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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懷疑,見我四周站着人,我又不能随意走動,到底沒過來。

我見時機成熟,對他喊道:“今年過節不收禮!”

早前為防止軍中混入奸細,我和初拂燈華四人商議了個口號,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現在才真正用上。

初拂猶豫了片刻,不确定的道:“收禮只收八寶記?”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明亮了起來。

見初拂認出了自個,我不敢跟他多做耽擱,不然他也要被君帝請去喝茶了。我立刻裝成腹痛,疼得站不起來。君帝的人怕我有個閃失,也顧不上審問初拂,趕緊一路将我護送入宮。

我不知道初拂有沒有辦法把我救出來,以現在滕家在帝都的地位,不說是岌岌可危,也只能說是勉強不倒。唯一的希望,就在那飛龍将軍身上。幸好來帝都前,我打聽過了:滕家飛龍會在明日返回帝都。

初拂若能見到他,我便還有一線生機。

這邊思索着,那邊宮門近在眼前。我不由的停下腳步,目光停駐在那十二根神将柱圍繞的木臺上,那一夜的事變歷歷在目,現在回想起來,心口還會發悸。

形态各異的十二神将柱,有的塌陷了一角,露出裏面的玉身。

荒帝曾說我十二人是铮铮傲骨。既為铮铮傲骨,就有個傲骨的樣子。荒帝請巧匠為我十二人雕刻石像,雕出來的一個二個都在吹胡子瞪眼。荒帝覺得太辱沒夜族人豐神俊朗的外觀,于是重新雕了十二座逼真的玉像,鑲嵌在原先的石像裏。

這些石像歷經萬年,又重新出現在這兒。

君帝派來的人催道:“嫁娘娘,君帝等候您多時了,莫要讓屬下們為難。”

我收回目光,道:“走吧。”

走在路上,原本的梨花白早已不知所蹤,蒼翠欲滴的竹林映了滿眼青翠,清風游過,竹葉簌簌齊鳴,就像黃鹂的聲音,說不出來的悅耳動聽。

當今的帝後叫蘇靜竹,名字裏鑲了個‘竹’字。他愛她至深,為她種滿了承她名字的青竹,這也是應該的。

我無數次的想過,再和君盡瞳見面,會是怎樣的場景。

青石階層層傾入雲霄,像極了童目小築前的青石懸梯,我挺着大肚子,費勁的攀登這威儀的天道,生怕一不小心會跌落下去。

一襲深紫入了眼。

他就站在寶相莊嚴的大殿前,俊逸秀雅,君顏無雙,哪怕是在陰雲停息的烏蒙裏,也生得風骨竹韻。

深紫的錦衣,繡着獨特的竹葉形花紋,從腰際蜿蜒到胸口,在微風中,仿佛是綻放一路的蕭瑟孤竹,背靠着荒天,竟緩緩流淌出些許落寞。

竹無心,則不傷。竹有心,則傷人。

他看向遠方,目光絲絲密密,膠着千種萬種情緒,連呼吸都起伏不定。

那一刻,我以為,他還是那個會羞澀會畏懼會體貼會鄭重的對我‘只要你願意牽我的手,我定會帶你回來’的君盡瞳。

下一刻,他将目光投向我,是冰冷痛恨的眼神。

“我的孩子,又豈會叫他‘父親’!”

他的孩子?

我搖頭,內心趨于平靜,一字一頓的道:“你沒資格做他的父親。父是天,母是地,是最頂天立地的人。我的孩子,自然也要有個頂天立地的父親。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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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你可滿意

城陽暮鼓,晚霞流景。

我這幾日睡的都很晚,聽宮女們說:滕家飛龍得勝歸來,君帝對其賞銀封地,榮寵備至。少年将軍風流倜傥,自然是每個女子的夢。

君盡瞳将我安置在暮霞宮,每日聽傩鐘送鼓,說是對腹中的胎兒有好處。

他希望我能安安靜靜的把孩子生下來。這是他的第一個子嗣,他雖覺得萬分盛怒,但也不得不接受。

君盡瞳很少來暮霞宮,偶爾路過,也是看看遍地的晚霞,陷入沉思。

我碰巧瞧見,只覺得這副畫面萬分迷人:橘紅色的老舊的夕陽從天際垂了下來,将青瓦飛白鋪上了一層金紅色的薄紗,染透了碧綠凝翠的青竹林,落在寧靜而祥和的小道。一個修長筆直的身影就立在竹林間,深紫色的錦衣将其修飾的俊雅高貴,他有着出生嬰兒般的瞳孔,清澈明亮,秀容尊華,像一面澄淨的鏡子,投射出昏黃如橘的夕陽,和寂靜無聲的帝宮。

身旁的小太監見我看來,想要出聲提醒。

我将食指豎在唇間,緩緩的搖頭,不想去打擾這短暫寶貴的安寧。

他觸不及防的擡頭,正巧對上我停留的目光,眸子裏湧現出莫名的情緒,可沒過多久,便被洶湧而來的冷漠給掩蓋住了。

我被這種冷漠灼燒,斂了目光,朝他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自那以後,有時君盡瞳會來暮霞宮,隔着數道珠簾,問問我孩子怎樣。我不知道他是為了找個借口來看夕陽的,還是真的關心我腹中的胎兒,只好他問一句,我答一句。答不出來,就惱火,“我哪知道啊。問太醫去。”

君盡瞳吃了啞巴虧,眉頭皺了皺,但看到我在床上奄奄的樣子,終究沒發出火來。反而好着言,道:“我聽太醫說,你最近厭食嚴重,飯菜動不了幾下,有沒有什麽其他想吃的?”

我咂了咂嘴,倒是想到了一個,“八寶記的糖!”

他突然變了臉色,“除了這個。”

“哦……那就沒有了。”

“真的沒有?”

“沒有。”除了八寶記的糖,我還真的什麽都不饞。

君盡瞳站了起來,又恢複到冷漠的神色,那稍稍發芽的溫柔,蕩然無存,“你不過長了一張同她相似的臉,如今想拿身孕讓我對你另眼相待,簡直可笑至極!”

“什麽?”

他冷哼,離去。留我一個人震驚。

難不成君盡瞳記起來了?他記得小築裏的那些日子?記得換瞳時的生死與共?

可他,認不出來我。

我在暮霞宮待的生悶,便找來了幾個奶娘教我一些針線活,看能不能做出一套小衣裳。大概是我人比較蠢笨,怎麽縫也縫不好,幾個宮女嗤之以鼻,說隔壁家的老大叔的五婆娘的小女兒的手藝都比我靈巧。

我來了氣,讓宮女們教教我。

她們只當我是個不受寵的主人,說什麽也不願和我套近乎。沒辦法,我只好使出殺手锏,拿傳說中的飛龍将軍的瑣事誘惑這些宮娥。宮女們懷疑道:“您與那飛龍将軍又不認識,怎麽能說出他的瑣事?”

我笑了笑,滕家飛龍有一半的功勞,也算是我培養出來的。即便我有再大的忘性,聽到這麽多傳言,也想起他是誰了。

宮女撇嘴,“看吧,您還是在诓騙我們。”

我打了個哈欠,将手頭的活一放,捶着腰往裏走,“你們不信就算了。”

“哎!娘娘!”蜂擁而上。

我被擠得七暈八素,心裏暗暗嘆氣,沒想到還要靠一群小宮娥出去。

消息很快傳開。

一日午覺後,君盡瞳坐在我的床榻邊,目光如炬,道:“你怎麽知道飛龍将軍的事?”

腿肚發酸,沒有宮女便動不了身子,我只好将手搭在他肩頭,吃力的挪動,把腿肚子露出來。

他先是反感,眉頭皺成了山岳,見我頭上冷汗淋淋,卻是一把抱起我,将我放置在了榻上。自個坐在一邊,擡高我毫無知覺的腿肚,認真的揉捏起來。邊揉邊問:“說吧。”

我拿起未完工的繡活,針線在手下像是一條笨拙的蟲子,沒幾下就戳出了血。我咬了咬牙,繼續奮戰,道:“你說飛龍将軍啊,我只是和少年的他熟識,現在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了。也許成了面癱,也說不定呢。”

“我引以為傲的飛龍将軍,可不是你說的面癱。”君盡瞳奪過我手裏的針,鳳目瞥了瞥我飽受摧殘的十指,略帶叱責,“繡個虎也繡不好,這雙手還有何用!”

“那不是虎,是麒麟……”

“……”

“是虎。是虎。威風凜凜的金老虎。”也許他看得是貓,但沒好意思說出來。更沒想到,我的手藝‘精湛’到這地步。

不知不覺,晚霞将過。

此時的燈火微熏,他投來的目光帶了些朦胧,眉頭仍是皺着。“這樣使針才不會傷了手,你可記住?”末梢總嚴厲幾聲,把我當傻子似的。

“哦哦。”

“你當真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

“那幹嘛看我?”

“啊?我只是好奇,你從哪學來這些的。”

“不知道。”

“騙人!你怎麽會不知道呢!是不是不想告訴我?”

“是。”

“……”

“你在做什麽?”

“我腦瓜子疼……”

“過來。”他有些不耐煩,朝我招了招手,“我幫你揉揉。”

“不要……”

“什麽不要?”

我捂着腦袋,往後縮了縮,堅決不讓他碰一下。君盡瞳惱怒,跻身而上,一把抓過我的雙手靠向牆壁,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太陽xue,輕揉有力。

溫暖的燈光倒影在他淺淺的眼底,泛出琉璃色,他失了神,喉結滑過,情不自禁的喚着,“葉子……”

忽然,門外太監來報,“陛下,瞳妃娘娘她,又發病了!”

君盡瞳回過神,二話不說,披上衣物,跟着來報的太監,出了暮霞宮。

我目送火光走遠,長長的松了口氣。

不知何時,才能出去。

腹中已有八月,我對花粉開始過敏,噴嚏打個不停。君盡瞳拿來一張面紗,讓我帶上。

我帶上面紗,頂着個大肚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自個是被串了的章魚小丸子,特別接地氣,君盡瞳滿意的點頭。

大概是快要臨盆,我心裏有些忐忑,坐在暮霞宮裏手腳發冷。君盡瞳說,如果我願意,可以到朝陽宮住着。反正那裏也空着。我想了想,歡天喜地的收拾包裹,待問清楚朝陽宮的位置,還是留在了暮霞宮。

只因朝陽宮在中央,和君盡瞳的碧落宮靠得很近。還有一個童目宮。

君盡瞳瞥我一眼,沒再說什麽。

太醫叮囑道:“娘娘可以去禦花園走走,一是驅驅體寒,二是驅驅心寒。生出來的貴子才能健健康康。”

我覺得太醫的話有道理,便獨自到禦花園裏轉轉。

角落裏有人在争吵。

看身影,一個穿着鵝黃色的披肩衫,頭绾成最簡單的婦人發,許是得了什麽疾病,争吵聲伴随着些許的咳嗽。一個穿着淡紫色的貴妃裙,眉心落成精致的梅花妝,舉止盛氣淩人,不把前者放在眼裏。

那鵝黃衣的女子說道:“你不是她!她不會不認得我,更不會加害于我!縱然你進了她體內,也休養生出她半分神韻!你做的那些惡事,天理昭昭,總會報應!我會親眼看着!”

淡紫衣女子不屑的回道:“你若還有心思管別人,不如好好看看你自己,你中的是傩教的疆毒,尋常人根本解不了。生死已定,你還有什麽能耐?我是她如何,不是她又如何,總歸君帝歡喜的是她。我已經得不到他的心,哪怕得到他的人,那也是我一個人的!”

我認出她二人是誰,剛想上前,淡紫衣的女子低呵——

“誰在那兒?”

我理了理裙擺,費力的從草叢裏鑽出,偷聽是門技術活,沒想到輕而易舉的就被人給逮到了。故人見面得要寒暄幾句,可,一個是我的高中閨蜜,另一個是我的身軀,這讓我怎麽打招呼呢?

于是,我擺出了‘一孕傻三年’的架勢,“對不住。剛才小解,驚擾了二位。”

她二人:“……”

“孕婦嘛,就跟隔壁王老二似的,吃喝拉撒都不受控制。”

她二人:“……”

提到‘隔壁王老二’,鵝黃衣女子一驚,蒼白的嘴抖動,“你,你是?”

我打了個哈欠,摘下覆面的紗巾,走到淡紫衣女子的跟前,笑了笑,誠心誠意的問道:“不知,我的身體,你用的可好啊?”

她就像撞見了修羅惡煞,一張臉吓得慘白如霜,說話都不利索,“胡說!這是我的身體!與你何幹!”

鵝黃衣女子冷笑,“報應!”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淡紫衣的女子,正是與我換魂的嫁娘!

我步步緊逼,将她逼至池畔,不吝啬的笑道:“你抛棄身份,抛棄名字,抛棄活過的痕跡,抛棄過去的一切,甚至是抛棄了血脈相連的胎兒,只為撿起另一人的皮囊,扮成另一人的樣子,活在另一人的世界裏,享受着從不屬于你的那份疼愛!”笑意發冷,“嫁娘,你可覺得歡喜?”

“我不是嫁娘!”這個名字仿佛給她帶來了羞辱,是她極力否認的。

我道:“滕葉又如何?總歸也是見不得光。她既死在了三年前,便斷沒有存活下來的理由。君盡瞳是何等的心機,縱容再喜歡,也不會将一個見不得光的人帶在身邊,毀了自己辛辛苦苦得來的江山。你若懂點事,就乖乖的做你的‘滕葉’,少仗着寵愛,在他的後宮肆意妄為!他能容你,是你對他還無威脅,等你起了威脅,相信我,你會是他盛世大業裏第一個已逝的寵妃!”

她道:“不!不會的!你騙我!你是想要回這副身體!”

我停下腳步,目光越過她,越過宮牆,望向遠方,“我想要的是,和我心愛的人,回到我來時的地方,過完此生。”

她忽然流下了眼淚,拽着我的手一頭栽向湖面,我慌忙掙脫她的手,跪倒在尖銳的石子上。

腹中生疼。

一抹深紫推開我,緊接着投入冰冷的湖水,湖面泛起波瀾。

等了許久,他抱着她浮出水面,鳳目噴出怒火,劈天蓋地襲來,“她若是有什麽事,我要你一同陪葬!”

童目宮燈火連天,太醫們進進出出。

暮霞宮只點了一盞燭火,我躺在床上氣若游絲,身上的床鋪被血水染濕。

宮女們哭成一團,說着要去找君盡瞳過來,被我止住。我不想再承受他痛恨的眼神和無端的怒火,我的孩子,我會保護他。

想到這,我打起精神,托一個小宮女找來穩婆,自己調整呼吸,準備待産。

穩婆很快就來了。

大吃一驚,“娘娘,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我抓住她的手,決絕的道:“給我保住!他是我的命!”

穩婆準備好妥當,一條紅绫把我罩得嚴實,只留下腦袋在外面呼吸。

我抓着紅绫,渾身像是被拆了骨,疼痛鑽心,下身一陣劇烈的撕裂感,還那流淌不盡的鮮血。我突然感到解脫,腦海中浮現出白端的身影,一股熱流流淌至心底,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我朝思暮想的他。

你在哪兒?

可有想我?

我很想你。

然而,原諒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娘娘!”哭嚎聲一片。

***

我像是游蕩在湖水裏的一葉扁舟。

不停有人拉扯着我,企圖把我拽出即将到來的風暴,有人在說‘葉子,不要再離開我……”他的聲音很熟悉。

是誰?

我睜開雙眼,看到一抹深紫色,半跪在我面前,結實的手握緊我的手,目龇俱裂。

君盡瞳!

他怎麽會來了!

我的孩子?

他是否平安降臨?

我掙脫他的手,四處摸索着,什麽也聽不到。聽不到小孩的哭聲,聽不到穩婆的叫喚,聽不到一屋子宮女的啼哭。

君盡瞳抓住我的手,一把把我擁入懷,輕聲細語的安撫着,“不要怕。不要怕。一切都過去了。葉子,我不會丢下你。”

我看向一旁的銅鏡,出現的,不再是那張被懷孕折磨的消瘦的臉。

是的,我變回了葉子。

虛鸾假鳳,真真假假,最終回到了原點。

我勉強站起身,不顧君盡瞳的阻攔,赤着腳,徑直往暮霞宮走去。

回過神,我已站在門口,裏面傳出嬰兒的啼哭。只一聲。很久,再無動靜。就像沉入地平線的太陽,陷入無窮無盡的黑暗裏。暮霞宮發出悲鳴,“娘娘!小主子!”

我慌不擇路,差點被門檻絆倒,等撥開人群,才看到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的她。

她見我來了,沒有訝異,有的是死水般的平靜。

我問道:“孩子呢?”

“他睡着了……”她臉上滿是血污,手指摩挲着孩子的側臉。只是他不肯醒,不肯睜眼看看這個世間。“多麽可笑啊,我設計陷害你,到頭來,害死了自己和孩子。你說的對……我一點都不曾歡喜。我這一生,沒有為自己活過,唯獨死了,能像個樣子。”

“嫁娘……”

“葉姑娘,等我死後,不要把我埋在冰冷的泥土裏。我願意,和你合二為一。這也是我最後的心願了。”她抱緊孩子,頭歪着,沉沉的睡去。

我從暮霞宮出來,君盡瞳等在門外,解開外衣披在我肩頭。

我對他道:“我的孩子死了,這下你可滿意了?”

“你的孩子?”他不解。

拼盡全力推開他,近乎瘋狂,“對!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懷胎八月的孩子!他就這麽死了,如果不是你,他也不會還未睜眼就死去!”

他搖晃我的肩膀,“葉子,你再說什麽!”

“五個月前,我醒來,就發現自己成了傩教的嫁娘。沒有人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卻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後來白端告訴我‘他是我們的孩子’。我一直很小心,小心盼他成長,怕他半路夭亡。初為人母的喜悅,讓我既欣喜不已,又萬分擔憂。索性白端把我保護的很好。我原以為,我的孩子,終于可以平安的誕生。可是,一切都變了。是你毀了這一切!”

我指着他,惡狠狠的道:“君盡瞳,我恨你!我寧願不認識你!”

他後退幾步,臉上布滿巨大的痛苦。

宮門傳來騷動。

一杆紅纓槍使得威風凜凜。

滕家飛龍。

王龍看向我,剛毅的眸子蕩出淚花,聲音尖了幾分,“滕少!”

我被身後之人吸引住了目光。

曉風殘月,寂靜如初。

那人踏過千萬人頭,從金戈鐵馬中飛身而出,一身藍衣滾着栩栩如生的六棱雪花紋,緩緩降臨到我身側。執手,相擁,淚眼,朦胧。如清風明月,如落花春泥,如碧潮蝶浪,必定要在一起,不可分離。

“我的小貓兒……抱歉,我來晚了。”

你來了。

就是我最大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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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歲歲已去

我所愛的人啊……

縱然,隔着千山萬水,他也會找到我。

我将頭埋在他懷裏,數不盡的委屈接連而來,讓我不得不壓抑着,不敢讓他察覺。

他撫摸着我的發,極輕極柔,猶如一片羽毛,撩撥心口,讓我苦苦撐着的眼淚,洶湧決堤。

他說:“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們母子……”

他說:“如果疼,就哭出來吧……”

他說:“我們回家……”

家……

我以前覺得,它是個很飄渺的地方。飄渺的讓人難以靠近,每當我以為觸手可及的時候,它就離得越來越遠。

可如今,我想回家了……

“不!”

君盡瞳怒吼。

紫衣獵獵,殘月下,他眼裏陷入悲痛,死死的抓着我的手臂,不松一毫。

我搖頭,“君盡瞳,念在你我相識一場,你放過我吧。”

“放過你……我怎麽舍得。”他咬着牙,鮮紅的血從眼眶裏流淌,在明晃晃的月光裏,宛若魔煞,“如果我不曾忘記,就不會任你鐵馬銀河的奔波,就不會讓你半面江山的流離,就不會,一次,一次,和你生生錯過!”

“那都過去了。”那些活得像噩夢般的日子,那些徘徊生死間的絕望,那些生命逼進絕路的幹枯,都已經随着三年前的死,歸于塵埃,作了了結。

陰雲遮蔽,他的面容已看不大清,唯有黑暗中,那綿延不斷的鮮血,像是要絕盡所有的溫度,如一道刺眼的霞光,抽走我所有的視線。

雲開霁,薄霧起,君盡瞳就站在那兒,面容像是揉進了巨大的空洞,漸漸幽深起來,“不會過去。”他執着地,略帶殘忍的,道:“我會給你盛世繁榮,會給你祥和寧靜,只要你,在我身邊。這是我最大的讓步。”

禦林軍趕至。

冰冷的鐵甲折射出幽幽的青光,晃過他的眼,呈古怪的青灰色。

暮霞宮的血氣還未散盡,我雖不想多造殺戮,但也一刻不想在這多待。撇過頭,不去看他,對白端道:“我們走吧……”

白端抱起我,迎着禦林軍的尖芒,走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身後傳來低吼,“葉子!”

心口驟疼,像要被絞碎,我揪着,捂着,想要掩蓋下去。

不可以被察覺。

可這蝕骨的疼痛,仿佛是迎頭打來的浪潮,由心到身,每一寸都疼得顫抖。

白端擔憂,“小貓兒,怎麽了?”

我咽下揮之欲出的尖叫,頭緊緊的抵着他胸膛,挨着他的心跳,聲音帶了絲決絕,“帶我回家。”

“好。”他允諾,步伐堅定。

身上的離蟲覺醒,在血肉裏游走,沉睡在心髒裏母蟲也起了反應,只覺得心裏越來越冷,越來越冷,一切歸于死靜。

晨曦灑落大地,朝陽點燃天際,在我眼中,猶如一團灼燒不止的火焰,從手指燃向心口。唯獨內心,像是走在忘山皚皚白雪裏,冰封九尺。一半是灼燒,一半是苦寒,烈日與風暴撞擊,令我的身子,近乎破碎。

我開始感受不到溫度,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想就此睡去。

“小貓兒!”

白端在耳邊一聲一聲的喚我。

我朝他笑,手指貼在他的臉頰上。我感覺不到他臉頰的溫暖,但我知道,那一定很溫暖。

白端聽到了什麽,猛地回頭,薄唇一開一合。而後,看向我,眉眼間流露着不舍,滿滿的痛苦。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看着他把我放在地上,蒼白的手撫過我的臉,削薄的唇吻上我的額頭,明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卻用最溫柔的表情,讓我看着。

他一直在對我說,一字又一字,一遍又一遍。可我聽不見。

君盡瞳走來。

輕輕的抱起我,背對着白端,漸漸遠去。

我透過深紫色的華服,牢牢的盯着他,不明白,他為何選擇,把我留下。

他輕勾嘴角,轉身,不再看我。

背影獨傲,即便面臨着驚濤駭浪、瞬息風雲、鐵馬刀戈、黑雲壓催、天崩地裂,他依舊是那溫和淡然從容不迫的絕世佳公子。

我想,我讀懂了,他反複傾訴的那句話。

——我會等你回來。

嗯……

白端……

我會好好活着……

回到你身邊……

***

三個月後。

我擡了擡眼皮,貼身的內衣被汗水打濕,手腳終于能動了。

君盡瞳坐在一側,輪廓隐在陽光中,略顯模糊。整日整夜的勞累,讓他的眼窩深陷下去,陽光渡在清澈瞳孔上,泛出微微的茶色。

他道:“葉子,可感覺好些?”

離蟲陰冷嗜血,早已不受控制。母蟲一日不除,我一日不會好。他深深了解這些,也只能在我每每發病的時候,割破手腕,讓無處可去的子蟲鑽進體內,再用功法将其逼出。

而我只能坐在藥桶裏,看着桶中的藥材,在我身旁起起伏伏。

他又道:“昨個,李太尉上貢了一批邀月草,每逢月圓之夜便會盛開。我把它們種在了朝陽宮前,你一打開窗就能看到。”

我閉上雙眼。

他苦笑:“你不想見我,不想說話,甚至,不想睜開眼。可是,你知道麽……我寧願,你恨,也不願,你在我眼前,死去。”

“……”

一室寂靜。

***

半年後。

朝陽宮。

晚秋的蕭瑟彌漫着整個帝宮,蒼翠欲滴的青竹也漸漸變黃了,幹扁的竹葉落在地上,木椅軋過時,會發出‘咯吱’的聲響。

少年擒着眉,手下的白子搖擺不定。

我啜了口茶水,暖暖胃,将茶杯遞了過去。

初拂接過,順手放在一旁,故作嚴肅的催促着少年,“你這一想都想到晌午了,還想留在這吃個午飯不成。”

少年猶豫,終于落子。

我搖頭,執起黑子,緊追上白子。

少年受到了挫敗,目光卻是猶為的堅毅,回手一子,通吃一塊。

黑子節節後退,眼看白子就要完勝。

突然,引君入甕,黑子半路殺出,反敗為勝。

少年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嘆道:“是我大意了。”

我笑而不語。

初拂在一旁說道:“你連滕少都贏不過,枉奴家四人苦心教你。”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王龍。

他得師兄的親傳,改了姓,如今是赫赫有名的滕家飛龍——滕龍将。

滕龍不服,反駁道:“師叔的棋藝,是梨落公子教出來的。四位師父武藝高超,可棋藝卻差了那麽一旬,我若輸了,也是輸在四位師父手上。”

初拂捋了袖子,“小子,翅膀硬了,得飛了是吧。”

“明明就是。”

“你再說,別看你現在是什麽飛龍将軍,奴家照樣打你屁股。”

“你怎麽不講理!”少年控訴。

初拂得意,“小子,你師叔教出來的貨色,哪有講理的。”

滕龍:“……”

我将黑子盡數撒在棋盤上,道:“你沒有大意。你很小心,步步為營,做的也很好。”

滕龍不解,“那我為何還是輸了?”

我指着混亂的棋局,對他道:“你輸就輸在,太過小心。每落一子,必求周全。可世間,哪有什麽所謂的周全。所以,你輸了。”

“師叔……”

“你是個謹慎的孩子。有膽氣,有謀略,有頭腦,有身法,唯一不足的就是,你思慮的太多。”我道:“我把你放在滕家軍,沒來得及傳你一招半式,你憑着自己,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正因為吃了那麽多苦,所以你很珍惜,珍惜滕家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珍惜身邊的每個人。我看過你的戰術,無不是小心又小心,謹慎再謹慎,若有什麽偏差,你也會親自去彌補。你可知,這樣的性格,最終會害死你。”

他望向我,眼神迷茫。

“行軍打仗之事,往往最關鍵的是,出其不意。你現在可以仰仗着所學的戰術,成為常勝将軍。可是,你的路還很長,也許以後出現一個敵人,他可以摸透你的戰術,而他不會按常理出牌,那麽,你該怎麽辦呢?”

“師叔說的可是離州少主?”想起最近的戰事,滕龍不由的低下了頭,緩緩的道:“我确實不如他……”

滕家收複離州失地,一直未見叛黨有所起色。

幾個月前,離州迎回少主。

次日,離州便攻陷了收複的失地,同時燒了滕家的糧草大軍。

沒過幾日,邊境要塞歸為叛黨麾下。

再接連幾個月,滕家軍被迫退至離州和帝都的邊境,死守邊城,眼看離州的勢頭如猛虎下山,滕龍只得趕回帝都,懇請君帝恢複滕歌八荒兵馬總元帥之職。

君帝未作回應。

我趁君盡瞳熟睡時,偷偷看了離州叛黨的戰術,這等技高一籌的本事,任景卻再精通軍法,也是想不出來。

但,有個人可以信手拈來。

白端。

世間無人傳六出公子的去處,可見白端暗自助景卻,也是想通過離州,給君盡瞳施壓。

他來了。

他想告訴我。

離州戰事讓滕龍有些頹喪,我摸了摸他的頭,道:“你沒有不如他。滕家的孩子,比得起任何人。只有我,一個勁讓師父失望。你做的很好。你師尊可曾看過你?”

滕龍點頭,“師父不願帶我見師尊,但,我既然拜入師門得此造化,便不能忘了根本,曾瞞着師父,偷偷去簡山看師尊他老人家。”

“師父還好麽?”

“好是好……”滕龍猶豫片刻,到底還是說了,“只是……師尊他生出一頭灰發,整日盯着天上看,不知在看些什麽……”

我頓了頓,囑咐他,“你可以常去簡山看看,他老人家看破天道,怕是要走了。”

“是。”

滕龍不能待在我身邊太久,吃完午飯,便向我告辭。

臨走時,他問我:“滕家世代忠良,如果遇到無路可走的時候,該怎麽辦?”

他的五官略顯清秀,但經歷過多次戰場,比起尋常少年,生出了一副傲骨的膽色。

午後的陽光充沛,适合小憩一時。我将一片芭蕉葉搭在臉上,遮住筆直刺入眼睛的陽光,耳邊清風回旋,宮女們在假山處偷偷的望來,望向這個少年将軍。

我被陽光醺得困倦,打了個哈欠,懶懶的道:“什麽世代忠良,那都是唬小孩子的。得明主,才會有忠良。你師父不得,還望你能看破。”

少年冷靜的回:“滕龍明白。”

少年走遠。

初拂尋問:“滕少這般說,是想讓他……”

我拿起芭蕉葉,在吊床上轉個身,重新蓋在耳根上。

初拂了然。

帝都很早便入冬了。

我剛能離去輪椅,自個站起來。這邊,初拂來報,說是有人想見我。

在君盡瞳的眼皮底下,能出入朝陽宮的人不多。我努力思索着,還是想不起來能有誰,直到打開門,看見了一個黑衣紅褲的男子。

上身是繪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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