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9章 也許并不是這樣子(1)

這場冷戰并沒有得到休止,反是爆發得更加嚴重。就連公司裏的同事也感受到陸觀棠的冷峻,比之前更加恐怖。每每進入辦公室,都要提心吊膽,只怕自己又會受到一頓炮轟。

兩人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糟糕,瀕臨破裂一般,誰也不提,誰也不先開口,除了交流公事之外,沒有更多的語言。

眼看着聖誕節快到了,聖誕節前夜,孟然的女友打來電話,邀她晚上一起狂歡。顧默楠本不想去的,因為會遇見他,但是對方在那頭軟磨硬泡的,她被說得沒轍,只好點了頭應允。等晚上到了酒吧,一行人都到了,陸觀棠也到了。他就坐在沙發裏,獨自低頭喝着酒,也不和誰說話。

大夥兒都是聰明人,瞧見他們不是一道來的,又察覺到他們之間的不對勁,也明白這是鬧別扭了,趕緊你一言我一語将他們推到一起。顧默楠被喊着推着,雖然不甘不願,卻還是坐到他身邊去了。

可陸觀棠也沒有理她,兩人還是接着僵。

顧默楠捧着一杯果汁,只是一味看着他們唱歌。有人來拉顧默楠一起去唱,顧默楠笑着擺擺手,那人也是好意,不想悶到她,還在使勁拉她:“默楠,我們來合唱一首!”

“我是真的不會……”顧默楠的話說到一半,被某人打斷了:“她五音不全,就別讓她唱了。”

若是仔細聽,就會發現陸觀棠說得很誠懇,也是想替她解決問題,并不是故意嘲諷。可在這樣的情況下,便是再理智的人都會發作,哪怕他說的是事實,顧默楠瞥了他一眼,索性站起來挪了個座位離他遠點。陸觀棠本來就臉色不好看,這下子就像是信號燈一直在變,由青變成了黑。

過了一會兒,一人上了洗手間回來,竟然帶了一個人來。

燈光開得挺亮的,只是那些五光十色在交錯着。衆人齊齊回頭望去,唯有斷斷續續的歌聲還在盤旋。

那人沖着大夥兒嚷道:“看看這是誰,還認不認識!”

那人讓出道,身後的男人就走了進來。紅綠光交織過男人的臉龐,他穿着格子襯衣,套了件黑色羊絨背心,略微消瘦的身形,瞧着有些單薄,卻透出濃郁的書卷氣息來。是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他溫和地沖衆人笑着。

“咦?這不是李白嗎?”終于有人認出了他,吆喝着笑道,“孟浩然,你兄弟來了!”

當然,這人的真名并不是叫李白,只是相似而已。就和孟然一樣,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大夥兒之中來自醫學院的幾人,便起身寒暄。孟然卻暗叫冤家路窄,瞧了一眼沙發裏的兩人,也起身相迎。

顧默楠望着那一群人,嘴裏忽然念出那人的名字:“李書白。”

陸觀棠本來一直低着頭,興趣缺缺地喝酒,有人進來了,他也不關注。可當顧默楠小聲喊出那陌生的名字時,他也有所反應。目光先是望向顧默楠,見她正望着一處,順着她的視線才探向了那人。

那個男人也瞧向他們的方向。

更準确地說,是瞧向了顧默楠。

于衆人好奇的注目裏,李書白眼睛一亮:“默楠。”

身旁那位李書白的師兄卻不識趣地發問道:“你們認識?”

李書白卻不直言,只是這麽笑着。

顧默楠從沙發裏站起身來,走向他爽朗地道:“書白,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李書白微怔,露出一抹更是溫煦的笑顏。

那位師兄還在追問,顧默楠道:“念書的時候認識的。”

“我怎麽不知道他認識你?”師兄一臉困惑,李書白溫溫地說道:“師兄,你也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

“少來了!你身邊的女的,我有哪個不認識!”那師兄說着說着,忽然想到什麽,“啊”了一聲,剛開了個頭“你不會是”就收了聲,而後那眼神一明一暗的,支吾着沒了下文。

李書白當年也是醫學院的一朵奇葩。論起長相,也就是秀氣儒雅,比他英俊的男人自是大有人在。但是論起學業,他可是數一數二的。李書白比孟然低一屆,是孟然的學弟,和剛才那位帶他前來的人師承同一位教授。會在醫學院成名,除了學業優異突出,學術論文接二連三得獎之外,就要歸功于他的名字了。

依照孟然的口頭禪,那就是多虧了古人庇佑。

鮮為人知的卻是,李書白那時談過一個女朋友。而他那位女朋友從不見來醫學院,只曉得是洛大的學生。談戀愛是悄然無聲的,神龍見尾不見首,分手的時候也是很安寧。旁人還是瞧見他好長一段日子沒出去,就笑話着問他是不是被甩了。李書白倒也挺坦誠,給了個微笑,算是肯定答複。

而這一場戀愛直到最後結束,也沒有人見過那位神秘女友。

只聽說她姓顧,是洛大企管科系的。

再後來,李書白并沒有随他們離開學校就業,而是留校當了助教。這幾年下來也有所作為,和教授一起搞研究,在業內也算是小有名氣。不過在那位姓顧的女友之後,他沒有再交過對象,導致那位師兄以為他對前任餘情未了。

如今在這裏相遇,便是師兄再遲鈍,也猜出些大概了。

孟然一身冷汗,只能呵呵笑道:“挺巧的。”

陸觀棠不知在何時突然冒出頭來,他走到顧默楠身後,霸道地摟住她,宣誓所有權。顧默楠有些狐疑,他向來不會在外人面前主動,怎麽這個時候轉了性子?卻聽見他對衆人道:“坐下聊。”

大夥兒全都入座,陸觀棠卻是挨着顧默楠坐下了,他的手還摟着她,讓她有些不适應。顧默楠撥開他的手,他就把手輕輕搭着沙發背,只一個簡單尋常的姿勢,就親昵地暗示出兩人現在的關系。李書白是瞧清楚了,顧默楠卻渾然不覺。

那位師兄也知道此番是自己惹來的尴尬,就一個勁兒地和李書白聊着:“你小子真厲害,剛又拿了個獎!來!師兄敬你一杯!”

李書白謙虛地笑着回應,對面的人道:“書白,恭喜你!”

舉杯的人正是顧默楠,李書白笑着舉杯和她輕碰:“謝謝。”

席間氣氛是說不出的怪異,李書白小坐了一會兒就要回自己那邊,還有朋友在,也不好離開太久,只說改天再聚,大夥兒自然是應允。離開前,李書白問道:“默楠,你還在原來的公司工作?”

顧默楠點了點頭,李書白又是問道:“你是不是換了號碼?”

顧默楠進入社會後,和李書白保持着很少的聯系,偶爾才會突然通個電話。至于信息,大抵都是逢年過節的祝賀。由于這樣的信息太多,所以顧默楠從來都不會回。那次換過號碼,她除了通知父母以及唐蓉之外,其餘的就沒有特意相告,自然也落下了他。

“你的號碼是多少?我打個給你。”顧默楠掏出手機。

李書白低聲說:“我還是那個沒有變,139……”

“哦,那我這裏還存着,你不用報了。”顧默楠也不作考慮,翻找到電話號碼就按了撥打鍵。

李書白的手機随即亮了屏,又是逐一和在座的人打過招呼方才離開。目光對上陸觀棠時,李書白的笑容很淺,而陸觀棠則是疏遠地颔首。待李書白走了,衆人又恢複了先前的熱鬧,唱歌的唱歌,擲骰子的接着擲。

顧默楠回過頭去,只見陸觀棠又恢複了本性,冷着一張臉。

顧默楠也納悶:這人是變色龍吧?

這夜玩樂到近十一點,一行人才散席離去,各走各路。顧默楠向衆人道了別,轉身往路邊走去。陸觀棠回了個眼色示意,默默在後面跟着她走了。只留下那幾人遠遠觀望,那師兄還在煩惱,憋了一晚的狐疑,冷不防道:“顧默楠怎麽會是李書白的……”

“什麽啊?”不知情的人在詢問。

孟然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那位師兄恍然大悟,沖着孟然道:“你小子知道也不知會我一聲?多尴尬啊!”

孟然表示很無奈,哪裏曉得會這麽巧。

旁邊幾人還在問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師兄郁悶地一說,大夥兒也都郁悶了。

真是狹路相逢!

聖誕前夜,路上的車有很多,計程車正是生意興隆。顧默楠走了一條街,也沒有打到車。後邊的人,也就跟了一路。她賭着氣只管往前走,前方是斑馬線,她就跨了出去。他卻從後邊将她拖住,顧默楠剛要發火,陸觀棠指了指對面的紅燈。

顧默楠抿着唇,甩開他的手,只站着等。

她從未覺得,原來一個紅燈可以這麽的長。

陸觀棠站在她的身側,沉聲問道:“他是誰?”

她沉默着,陸觀棠又是問道:“你和那個李書白,是什麽關系?”

顧默楠硬是不說話,瞧見紅燈跳成了綠燈,邁開腳步就要過去。陸觀棠一個大步上前,堵住她的去路,她左閃右繞要避過他,陸觀棠不耐地張開雙手忽然将她抱住。在這個還有路人的轉角,車子危險地擦着衣角掠過,顧默楠被他擁着,那熟悉的氣息一瞬包圍了自己,她冷聲道:“你沒有資格問我!”

他的雙手突然捧住她的臉,一低頭就給了她一個狠狠的吻!

他竟然在大街上做出這種事情!顧默楠很狼狽,臉也燒紅着:“你瘋了嗎?”

陸觀棠抱着她往路邊走了幾步,圈着她反問:“夠不夠資格?”

顧默楠當下又氣又惱,心裏邊還帶着些不知名的甘甜,她咬牙道:“不夠!”

“阿楠,別鬧了。”陸觀棠低聲說。

他像是在哄一個孩子,若是以前,她當真會乖乖安靜下來。可顧默楠已經不是那個無知的孩子,她揮開他的手,在他還要圈向她時,在空中停住制止他。

陸觀棠收回手取了支煙點燃,語氣裏透出些隐忍:“你打算鬧到什麽時候?”

難道這是她在一相情願地鬧別扭嗎?真是太可笑了!顧默楠瞧着星火燃起,望着他道:“那就當是我在鬧吧。”

顧默楠再度邁開腳步,這一次陸觀棠沒有再追。就在她走過他身邊時,他吞雲吐霧道:“你要這麽下去是不是?”

後邊過來一輛車,顧默楠攔了下來,那輛車掉了個頭停在她跟前。顧默楠打開車門,停下來望向他輕輕說了一句,那輛車就載着她走了。在這并不寂靜的夜裏,她的話語格外驚心,整個世界悄然無聲,指間的煙燃盡,燒出一截長長的煙灰,吧嗒落了下來。

她這麽說:“陸觀棠,不坦誠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戀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什麽?

顧默楠想,除了信任之外,那就是坦誠。為什麽隐瞞,為什麽沉默?在逃避什麽,還是根本就不想放下?

顧默楠看着那條織了一半的圍巾,顫抖着手将針線一點一點拆去。

聖誕節就要過了,他也根本就不需要。

直至拆到最後幾排,顧默楠忽然沒了動作。

虧她費了那麽多心思,織得眼睛都花了,手指都破了皮。顧默楠看着那淩亂的毛線,只是沉默着将毛線團成球,從頭再來過。

她才是那個瘋了的人吧!

顧默楠開始認真地研究針織,買了好幾本書,空下來就去琢磨。一旦有事情做,就不會想東想西。午休時間一過,她将書收起,取過最上邊的文件開始工作,卻見內頁裏夾了一張便條。

——晚上五點,時鐘廣場。

那麽熟悉的邀約,并沒有讓顧默楠感到欣喜,只有惆悵。又是五點,又是時鐘廣場。天知道她有多厭惡那裏,一次也不想再去。正是這個時間,正是這個地方,讓她等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會再像一個傻瓜一樣,再跑去等下雪。

顧默楠将便條壓進書裏,扔在一邊。

還未到下班時間,陸觀棠就不見了蹤跡。

所以當羅子瑤來到頂樓時,顧默楠便如實相告。

羅子瑤卻說:“顧小姐,我是來找你的。”

自那天後,顧默楠沒有再見過羅子瑤,而羅子瑤也沒有來公司。顧默楠不是沒有那麽大方,真的可以做到毫不在乎。可總在不經意間就會有疑問:她是不是住進了他的公寓,她是不是已經成了新的女主人,自己最喜歡的田園風茶杯還在不在?

真是不曾料到,她竟會主動找上自己。

傍晚在咖啡館裏相聚,兩個女人面對面而坐,卻是為了同一個男人。這樣的場面太像電視劇,就好比是前女友和現任女友見面,各自都很頑固,誰也不肯先放手。顧默楠突然就想到之前去K歌時有人唱到的一首歌,歌名叫《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不等羅子瑤開口,顧默楠主動道:“羅小姐,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羅子瑤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

顧默楠頓了一下,輕聲說:“我想我知道羅小姐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麽,請你放心,我尊重他的決定,不會糾纏的。”

真不像是顧默楠的作風,對着他的時候,應該繼續胡攪蠻纏才是,哪能說放手就放手。可事實上,她對着別人,總是很放得開很灑脫。在一起時不會黏糊,分手時也不會落淚,就這麽平平淡淡的。可此刻在說出來的一剎那,顧默楠覺得有點疼。

隔了一張桌子,顧默楠注視着羅子瑤,對方依舊淡淡地微笑着,仿佛給了她答案,他的決定是什麽。

羅子瑤卻突兀地笑了起來,換來顧默楠一臉錯愕。

羅子瑤側着頭,瞧着顧默楠歡快地道:“我想你誤會了一些事,我是小棠的……”

趕去時鐘廣場的路上,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像是斑駁的記憶,擦拭去粉塵,令顧默楠想起無數往事。

“棠棠,為什麽我沒有見過你爸爸?”

“他去哪裏了?”

“喂,我在和你說話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