又為何把我捉回帝都?
這一路殚精竭慮,到最後,真的莫名其妙嘔吐起來。眼看帝都越來越近,身子也越來越沉,仿佛揣了一個稀世珍寶,最重要的是——重!
到了帝都。
街上到處是捧吹叫賣,比以往要熱鬧。回王當政的時候,是個驕yin奢糜的昏君。除了大肆修建宮瑤歌樓外,就是盛行胭脂香料。如今的帝都,找不到一丁點脂粉味,有的是寶齋棋院,廊庭花船,撲鼻而來的墨香味,大有身處在山水書畫之感。
可再好看的風景,都抵不過帝都的危機重重,我四處尋找契機。一個能讓我逃脫的契機,或者說是一個日後能讓我逃脫的契機。我這一去,還不知哪年哪月能逃得出來,指不定娃都大了呢。
天無絕人之路,讓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想當年,奴家我行走江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如今也不過在你這多喝了碗,至于叫上老婆孩子一起欺負奴家麽!”那人穿着鮮嫩的粉衣,臉上抹的粉掉成了篩子,人到而立之年,還保養的水嫩珠滑,一口一個‘奴家’的叫嚷。
是初拂。
我差點黑成了包公臉。前後不過三年,這厮怎麽混成這幅鬼樣子,丢不丢滕家軍的臉,丢不丢我的臉。要不是被看管嚴實,不得自由,即便捧着大肚子,我都要踹死這死崽子!
可我忘了,我的行動一直快于心動。
猶聽一聲殺豬似的嚎叫,“哪個烏龜王八蛋幹的!”我淡定的收回右腳,沖看君帝派來的人解釋道:“對不住。這是職業病,專踹賤人,你們要理解。”紛紛投來怪異的眼神。
初拂反手揪住我,怒道:“誰給你膽子,敢踹奴家!”
趁着機會,我一個勁的對他擠眉弄眼。
哪知這厮不領情,破口大罵,“你個胖婆娘,別以為你擠眉弄眼,就能攀上奴家這個高枝。奴家對小華華癡心不悔,任誰不能拆散的”說完,打了個酒嗝,臭氣熏天,“何況還是個瞧不上眼的胖婆娘!”
胖婆娘?這厮是在說我麽?我也顧不得使什麽眼色,逮着他猛踹,“死崽子說誰吶!脂肪圈和大肚子你分不清啊,再讓我聽到一句,我給你買十斤肉包子看你能不能吃成大肚子!”好不容易碰到個熟人,好不容易有逃出去的機會,全被他給毀了!二話不說,一腳送他到池底。
他從池底游上岸,濕漉漉的一身,剛要拉開架勢和我奮戰到底。忽然,初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