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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灰發沉寂,卻是遙遙的望來。 (1)

“葉兒,保重。”

去坤州的途中,一場大雨澆注了前路,崩塌的泥石将山道堵得嚴實,朔夜停在山腰上,‘咴咴’的叫,像是知道危險,說什麽也不肯往前走。

我翻身下馬,祭出七絕,狠狠的劈向擋在面前的岩石,劍氣淩然,直破驚雲,天空仍是雷聲響徹。

初拂上前阻止,一把抱住七絕劍,濃妝被雨水粉刷,露出秀美可人的面容。

“你這是在做什麽!”

冬雨如蜇,落在身上,猶如針紮似的疼。

我只想早點到傩宮。

活下去。

這難道有錯麽?

我抹去臉上的雨水,拍了拍初拂的肩頭,重新舉起七絕劍,劍光閃着雷火,直直的落在山道上。崩石碎土,劈出狹路。雷卷清明,雨築長河。

一個女娃蹲在地上哭個不止。

村裏趕來的人面面相觑,誰也不敢上前抱回這個女娃。大雨還在下,我怕遭遇另一波泥石流,動用身法,來到女娃的身旁,見她哭得傷心,便摸了摸她的頭,把她抱起。

村裏的人齊齊呵道:“不可!”

我狐疑,人們皆是一副驚懼厭惡的表情,明明我懷裏只是個□□歲的小姑娘,他們的眼神卻像是看煉獄裏爬上來的惡鬼,說什麽也不肯接過這孩子。

我讓初拂送這孩子下山,她身上有高燒,得趕快救治才行。

村民突然起敵意,操起一旁的棍木,将我們三人圍在大雨中,企圖搶過孩子,丢進山谷裏。

其中一人道:“你們闖大禍了!這哪是什麽孩童,這是傩鬼!天上的雷就是來劈它的!你們若是救了她,我們全村都要被它害死了!”

衆人附和,“對!大傩神天威,要我們除傩鬼!摔死它!摔死它!”

一時間,聲宏氣闊,堪比雷鳴。

這些人的嘴臉,讓我想起剛穿越到這裏時,差點被當成傩鬼給燒死!

我拎着七絕,劍指人群,一瞬不瞬,輕輕的把孩童給了初拂。初拂得令,對那那叮囑再叮囑,得到那那的保證後,這才抱着孩童往山下趕。

村民一哄而上,想要攔住初拂,七絕絕情,劈開腳下的山道。

一條扭曲的裂縫吓得村民不再動彈。

有人說:“你們放走了傩鬼,大傩神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又有人說:“完了!完了!我們村要完了!”

或是哭嚎叫罵,或是憤怒憎惡,迸發出的每一個字,比密集刺來的雨點,還要疼。

我冷冷的道:“她是傩鬼?哼!多麽自私!多麽可笑!你們在我眼裏,才是那罔顧人倫滅盡情理的惡鬼!竟然想把一個孩童摔進山谷裏,成就你們自認為的平安喜樂!這所謂的安定盛世,我情願将其毀之一旦!”

驚雷四起。

雷舌卷向山勢。

突如其來的泥石流讓人們抱頭四竄。

那那着急的喚我,“娘娘快回來!傩宮有點不對勁,像是有人要擊塔,這才引得電閃雷鳴,天地異動!”

擊塔?

早先聽聞,傩塔是傩教的根基,共有九百九十九層,謂以‘浮屠’之稱。

若是有人擊塔,就要登塔三年,承煉魂剔骨之痛,方能達到塔頂。

若是擊碎塔頂,便能毀去一方安寧,破除傾回當下的格局,輪回轉過,獲得新生。

我突然有了主意。

就在此時——

一塊巨大的岩石順勢滾下,迎面砸向逃竄不及的村民。

七絕化鞭,急急的掠去,只是堪堪打碎岩石,裂成半人高的幾塊,繼續朝村民身上碾壓過去。

那那氣場大變,手覆乳白色,騰身跳起,雙手拍向石塊。只聽‘轟’‘轟’的幾聲,石塊一一化成糜粉,零落地上,大雨傾倒。

那那的額頭現出傩印。

村民認出傩印,紛紛跪倒,喊道:“傩子大人,救救我們!”

那那為難,瞅着我,問:“娘娘,我該怎麽辦啊?”

這些村民雖受傩教毒害,但本性只是個愚昧膽卻之人,罪不涉及無辜。

山路崎岖陡峭,天雷又頻頻作祟,這一群的村民在此毫無自保的能力,不能讓他們在這等死。我對那那說,他如今是這些村民的希望。有他帶路下山,我也能放心。

那那不情不願,見我執意如此,倒也沒有推脫。

連連問道:“娘娘會在這兒等我麽?”

我撫摸他的頭,一再允諾。

那那帶着村民下山後,雨勢絲毫未見小,我怕淋了雨會得病,便往前摸索着,沿途留下些記號,讓初拂和那那找到。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山洞,雨水剛剛漫過洞口,裏面還是幹幹的。我用七絕往裏撥了幾下,确定沒有藏着大黑熊,趁着夜色将至,就鑽了進去。

山洞不大,也僅能容下兩個人,幸好我将初拂和那那支走,不然三個人是擠不下的。

洞裏囤了幾堆幹柴,看來是有人在這休整過。連火棒都落在地上了。我放下七絕劍,費了好大勁才點燃,心想大雨天裏也沒幾個人能到山裏走動,便脫去衣物,放在火堆上烘幹。只留下一件濕漉漉的肚兜挂在胸前。

疲勞一夜,我一手按着七絕,一手護着胸前,困意濃濃,眼看就要睡去。

“嘩”——

雨幕讓出一道黑影。

轉瞬,将我懸挂在木架上的衣服拿走。

眼看被打了劫,我也不甘示弱,試圖冷靜的解釋:“姑娘,你我都受大雨所迫,不如大家坐下來,好好說說吧。”

只聽一個渾厚的聲音道:“在下求之不得。”

是個男的!

我仿佛觸了電,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搶衣物。

那人料到我會這麽做,竟把衣物當麻袋系在腰部。幾招後,我漸漸感到吃力,尤其是寒意襲來,凍得腿腳發軟,稍不留情,被他擒個正着,壓在地上,動也動不得。

我使出渾身解數,什麽潑皮耍賴威逼利誘,都被他一一化解。

那人笑道:“半夜三更,夜雨時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獨處一室,你說,能幹什麽呢?”

我如遭雷擊,更用大力的掙紮着。

那人不點我的xue道,任我反抗,一邊避開我的攻擊,一邊牢牢抓住我的手,口中吐氣,撩撥我所有感官。

我被這種逗弄急得團團轉,自拜師學藝後,頭一次感到這麽無力。

一想到,今夜就要屬于一個陌生人,甚至是一個連面都沒見到的陌生人,心如撕裂般絞痛着,我咬緊牙根,任眼淚流淌至心底。

痛苦,無助,絕望,憤怒……

“當真是只笨貓!”

那人苦笑,“可我,能拿你怎麽辦呢……”

雷光點亮洞xue。

他眉眼如畫,正注視着我。

黑暗中,那雙我朝思暮想的眸子,似漩渦,将我瘋狂的席卷進去,攪起翻天覆地的巨浪。又猶如海潮疊起,深藏了一顆種子,迅速生根發芽,轉眼間,送上雲端,快得讓人應接不暇。

我吻上他的眉眼,久久說出話來。

不是,

我不去想你,不去把刻入骨子裏的你,翻出思念。

而是,

讓我怎樣愛你,才不會,彼此飽受傷害,忍下千百悲痛,得一圓滿。

他的吻,落在我額頭,虔誠而感恩。冰冷的手撫摸我的側臉,是那麽的溫柔,像是撫摸失而複得的珍寶,細致,貪戀,直到滑向我的肩頭,變成緊緊的擁抱,再也止不住顫抖的聲音,輕輕的一句嘆息,卻又無聲。

我看着他削薄的唇,幾乎着了迷,等到察覺,早已将它嘗了幹淨。

他撫摸我的身體,掌心起了熱,在我身上盡情游走,每碰觸一片肌膚,便燃燒起來,将體內的寒氣化成了濃濃的露水,凝結出最美的夜色。

這一夜,抵死纏綿。

我靠着他的臂膀,聽着他蓬勃的心跳聲,下定決心,“白端……”

“嗯。”

“我要去傩宮……”

“嗯。”

“你不用陪我……”

“嗯。”

“難道你不問我為什麽麽?”

“你想說,自然會說。”他撫摸我的發,一字一頓的道:“而我,相信你。”

鼻頭莫名的發酸,我将臉貼在他胸膛上,心裏兵荒馬亂的噪雜,卻是仍未有過的堅定,“白端,等我三年,我必回來。”

他摟住我,淡淡的嗓音,煞是好聽。

“好。”

素錦流年,粉飾天下。

憑闌倚夢,兀自難忘。

十年盼,錦瑟無弦,塵起相思垢。

三世劫,忘山念雪,愛恨兩頭重。

我不敢再做耽擱,我心愛的人,在等着我平安歸來。

我不可以……再讓他,等我,萬年。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59-九轉登塔

傩宮。

蕭肅的天空盤旋着紫黑色的玄雷,炎宇暗空,宙絕星海,猙獰如鬼人的面具,淩厲似天神的忿怒,沉得要擰出水來。

千丈絕壁,重巒疊嶂,包裹着飄渺有如幻境的傩宮。

傩宮的正中央,便是那高峨看不見的頂檐的鎮州浮屠,尖芒筆直的穿透雲霄,将一身的犀利隐藏在藹藹的白霧裏,仿佛是闖過荒域跋涉至此的巨人,以亘古的姿勢,凝視着傾回上的萬物。

我終于來到了它面前。

卻看見,雲端中的傩塔,依稀有兩道星光,正在逝去……

不過多時。

天空恢複了清蒙。

我抱着七絕,走過天棧懸梯,走過密林險境,走過傩宮大門,一個人。

初拂說:“滕少,不可以獨自溜走。”

那那說:“娘娘,你要帶上我。”

可我不能。

我想,等我回來,再好好道歉,也不遲。

傩宮美得不像人間,白霧薄珠鋪滿必經之路,千百骨綻放的白蓮,浮在白霧上娉婷袅袅,宛若一位位純潔無暇的少女,搖晃着不可一握的腰身,為往來人指引道路。

蓮香酥骨,凝露無聲。

妖嬈的霧氣染濕了兩旁的宮闕,更是纏裹住前方的身影。

他穿着青碧色的華服,肆意及肩的情絲被攔頸斬卻,落滿□□卻幹淨的腳踝,清風一揚,白霧掩飾,只餘下淩亂的碎發,垢滿相思塵。

他仰面望着傩塔,目光悠遠孤寂,布滿深切的痛楚,摸向脖頸處的血痕,恍然未覺。

一把長劍沒入地面三寸。

劍身喂血,劍柄上的君家符印,雕刻的萬分逼真。

我惶然頓住,莫名的,呼吸一緊,腳步一沉,連心口都在戰栗。柔柔如荑的清風,悄然拂過兩頰,卻是異常的冰涼,仿佛腳下缥缈的白霧,成了忘山的白雪皚皚,寒天九地,刻骨銘心。

他側過頭,瞧見我,表情慵懶如貓,嘴角似笑非笑,“你來遲了。”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成了泡影,都不是真的,而我,再也分不清。

他繼續道:“傩塔九轉,非一般人可以登頂,可笑,她竟想登塔擊頂,就此擺脫我。”笑容發深,帶了絲嘲諷,“她和他,都是傻子。”

胸腔沸騰熾熱,揚起巨浪,拍在心上,一點點折磨我。

他見我沉默,貓一般的瞳孔望來,像是個丢失心愛玩具的孩童,開始不顧一切的撒起嬌,“吶,吶,還是你有趣。我知道你想要離蟲的解藥,只要你像阿九一樣陪我玩,我會讓你永永遠遠的活下去。和我一起。”

我咬碎牙根,笑得深邃,掙脫腳下枷鎖,朝他走去。

一步步,靠近。

一寸寸,刃心。

我仿佛能看見,阿真就在站在他面前,一臉淡漠,一身傷痛,如不可觸碰的皎月,擡起手中的長劍,恨似千絲萬縷,斬向他的脖頸!

走到他面前。

他眯着眼,眼中纏了欣喜與嘲諷,猶如志在必得的君王,料我不能逃出手心,“這樣就好。這樣你就能活下去。”

我半蹲,帶着無盡的痛苦,撫摸那把長劍。

劍身乘風吟唱,清亮了眼前的一片,劍柄碰觸我的手心,像是阿真的手撫過我的手,那樣的柔軟,那樣的溫暖,那樣的安心。

仿佛聽到她說:“我在。阿端,你還有我……”

她是我唯一的淨土。

而今,她死了。

握住劍柄,抽出劍身,寒光青芒飛逝而過,宛若出海游龍,猙獰的,決絕的,刺向眼前之人的胸口。

鮮血勃然怒放,驚愕了他。

他握住,劍刃綻開他的手掌,胸口猛烈起伏,卻是問道:“為什麽……”

我抽出長劍,他悶哼一聲,任鮮血在衣上雕刻花紋,口中仍不停的問‘為什麽’。

我道:“你是在問我,為什麽殺你?”

他搖頭。

我又道:“還是在問我,為什麽不殺死你?”

他一怔。

未等他回答,我放下手中的劍,冷冷的道:“你生生逼死阿真,我殺你一萬遍都不解心頭之恨!可這世間,最殘忍的,莫過于失去摯愛之人的痛,而求死不得!你愛阿真入骨,我不要你死得輕松,我要你永遠活在人世間,看朝陽無她,看落葉無她,看遍世間百态,皆無她!”

“你!”他目眦欲裂,跪倒在地,胸口的鮮血蜿蜒一地,落成簇簇豔麗。

我擡起七絕,對着他的經脈,狠狠撩去——

血花肆意綻起。

“傩主,看戲不如演戲,因果自有報應,該是你償還的時候了。”

穿越?

作戲?

環顧四周,即便我記憶淺薄,人也無知,卻也能依稀辨別出,這浮雲鋪地、微風流蘇、亭臺樓宇、恍若幻境的傩宮,和我跳下的太虛幻境,相似的不是一星半點!

“凡塵客,我家君上極愛你們那的戲劇。聽聞最近不敷容妝,不造華儀,便能淚流滿面,情難自已。”

“你們人間有道——人生如戲。君上貴為上神,不與沾惹塵埃,只得以傩面攜來諸位。還請諸位跳下這太虛臺,給君上在離界演上一演。”

一朝穿越,一戲天涯。

神出何因,困子入畫。

何來的神明?

這只是一個卑劣之人所玩的把戲!

我擡頭,看屹立不倒的傩塔,眼角含血,口中憎惡,“同樣是生命,怎能如此作踐!你既愛看人慘淡一世,我便要你百死不辭!”

他轟然倒下,閉上眼,說不出的寂寥哀苦。

“那樣也好……”

不知幾時,一片孤葉折落,皺了一地花深霧濃,空闊如是。

從雲端處蹿出只小紅鳥,撲騰豐絨的扇翅,急急飛過頭頂,落在傩塔前,化成一個緋衣絕豔的男子。

紅唇配着白齒,桃花眼含春水,明明是絕色美豔的皮囊,此刻,所有的風流倜傥都變成了怒火中燒,眼裏狠狠劃過的傷痛,刺疼了我的雙眼,避不開,又無法直視。

我低低的喚了句,“雲桑……”

雲桑挑眉,笑容清冷,“原來……你還記得我。”

我苦笑。

不是記不起,是從不敢忘卻。

正是太難忘,才想要遠離你。

我抱着七絕劍,走向他,錯開他,扶着傩塔的門,從未有過的堅定。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

一雙滾燙的手附在我手上,炙熱的要把我化為骨血,留到他不朽的生命裏。

耳邊聲音嘶啞,“我的小葉兒,你還要去哪兒?還要把我留在這兒多久?還要我等你多久呢?告訴我。”

我不忍,想起前世,他在夜照宮等我,在山陰地等我,在無窮無盡的歲月裏等我,直到現在……便是無休無止的心疼。

“雲桑,不要再等我了。你走吧。”

他蜷縮着,将頭的重量壓在我背上,連呼吸,都是疼痛。

我道:“以前是我不好。夜族遭逢變故,天威臨界,佛門欲度,我無法帶你面對千軍萬馬山崩海嘯,你若跟着我,也會白白身亡。那時,你還是個涅盤剛過的小鳳凰,是我們夜族欠你們鳳族的,我不可以,也不能夠,讓鳳族唯一的精血,這世間唯一的鳳凰,折沒在我身旁。我沒有辦法護你左右,只有把你留在夜照宮,讓你活下去。你知道的,前世,我一向不喜歡虧欠別人。可是今生……”

原諒我,虧欠你的,太多,太多。

這雙手狠狠攥緊,十指相扣,本是最親密的動作……

眼下卻成了最後的眷戀。

雲桑幽幽一笑,相纏的手指,漸漸抽離。每抽離一寸,心上懸的刀子,便深入一寸,仿佛渾身力氣都要散盡。

雲桑說:“一生,有多短,有多長,有多輕,有多重……我用一生的長短,一生的輕重,來記住一個你。一個能讓我雲桑放棄一生的你。最後,卻換來你一句——不要再等了。”

他猛地收回手,留下一片悵然,清風卷入指縫,一席冰涼。

我啞着嗓子,剛想回頭,看他最後一眼。

卻發現,身上再無那緋紅色的身影……白霧匆匆,時光過隙,只有一地赤羽證明:他曾來過。

我重新望向傩塔。

塔內眩光陸離,時而澄清,時而污濁,看不到盡頭。

仿佛在說:“九轉傩塔,百世疾苦,一步登天,一步入地。你,可想好?”

隐約,似阿真的背影,一閃而過。

她早我一步,登上這傩塔,行九轉之途,承百世之苦,只為翻天覆地,尋求解脫。

我眼睜睜的看着,山河動搖,天地踉跄,人們跪在山路間,磕頭祈求,以為自己的言行出了偏差,受到大傩神的抛棄,要趕盡殺絕,不久于世!

平常的孩童被冠上了‘傩鬼’之名,丢在山野荒路,等着平白餓死,或是葬送在豺狼腹中。即便遇到他人路過,也免不了被丢進山崖,最後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高聳入雲的傩塔,承受着世人的痛苦與不得,必定滿藏污垢,腐朽不堪!

我不能讓白端見到這副場景,傩教是萬年前他一手建立起,哪怕已是草菅人命之地,他也無法親手毀去。

然而,這萬年的束縛,也該到頭了……

我一步踏進,像是讀進了萬年史詩裏,九轉百苦,近在眼前。

突然。

一個布衣男子引入眼簾。

斜飛硬挺的劍眉,棱角分明的輪廓,削薄輕抿的唇,配上細膩光潔的皮膚,如璀璨星空下的星石,鋪就深不見底的黑洞,近乎俊美無俦。

黑暗中,一個少女輕笑道:“莫不是我想錯了心思,原來阿離是這樣好看的頑石。”

下個場景。

藥香幽邃,一室凝滞。

男子道:“在你身上引入的離蟲,也是疆術的一種,為天疆術。唯有鳳血種脈的擁有者,才能成功植入,旁人必死無疑。”

少女平靜的回:“可我馬上要死了。”

最後一幕。

一抹陽光下。

是男子略帶絕望的話語,“無顏女,我該怎麽跟你說,離蟲一旦植入,便是無解……”

少女攤開手心,為這抹陽光感動不已,全然看不見。

為什麽給我看這些?

我揪住心口,忍受內心世界的崩碎,站在一片混沌虛無之中,不知該往哪兒走。

腦海中的種種,都彙成了一句話。

——離蟲無解。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再次保證,絕不是悲劇,最後會是暖暖萌萌的結局喲~

☆、158-浮生盡歡

傩塔承載着百世人的夢與執念,書寫了一幕又一幕悲喜交加。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是在走着,從未停止過,仿佛要走進這些人的生命裏,化為永恒的畫卷,永久的塵封起來。

直到,下一次……

這裏沒有疲憊,沒有困倦,沒有饑餓,沒有寒冷,唯有時間不經意流逝,無聲無息,以及那一幅幅我不曾預見的畫面:

大傩節。

濃墨潑灑的夜空點綴着繁星,三千煙花粉飾天下,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宛若一閃而過的流星,揮灑風流,絕豔身姿,是那樣的動人。

河岸邊上站着四個人。

少女喜滋滋的從傩女手中接過花燈,燈面精心繪制了古樸繁瑣的花紋,隐隐綽綽的燭光透過薄薄的一層絹紙,将她澄清的眼眸染成了最溫暖的橘色,像是将所有的溫暖融入進去,掩蓋了眼底深埋着的過去。

少女捧着花燈,蹲在河岸邊,衣擺撩開低矮的河草,搭在一旁。

手中的花燈被小心翼翼的放入河裏。

“願歲歲年年有今朝,願年年歲歲不分離。”

清風泛波,臨月照歌。

襯得一旁的藍衣公子面色如玉,眼底深邃的湖澤也微微淡了幾分。

彼此的倒影落入漣漪,燭火輕輕地蕩漾,眨眼間,幾個巴掌大的小人兒站在花燈上,巴着腦袋,看着河岸上的四人,相視一笑。随着緩緩流淌的河水,漸漸地,遠去……

山陰地。

初雪還在下着,雕琢竹骨,打磨古道,餘下一片寂寥。

藍衣盛雪,瞳似古井,袖口的六棱雪花紋,現出青碧如長空般的顏色,将一切的風雪隔絕在外,延伸出一片片瑩碧幽藍的葉子,呈寶塔浮屠的形狀。

根莖入骨。

他望着越來越遠的身影,眼底染上厚重的霜色,幾乎,下一刻,沁出血花。

他自言自語,“我應該抓住你,告訴你,可以留下來的。”

“可你不能。”

風停,雪止,一抹緋色緩緩走來。

決絕的道:“她不會屬于你。前世不會,今生也不會,你若真為她好,便放了她吧。”

“放了她?”他輕笑,“可我不能。”

初雪浸濕青石板,将幹枯的葉子團成一團,緊緊的包裹住。直到葉尖拔出頭,鑽出一個團子般的小人兒。她赤着腳,踩着少女走過的印記,回頭,見他不走,小臉鼓成包子,略帶氣惱的走了……

虛碧崖……

古戰場……

大回都……

這些小人兒遍布來時的路,收集着我和白端的種種,此刻,揚着鼓鼓的小臉,興高采烈地,将收集來的碎片,捧到我面前。

我不敢看。

哪怕一眼。

一顆心如炸開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着。

離蟲在體內翻滾不息,剝奪我微薄慘淡的生命,我掙紮着,想要繼續走下去,卻被小人兒團團圍住,跌倒在那些碎片裏,如刀刃狠狠劃過心口,竟空洞的流出不了一滴淚。

本該虛無的地面,裂出一道深淵,我被重重抛下,黑色的陰風在身邊盤旋,冰冷,刺骨。

百世人的光怪陸離,扭曲了周圍的光景,無數的面孔如一圈圈命輪,快速的撥動着,直到彙成一張溫和從容難以忘卻的面容。

“你既招惹了我,生生世世都別想逃掉。我定能把你找回來。”

白端……

我的愛人啊……

感謝你,給了我一場相思劫,換我浮生盡歡顏。

***

往生界。

腳下長滿了妖嬈的兩生花,伴随着勾魂鈴清脆入耳,每走一步,盛開一株來世,枯敗一株往生,就這樣綿延一路,最後卻什麽也看不見。

一道鎖鏈鎖住心口。

我被牽引着,透過冰冷絕情的鎖鏈,疼痛絲絲入扣,好像忘記了什麽。

“這個孤魂是從哪兒來?”一個饞鬼投來垂涎的目光,咽下口中津液,迫不及待的問向前方帶路的勾魂使。他肚子鼓脹,喉嚨極為狹窄,應是往生界常有的饑餓鬼。

勾魂使瞥了一眼,道:“你莫不是想打她的主意?”

“吾等在往生橋上蹲了多年,還從未見過這般香味的人兒。”饑餓鬼閃着精光,壓低聲音,悄悄道:“不如,大人賞條胳膊給吾等,也好好解解饞。”

勾魂使冷笑,“本座倒是不介意……”

“謝大人。”饑餓鬼歡呼,張羅着,往我身上咬來。

寒光驟然将至。

饑餓鬼捂着鼻頭,一個二個在兩生花叢中疼得死去活來,“哎呦,這是什麽?”

勾魂使躬身,拉着鎖鏈走上往生橋,不再看一眼。

我問道:“他們怎麽了?”

勾魂使不作答。

我又問:“我已經死了麽?”

繼續不答。

忘川拍打着往生橋,冷冽的河水落在腳面上,寒氣蝕骨。

眼看就要到橋的另一頭,勾魂使嘆口氣,停在橋頭豎着的三生石旁,兀自道:“本座有多苦命,好不容易勾到個大人物,還是個幹看不能動的主兒。”

三生石應聲,虛化成形,隐約是個男子的模樣。

他擡手指向縛住我心口的鎖鏈,鎖鏈一度抗拒掙紮,傳出尖銳的聲音,“你不能動我。我吸了她的精血,早已融為一體,即便到來世,她也是我的!”

男子拽住鎖鏈,一頭用勁。

只感覺,內心如同撕裂般,抑制不住的疼痛,劈天蓋地而來,快要把我壓垮。

那聲音嘲諷,“本是無解的宿命,你偏要逆天行,難道不怕萬年的修行毀于一旦麽!”

男子不顧它的嘲諷,繼續與它拉扯着。

我忍着痛,蹒跚的走向男子,待看清他五官上的輪廓,不由的大吃一驚,一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在口中,呼之欲出——

“阿離……?”

男子頓了頓,嘴唇張張合合,就是聽不見在說什麽。

勾魂使在懷中鼓搗半天,掏出一個酒壺,‘嘣’的打開蓋子,仰頭喝個幹淨,咂咂嘴,道:“這三石頭在橋邊等你十年,就為了現下脫去你的束縛。你看着就是。”

沒過多久。

鎖鏈被拔出一段,拉出個貓耳龍爪的家夥,這邊剛從我心口出來,那邊勾魂使将酒壺對準。只見其拼盡最後的力氣,化成一道紫光,急急的擇路飛竄。

勾魂使暗啐,“該死的游蟲,又讓它逃脫了!”

轉而,對男子說道:“你夙願已了,可以安心投胎了吧。”

男子點頭。

勾魂鈴一響,他跟在身後,便要踏進輪回。

我趕緊拉住他,對勾魂使問道:“那我呢?我不是已經死了麽?為何不帶我入輪回?”

“本座可不敢動您呢。”

“那阿離呢?”我固執的問道:“阿離怎麽會在這兒?”

勾魂使啞然失笑,寬大的袖口一揮,帶出一幅景象:

青霧徐徐,鬼神之都。

百鬼夜行,冥主殿前。

阿離跪在地上,道:“我願意化成三生石,等在她必經的路上,看她從我面前走過,哪怕不能開口,不能看見她的以後,我也要救她。”

冥主問:“你可想好?”

阿離垂首,俊美的面龐貼在冰冷的地面,目光堅定,“我甘願。”

磐石無轉移,這一守,便是十年。

我死死的拽着阿離,說什麽也不讓他入了輪回。勾魂使無奈,對阿離說道:“你自己跟她說去吧。”

阿離試着張口,終于能出聲。

“無顏女……”

這一聲,讓我肝腸寸斷,指間嵌入掌心,生疼。

我道:“阿離,你不要去輪回。我帶你走。”

阿離搖頭,捧着我的臉,“你同我說說,野貓打動了頑石,之後呢?”

“野貓拜了山老虎為師,學得了一身撓人的本領,結識了許多同伴,一路闖下去。這就是結局。”

“那只養成野貓的狐貍呢?”

“什麽狐貍?”

腦海中一陣刺痛,一些遺忘的記憶正慢慢複蘇。

我無法呼吸,阿離突然抱住我,輕輕拍打我的後背,将心中莫名的惶恐拍打走。

稍後,他便松開,将我調轉個身,伸手一推。

我踉跄幾步。

只聽他說:“無顏女,去你該去的地方,那裏有人等你……”

誰在那兒等我?

恍惚間,一個身影抱着一個孩童,就站在我來時的路上,彼岸相隔,猶似天涯。

我情不自禁的走去,內心逐漸平靜,像是一束陽光,暖暖照在心上,說不出來的溫馨惬意。

我輕喚着,擁住了眼前的身影,“白端……”

身後一聲嘆息。

“三石頭,你以命抵她,她卻要離你而去,你可甘願?”

“甘願。”

“時辰到,進入輪回吧。”

“我有一事相求。”

“說吧。”

“若有來世,我不願再遇見她,十年等待太苦,我情願活在,沒有她的世界裏。”

“好。”

“抱歉。謝謝。”

***

帝機七年。

九轉傩□□塌,萬年基業盡毀。

時隔三年,天地異象,傾回動亂,戛然而止。

君帝下達诏書:瞳妃葉氏,性慈恭謙,品行孝淑,深得帝心。奈何,因病着榻,藥石罔矣,遂于子時,撒手人寰。享年三十一歲。特封韶華帝妃,予以帝後着裝,葬于帝陵,待孤百年之後,生則同寝,死亦同xue。

坊間小童皆哼唱《天保》: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爾,俾爾戬谷。罄無不宜,受天百祿。降爾遐福,維日不足。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嘗,于公先王。君曰:蔔爾,萬壽無疆。

神之吊矣,诒爾多福。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遍為爾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承。”

字裏行間裏,象征着韶華帝妃與君帝的愛情。

受後世人歌頌。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59-且共從容

她說,

等她三年。

他便,

等她三年。

***

第一年。

離州上空呈現出琥珀般的顏色,遠遠看上去猶如瓊脂玉凍,說不出來的香色沁人。

久久不墜的落日垂在天際,斜斜的壓抑着荒山古漠,仿佛将最後的餘溫傾注在了一片荒涼上,看那金黃色的駱駝古道灼燒成酒紅色,行走在其中的離州大軍歪歪倒到一路,一眼望去,如同折斷的旗杆,盡數蕭條。

沙城。

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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