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沒有非她不可(1)
顧默楠沒有想到,這個早晨原來是如此的不太平,她飛奔到海外部,尋至他的新辦公室,甚至忘記了要敲門,就這樣直接沖了進去。辦公室裏,他正和部門裏的新員工在交代事宜。很明顯,她的到來打斷了他們的工作進度。那幾個員工紛紛望向她,顧默楠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陸觀棠的眼神卻很冷,她冷靜下來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棠總,我在外邊等。”
只好又退了出去,卻真是一步也沒有挪開,站在外邊等候。直到裏邊的人魚貫而出,顧默楠才再度走了進去。心情好像平複下來了,卻清楚明白,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顧默楠問。
陸觀棠淡淡地凝望她,沉默有時候代表了默認。
“為什麽不告訴我?”顧默楠大步奔到桌前,忍着氣憤沖他質問,“你明明可以告訴我的!”
陸觀棠一時間沒有出聲,以緩慢的動作抽了支煙才開口:“告訴你又怎麽樣?”
顧默楠咬牙說道:“這不公平。”
“哪裏不公平了?”陸觀棠反問。
“明明這些日子以來,都是你在辛苦地工作,收拾這個爛攤子,如果不是你,之前的危機也不會化解!你明明很能幹,一點都不輸給他,這是哪裏公平了?非常不公平!”顧默楠說得很慌亂而且很急。
“CITI銀行的貸款是他請來的。”陸觀棠沉聲說。
顧默楠咬牙道:“當時就算沒有CITI銀行,也不要緊!”
“他在任時,公司利潤每年增長十個百分點。”
“今年年中時終止了許多項目,這樣的情況下能增長五個百分點已經很了不起!”
過了半晌,依舊沒完沒了。
“他會五國語言。”陸觀棠道。
顧默楠一愣,忽然找不出話來反駁他,他的臉上有一層霧氣朦胧着,大概是煙,又大概不是。拳頭握得越發緊,冷不丁道:“一臺多功能翻譯機,七國語言随便你挑全能解決,一萬元還有得找零!”
“呵呵。”陸觀棠笑了起來,那麽愉快的樣子。
顧默楠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地燒着:“你笑什麽啊?”
“服了你了,竟然把他和翻譯機比。”陸觀棠低沉的笑聲傳來,顧默楠哼了一聲。
兩人争執了半天,陸觀棠只說陸世錦的好,顧默楠不滿道:“你是怎麽回事?我是在幫你啊!”
他卻像個傻瓜,替別人鋪好了路,被人踹了還滿不在乎。
眉眼微彎着,陸觀棠的笑容很是燦爛。顧默楠沒有瞧見過他這麽歡樂的笑顏,他那樣的人,連笑都是冷漠的,仿佛站在高處,疏離地旁觀似的。而今瞧着他這麽一笑,仿佛所有的不甘不願都不重要了。
顧默楠道:“我過來你這裏。”
陸觀棠的笑容漸漸收斂,嘴角那一絲弧度被她捕捉得清清楚楚,終是恢複到一條直線:“這裏已經有秘書了。”
顧默楠沒有多想,的确不好把人家給踢走,這種缺德事,她也做不出來。“那助理呢?”
“兩個助理,夠了。”他淡淡地說。
“我當組長也可以。”
“每個小組的組長也齊全,沒有缺口。”
好吧,那她就勉強降低身份好了!顧默楠秀眉微蹙:“那職員呢?普通職員總可以了吧?”
“滿了。”陸觀棠吐出兩個字。
“怎麽可能?一個空缺都沒有?”顧默楠自然是不信的,以他的行事作風,調換了一個部門肯定會大肆整頓,必定要刷下來一部分人,“那這樣吧,我就先請假好了。你這邊給我留個職位,随便什麽都可以,當然了,如果是……”
“阿楠。”他忽然喊。
顧默楠立即收了聲,他鮮少在公司裏這樣親密地喊她,一向都是很有分寸的,可是奇怪了,每次只要他一喊,無論何時何地,她都會在瞬間靜下來。她靜靜等待着他的話語,卻聽見他說:“你不用跟着我來海外部。”
“沒關系的,我不在乎的!不就是從頭開始嗎?”顧默楠爽朗地道。
“你留在那裏就行。”
“錦總也說了,讓我自己随便選,我想留就留,我不想就可以走。”
“你留在總經理辦,不用來海外部。”他再次重複道,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顧默楠還沒有明白過來:“為什麽?”
“這樣比較好。”陸觀棠注視着她,沉靜地說道。
熾熱的心好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一路涼到腳底,顧默楠恍惚着回過神來,聲音有些哽咽:“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卻只是這樣望着她,不再有多餘的解釋:“顧秘書,回你的工作崗位去。”
便又在剎那間,全都明白過來。
意思就是,他并不願留她,他不想惹人懷疑,他要和她劃清界限。
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了,一句話也不需要,顧默楠怔了那麽一會兒,在模糊不清的煙霧裏靜靜看他一眼,他的容顏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涯。而後轉過身去,她握住把手,将門打開,跨出這間辦公室,再反手将門帶上。機械一般的動作,卻很鎮定。
顧默楠回到頂樓後告訴陸世錦,自己很願意留下繼續擔任他的秘書。
陸世錦直接加了她百分之五十的工資,又邀她晚上一起吃飯,說是唐蓉親自下廚。
臨近下班,陸世錦敲響辦公室的門,笑着邀她一起走。顧默楠是想拒絕的,她并不喜歡和上級太親近,有些不必要的誤會還是盡量避免為好。可是又想着難得聚一回,也就不再堅持了。
到了停車場,卻撞上了陸觀棠和陸展白兩兄弟。
瞧這樣子,看來這頓飯不只請了她一人。顧默楠心裏邊有氣,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就上了陸世錦的車。陸觀棠有一瞬間的停頓,而後也沒有多說什麽,上了自己的車。三輛車前後駛出,顧默楠卻有些不是滋味了,他沒有開口,反是放任她坐陸世錦的車,并沒有要和她一起的意思。
飯桌上漸漸熱鬧起來,吃得很是歡樂。唯獨陸觀棠和顧默楠,兩人誰也沒有多說話。陸觀棠是本來就話語極少,一般除非是必要時刻,他都是能不說就不說,惜字如金的人。而顧默楠也不是話多的人,性子比較含蓄,一群人出去,她鐵定是靜靜地負責旁觀聆聽。
陸展白忽然側過頭,望向坐在一旁的她道:“顧默楠,你怎麽都不說話?”
顧默楠尴尬地笑着:“吃飯的時候,不大喜歡說話。”
唐蓉替她解圍:“展白,你就別逗她了。”
“默楠的性格挺好的,安靜,不吵不鬧,做事又認真,在我手下工作那兩年,還真沒見她對誰發過脾氣。”陸世錦也插嘴道。
陸展白狐疑地睨着顧默楠,突然問道:“你這麽好,一定有男朋友了吧?”
陸觀棠不着痕跡地望向她,顧默楠卻從椅子裏站了起來:“我……我去盛碗湯。”
“我也來一碗。”陸展白喊道,顧默楠又是折回接過。
這回是陸觀棠開了口:“你沒有手?”
陸展白只是笑着,顧默楠在一旁道:“沒關系的,反正我也要去盛。”
飯後又逗留了半晌,等到酒意散去,幾人便要離去。唐蓉便讓陸世錦送顧默楠回去,陸觀棠道:“我送吧。”
顧默楠心裏有一絲期許,他卻又說:“順路。”
車子在夜路上開着,顧默楠一直望着窗外。那些交錯而過的光影,自黯然的眼底掠去。
默契這個東西,也不知是怎麽培養的。他不說,她也不說,兩個人都不說,就誰也不再說了。沒有争吵,沒有冷戰,還真是應了那句話——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還能求什麽,還要求什麽?都已經足夠了。最怕的就是貪心,應該要學會知足才是。
可為什麽越來越無法面對?
聽到晚上有宴會,她要随同陸世錦出席時,她竟松了口氣。
顧默楠竟覺得回去那裏,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一直在假裝,假裝不明白,假裝若無其事。意志力卻像是沙漏,上端的沙子随着時間的流淌在慢慢減少。到了最後,很快就要流逝幹淨。所以,她也快到極限了。
臨時又有了突發狀況,陸觀棠主動代替陸世錦出席宴會。
顧默楠有些發暈,他向來是不理會這種社交活動的。
陸世錦似是察覺出什麽,忽然提起了年前的華公子事件。
她當然是有印象的,而且印象還很深。
陸世錦道:“後來你走了,他竟然對華老說,要是再有下次,那麽廢的就不是手了。”
顧默楠大驚,他當時怎麽就會說出這麽大膽的話來,還是對着華董事?怪不得後來華老總是對他很刻薄,原來是有這層原因。任是誰,對着自己出言不遜都會翻臉,更何況,那人還是自己的後輩。
顧默楠也不知該怎麽說,陸世錦微笑着走了,那笑裏是別有深意。
快到下班時間,陸觀棠便來接她。
并沒有直接去舉行宴會的酒店,而是來到了一家禮服店。
“為什麽來這裏?”
“你打算穿這身去宴會?”
顧默楠低頭看自己一眼,似乎是不大合适。她都把這給忘了,也确實事出突然,所以根本沒想到要準備禮服。跟着陸觀棠進到裏邊,店員小姐們熱情地一擁而上,瞧陸觀棠那模樣,也知道是大金主。
“把她打扮好。”陸觀棠低聲吩咐一聲,那幾個女人就朝顧默楠包圍過去。
顧默楠平時素面朝天,上了班也只是拍點水擦個粉完事,所以這麽正兒八經地化妝也是第一次。只見那幾個化妝師在她的臉上拍水上粉,她就跟一個木偶一樣被人擺布着。
試衣間外邊的休息室裏,陸觀棠坐在沙發裏無聊地翻閱着雜志。瞥了眼時鐘,都快一個小時了。
終于,試衣間那邊有了動靜。
在幾個店員的簇擁下,一道纖細惹眼的身影閃現而出。
顧默楠的頭發被盤成優雅的公主發髻,發髻處別了精致的珍珠發卡作為點綴。幾縷調皮的發絲落在臉頰上,帶着些橘粉色的腮紅襯得她白皙的臉蛋晶瑩剔透。她有些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反應,一雙眼睛因為無措而睜得大大的。
陸觀棠的視線再往下瞄去,只見她穿了一件水藍色的真絲長裙。淺V字領的設計,露出美好的胸線。走動之間,就會随着步伐若隐若現,更是美妙。他突然有些不悅,繃着張俊臉不說話。
顧默楠等了半天也不見他開口,就瞧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臉上微微有些發熱,輕聲問道:“怎麽樣?”
店員在一旁誇贊,陸觀棠盯着她道:“換掉。”
店員愣住,顧默楠也是僵住:“不好看嗎?”
“醜!”他很不給面子地說,真是會讓人無地自容。
顧默楠臉上更紅了,趕緊轉身去換。
立刻又換了一套,這次是前面包得嚴實了,裹胸設計,但是露了小半個背。
陸觀棠讓她轉了個身,又是說道:“再換!”
由于方才已經被打擊到了,再被打擊的時候,顧默楠就有了心理準備。一聲不吭,就認命地再度回了試衣間。
于是就這麽來回的換了七八套。
顧默楠對于穿衣也是很保守的,冬天就不用提了,她本就怕冷。可到了夏天也不會穿無袖衫,太過露胸的也會拒絕。這點倒是和唐蓉一致,只不過唐蓉比她有沖勁,也比她多見了些世面,關鍵時候要登場,該露的就露絕不含糊。但她不行,至少現在是絕對接受不了的。
折騰了好半天也不見滿意,店長悄悄來到陸觀棠身邊問道:“陸先生,您看應該怎麽選呢?”
陸觀棠沉聲一說,店長就明白了。
顧默楠再出現在陸觀棠面前時,她已經穿上了一條銀白色的及膝長裙。兩條細細的肩帶,只露了兩條胳膊。店長再給她配了狐貍毛領,溫暖地圈在長裙外邊,連胳膊都給遮了。估計是被他說得沒了信心,所以顧默楠也不抱有希望,只是這麽站着。
陸觀棠卻徑直走向她,執起她的手輕輕一吻:“很美。”
第一次去正式的宴會,第一次隆重地化妝,第一次穿禮服,人生中三個第一次,全都在一個晚上實現。顧默楠仔細數了數,其實還有太多個第一次,都是和他有關。比如第一次爬牆,第一次翹課,第一次騎自行車……滿滿的都是他的回憶。
此刻讓她突然清楚地記起第一次穿高跟鞋時的情形。
那還是高中了。
班裏的女生已經愛打扮,也懂得要吸引男生的注意。悄悄存了錢,她就和幾個女生跑去鞋店買高跟鞋。哪裏管走不走得動,只管腳後跟夠不夠高,于是幾人都買了足足七公分的細跟皮鞋。一買回家,她就如獲至寶地穿上,也不管走路東扭西歪,還覺得很好看。那天他們一起去書店買參考書,她就直接穿着新買的鞋去找他。她問他好不好看,他用一種很鄙視的眼光看她,并且警告她,一會兒要是走不動,他不會管她。
沒想到回來的路上,就真的寸步難行。脫了鞋子一看,腳已經破了皮。她疼得皺眉,他就沒好氣地數落她,什麽不穿絲襪就穿高跟鞋,不磨破才怪。她已經花完了所有的錢,就連他的也被她用來買這買那花了個精光。他又暴躁地罵她是豬,可是罵歸罵,最後還是背起她就走。
在那以後,顧默楠就很少穿高跟鞋。
至少,絕對不會再輕易嘗試穿七公分的。
可是現在她腳上踩的就有七公分吧!
顧默楠下了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差點就摔倒,幸好他扶住了她,才沒有出洋相。擡頭瞧向他,他正皺着眉,有些不悅地問:“不會穿高跟鞋,你還穿這麽高的?”
“那幾個店員說,穿禮服就要配高跟鞋才好看。”顧默楠如實回道。
“她們說什麽你就穿什麽了?”
“那你也沒提醒我啊。”
“你……”
她倒是懂得将責任推個徹底,陸觀棠沒好氣地拉過她的手,低聲叮囑:“挽着我。”
顧默楠趕緊抓緊他,只怕又要摔倒。在他的帶領下,慢慢走入了宴會大堂。
那是一個她不曾涉足過的世界,想當然是比起公司的周年慶要華貴,卻不料華貴如斯。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這邊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談笑風生,那邊是婀娜多姿言談舉止大方有禮。顧默楠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眼前的一切又太過虛無,讓她無所适從。
突然,她聽見他說:“你挽太緊了。”
她是太緊張了,顧默楠趕忙松開他些。
燈光太過璀璨刺目,顧默楠有點雲裏霧裏。
“放輕松,跟着我就好。”陸觀棠輕輕拍了下她,低頭給了她一個微笑。
顧默楠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漸漸鎮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