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8)
綢祥雲文的錦衣,鑲嵌着金紅色的萬獸圖,百爪峥嵘,氣勢淩厲。下身是火燒雲一般的紅褲,腰間挂着傩教代代相傳的青玉司南佩,眉眼長成了大人模樣。
他見着我,癟了嘴,兩眼包了一汪淚。
我慌忙呵道:“不許哭!”
他愣神,硬生生的抽了回去,眼眶仍發紅。
我見他一路趕來,發髻都淩亂了,歪扭扭的搭在腦袋上。于是拉着他,坐在階梯上,解開慘目忍睹的發髻,小心翼翼的梳着。
他的頭發軟,像小時候一樣,梳什麽都不成樣子。
我怕弄疼了他,也不敢下手太重,到最後,梳比不梳,還要慘不忍睹。
他頂着個怪異的‘丸子頭’,大約覺得見不了人,毀了他玉樹臨風的形象。終究忍不住,哭了出來,“娘娘……”
我的包子……
他都長大了。
“你怎麽這麽重,快壓死娘娘了。”我費力的撥開他,心有餘悸。
那那抽泣,心疼的道:“娘娘瘦了。”
還是包子心疼我。
只聽他接着道:“胸都小了。”
我:“……”
那那陪我住在了朝陽宮。
離州戰事吃緊,君盡瞳忙于政事,朝陽宮和碧落宮來回的跑。後來,索性将奏折搬到了朝陽宮,每天批到很晚,有時一夜未眠。
君盡瞳一得空,就會教那那一招兩式。
那那學得很認真,但他天性淳厚,在傩教也一直處于閉關狀态,所以甚少接觸到人情世故,所以不明白我和君盡瞳為何落到這般地步。他學會了一招,就喊我出來看,在夜色裏,大汗淋漓的演示一遍。
末了,問我:“娘娘,爹爹教我的,可好看?”
君盡瞳站在一側,也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我,帶有希冀。
我緩緩的點頭,不說話。
那那看了君盡瞳一眼,仿佛在問‘為什麽娘娘不搭理你’。君盡瞳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我怎麽知道’。
我叮囑那那:這夜深露重,不要傷了身子。
便回屋,不去看他二人。
是夜,我睡得模模糊糊,隐約見到床頭站着個人。
他将掉在地上的被子,給我蓋好,又細致的掩了掩被角,确保不會再掉下來後,輕輕的嘆了口氣,“你向來倔強……我不求什麽,只求,你能開心。”
他踱回書案,埋頭在奏折裏,燈火發深,他揉了揉眼睛,繼續翻閱。
上傩節。
白雪紅梅,俏麗枝頭。
我剛飲下湯藥,那那便跑過來,睜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眼巴巴的問:“今日是大傩節。娘娘和爹爹曾答應我,要帶我逛一逛大傩節。不知娘娘說話還算不算數?”
君盡瞳停下筆,直勾勾的立在紙上,渾然不知,一滴烏墨滴落。
我錯過那那,走到衣櫃旁,四下翻找。
那那道:“娘娘在找什麽呢?”
我不慌不忙的道:“入冬前做了件絨襖,我想穿上,去逛上傩節,總不能太寒酸。”
君盡瞳将筆放回硯臺,命人拿來乾州剛貢的那件狐襖,道:“你身體剛好,穿這件更暖和些。”
我點頭,沒有拒絕。
那那與君盡瞳對視了一眼,萬分欣喜的幫我穿上。
走在街上,帝都洋溢着一派祥和。
人們舉着各式花燈,戴着傩面,大街小巷充滿歡笑。街頭的小販見人就嚷,“傾回四公子的紀念版哎!限量版的!限量版的!”
這一句‘限量版的’讓我心生好奇。
于是,走到跟前,問道:“傾回四公子?可是梨落六出這四位公子?”
君盡瞳也起了興致,拿起一張木牌仔細瞅着。
誰知那小販一笑,“那是老的傾回四公子,現在聞名的四公子,可不是您說的。”
“哦?說來聽聽。”
小販來了精神,不知從哪兒摸出個響板,邊和邊唱道:“東聞滕家有飛龍,紅纓鐵杆向天蹤。西迎傩宮出玄子,青玉神手入鬼通。南臨離州現少主,白羽絕令斬虛空。北至極域生伽若,墨蘭仙丹競花容。”
我被吓到了,幾乎合不上嘴。
那那急出眼淚,“娘娘怎麽了,娘娘不要吓我。”
我盯着那那,內心狂笑不止——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連我家包子都出名了!
君盡瞳放下木板,默默不語。
走了一時,那那吵着嚷着說肚子餓,坐在馄饨店裏不肯走。
正巧店主家的女兒來幫忙,見那那生得清秀貴氣,臉頰飛出一抹紅暈,頭低了幾分,眼神卻一直瞅着。君盡瞳點了三碗馄饨,又要了幾個小菜,怎麽喊她,她也沒反應。
我輕咳一聲,拿起姑娘的手,和藹的問道:“女娃子多大了?”
她嬌羞的看向我,不時把目光瞟向那那,卻是答道:“回姑姑,小女年芳十五。”
“是個好娃子。”
“多謝姑姑誇獎。”
“可惜啊,我家孩子喜好男色,不然,定得娶你這樣的孩子過門。”我別過頭,将‘惋惜之情’表達的淋漓盡致。再悲痛不過。
那姑娘如遭雷劈,慌忙将手抽走,朝着後廚,一路小跑過去。
我頗為滿意。
那那好奇滿滿的問:“她怎麽了?”
我瞪他,奪過他戳桌角的筷子,一邊用錦帕擦了又擦,一邊回他:“沒事…… 她許是拉肚子去了。”
“哦……”那那沒再多問。
馄饨上來,那那等不及,狼吞虎咽起來。君盡瞳在那那碗裏放了片香草。那那不喜香草,吃到香草就會停下來,對君盡瞳表示不滿。
我剛想拿筷子挑出香草,君盡瞳按住我的手,耐心的解釋道:“在雪天走了那麽久,胃裏生寒氣,過快吃熱食的話,會拉肚子的。”
他的手很熱。熱得讓我感到不适。
我晃動了下手腕,他察覺出來,卻沒有松開。目光如雨後的新竹,堅定,帶着能融化霜露的溫情。
我刻意避開,對那那說道:“慢些吃。回頭咱們去放花燈。”
那那嘴裏塞了幾個馄饨,口齒不清的應着。
吃完馄饨,一出門,就看到個專門制作傩面的小攤。我拉着那那去挑,挑來挑去,還是停在那張伯奇的傩面上。
攤主吹噓道:“老漢一年只雕刻二十四張傩面。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老爺夫人來得巧,就只剩下這幾張了,看到沒有,這沒張傩面的耳朵上,都會挂一個青銅耳環。這便是老漢獨有的手藝。”
君盡瞳和那那各挑了張。
我猶豫一時,還是挑了那張伯奇傩面。
那那戴着傩面,欣喜不已,沒等送花燈的人群一過,他就不見了蹤影。我吃力的擠進人群,挨個找,不時從這一頭被擠到那一邊,頭都大了。
我稍一打盹,迎面來的人流将我沖得站不穩,眼看着就要栽進別人的腳下。
一雙臂膀扶住了我。
我看着他臉上的傩面,在怒放的煙火中,失了神。
伯奇食夢。
眼前的這個人,戴了張夢的傩面。
“叮!”
青銅環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我擡手,放在眼前的傩面上,顫抖着,不敢取下。
絢爛的煙火倒影在他眼底,彙聚成宛若碧波般的色澤,與滿街的萬家燈火,缱绻難分。
人群湧動,我被擠得漸行漸遠,只見他于幾步之遙,隔着數個人頭,仿佛丢失了心中的至寶,是那樣的蒼涼哀莫。
我想推開人群,想走到他身旁,下一刻,卻跌入更大力的懷抱,禁|锢得我無法呼吸。
“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葉子,不要走。”
耳邊是君盡瞳的低語。
我緩緩地放下手,靜靜的,看着人群淹沒了一切。
***
從上傩節回來,那那興奮的手舞足蹈。
當夜。
離蟲開始發作了。
我疼得拿頭撞牆,君盡瞳慌忙壓着,沒想到,被我一口咬上手臂,血腥味迷亂了整個屋子。他深望着我,仿佛疼的人是他,眼中充滿了決絕,仿佛走上了末路,再不能回頭。
無數的子蟲從血肉中出來,狠命的鑽進與牙齒相纏的傷口裏,如此劇烈的痛苦,竟不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我松開他的手臂,輕咳出血。
他的眉頭,瞬間皺成山岳。滿是心疼。
“葉子,不要怕。我會一直陪着你。我會醫好你,給你一個太平盛世,讓你再也看不見血腥。”
“……”
他幾乎哀求,“葉子,不論什麽,我都答應你。只要你能好起來。”
過了許久。
我開口,道:“君盡瞳……放了我吧。”
他眼裏破碎,又呈現出古怪的青灰色。
我以為他還想要留住我,心裏止不住哀傷,看着搖曳不定的燈火,發了呆。
他張了張口,又緊緊的閉上,嘴唇咬出鮮血,靜靜的伏在我身上,重重的喘息。許久,雙手抱緊我,将頭深深的埋在了我的胸口,全身冰涼,如墜冰窖。
燭火騰了黑煙,漸漸沒入,掙紮着,絕望着,最終,熄滅。
漆黑一室。
“好……”
他說。
“謝謝……”
未等天亮,疼痛稍有好轉,我便讓初拂尋幾匹馬過來。
初拂朝我飛了眉,牽來了一匹健碩的黑馬。
我驚呼,“朔夜!”
朔夜好像吃胖了,眼神也有點不好使,瞅了半天才瞅出來,立刻揚蹄,歡喜的奔過來。
我抽了旁邊的柳條,逮着它抽了幾下,它吓得直跳腳,模樣委屈。我蹭上他的臉頰,萬分感謝它還活着。
初拂道:“快點上馬,不知道他會不會出什麽幺蛾子呢。”
我翻身上馬,只聽官道上響起一陣馬蹄聲。
那那氣喘籲籲的追來,“娘娘!娘娘!等等我呀!”
我道:“你怎麽來了?”
那那不滿,“娘娘去傩宮怎麽不喊我?”
“去傩宮?”我可沒說去傩宮啊!
那那接着道:“爹爹說,娘娘去傩宮找治病的藥,不是去傩宮去哪兒?”
傩宮!
能治好離蟲的藥就在傩宮!
我問他:“你爹爹呢?”
那那指着高聳入雲的碧落宮,道:“爹爹就在那兒啊。”
我望向那個紫衣男子。
他低頭,看着我,臉上沒有表情。
初拂催着,“天就快亮了!走吧!”
我揚起馬鞭,趕着出宮,風倒灌入耳,隐約有什麽聲音傳來。
踏出帝宮的那一刻,我終于聽清了——
“葉子,走好……”
我回頭,宮門閉合,淚流滿面。
最後最後的一眼,是他孤獨的站在黑夜之巅,獵獵寒風打得紫衣飒飒作響,背對蒼穹,萬古作舟。
他的瞳孔綻出刺眼的紅色,于黑暗,生出絕豔凄美的姿态,旖旎,缭繞,仿佛要燃盡虛空。
面容卻一片祥和……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56-三年之約
帝都郊外。
積雪壓滿枝頭,幹枯的枝杈經不起厚實,‘卡擦’一聲折斷。
我們将馬拴在一旁,臨時找塊地歇腳。那那困的點頭,我讓他趴在我腿上睡一會,一邊看着帝都的方向,一邊聽着積雪掉落的聲音。
初拂問:“滕少,傩宮危險重重,我們可要等白公子?”
我頓了頓,撫摸那那的發,道:“不了……”
初拂跟我多年,自然懂我脾性,便沒再問下去。
休息一時,我把那那叫醒,準備往傩宮趕去。
傩宮位于傾回正南方的坤州高嶺。其山勢險峻奇特,周遭是深不見底的懸谷,唯有中間一座直逼雲霄的高山。總共有十二根木棧天梯連接着高山峽谷,聽說稍有不慎,就會掉進萬丈深壑裏,連聲音都別妄想聽見。
我本打算直奔傩宮,誰知半路遇到了師姐。
阡陌小路的中央,師姐特意攔住我們的馬匹,讓我跟她走一趟。
我雲裏霧裏,跟着她來到一處世外小鎮。鎮上的人都很樸實,因是過冬,所以鮮少有人走動。倒是路邊有幾個頑皮的孩子,将地上的雪窩成團子,打起雪仗來。
我不知道師姐為何帶我到這兒,一路上雲裏霧裏,待要尋問她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一家再普通不過的農舍前。
師姐讓我進去看看,我便推開門,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是一個滿頭灰白的男子。
男子拿着農具,小心的扒看土地,大冬天裏,額頭布滿了汗珠,原本陰戾的五官此刻竟顯得滄桑。不知是滿頭灰白發作祟,還是鄉間寒冬太過漫長,他咳了咳,咽下什麽,嘴角滲出血。
我喚道:“師兄……”
師兄聞聲尋來,那一眼仿佛過了千年,遲遲才落在我身上。
師兄點頭,“原來你還活着……”
我的師兄……是征戰沙場無堅不摧的大将軍!是鐵血傲骨屹立不倒的男兒郎!
怎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師姐攥緊水藍色的裙擺,素來高傲的她,哭得像個孩童,“你問問他,他還是那個心狠手辣殘忍暴虐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滕歌麽!”
我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只得給初拂使了個眼色。初拂扶過師姐,走進屋坐着,那那迷迷糊糊的跟在身後,大概是去尋睡覺的地。
破敗的農舍前,只剩下我和師兄兩人。
師兄繼續擺弄農具,像以前一樣,把我晾在一旁。
風雪把土地凍住,師兄一次次的揮舞着農具,像個真正鄉間漢子,揮灑自己的汗水。我撩起裙擺,将他的草蓑墊在地上,坐在他跟前。
我看他,他不看我,好在我是個有耐心的人,他越不看我,我越要看他。
終于給他看出脾氣來了,“你到底想怎樣!”
我嘿嘿的笑:“不想怎樣。不想怎樣。我就是想問問,這農具使起來,可比棍棒刀槍舒服啊?”
師兄猛地放下農具,泥土濺我一身,像是一塊塊銳利的小石子,打在身上,生疼。我直勾勾的瞪着他,反正左右要挨一頓,我怕誰!
瞪了半個時辰,師兄熬不過,一把揪我起來,卻是拍了拍我身上的泥土,用從未有過的慢聲慢語道:“你身子不好,地裏涼,坐這兒存心給我添堵的麽。”
我拉住他的手,一字一頓的道:“你回去吧。”
“回哪兒去?”他反問。
“兌州,簡山。”師父看破天道,離飛升不遠,再不相見,怕是再無相見之日。
他掙開,撿起農具,挂到牆上。目光平靜的道:“回不去了……”
鄉間的霧氣深重,一時間就煙雲籠罩,恍若仙境。
趁着天色未晚,我叫醒那那,同師兄告別。
師兄沒有出來相送,而是一頭紮進竈房,古樸的煙囪裏升起了白煙,徐徐吟唱。朔夜在古道上狂奔,踏雪留梅,花香解意,寒風裹得我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