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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時光兜兜轉轉,鏽了年華(1)

放假前夕,顧默楠向陸世錦遞上了辭呈,陸世錦接到她的辭呈時,卻很淡定也很從容,并沒有太過驚詫,只是說道:“我先擱着,你再考慮考慮。等過完年,你再給我準信,是否真的要辭職。如果你是覺得累了,那麽我可以給你放假。”

顧默楠并沒有多說什麽,就退了出去。

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個工作日,衆人都有些懶散。小維一早就向她報告了事宜,雜七雜八的一堆。等到了下午,公司安排了年會,就設在大廈最大的禮堂裏,近千人的員工都聚到一起,十分熱鬧。

表演聯歡過後,最興奮的就是抽獎環節。

特等獎是日本北海道雙人七日游。

小維激動地抓着顧默楠的胳膊,雙眼放光,一直念着“我要抽中”,等她上臺去抽,結果卻是失望。她這邊下了臺,就趕忙回頭看顧默楠。顧默楠将獎券遞給她看,只見刮開的灰色陰影處印着“新年快樂”這句祝福。

最後,特等獎被文化部的員工抽走了。

小維倒是還抽到一臺電飯煲,顧默楠卻兩手空空。

散了年會,不過是下午三點多,人群開始散去,開心地各回各家過年。

小維還在念着那特等獎,顧默楠驀地想起自己之前還計劃着去英國。旅行社這邊也悄悄打過電話問了,價錢還算合理,她能夠負擔。雖然沒有七日游那麽長時間,但是五日游也已經很奢侈了。如今形單影只,算是一場夢落了空。

小維揮着手跑了:“楠姐,那我去那邊坐車了,明年見!”

顧默楠朝她揮了揮手。

除夕的路上人潮擁擠,計程車是根本就打不到,等公交車的人也是排成了隊。顧默楠來到站臺,定身一立,眼前車來車往,她許久都沒有再動過。這年的最後一天,沒有再見到他。已經認清他們已經分手的事實,卻還想着要再見他一面。甚至都打算好了,要是遇到了,那就對他說一聲新年快樂,畢竟也算是同事一場,沒想到現下這都成了一件難事。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振動,顧默楠急忙掏出來瞧,屏幕裏顯示的人名,讓她熱切的目光黯淡了些許。電話是唐蓉打來的,問她在哪兒。顧默楠就說要趕去母親那兒吃飯,唐蓉是知道她家裏的情況的,父母離異後,她就輪流上父母那兒過年,去年是在父親家過的除夕,今年就在母親家了。

唐蓉邀她吃過飯出來放煙火迎新年,顧默楠想了想就答應了。

一年來見不上幾面,母親很是關心,卻因為太少見面而有些疏離,小心翼翼地笑着問着,可也不敢多說什麽,就怕惹惱了她。家裏人挺多的,大抵都是不相識的,待她倒也還好。只是大人無心的一句“阿姨是客人,不許鬧阿姨”就讓她更為清醒,他們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在這個不屬于她的家裏,她不過只是個來串門的客人而已。

不是沒有覺得心酸,起始的時候,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但是過了幾個年歲,日子一長也就淡了,又有誰能夠永遠陪在自己身邊呢?

用過年夜飯,時間也還早,這一大家子人圍在電視機前等着看春節晚會。顧默楠瞧瞧差不多了,和唐蓉聯系上,就穿了衣服出去。母親聽見動靜從廚房裏跑出來,什麽也不說,就将準備好的紅包往她手裏塞。她已經長大了,早過了拿紅包的年紀,便抿着唇塞回給母親。母親卻不管,仍舊是塞給她。她也不再拒絕,任母親将其放入口袋裏。突然又記起,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是那個吵着鬧着要紅包的人。

臨走時母親又抓了一大把糖果瓜子給她,對上那雙烏黑的閃爍着光芒的眼睛,關切地囑咐:“別玩太晚。”

顧默楠點了個頭,揣着滿滿兩口袋走了。

夜裏打不到車,陸世錦這邊就開車來接了。顧默楠一出小區,就見那輛車候在外邊。她就問“兩孩子呢”,唐蓉說“在陸家睡着了”。顧默楠“哦”了一聲,又問是不是就他們仨,唐蓉說還有人。

洛城有條護城河,河岸邊是個好地方,人少清淨,她們以前就經常去。等到了河岸上,陸展白和他的女友早就到了,在那兒點了星火棒玩着鬧着。陸展白介紹了一下女友,而後問道:“怎麽二哥沒有來?”

陸世錦道:“他吃過飯就走了,大概是沒興趣。”

“他一個人待着幹嗎?”陸展白便又掏出手機來打,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着,“我們都在……你出來吧……在河岸邊……五個人……”他将在場的人都給點了一遍,也點到了顧默楠。

顧默楠眼皮一跳,陸展白挂了電話露出個“搞定”的微笑。

夜空裏繁星閃爍着,遠方的那一片不時泛起紅紫光芒。過不一會兒,陸觀棠就來了。還是那麽單薄,一件外套一件襯衣,前襟敞開着翩翩而至。顧默楠也沒有和他說話,只是玩弄着手裏的星火棒,點了一根又一根。

那邊開始擺放煙火了,買了兩車,後車廂裏都擺滿了。整齊地排開,全部都點燃,一片夜空就被渲染成煙花的海洋。顧默楠看着煙火,無聊之餘就開始搗鼓口袋裏的零食,這邊幾個就各自抓去一些,陸展白笑道:“顧默楠,你這口袋是百寶箱吧?”

期間聊到假期的安排,陸展白就問陸觀棠是不是要回英國,陸觀棠沉默颔首。而後唐蓉在身邊忽然輕聲說道:“都快去世一年了。”

顧默楠有些聽不懂了:“什麽一年?”

“你不知道?”唐蓉的詫異不亞于她。

顧默楠搖頭——這是什麽反應?好像她應該知道一樣!

唐蓉的聲音更輕了:“陸觀棠的母親,去世快一年了。”

顧默楠頓時一驚,她從不知道這件事,陸阿姨已經去世了?她甚至還以為,阿姨還健在!

“什麽時候的事?”顧不上該不該,她脫口問道。

然而唐蓉的回答,讓她更加震驚:“你還記得嗎,去年三月份的時候,有幾天他突然出國了,那幾天洛城還下了雪。”

顧默楠當然記起來了,她不僅記得,而且還印象深刻。因為就是那一天,他約她去時鐘廣場見面,卻又放她鴿子。也就是那一天,害她等了好幾個小時,感冒發燒。原來,他那次失約,是因為陸阿姨去世了。

可他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告訴她?

難道是因為,她對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她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滿目都是煙火的璀璨,顧默楠急急找到他的身影。他立在不遠處,天太黑了,看不見他的臉,只知道他一個人抽着煙。一陣冷風吹來,她覺得有點冷,發自內心地。

眼看着地球公轉了一周,仿佛回到那個原點,她又是他的誰?

這一年的除夕,一行人就在河岸邊迎來了新年。一時間,煙火璀璨盛開,映亮了幽綠的水面。陸展白要和女友繼續去徹夜狂歡,就問他們去不去。唐蓉擺擺手,意思就是不去。她不去,陸世錦自然也不去。陸觀棠是不用提了,向來對這種玩樂不感興趣。陸展白望向了顧默楠,笑着問道:“那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一個人,不高興去。”已過了淩晨,瞧着也挺晚了,顧默楠微笑着回道。

陸展白卻試圖說服她:“你是怕一個人寂寞啊?那有什麽!還有好多人呢!”

他身旁摟着的女友咯咯笑着:“要不就一起去吧?給你介紹個伴兒!”

顧默楠這下是尴尬了,卻聽見一道冷冷的男聲插了進來:“她說了不去。”

衆人聞聲瞧去,說話的是陸觀棠。

空氣裏好似有一絲不同尋常的暧昧氣息在湧動,幾雙眼睛在顧默楠和陸觀棠之間瞟來瞟去,瞟得她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陸觀棠又是開口道:“你坐我的車。”

這個“你”是指顧默楠,她就有些慌,可也不知道說什麽,想開口拒絕,但是一對上他的眼睛,那麽深邃的目光,她就沒了聲。直到坐上陸觀棠的車,她都覺得有些別扭——已經分手了不是嗎?

“你去哪裏?”他低聲問。

顧默楠報了個地方,是母親那邊。

然後,就再也沒有交談了。

等将她送到,仍舊是沒有再開過口。只是這一路上,顧默楠很淩亂,太多的話想要說,卻又無從說起。不料這麽思來想去,車子就停了下來。如果說這裏是一個站點,那麽到了站,她就應該下車。可是,為什麽還不肯離開?還想要抓住些什麽,不應該只是這樣而已!

“到了。”他淡淡地說。

好似在提醒她他們已經兩清的事實!

顧默楠一把抓過包,道了聲謝就跨了出去。她轉過身來,只見他坐在車裏,瞧不見他的臉,貼了車膜的窗戶裏,唯有他隐約的輪廓。她終于松開手,往對面的小區走去。她走得很慢,連自己都覺察出是故意的,好像是在等待,等着他開口。然而她已走到大樓前,身後都沒有呼喊。

其實過年沒有什麽好的,睡覺也不得太平,窗外全是鞭炮禮花的隆隆聲,一夜都是翻來覆去。淩晨收到許多群發短信,一條一條看過,沒有一條是他發來,顧默楠想他們是真的完了。

在母親那裏小住了幾天,顧默楠才回去遠郊的老屋。臨走時母親非要送她去車站,自然又是叮咛了許多,最關心的是她的婚姻問題,告訴她別太挑剔,老實可靠的就行。顧默楠敷衍着點頭,一個揮手就上了巴士。車子朝前駛去,母親揮手的身影也掠了過去,她只覺得眼睛有些幹澀。

那是一幢很有年歲的老房子,三層高的,新年裏看來是重新粉飾過了,所以對着那煥然一新的小別墅,顧默楠差點沒認出來。視線再掠過去,隔壁的房子早就拆了圍牆,擴建了新的住宅區。而那裏曾經是陸觀棠住過的,只隔着一道籬笆欄,一推開窗就可以看見他的屋子,一起上過學,偷看過女生寫給他的情書,度過了數個春夏。

只是那個曾經裏,這個家可還沒散。

父親正在院子裏和鄰居伯伯聊天,擡頭瞧見她,高興地站起身來。

“這不是默楠嗎?都長這麽大了!漂亮了!又有出息!你爸該寬心了……”長輩一個勁兒地誇獎,顧默楠微笑地應着,等一扭頭,只見父親兩鬓的頭發比去年又白了不少。父親伸手就要拿過她的行李搬進屋,她動了動唇,卻是輕聲說:“爸,我自己來。”

父親再娶後,又生了個弟弟。弟弟年幼,性子很頑皮,一年不見,卻沒有認生,愛黏着她要她陪他一起玩。正好無所事事,就答應了他。這麽一陪,就陪了多日。若不是父親說起,她還不會發現,年假就這麽過去了——“阿楠,幾號上班啊?”

顧默楠随口回了句“就這兩天”,想着再這麽住下去也不行,當天就收拾了東西要走。

父親卻誤以為是自己的話惹了她不高興,又是拉着她,非讓她明天再走。顧默楠就說這東西都收拾好了,今天走也是一樣。随後阿姨又是苦口婆心地勸,顧默楠最厭煩這樣的戲碼,不知不覺中語氣一重就演變為争吵。好好地回家過個年,誰知道卻是不歡而散,看來她還是少回來為好。

回了市區,顧默楠也沒有找唐蓉,她已有了家庭孩子,不比自己單身那麽潇灑。公寓裏一段日子沒住人,花了兩天清掃。

又過了幾日,顧默楠在家宅了幾天想出門散散步。

其實是沒有方向的,也不知道要去哪裏。街上人并不多,有些冷清。剛剛放完年假,人們都忙着上班了。在外邊晃了一圈,買了杯飲料坐在室內步行街裏邊休息。就這麽坐着,眼尖地看見一人從書店裏走了出來。

她認了清楚,沖那人喊道:“李書白!”

李書白循着呼喊聲回頭,清秀的臉上染上笑意。

顧默楠朝他招了招手,李書白就走向了她。瞧着那一摞書籍,她蹙眉問道:“心理學?你還看這種書?”

李書白笑道:“閑來沒事就看看。”

“你還是老樣子。”顧默楠表示無奈。

李書白問道:“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

“逛街咯。”

“不上班?”

“辭職了。”

李書白忽然道:“之前你借我的那本書,我還放在學校。今天你空着,那正好随我跑一趟。”

他說着就抱起書籍起身,顧默楠仰頭看向他:“還要我親自去取?”

“請你吃飯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那還是幾年前借的書了,卻不料被保存得很好,細心地用書皮包了起來,打開一瞧,除了紙張有些微微泛黃外,卻是完整無缺。顧默楠從李書白手裏接過書,不由得詫異嚷道:“李書白,你是圖書館嗎?保護得這麽好!還附帶包裝?包裝費我不給的哦!”

李書白笑了,也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那我真是虧了。”

“這本書借給你這麽久,都沒管你收費,這是多大的恩惠啊。”

“确實是很大的恩惠。”

“所以今天吃飯的地方任我挑任我選。”

“要不要再叫上你的那位?”

“哪位?”

顧默楠這麽一問,李書白側目瞥向她:“聖誕節那晚的那位,難不成你還有好多位?”

“李書白,你什麽時候口才這麽好了?”顧默楠意識到自己是被他調侃了。

李書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帶着幾分世故道:“人總是會變的。”

不知怎的,顧默楠一聽這話,莫名就有些傷感。人總是會變的,說得一點也沒有錯。

“可是你沒變。”他沉聲說。

“那是你沒瞧見……”

李書白又是忽然道:“默楠,是他吧?”

顧默楠垂眸望着腳下那片被陽光曬得白花花的水泥地,忍不住腳尖踢着地面沉默了。

李書白瞧見她這個樣子,心裏邊還殘留的那點狐疑,全都煙消雲散了:“好不容易找着了,就要抓牢,省得又飛走了。下次要是再弄丢,就算是你趴在地上,也沒人扶你起來。”

李書白和顧默楠的相識很戲劇化。

那一天李書白正走在校園裏,往宿舍樓去。迎面沖過來一個女孩子,低着頭狂奔,根本就不看路,也不看前邊有沒有人。他正捧着書,所以也沒有注意到狀況。于是兩個睜眼瞎子就這麽撞到了一起,李書白雖然纖瘦,可也是個男的,再加上當時反沖力的作用,她一下就倒地上了。

李書白還來不及反應,對方已經哭了。

他趕緊道歉想要扶她起來,可是她哭得越來越兇,到後來幹脆是號啕大哭,好像他欠了她幾輩子的債。

李書白當下也是慌得手忙腳亂,蹲在她身邊問她怎麽回事。她就一邊哭,一邊亂糟糟地說着話。在腦海中重新組織了一下她的語言,他才有些明白。大概就是某人放她鴿子不辭而別遠赴英國留學去了。剛好那天沒什麽課,否則他倒成了那個薄情寡義的人了。

李書白一邊攙扶她,一邊安慰她,男朋友走了也別太難過。

誰料她怒了,沖他惡狠狠地吼,說那人才不是她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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