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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未許願便已鴻溝萬丈(2)

等到了約定聚會的館子,衆人本是在歡暢地談笑,門一打開,瞧見他們雙雙到來,目光從陸觀棠身上移到他的身後,莫不是愣住。手套帽子戴得嚴實,更離譜的是那條大圍巾繞着她的脖子裹了好幾圈,直接包裹住她的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而這些東西都是剛才去店裏買來的,還是他親自給她戴上裹上的。

孟然笑道:“顧默楠,你這全副武裝的,是要去打仗?”

衆人紛紛開始吐槽,笑話顧默楠穿太多了。

顧默楠被取笑,臉上一紅,拿眼睛去瞪陸觀棠。陸觀棠一臉無所謂,只是取過她的外套帽子等一一挂好。兩人上了桌,還有人在鬧騰:“陸觀棠,真是瞧不出來,你現在是妻管嚴了!顧默楠都不用開口,你就知道主動挂這挂那的了,看來是在家裏被磨習慣了吧?”

陸觀棠也不否認,只是沉聲道:“點菜吧。”

衆人哈哈大笑,顧默楠被笑了好久,也是一聲不吭。這一行人,都是越說越來勁。

可她委實感到憋屈,明明真實情況不是這樣的。

盡管一開始,的确是她一直在指揮他,可是到了後來,情況就完全逆轉了。往往都是他像少爺一樣坐在沙發裏,一聲令下讓她幹嗎就幹嗎。顧默楠只恨自己沒出息,怎麽就會被他僞裝的無辜眼神所欺騙。

越想越氣,顧默楠将這氣都發洩在了飯碗裏,手拿筷子使勁地戳着米粒。

“阿楠。”他突然喊她,顧默楠扭頭望向他,“你的嘴角沾了飯粒。”

顧默楠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摸,結果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還有嗎?”

“嗯。”

“我都沒摸到,在哪裏?”

顧默楠剛要拿出鏡子來瞧,他卻湊近她低聲耳語:“騙你的。”

顧默楠這下是氣得連耳朵都紅了。

從館子轉至茶樓,他們的話題太無聊,不是時局就是商業,顧默楠聽得頭疼,索性男女分開。而後有人提到了聖誕節,顧默楠一算日子,确實快到了。又說到了聖誕禮物,其中一人道:“我準備了一件毛衣,我親手織的!”

顧默楠就覺得很厲害——這年頭還有人會織毛衣?

她問道:“難嗎?”

“你要是有興趣的話,我建議你可以織圍巾,圍巾比較簡單。你打算給陸觀棠織一條?”

顧默楠仿佛被戳穿了心事一般,急忙否認道:“他都不怕冷,不需要圍巾。”

可是,顧默楠還是偷偷地買了毛線和針,還讓營業員教了她半天針法。她只在公司裏織并不帶回家,怕被他發現。想着禮物這個東西,就是要讓人驚喜才對。不過問題很嚴重,一雙手都快因此打結。

哪裏簡單了?一點都不簡單啊!

盡管如此,顧默楠還是在私下展開着針織圍巾的行動。

最近陸觀棠有些蹊跷。

于私,他們現在同居,他的私生活對她而言就是公開的。于公,顧默楠是陸觀棠的秘書,對于他的日常行程安排了若指掌。按照正常情形,除非是老總級別的邀約,或是必要的應酬,他才會出席。這一日沒有任何邀約,臨近下班時,顧默楠發信息問他晚上吃什麽,他卻說不回家吃。

顧默楠本來沒有多想,只當是他約了朋友,譬如孟然。

可是連續幾日都是如此,她想不多心都不行。

直至一日,一個叫羅子瑤的女人出現了。

羅子瑤出現在頂樓時,顧默楠狐疑着将她攔下,疑惑她怎麽能不經過通報就順利上來,也疑惑下邊的人怎麽就放了行。而她公事公辦道:“您好,我是棠總的秘書,不好意思,請問小姐您貴姓,是否有預約呢?”

“你好,我和小……”女人頓了頓,側頭笑道,“是和你們棠總約好了,他讓我直接上來就可以。”

在顧默楠面前的女人,穿着绛紅色的格子大衣,雙手提着挎包擺在身前。她擁有栗色的鬈發,柔順地散在肩頭,耳際上方的發絲自左右撥開幾縷,溫婉地束在腦後。她微笑的時候,頭會自然地傾斜些,格外的知性動人,有一種不可捉摸的魅力。

她是誰呢?顧默楠的腦子裏盤踞着這個疑問。

只聽見她說:“我姓羅,叫羅子瑤。”

顧默楠便讓她稍等,立刻電話詢問了陸觀棠:“棠總,外邊有位羅小姐,她說……”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硬生生給挂斷。

随即,一向冷漠待人的陸觀棠竟然主動從辦公室裏走出來迎接。顧默楠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他,目光對上羅子瑤的剎那,流露出一抹笑意,而那笑容極其溫柔,就連顧默楠也是極少會瞧見的。

陸觀棠走到羅子瑤身邊,親密地扶過她,兩人就進了辦公室。

顧默楠卻還僵在原地,而後又是一通直線電話将她驚醒,他在那頭小心叮囑道:“不要咖啡,上檸檬紅茶。”

沏了茶送進去,他們正坐在沙發裏談笑。不是接待賓客時面對面的坐姿,而是并肩而坐。羅子瑤拿着一本冊子,一邊說着,一邊讓他看。陸觀棠雖然沉默着,目光卻很專注,專注到沒有發現她進來,也沒有發現她離開。

退出辦公室,顧默楠心裏一堵。

他哪有這麽細心過?還特意囑咐她?

原本中午定下的飯局,也被他推掉,顧默楠看見他和羅子瑤一起走了。

“楠姐,這份文件好了。”小維敲門而入。

顧默楠低頭接過文件,小維卻張望着玻璃窗外步入電梯的兩道身影:“她是誰?棠總的新歡還是舊愛?”

在中正的危機解除後,顧默楠就聯系到小維,問她願不願意來這邊。小維一聽,自然是一百個願意,辭了職就過來了。一個眨眼,也在中正做了好幾個月。小維沒有再積極追問她和陸觀棠的關系,只是用一種很暧昧的眼神去看他們。顧默楠有些受不了,就坦言他們曾經是鄰居,至于其他的就瞞下了。小維得知後僅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可那眼中的暧昧還是一如既往。

陸觀棠的私生活并不複雜也不混亂,不是沒有獻殷勤親近他的女人,只是他的冷酷已經出了名,對于無事來公司找他的女人,一貫閉門不見。現下突然出現個女人,還這麽堂而皇之地一道離去,絕對是個新聞。

顧默楠本不想去介意的,也知道不該一直想,更知道不能在這個時候提,可她偏偏沒有忍住,交接文件的時候,她遲疑了下,還是開口問了出來:“剛才那位羅小姐,她是你的朋友?”

陸觀棠沒有擡頭,只是“嗯”了一聲。

顧默楠又道:“在英國的時候認識的?”

畢竟他沒有離開前,她很少見到他身邊有什麽女性朋友。

陸觀棠的視線從文件上移開,筆直冷冽地射向她:“現在是上班時間,你是不是分不清楚?”

顧默楠好像被擊中了,一瞬間心髒似乎受到了壓迫,窒息般地疼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捧着文件沉默地退了出去。坐回辦公室的椅子裏,顧默楠試圖調整自己,她試圖勸服自己,也的确是她公私不分。可是,他又怎麽能分得那麽清楚?

有些賭氣似的,這天顧默楠沒有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結果,陸觀棠真是沒有回來吃飯。

顧默楠一個人在家裏,對着冷清的公寓,有些出神。夜裏陸觀棠回來得并不晚,也沒有喝酒。她背過身去,沒有理他,裝作自己已經睡着了。他親了親她的臉,壓向了她,顧默楠閉着眼睛,冷聲說道:“我不想要。”

陸觀棠還是沒完沒了地親着她。

顧默楠覺得有些難過,還有些說不出的抵觸,仿佛是他在別的女人那裏得不到滿足,所以就回來尋求慰藉了。她奮力推開他,聲音也尖銳起來:“我說了我不想要!”

“你怎麽了?”陸觀棠低頭望着她。

他的目光總像是會看透她一樣,顧默楠的思緒微亂,緩了緩怒氣道:“沒什麽。”

陸觀棠俯身就要吻她的唇,卻被顧默楠扭頭躲過,已經郁悶了一天,她早就忍不住了,并沒有去看他的臉,盯着窗簾道:“羅子瑤,她和你是什麽關系?”

顧默楠等待着他的回應,可是等了很久,只等來身上一輕,他已然起身。

昏暗中顧默楠望向他,陸觀棠下床走出了卧房。

顧默楠聽見洗浴室傳出的聲音,他這是去洗澡了。而後水聲停了,外邊有走路的聲音。她以為他會回來,可開門聲從隔壁房間傳來,在黑夜裏畫上靜止符。她翻了個身,有了想哭的沖動,眼淚卻一直凝聚不起來。只是很酸、很酸,比檸檬還要酸。

第二天他們像往常一樣上班繼續工作,又像往常一樣下班。

只是顧默楠沒有再回陸觀棠那裏,而是去了自己的住所。

開了窗透透氣,迎面吹來冷風,顧默楠站在窗前,想着這應該算是冷戰。

自從他們同居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搬回來住,也是他們第一次鬧僵。夜裏顧默楠接到他的電話,憤怒陰郁地質問她在哪裏。她告訴他,她最近想一個人住,所以就搬回來了。陸觀棠一聽,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挂了機。

冷戰持續了幾日,終于有一天顧默楠在陸觀棠辦公室彙報工作時,他在靜靜地聽完她說話後,用一種很銳利的眼神鎖住她,森然地沉聲開口:“你到底想怎麽樣?”

顧默楠捧着文件的雙手一緊,輕聲說道:“棠總,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陸觀棠的眸子驟然深邃:“晚上回我那裏住。”

“棠總,現在是上班時間,私事不宜在這個時候談。”顧默楠淡淡說道。

陸觀棠死死地盯着她,一度不再開口,他的注視有着威懾般的壓迫感,讓她快要落敗陣亡,卻還倔犟地硬撐,心想絕不能讓步分毫。過了半晌,他冷冷一笑:“好!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顧默楠也只是回了他一個微笑,保持着完美秘書的形象。

那顆心卻仿佛被這寒冬冰凍了似的,那麽涼那麽涼。

“楠姐,你怎麽啦?沒睡好?黑眼圈這麽深!”小維關心地問道。

顧默楠拿出鏡子瞧了瞧,眼睑下方果然是青灰一片。“沒事,我只是……”

只是不習慣而已。

以前還沒有發覺,現在才不得不承認習慣這個東西真的很可怕。

下了班回家,她竟然會坐上回陸觀棠那兒的公交車。只得抱歉地讓司機在前面一站停車,下到一個陌生的站臺,顧默楠有種前所未有的惘然。以前回到家裏,總是習慣性地開口喊一聲“我回來了”,可是現在,張了張嘴,那句話又咽了回去。她要對着誰說?這裏根本就只有她一個人。不用再慌忙地煮飯,不用再洗那麽多的衣服,不用再被人差遣使喚,可是又開始懷念和他一起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光。雙人床太大,她又不喜歡開空調,蜷縮在被子裏怎麽睡都不暖和。如果有他在,一定會将她擁入胸膛,然後一覺醒來天就亮了。

生理時鐘在這個時候倒是異常精準,甚至不需要鬧鐘提醒,她就會早早醒來。

為什麽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就總是起不來呢?

因為他會喊她,因為放心。

顧默楠坐在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企圖抵禦那份寒冷,也抵禦那份落寞。

這該怎麽辦才好?她怎麽能這麽依賴他?

依賴有他的日子,依賴他在身邊的感覺,哪怕是在公司,就像此刻,這麽公然地坐在他的身側,她也都感到安心。一直想說些什麽,想要打破這樣的僵局,不想這樣下去,可怎麽就放不下驕傲開不了口?

顧默楠有些懊惱,眉頭也皺了起來。

“頭疼?”靜悄悄的會議廳裏,他突然出聲。

顧默楠咬着唇搖了搖頭。

說不出口,其實是因為太想念他。

兩人這麽僵持着,最後終究什麽也沒有說,陸觀棠徐徐起身,淡淡的煙草味擦過鼻息,他已經踱向大門,顧默楠也站起身來離開,他的手扶着門把手,又是突然說道:“冰箱裏沒有蘋果汁了。”

而在又忍了兩天後,顧默楠還是去了超市。

大概是瘋了,才會去買了好幾瓶,抱在手裏沉得她連走路都困難。

那是她愛喝的牌子,口感很清甜,有蘋果的香氣,對身體也有好處。

他一向只喝咖啡或者茶,起初是很排斥果汁的,而她總是不厭其煩地用湯匙一口一口喂他。有時候,他回來晚了,她也懶得喂,就命令他必須喝掉。漸漸地,不用她再說,他也會主動完成任務。

現在看來養成習慣的不單單只她一個,他也是一樣。

顧默楠抱着幾大瓶果汁,低頭走入公寓大廈。一切都很順理成章,大廈的密碼沒忘記,鑰匙也沒有拿錯,一眼就認出是哪一把。就連屋子裏的情景。都是她熟悉的畫面,陸觀棠坐在沙發裏正在看她讨厭的財經新聞,她站在玄關裏喊:“我回來了!”

陸觀棠扭頭,顧默楠還沒等到他說話,就聽見另一個聲音從廚房裏傳出:“誰回來了?”

從廚房裏走出來的女人,卻是羅子瑤。她穿着一件翻領的毛衣,頭發還是柔柔地披着。只是她手裏拿着的炒菜的鏟子、身上系着的圍裙,甚至是腳上所穿的拖鞋,都是他們一起去買來的,都是她專用的。而如今,這些東西,都出現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羅子瑤瞧見她也是詫異,立馬回神微笑:“你是顧秘書。”

顧默楠卻仿佛被她點醒一般——她是什麽?她只是秘書罷了。

羅子瑤熱情地邀請她吃飯,像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一般。

手裏抱着的果汁都沒有來得及放下,顧默楠的喉嚨有些堵,勉強扯出一抹笑,可是一開口,就有些語無倫次了:“不了,不用客氣了,棠……棠總說冰箱裏沒有果汁了,我就去買了,我走了。”

“站住!”陸觀棠喝道,“來都來了,走什麽走!”

羅子瑤瞧出他們之間的不對勁,走上前道:“這都來了,就留下來吃飯吧!”

羅子瑤見她還懷抱着幾大瓶果汁,便伸手去接過。可是顧默楠死抱着不放,好像是在守護什麽東西,屬于她的,不能給別人奪走的。顧默楠不自覺地用了些力道,一個沖撞将羅子瑤撞到鞋櫃上,羅子瑤踉跄了一下扶着櫃子站穩。

陸觀棠俊顏一沉,怒氣沖沖地朝她們走過來,将羅子瑤護在身後,高大的身軀擋在她跟前,給予她的是一聲冷喝:“道歉!”

顧默楠倔犟地抿唇,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護着的人是她才對,難道不是嗎?

“我要你道歉!”陸觀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勒得她生疼。

“小棠,我沒事,只是不小心的!”羅子瑤立即開口勸解。

陸觀棠卻還緊抓着她不放,手裏的力道比剛才更重,勒得她的骨頭咯吱作響,那麽大的力道,仿佛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顧默楠覺得胳膊很疼,可還是頑固地抱着懷裏那幾瓶果汁,只是這麽抱着,眼睛裏的淚水反複凝聚又收回。

她的弱小讓他稍稍松了些勁,可陸觀棠依舊沒有完全放手,逼着她道:“快道歉!”

顧默楠輕聲呢喃:“我是來送果汁的。”

對她的倔犟感到無奈,掌控欲在此時格外凸顯,陸觀棠皺眉喝道:“阿楠!別惹我煩!”

顧默楠覺得胳膊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連帶着刺破耳膜,刺到心髒深處,她告訴自己,她只是太疼了,她很怕疼,所以她才會開口:“我道歉,你放手。”

“好了好了,小棠!你快松手!”羅子瑤急急說道,強拉下陸觀棠。

陸觀棠的手終于松開,而後朝後退了一步。

顧默楠耳邊回響着羅子瑤的聲音,可她全都聽不進去了。突然覺得很憤怒很氣餒,她猛地擡頭,只見兩人立在前方,似是融為一體,宛如一道無形的牆,築起防禦森嚴的宮闱,她突然眯起眼睛,一個逼人的注目讓羅子瑤定住身體,也讓陸觀棠瞳孔微微擴張。

顧默楠恨恨地說道:“要我道歉,下輩子吧!”

只見兩人都是一怔,不等他們再多說半句,顧默楠扭頭拔腿就跑。電梯也沒有坐,直接跑下了樓梯,一路狂奔,直接奔出了大廈,又上了計程車。車子徐徐開遠,她一直沒有回頭。司機在前面詢問她要去哪裏,顧默楠想了想,才遲疑着道:“我要回家。”

眼角忽然有些濕濕的,顧默楠擡手去擦,擦得很猛,力道也很大,一雙眼睛被她擦得更紅了。

那幾瓶果汁卻還抱在懷裏。

顧默楠心想,她唯一做錯的事情,就是不該給他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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