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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未許願便已鴻溝萬丈(1)

月末顧默楠接到了數個電話,幾所大學争相邀請陸觀棠。

日歷翻過一頁又一頁,當八月翻至最後時,顧默楠才開始驚嘆。

原來這個夏天已經要過去了。

那麽渴望等來的夏天,卻在悄然無聲中流逝,不免有些感慨。

顧默楠才想起一些事情還沒做,比如她沒有去游泳館辦卡,去年就想要的波西米亞裙也沒有買,西瓜沙冰更是沒吃幾份,還有……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麽關系?

又到九月飄香的季節。

洛大也迎來了新的學年。

通往大講堂這一路上香樟樹繁茂,空氣裏散開特有的淡淡香氣,悠遠綿長。顧默楠擡頭瞧去,只見樹上的果子已經結成黑黝黝的一串。再放眼一望,校園裏人山人海,真是壯觀。

周末的好時光,理應是放假休息。不過昨天陸觀棠讓她也到場,不用早起,差不多時間就行,電話聯系。

顧默楠想着反正沒事做,于是就來了。

找到學校的工作人員,順利地從後臺進入會堂觀衆席,中間的一排,最右邊的座椅,顧默楠坐了下來。講座早就已經開始,正處于白熱化的中間階段。不知不覺中到了尾聲,輪到現場觀衆自由提問。

學生們争先恐後,熱情發言。“我想請問陸先生,現在有沒有交往的女友?”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就引來無數口哨尖叫。

陸觀棠俊顏淡漠地道:“沒有。”

“那您曾經心儀的對象有沒有可能是洛大的學姐?”

半晌沒有應聲,而後突然,一直都面無表情的陸觀棠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現場再次熱烈爆場。“陸先生,您以前就讀于商學院的時候,來過洛大是不是?”

陸觀棠颔首,那學生又問:“您是不是還去過女生宿舍樓?”

“去過。”陸觀棠肯定道。

“當時去宿舍樓,是不是在等您的女朋友?據我所知,您在商學院可是天煞孤星啊!”學生幽默的話語帶來歡樂,顧默楠也忍不住笑了。天煞孤星?哪有這麽誇張,最多就是孤僻耍酷而已!

而學生緊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顧默楠陷入了回憶:“不過好像您要等的人并沒有下來,難道說陸先生也有搞不定的女生嗎?”

顧默楠進入洛大後,陸觀棠主動來找她的次數變多了,盡管每一次,他的理由都是路過。顧默楠那時候沒有在意,還是興高采烈地要他請客吃飯。那一次,他也是突然襲擊說到校門口了,而她正在洗衣服,就讓他等等。誰知道過了十分鐘,他又說他在宿舍樓下。

顧默楠滿手的泡沫,趕緊奔回寝室。室友們都擠在窗前,嚷嚷着來了個百年難得一見的極品帥哥。她走近一瞧,果真是他。許是相識太久,所以便是再好看,也有了免疫力。雖然承認他很英俊,可也沒有多大感覺。而隔了遙遠的距離,才發現這人真是卓然超群。

只是一件米白色T恤、一條煙灰色褲子,卻硬是穿出了潇灑非凡的味道。

結果,當場就有女生前去找他搭讪,他則是冷冷以對。離譜的是,整座宿舍樓,只要是沒離開的女生都探出頭觀望了。更有誇張的,還拿手機拍照,包括顧默楠所在寝室的女生。

顧默楠當時還在作思想狡辯,認為距離産生美是成立的。

卻又暗自開心着,他是在等她。

而後顧默楠不屑地問室友:“他又不是明星,你們拍照做什麽?”

室友說是作為留念,還問她要不要,可以發彩信給她。

顧默楠當然是堅決說不用。

随時都可以見到,為什麽要留念?

那一次基于陸觀棠太惹人注目的緣故,顧默楠直接打電話告訴他,讓他去學校門口等,不要站在宿舍樓下面,因為她可不想成為公衆人物,那樣會很麻煩。陸觀棠果真在接完電話後,就轉身走了。

而在經久之年,在他遠渡重洋後,顧默楠又偷偷翻找室友的手機相冊。只是那陳年舊照,早就被删除不複存在。可她還是不甘心,又去校園網灌水論壇裏找,幾百頁的帖子,她一頁一頁地翻。

找不到的照片,恰是她那再也見不到的人,在他離開之後的第一百零二天,她在無人的寝室裏對着筆記本失聲痛哭。

顧默楠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時隔多年,回想起來還是會難過。

如果知道會分別的話,那就應該要留下點什麽。

恍惚中聽見陸觀棠說道:“這位同學,你是情報科系的?”

他的冷幽默讓現場氣氛更顯愉快,那位學生羞澀地撓了撓頭,衆人紛紛追問結果。

顧默楠的目光也對上了他,難道她是他搞不定的女生嗎?

陸觀棠思忖了下,那抹笑有些無奈:“大概吧。”

等到講座結束,又是被一群熱情的學生圍繞,好不容易離開,已是正午。

車子駛出校園,趕去商學院出席校慶典禮,陸觀棠道:“時間有些緊,中午随便吃點。”

真的是有夠随便的午餐,就在商學院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面包飲料。填了肚子,已臨近典禮開始。整個演出要兩個小時,顧默楠觀賞完陸觀棠參與的嘉賓致辭部分,就對接下來的歌舞表演興致缺缺,再加上肚子有點餓,她就給陸觀棠發了信息:我去外面覓食。

陸觀棠坐在中間的貴賓席,和她隔了幾排遠。瞧見信息,他眼中添了歡喜:覓食?她是螞蟻嗎?便開始按鍵。

收到他簡短的三個字“知道了”,她就提包而起。

顧默楠以前來過這邊,所以記得有一家小吃店味道不錯。憑着記憶尋過去,果然被她找到,買了幾串丸子就邊走邊吃。走着走着來到附近的花壇公園,索性就在那張石椅子上坐着休息。正吃着丸子,手機響了。

接起電話陸觀棠就問她在哪裏,她一說地方,他沉默了下道:“你怎麽在那裏?”

“路過。”顧默楠随口說道。

陸觀棠在那頭回了聲“我現在過來”就挂了線。

以前這裏可不是路過的地方,而是他們碰頭的地點。

再後來連洛大校門口也成了陸觀棠的觀摩區時,顧默楠就鄭重其事地告訴他,以後不要再去學校找她。

陸觀棠問她為什麽。

顧默楠白他一眼,将他可能引發的麻煩又說了一遍,比如她會被女生排擠追問,比如這樣會讓人誤以為他們有什麽關系,比如她很難交到男朋友之類雲雲。陸觀棠聽完這些話,在很長一段日子裏,他沒有再路過她的學校。

可很久沒有見面,顧默楠又主動去商學院找他。

當然她也說是路過。

後來就演變成顧默楠三不五時地路過。

路過的次數多了,就有人注意到她,甚至被攔住去路逼問,那次真是吓到了她。陸觀棠當時氣急敗壞,讓她不要再來他的學校了。顧默楠卻反對。随後陸觀棠就帶她來到這個清靜的公園,說是以後都在這裏碰頭,顧默楠表示同意。

如今一想,明明洛大離商學院并不近,而且又是兩條不同的線路,怎麽可能路過呢。

就如沈逸所說,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湊巧。

可是那時他那麽說的時候,她又偏偏信了。

那麽他呢?他這麽聰明的人,怎麽也會相信呢?

手中的丸子突然被人搶走,顧默楠回過神來,只見他在她身邊坐下,斯文而又迅速地解決掉餘下的兩串。

“你吃那麽快?留一個給我!”顧默楠不滿地嚷道。

陸觀棠咬下最後一個,卻突然湊向她,用嘴将丸子遞給她,也堵住了她的話語。

顧默楠滿臉通紅,那顆丸子含在嘴裏吐也不是吃也不是。

就在此時,陸觀棠忽然道:“我們同居吧。”

顧默楠覺得腦子有一瞬間當機,不然怎麽會嗡嗡地響?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勉強吞下丸子,悶悶地問道:“嗯?你說什麽?”

“同居。”他的神情很沉靜。

顧默楠呆呆地問道:“誰?”

“我們。”他說得很輕巧,卻很肯定。

這下子顧默楠是徹底暈了:“你和我?同居?”

不等她從眩暈裏平複過來,陸觀棠已經拉過她的手握住,牽着她走出公園。他掌心的溫熱傳來,顧默楠的雙腳輕飄飄的,如游魂般被他拽着走了。

後來每每回憶起這一幕,都會為自己打抱不平——分明就是他把她給騙到手的。

隔日陸觀棠就親自接送,将她的東西搬了過來。顧默楠只整理了些許生活用品,僅是一個行李箱就搞定了,剩下的也就沒有搬走。一來是因為公寓的租約期限是一年,再者顧默楠也不打算退租。陸觀棠問她為什麽不退掉,顧默楠認真道:“省得以後我們吵架,我沒地方住。”

陸觀棠對此嗤之以鼻。

顧默楠就這樣住進了陸觀棠的公寓。

陸觀棠給了顧默楠一張金卡,讓她想買什麽就買什麽。顧默楠本來不想要,可是陸觀棠以兇狠的眼神瞪她,她就只好接受了。用這張卡,顧默楠買了家居用品,也趁着百貨商場減價時給他買過睡衣內褲。至于西服襯衣之類,不需要她去買,意大利那邊每月都會有時裝雜志送來讓他挑選。

顧默楠則是丢給他兩個字:“揮霍。”

話雖如此,當陸觀棠問她選哪一款時,顧默楠還是熱衷地選了。

瞧見那些定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顧默楠卻連連搖頭只說不好看。

她不會去承認的。

是的,一點也不好看。

而這間本沒有人氣的屋子,以極快的速度,在顧默楠的采購下增添了許多物品,也有了屬于家的味道。其中最讓顧默楠愛不釋手的是一套田園風格的粉藍色茶杯,一拿回家就立刻用上了。

只是東西越來越多,顧默楠開始頭疼,說如果有一天放不下了該怎麽辦,陸觀棠想了想說那就買間公寓。顧默楠對他無語,第一千零一次地教育他不能揮霍。

在公司裏,他們還是上司和下屬,也不會一同到一齊走。可是回到公寓,關上了門,總有一個耐心,等待着對方。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不用再面對空無一人的房子,顧默楠覺得這樣的同居生活其實也很不錯。

周末是能讓顧默楠興奮的日子,可以去爬山,還可以去折騰人。

陸觀棠還在睡,也只有睡着的時候,他冷酷的俊容才會柔和幾分,沾染些可愛的孩子氣。顧默楠有很嚴重的起床氣,睡覺的時候,如果誰吵醒了她,那她就會大發雷霆。搬過來住以後,離公司遠了就要起很早,起初就一直遲到。後來他給她買了好幾個鬧鐘,還是不管用,最後只能由他親自叫醒她。

陸觀棠總是能想出千百種方法,讓她暴跳如雷。

記得那次被他叫醒,她看看時間,竟才四點鐘。陸觀棠畢竟年輕,睡上幾個鐘頭,便不覺得困了,顧默楠迷糊着問他幹嗎這麽早叫她,他只說因為很無聊,顧默楠氣得抓起枕頭砸向他,心想,這人一定心理扭曲。

此刻瞧見陸觀棠睡得那麽香甜,她的心理也有點扭曲,就是覺得不能讓他這麽舒坦。

顧默楠開始沖他喊,陸觀棠将被子拉過頭頂并不理會。

她就爬上床,硬是将被子扯下來,他幹脆将頭一埋繼續睡。她就捏起他的耳朵,在他耳邊一直念。忽然,他迅猛地有所動作,直接将她壓在身下。而她像只被貓死死摁在地上撲騰不起來的鳥,就只能叫嚷着讓他起來。

“睡覺。”他卻開口命令道。

“我不想睡覺,才起來的,我要去看電視。”

“不讓你去。”

顧默楠哭笑不得,哪有他這麽不講道理的人?

他的語氣略微有些不耐煩,雙手将她抱緊:“陪我再睡一會兒。”

“我睡不着!”顧默楠可憐巴巴地道,他這麽壓着她,這樣的姿勢,是個人都會睡不着。

“那你就不要睡。”陸觀棠終是煩不勝煩,耐心消失殆盡:“十點叫醒我。”

“叫醒你就叫醒你,你能不能別壓着我,我透不過氣來了!”顧默楠呼吸困難,也是憤怒地吼道。

陸觀棠閉着眼睛咬了她的肩頭一口,這才翻了個身放過她。顧默楠覺得身上一輕,呼吸到的空氣也多了。而後她又動了動,他的手在剎那間直接橫過她,放肆地落在她的腰側。顧默楠無奈地皺眉,擡手瞧了瞧手表,這才剛剛八點,難不成她要像個木乃伊一樣躺兩個小時?

再扭頭望向枕旁的罪魁禍首,他又沉沉睡了過去。

心裏忽然有些柔軟,也就不再掙紮了。

顧默楠很少有機會這麽旁若無人地看他,更準确點說是欣賞。他的鼻梁為什麽這麽挺?還有睫毛為什麽這麽長?比女人的還要長,很細卻很密。不過似乎以前就已經很長,那些化妝品品牌應該找他去拍睫毛膏廣告才對。

顧默楠盯着他瞧了半天,越瞧就心裏越不平衡。

這家夥是不是也太好看了點?

當然後來爬山是沒有去成的,顧默楠也睡着了。她是被陸觀棠的毛手毛腳給弄醒的,兩人就在家裏耳鬓厮磨了一整天。

為了補償顧默楠,陸觀棠買了禮物送給她。

是一幅拼圖。

藍天,小鳥,白雲,大海。

拼圖買回來後,顧默楠成天就窩在公寓裏,有一段日子沒出門。陸觀棠将茶幾挪了個位,兩人往地毯上一坐,顧默楠就開始了浩大的工程。偶爾,他也會幫她一下,絕大部分的時候卻是旁觀者。

秋日裏的樹和那年一樣下起了金黃的葉子雨,還是孩子的顧默楠坐在他身邊。

“棠棠,如果可以許願,你最想要什麽?”

“你又想要什麽?”

她被他給騙了去,忘記本是要問他的,蘋果般的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認真思考後忽然将手高舉過頭頂一指。

這年的寒冬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的月末,就已經降下了寒霜。

大抵是體弱多病的原因,顧默楠自小就特別畏寒。天剛剛轉冷,她就會套上厚厚的毛衣,等入了初冬,她就披上了棉襖。寒冬裏必備的物件,逃不開帽子圍巾手套。而陸觀棠和她恰恰相反,寒冬臘月裏至多也不過就一件加絨外套,裏邊襯了衛衣就足以禦寒,潇灑得不像話。

顧默楠沒有宗教信仰,可也有很多次忍不住向上帝抗議。

什麽上帝創造的世界人人平等,簡直是空口白話。

根本一點也不公平。

此刻他們走在大街上,周遭是人來人往,顧默楠将領子拉得高高的縮着頭走着,雙手更是插在口袋裏不肯伸出來。側頭瞧了他一眼,陸觀棠敞開着風衣,單薄的襯衣迎着清冷的北風。他沒有嫌冷,反倒是她哆嗦了一下。

陸觀棠走路的時候,沒有牽手的習慣,顧默楠則嫌太肉麻。又不是花季少男少女了,哪裏還好意思牽手過馬路。再加上陸觀棠是冷血體質,除了特殊情況下會全身溫度升高外,平常都是冷手冷腳的。

這麽刺骨的寒冷天氣,顧默楠更是不會樂意和他牽手。

“冷嗎?”陸觀棠發現她不住地哆嗦。

顧默楠的聲音也有些抖:“還好。”

陸觀棠抓過她的胳膊,将她的手從口袋裏拉出,大手向下一滑握住她的:“看來你是挺冷的。”

呃,他的手比她的還要冰!

顧默楠微微蹙眉,想着要不要甩開他時,他卻握住她的手一道揣進自己的風衣口袋裏。他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着。她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也就沒有了動作。他走路會讓她走裏邊的道,而且步伐會稍稍快一些,走到她的前頭。高大的身體,總是會擋住她的少許視線,卻也好像擋住了迎面的寒風。

顧默楠低頭,不自覺地笑了。

店員小姐輕快的聲音将她拉回現實:“歡迎光臨。”

陸觀棠拉着她進了一家店,顧默楠擡頭問道:“不是去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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