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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千裏尋夫(1)

那次是春節裏,早已搬家的他突然跑來找她,也是讓她下來。顧默楠悄悄穿了衣服,就跟着他出了門。當時還有些興奮,覺得偷偷跑出去很刺激。問他去哪裏,他也是說到附近走走,她就跟着他走。走了一段路停下來,瞧着滿地的雪,她心血來潮說要堆雪人。他難得地配合她,幫她捧來大堆大堆的雪。好不容易堆成雪人,他說不如拍照留念。她就拿出手機讓他拍,等他拍完,她也要給他拍照留念,他卻冷聲拒絕。

再然後他送她回家,等到了家門口,他突然喊住她,出其不意地低頭吻了她。顧默楠驚呆了,一時沒了反應。

他卻說:“我走了。”

等她回過神,他已經走遠。

雪地裏徒留下他深深淺淺的腳印。

然而在多年以後,那些腳印依舊深深地印在她心中。

顧默楠在父親家裏一連住了數日,父親沒有問及她怎麽不去工作,似乎是怕她不高興再立刻收拾東西走人。終于等到一天,他支支吾吾地開了口,她就告訴他,她休假了,父親便不再多言。

大約過了半個月,小維再度打來電話。

之前春節過後,小維就找過她,因為沒見到她去上班。當時小維問她是不是跳槽了,顧默楠就說,她沒跳槽,只是最近有些累,所以想休息一下。此次小維在電話裏一個勁兒地哀求:“楠姐,求你了,你快回來吧。新來的秘書是個瘋子,什麽活兒都推給我們。當助理的,怎麽那麽命苦。”

顧默楠笑着安撫她,只讓她好好工作,什麽時候回來自己也沒個準,總之到時候再說。

小維開始細數那位新秘書的種種缺點,聊着聊着,又提到了那人,卻也讓顧默楠一驚:“你說什麽?”

小維立刻彙報情況,将打聽來的說了個詳實。

顧默楠算是聽明白了,大概是陸董事長下達的指示,陸觀棠被派去北城了。北城那邊有個和政府部門合作的開發項目,但是由于是極北寒地,條件艱苦偏僻落後,所以一直都沒有人願意去接手。這次派他去,無疑是當官的被貶,被一腳踢出了京城。

顧默楠本來還挺淡定的,現下卻沉不住氣了,這算是什麽事?挂了小維的電話,又趕緊撥給唐蓉。唐蓉這陣子成了全職太太,主要任務就是照顧一對皇子和公主。她剛開了個口提到陸觀棠,唐蓉在那頭很平靜地說:“我這裏有北城那邊的地址,你要不要?”

顧默楠沒想太多,就趕緊讓她發信息過來。

等收到信息,顧默楠才冷靜下來,只是想着唐蓉怎麽清楚自己找她是做什麽。其實年後也通過幾次電話,唐蓉卻并沒有點明什麽。現在就覺得無比尴尬,只見那條信息裏除了詳細地址以外,還補了一句話:委派他去北城的事情,從他被調至海外部時就已經定下。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從陸世錦回歸中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那天所謂的路過,其實是來向她告別的?

顧默楠心裏又酸又澀,好似明白了些什麽,可又還朦胧着,她握着手機,心裏已經下了決定。

北城其實準确點來說并不能算是一座城市,只是邊陲的小鎮聚集起來的居民區。地理環境比較複雜,卻具有深厚的文化積澱,是一個以壯族為主的多民族聚集地。總人口将近五百萬,所以這邊的開發尤其被政府關注。作為結對子的友好城市,洛城将這項建設工程指派給了中正。雖然沒有多少利潤,但是能得個好名聲也算是回報社會,所以董事長一口允諾了。

中正集團這次要建設新城區,将開拓北城南部這一片。

離舊城區數十公裏之外,就是一片荒地,常年沒有耕作顯得很荒涼。再加上正在建設中,腳踩下去都是泥濘的路,根本就不好走。卡車隆隆地開進開出,運載着一車車的磚頭水泥。

工地裏很吵,空氣裏滿是粉塵。

鋼筋叢林裏頭,一行人正在步行視察。

“棠總,您看這邊……”工頭指着前方正在築造的大樓解說着。

冰雪剛剛融化,天氣酷寒,工友們卻穿得很少。幾個工頭被下屬簇擁着,為首的男人正在仔細聆聽,他頭戴重重的安全帽,身穿藍色厚實的安全服,乍一看去和尋常的工人沒有任何差別。但是他的身姿挺拔瘦長,硬是比周遭的人高出了一個頭。再走近些瞧,那張蒙了灰的臉原來是那麽俊美,斜飛的劍眉勾勒出萬般英武,漆黑的雙目微擡,将這一切盡收眼底,仿佛萬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人正是來到此地已有半個月的陸觀棠。

工頭說着施工進展的情況,一行人正要轉向下個工地。正要上車,那頭卻急匆匆地跑來一個小夥子。

“棠總,有人找您!”

這一行人都止住了步伐,陸觀棠回頭望向來人,工頭吼道:“誰找棠總?”

小夥子跑得氣喘籲籲:“一個姑娘!說是從洛城那邊來的!”

順着那人所指的方向,衆人就瞧見遠處那片煙塵磅礴的工地裏站着一道纖細的身影。太陽白花花地照着,眯起眼睛才能瞧得清楚。她穿着棉外套,帽子手套将全身包了個嚴實,可惜根本就看不清臉。唯一能夠确信的是,這是個女的。

工頭就喊:“姑娘!你過來這邊!棠總在這兒呢!”

經工頭一喊,她就慢慢走了過來,手裏還提着一個小行李包,步伐有些局促不安,可是邁得還挺大。等她走到跟前了,衆人就看見這個姑娘生了雙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她将圍巾一扯開,露出一張素淨的臉蛋,皮膚很白,讓人看得一個晃神。

受到這邊的氣候影響,北城當地的人普遍皮膚較黑,性格也較粗犷,就算是女人,也難得有那麽白皙的。

幾個大男人當下是瞧着一愣,就聽見一聲不悅的呵斥:“胡鬧!”

衆人瞧了瞧,發話的是陸觀棠,而那姑娘還是睜着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你來這裏做什麽?”陸觀棠當衆喝道。

姑娘默不作聲。

“說話!”

姑娘低下了頭。

“這邊這麽冷,你穿這麽點找死呢?”

姑娘總算是開口了:“不冷。”

“你是怎麽過來的?”

“飛機、巴士……轉了很多車。”

“你一個人過來的?”

“有人接應我。”

“誰?”

姑娘指了指後邊,那一個人恰是中正派到北城來的下屬員工。陸觀棠瞬間明白了,這背後是誰告訴她的。只是已經顧不上那個罪魁禍首了,他冷着一張臉将那個下屬喝到身邊,又是命令,“怎麽接來的,怎麽送回去!”

下屬一聽頗是為難,姑娘急忙道:“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那是要怎樣?”

“留下來。”

“不行!”

“我要留下來。”

“說了不行!現在就回去!”

“我不走!”

兩人像是杠上了,就這麽在滿是風沙的工地上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動。末了,還是工頭咳了一聲道:“棠總,姑娘大老遠的跑過來,我看先歇一歇吧。”

于是,棠總冷哼着道:“跟我過來!”

姑娘也不惱,就跟着他去了。

當然,這位姑娘不是別人,就是顧默楠。

距離工地有些遠的六層高大樓,被置為中正集團的臨時辦公點,也是陸觀棠的住所。兩人進了辦公室,陸觀棠一個反手将門關上,沖着顧默楠劈頭喝道:“別給我胡鬧!誰準你過來的?明天就回去!”

顧默楠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是錦總派來的特別專員。”

竟然拿後臺壓他?陸觀棠冷哼一聲:“我這邊根本不需要!”

“那也沒辦法,棠總,我是按照錦總的指示來的。您要是不滿意,大可以請示錦總,只要錦總同意,那我就回去。”顧默楠幾句話說得很快,卻讓他聽得一個惱火——張口閉口都是錦總!

陸觀棠不跟她繼續辯解,直接拎起話機一個長途電話打給了遠在洛城的陸世錦。顧默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對着自己通話,只是他一言不發,似乎就光是聽着那邊在說。而後也不知怎的,他将話筒重重摔下,扭頭再次質問:“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真不回去?”

來都來了,哪有回去的道理?顧默楠在做下決定的時候,就沒打算要回去,所以她很堅決地點頭。

孰料,她剛點完頭,陸觀棠刷地閃到她面前,猝不及防将她擁在懷裏。顧默楠手一軟,行李就掉在了地上。她本能地推了推他,他卻抱得更加用力,直接壓着她靠向了門背,他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際,反複念着一句:“誰讓你來了,誰讓你來了……”

顧默楠覺得身子有點點酸,遲疑了下,還是忍不住捏住了他的衣角。可她心裏邊還有氣,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冷着聲音道:“棠總,請注意您的身份,我是特派專員,您這樣于理不合。”

陸觀棠的手一緊,壓住她的身體往後退了些,低頭看向她,勾着唇角道:“什麽身份?”

“您是上司,我是下屬。”她回得很理智也很冷淡。

他一手霸道地撐着門背,一手将她圈在懷裏,淡淡說道:“我以為你是千裏尋夫。”

顧默楠的臉紅了,他竟然調侃她!

“一個人跑來這麽遠的地方,天寒地凍的,就拿了個小包,勇氣可嘉。”他幽幽說道,眸子黑亮。

顧默楠被他說得臉更紅了,想到陸世錦和唐蓉那副“你不用解釋,我早就明白”的神情,真是恨不得咬舌自盡。她支吾了下,逼迫自己要冷靜下來,恨恨地說道:“我只是服從上級委派。”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那聲音真是性感無比,他突然道:“你這麽盡忠職守的下屬,應該要獎勵。”

顧默楠剛要說話,他就扣住了她的下巴,來了個超世紀的長吻!

他們也有一段日子沒有在一起了,這麽火辣地一吻就有些不可收拾,兩人就在辦公室裏如膠似漆起來,顧默楠根本就推不開他,說話都是帶着喘息的。他像是餓狼,索要着她的唇,就在他忘情之時,忽然感到一陣痛意,趕緊放過了她。

顧默楠睜着一雙眼睛,亮得出奇,還帶了幾分得意。

她竟然咬他!

口腔裏還有血腥味,卻有一種旖旎奇特的味道,陸觀棠淡淡地道:“咬人這個習慣不好。”

顧默楠瞪他一眼,伸手将他狠狠推開,而後走到一邊道:“棠總,我可以馬上投入工作。”

正說到工作,就有人來敲門了。兩人也很默契,陸觀棠收拾了一臉的微笑,顧默楠也提過行李往沙發裏一坐。等人走了,陸觀棠望向顧默楠:“你剛過來,先休息兩天,我這邊很忙。頂樓那一層是住人的,你直接上去就行。”

知道他要忙,顧默楠也不含糊,提起行李就要走。他也起身,急急忙忙地奔到她身邊,就在門打開的一瞬間,他捧住她的臉猛親了一下,還是帶響的,她羞得連耳朵都紅了。顧默楠只得瞪了他一眼,換來他眉眼微彎。

等到天色黑了,陸觀棠才來接她,帶她去了附近一處農家。農家的戶主是個叫桂哥的工頭,下廚的是他的妻子桂嫂,夫婦倆淳樸而又熱情,做了一桌子菜招待他們。顧默楠在來時想着是去別人家吃飯,所以就将從家裏帶來的年糕送來了。四人吃着飯,陸觀棠和桂哥時不時聊着工地裏的事情。

顧默楠也不出聲,反是桂嫂熱情地和她聊天,問起她打算在這裏住多久時,她開口道:“這邊什麽時候收工,我大概就什麽時候回去。”

“那是要住好久咧!棠總一個人在這裏,你來陪着他,也是個伴兒!”桂嫂一句話惹得顧默楠很尴尬,也讓另外兩人注目。

顧默楠輕聲道:“我是公司派來的員工,不是……”

“吃菜!”陸觀棠冷硬地打斷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她的碗中。

桂哥夫妻見此情景,只得微笑着,想來是他們搞錯了。

等吃得差不多了,桂嫂就端了年糕來。北城這邊不時興吃年糕,但這種軟軟糯糯,裏邊夾了豆沙甜糖餡的,混在一起咬上一口,滿嘴都透着說不出的香甜。桂嫂剛要給陸觀棠盛上幾塊,顧默楠下意識道:“桂嫂,他不吃的,別給他弄了。”

陸觀棠就順手将那碗給了顧默楠:“這種東西,就你愛吃。”

顧默楠愛吃甜的,這件事毋庸置疑,只是她的吃相不好,嘴邊都沾上了。陸觀棠瞧着挺鬧心,微笑着伸手過去一撫。兩夫妻一瞧他們這樣,怎麽看都不像是單純的關系,交換一個眼神,心領神會地笑了。

填飽了肚子,顧默楠覺得不好意思,就要幫桂嫂洗碗,桂嫂忙道不用,只說她是客人,讓她坐着就行。

陸觀棠瞧見了,不緊不慢地說:“桂嫂,她洗碗技術不錯,你就讓她洗吧。”

想到同居的日子裏,她跟保姆一樣伺候着他這位少爺,她就忌恨!顧默楠撇嘴,跟着桂嫂就去了另一間屋。兩人搭配着洗碗,有說有笑也不覺得累,只是桂嫂突然一句話,讓她怔了下:“你來了真好,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呢!以前就見他繃着張臉!”

等收拾好回廳,顧默楠一進去,陸觀棠就徐徐扭過頭來。

果然,嘴角的笑意猶在。

陸觀棠似乎的确是心情不錯,所以這夜破例喝了些酒。喝了酒,就不好開車回去了,幸虧離得也不遠。告別了桂哥夫妻,兩人出了大院,就往大道走去。北城不比洛城,天氣更是寒冷,入夜後冷得不可思議,顧默楠連牙齒都開始瑟瑟發抖,雙腳也快被凍僵了。

“你冷?”他有些故意似的問。

顧默楠倔犟道:“不冷。”

話音剛落,他一下扯開軍大衣外套,順帶着拉她入懷,厚實寬大的外套這麽一裹,他身體的溫度就透向了她。顧默楠就說不冷,讓他趕緊放開,他卻擁得更緊了,用半命令半勸的口吻道:“好好走路。”

嘴上雖然在逞強,顧默楠的身體卻要誠實許多,已經貼向他尋求他的體溫作為慰藉了。又想到先前他忽冷忽熱的,卻是不想讓自己知道他來北城,就怕自己跟着他來,心裏也跟着一陣熱一陣冷,依舊是在氣他惱他,走了一段路也不出聲。

最終他先開了口:“這裏條件苦,你要是受不了就說。”

顧默楠還是不出聲。

他說着語氣又有些嚴厲:“好好的辦公室不坐,傻子才跑來這裏。”

顧默楠咬牙:“我是傻子,你還摟着我幹嗎?”

陸觀棠垂眸望向了她,她也瞧着他。夜空裏沒有月亮,可是周遭被白雪映襯得很亮。隐隐地,一種蠢蠢欲動的意念在心裏流淌,他低聲問:“你這麽千辛萬苦過來,就帶了年糕?”

“那是我媽硬塞給我的。”顧默楠脫口而出。

在決定來北城後,顧默楠就立刻訂了機票,告別了父親,也在電話裏通知了母親。孰料登機那天,母親跑來了機場,幸虧她當時還沒過安檢。母親送來了兩件東西。一件是平安符,連夜求來的平安符。還有一件就是年糕,親手做的,因為她愛吃。她當時就嫌煩,都什麽年代了,又是平安符又是年糕的,土得掉渣。可盡管如此,也還是一路提着帶來了。

“阿姨做的?”

“嗯。”

“還有沒有?”

“沒了。”

“你怎麽不早說?”

“你又沒問。”

她倒是推脫得幹淨,他挑眉問道:“好吃嗎?”

記得以前,顧默楠最愛向他炫耀母親的手藝——燒得一手好菜,又會做糕點。可如今,太久不提,就好像生疏了,又或者是不知怎樣啓齒,所以只能點了點頭。

“我嘗嘗。”他卻湊近她,就在這無人的鄉間大道上,在軍大衣外套的庇護下,再次親了她。

“你別給我亂來!我和你不熟!”顧默楠被親完了,才喘着氣道。

“不熟一會兒還要一起睡?”

“誰和你一起睡?”

“你!”

“抱歉,我們是兩間房!”

陸觀棠頓時瞪目,在她耳邊哈着氣:“知道你怕冷,我陪你睡。”

“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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