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也許并不是這樣子(2)
顧默楠那時候瞧着他只有母親沒有父親就好奇詢問,陸觀棠卻總是沉默的,現在想想,是比平時越發安靜的沉默。她卻對他的不理睬習以為常,只曉得自己頑皮時,母親就會那樣吓唬她,便自以為聰明地說:“我知道了,他不要你了是不是?”
這個時候,陸觀棠就會望向遠處的天空。
她尚不懂事,只是覺得那所望的地方一定很美。
而她之所以會喜歡上藍天,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可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她不曾那麽年少無知,一定要收回那句話。
她會說:“哦,他也許出差去了吧?”
冬日裏的天色總是黑得很快,不過是七點,就已經華燈初上。路上堵了車,車隊在道上排成了長龍,以極慢的速度前行。顧默楠不時地擡手看表,越來越焦急。司機在一旁說道:“看來又發生交通事故了。”
顧默楠可不管這些,這都是和她無關的,她只關心一件事:他還會在那裏嗎?
司機見她不停地催促不停地看表,就好意提醒她,不如打電話先知會朋友一聲省得讓對方等。顧默楠哪裏不曉得,可關鍵是,他的手機也像是和她故意找茬一般停機了。再打去他的住所,也是沒有人接聽,顯然他并不在家。
等交通恢複正常,都已過了八點。
開至廣場附近,顧默楠也顧不上還隔了兩條馬路,付了錢就沖出去大步奔跑。
和絕大多數的女孩子一樣,顧默楠的體育成績也很糟糕。一系列的項目裏,相對而言跑步是最讓她頭疼的。八百米的長跑,顧默楠沒有一次及格過。從小到大,體育老師見到她就頭疼,而她也總是會以各種理由搪塞逃過。後來到了期末時,連續重考了十幾次,也還是不過關,老師見她跑得都吐了,給了同情分讓她及格。
輪到那年高考,體育成績必須要合格,也就不可能再蒙混過關。顧默楠為此很擔心,愁眉苦臉嚷嚷着自己這次死定了。陸觀棠一聽,二話不說就當了她的陪練。當時他已升入學院,卻每天一早跨越兩個城區來到她的學校。
早起相當于要了顧默楠的命,可是不起來就會被他訓,只好哆嗦着穿衣梳洗。出了宿舍樓,遠遠地就可以看見他在操場那兒等。那時候雖是初春,可天色也很黑,若是碰上有霧的天氣,那就更加瞧不清了。偏偏只是一個隐約的輪廓,她就能一眼認出究竟是不是他。
幾個月痛苦的練習效果很顯著,那年的八百米考試,她順利過了關。
現在,顧默楠這麽一路跑來,比八百米可遠多了,但是她覺得她跑得好快。若是在考試,她一定能跑到第一去。
廣場上行人稀少,因為不是周末或假日,所以那些漂亮的彩燈都沒有開,只有高高的路燈還亮着昏黃的光。有三三兩兩的人走過,顧默楠喘着氣張望,腳步卻依舊沒有停。
應該是在那裏,一定是在那裏。顧默楠這麽想着,就往那裏跑。
果然在柱子旁的路燈下,一道颀長的身影孤零零地伫立着,手裏還夾着煙。
顧默楠腳步漸停,再仔細一瞧,才發現地上滿是煙頭。
陸觀棠卻還低着頭,只是自顧自抽着煙。忽然,那熟悉而帶着微喘的女聲自前方響起,讓他猛地擡眸,顧默楠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一地的煙頭認真教育道:“不許亂扔垃圾。”
剛一說完,他卻越發惡劣,又将手裏的那半截煙擲在地上。
“都說了不許亂扔垃圾。”顧默楠蹙眉。
陸觀棠一腳狠狠将星火踩滅,似是在發洩怨氣,對上她時聲音卻很溫和,也沒有不耐煩:“來了。”
“路上堵車,你手機關了。”顧默楠怔忡着點了點頭。
“嗯。”他倒是應得很輕快,仿佛他是故意關的機。
而後陸觀棠僅是這麽看着她,目光很深沉,比這夜色更深,卻比記憶裏當年的大霧還要空茫,他似是想說什麽,卻遲遲沒有開口。顧默楠垂眸,拉過他的手就走。
外邊是天寒地凍,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是沉默的。然而一出電梯,陸觀棠就猛地将她抱住。他的親吻又急又兇,讓顧默楠措手不及,她正在找鑰匙要開門,雙手卻被他禁锢住,使不出力來。“你幹嗎呀!嗯!別鬧了!”
顧默楠被他搞得雙腳發軟,氣息也是不穩,只能呻吟着問他:“別在這裏……呃……會被人看見。”
“啊!”他在她的耳邊吹氣,潮濕滾燙的舌尖輕輕舔過,惹來她一聲驚叫,“別!這裏有人!”
陸觀棠卻吻着她道:“沒關系,隔壁的公寓,我買下來了。”
“你……你是什麽時候買下來的?”顧默楠果斷放下心來。
陸觀棠卻催促道:“阿楠,快開門。”
顧默楠慌了,手哪裏還能靈活,他的雙手作祟攪亂她的思維,拉鏈被他拉下,撐開不成形的褲子,硬是探了進去。她軟了腿倒向他的胸膛,手在包裏掏着,握住那一串鑰匙,顫抖着找到了那一把。
顧默楠來不及開燈,陸觀棠擁着她脫下她身上的衣服,他的手依舊很冷,她的肌膚不住地哆嗦。他一把将她打橫抱起,就往浴室裏去。将浴霸的按鈕全部按下,那燈光亮到刺目,他的容顏也清楚地刻入眼裏。水嘩啦啦地響,在浴缸裏積聚,兩個赤裸的身體在彌漫的水汽裏擁吻。
呼吸都是格外濕潤,不知是因為氤氲的水汽,還是因為糾纏時的迫切難耐。她喘着氣汗水淋漓,他也渾身都是汗珠,那溫度更是炙熱。
他忽然壓上她道:“她是我的姐姐。”
“她是我……”不等她有所反應,他又重新退出來沖撞了一下,“養父的女兒。”
顧默楠早已呼吸困難,又被他折騰得四肢無力,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一直喘一直喘。背後是冰涼的瓷磚,身前是他炙熱的胸膛,交織出冰火兩重天。她主動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托付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擺動出入而眩暈。
“聽到了沒有?”他的氣息渾濁,沉聲吼道。
“聽……聽到了……”顧默楠啞了聲線,低頭咬了咬他的脖子。
“不許再和我鬧。”
這個夜裏,陸觀棠做了一個夢。
他鮮少會做夢,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那些場景了。
夢裏面的養父羅章,還是和離開時一樣年輕。他穿着藏青色的大衣,扶着自行車站在校門外。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提前下班了。羅子瑤和陸觀棠同校,學校離家并不遠,姐弟兩人就約好放學後在門口碰頭。誰先下課,就先等着對方。這天他來到校門口,就看見羅章憨憨地笑着立在那裏。
冬日裏的天氣很冷,北方的城市不比南方,呼嘯而來的風像是利刃。
在那北風裏頭,羅章沉靜地微笑着。
陸觀棠背着書包走過去,羅章就拿過他的書包放到車籃裏,又摸了摸他的臉,取過自己脖子裏的圍巾替他戴上,一圈又一圈,一說話就會哈出大團大團的白汽。
羅子瑤也下了課,在此時歡快地跑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羅子瑤就坐在車子前面的杠上,陸觀棠則是坐在後座。中間夾着羅章,他不時地叮咛他們要小心要坐穩。羅子瑤就在前面嚷嚷着說今日課堂裏發生的趣事,誰誰誰上課鬧了笑話被老師罰了站。
那些噴吐而出的霧蒙蒙的氣體,在夢裏模糊了視線混沌不清。
夾雜其中的畫面是母親整理行李要帶他走,離開的那個夜裏,羅章拉住了她,說着茫然無措而又淩亂的話語。聽不懂,不知道他們是在說什麽,只記得羅章的雙眼,滿是渴求,隐忍地奢望着什麽。
最後,行李被搬上了車。
而陸觀棠卻不肯走,只是固執地抓住羅章的手。不,他哪裏也不想去,只想留在這裏。他被人強行弄上了車,車門被鎖上了。引擎立即發動,母親在拉他,他卻不斷地拍打着車窗。
車子朝前開了去,離羅章越來越遠。霧氣更加磅礴,迷住了雙眼,唯有那道依舊駐足的身影隐約可辨。
陸觀棠記憶裏的陸阿姨,在顧默楠的記憶裏也有些模糊,那是一個極美極溫順的女人,頭發很黑很長,喜歡将挽起的發尾垂落于胸前,笑起來很溫柔,還彈得一手漂亮的鋼琴。
她是一位鋼琴老師。
顧默楠幼年時曾看見過她彈琴,彈琴時的陸阿姨,雙眼是閉着的,一雙手卻還能精準神奇地按着琴鍵。她烏黑的秀發披在兩肩,側臉的模樣格外恬靜美好。而有很多次,顧默楠瞧見她彈琴就會流淚。她走過去問陸阿姨為什麽流淚,陸阿姨告訴她,那是因為太感動了。後來她把這事告訴父親,父親對她說,陸阿姨是音樂家,音樂家就會這樣。
顧默楠當時還不懂,就以為那是很了不起的事。
如今一想,陸阿姨常常流淚,只是因為被曲子感動了嗎?
也許并不是這樣。
年終将至,迎來了公司最忙的時節。
顧默楠将那幾份報表核對後交給他,順帶倒了杯蘋果汁送進去,工作時他總是會抽很多煙,對身體實在是不好。将文件輕輕放下,不着痕跡地用蘋果汁調換過那杯咖啡。等她退出去很久,陸觀棠才拿過杯子喝了一口,味蕾裏肆意散開一股清甜的香氣,他眉宇微蹙,随即拿起了話筒。
內線直達秘書辦公室。
“棠總。”顧默楠接起電話應聲。
那頭忽然沉默了,隔了一會兒才道:“李書白,是你的第幾任男友?”
顧默楠着實愣住了,沒想到他會這麽突然地發問。
也許是她遲遲不答惹惱了他,他聲音也嚴厲了些,沖她命令道:“以後不許你們見面!”
顧默楠也不多說,只乖順地道了個“好”字。他正欲挂斷,她又喊住他:“過年我們一起去看羅叔叔吧?”
“他過世很多年了。”他低聲說。
顧默楠早就從羅子瑤那裏得知了,微笑着又道:“那我們一起去祭拜他。”
又是一段時間的寂靜後,陸觀棠不置可否地回道:“到時候再說。”
或許,還可以計劃一趟旅行。
旅行的城市,可以是法國巴黎,可以是美國洛杉矶,也可以是英國倫敦。
陸阿姨一個人在那邊,一定會寂寞的。
在這繁忙的日子裏,顧默楠抽着空看了許多旅游雜志。特別是關于英國那一期的,她看得特別仔細。偶爾拉開抽屜,瞧見裏面靜靜放着的毛線和針不禁懊惱,是之前織了半截的圍巾。依照這個速度,別說是毛衣了,看來織這條圍巾都要費上一年半載。
不過算了,她有的是時間。
于是,顧默楠理直氣壯地喜新厭舊。
新的一年悄悄來臨時,唐蓉也回來了。
分別了大半年,顧默楠終于和唐蓉見了面,還見到了兩個可愛的孩子。在嬰兒床裏,兄妹兩個剛剛被唐蓉哄着睡了。顧默楠湊過去近瞧,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臉兒,柔軟的肌膚白皙粉嫩,小嘴向前嘟着,格外可愛。怪不得常常有人說孩子是天使,顧默楠就這麽瞧着也覺得是。
聽着唐蓉訴說這段日子在外的生活,聽着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的過程,聽着當她被推進産房時的心情……這一切似乎很遙遠又偏偏很近,就在自己身邊,就這樣發生了。原本一直以為,結婚生子照料家庭,那是很遠的未來才要考慮的事情,那些青春張揚的日子裏,她們還一起去古城旅行,在河岸邊喝酒,期盼着那一個屬于自己的意中人出現。
可仿佛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真是世事變遷了。
回去之後,顧默楠纏着陸觀棠說了大半天:“你沒見到唐蓉那兩個孩子,真的好可愛……”
可是任她說得如何激動,陸觀棠卻依舊是冷冷的沒有出聲。顧默楠忽然想起,之前在醫院,他和孟然聊天時曾經說過,他不喜歡孩子。興奮的勁頭莫名退了些,又扯了幾句,就專注到電視節目上去了。
連着幾日,顧默楠沒有再和唐蓉碰面。想來他們剛回來,一定有很多事要處理。陸觀棠這天沒有回來吃飯,顧默楠随口一問,他只說是去陸家。一家人碰頭,估計也是有要緊的事情,她應了一聲,也沒有要跟去,只說在家等他。
等到陸觀棠回來,時間倒也還早,顧默楠将煮好的紅豆湯端出來。盛了兩碗,她吃了大半,他卻一口未動。而後她來了興致,幹脆捧着碗,一口一口喂他。喂着喂着,唇就吻到一起。
于是,又是一夜纏綿,旖旎無限。
清晨被他從被窩裏挖起,顧默楠睡眼惺忪地穿衣。
陸觀棠半躺在床上,習慣性地抽了支煙,瞧着背對着自己的她道:“今天陸世錦回了公司。”
顧默楠在系紐扣,聽見他這麽說,也不感到奇怪,只是覺得陸世錦回中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畢竟他是陸家的長子。再說了,這說不定是個轉機。“那唐蓉能回來嗎?”
“她?肯定是不可能。”
她猜想也是:“哦。”
吐出一口煙霧,陸觀棠沉聲道:“阿楠,在公司裏……”
“我知道了,棠總,在公司裏要公私分明。”顧默楠已經穿好外套,轉過身去望向他。她雙手叉腰,而後奪過他唇邊叼着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裏,“說過好多遍了,不要總是抽煙。好了,親愛的棠總,公司見。”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顧默楠急急忙忙地出門。
然而這天陸觀棠來得格外遲,一般來說,除了意外情況,八點半以前他肯定到了。
顧默楠等了很久,就連小維也踩着點來上班了,卻仍然沒有瞧見他出現。
快到九點,才有人信步踱過窗前。
顧默楠擡頭一瞧,吃了一驚,竟然是陸世錦。
陸世錦朝她溫煦地微笑着,就這樣進了總經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