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千裏尋夫(2)
顧默楠這次是咬緊了牙關,就是不讓自己被他騙了。回了大樓,該睡哪裏就睡哪裏分得一清二楚。只是這夜感覺格外踏實,閉了眼睛靜靜一想,這可能是有生以來,他和她說話最多的日子了。
自這天後,工地裏的所有人都發現棠總變了。怎麽說呢?也不是指他的相貌,就是一種感覺。倒也還是擺着張酷臉,可就是不一樣了,比較像一個正常人了,因為他會怒會罵甚至會暴跳如雷了。而這一切的改變,都來自于那個叫顧默楠的姑娘。
據說是集團總部派來的專員,之前是總經理的秘書,所以身份了得。
不然的話,棠總怎麽會那麽着急,一天打幾十個電話詢問狀況?
這會兒剛檢查完工地,得了片刻的休息,大夥兒就看見棠總走到一邊掏出手機快速按鍵。
衆人伸長了脖子,注意聽動靜。
“好,我知道了。”如果棠總是這麽說的,那麽就代表秘書小姐今天的情況不錯。
“你怎麽回事?”如果棠總是這麽說的,那麽就代表秘書小姐今天的情況不佳。
“想死是不是?”如果棠總是這麽說的,那麽就代表秘書小姐今天的情況很糟糕。
這位秘書小姐一到北城以後,就嚴重地水土不服病倒了。除了第一天有些許人見到她之外,就沒有人再有幸一睹其芳姿。衆人私下裏就想,南邊來的姑娘身體就是嬌弱。這會兒棠總握着手機沒挂斷,大概是在隔空交代工作任務,大夥兒又點頭,南邊來的姑娘雖然弱了點,但是刻苦耐勞。
只是衆人不知道,棠總已經火冒三丈了。
他壓低了聲音,冷聲喝道:“不準你出來,你聽不懂?”
那頭卻道:“我都已經到了。”
衆人就見陸觀棠一下挂了電話,往工地入口處疾步奔去。顧默楠穿得像只熊,改小了的軍大衣裹在身上,戴了那種卷邊的絨毛帽子,遠遠一看,就是圓滾滾的一堆。陸觀棠神色很嚴肅,走到了她面前。
顧默楠咳嗽着道:“棠總,有幾份文件要您過目。”
陸觀棠眼神一甩,她就微笑着面對衆人,跟着他去了臨時搭建的小屋。
有人在背後議論着:“我認識這個姑娘,她就是那位秘書小姐!”
“哦,原來就是她呀,生了病還特意過來!挺辛苦的!”
顧默楠就這麽淡定地微笑着走入小屋,門一關上,回頭就看見他濃眉皺起,鐵青了一張臉。
“我不是說過了嗎,文件等回去了再看!”陸觀棠取了暖手袋扔給她。
顧默楠急忙接住捧在懷裏:“送文件是順帶。”
“那你的主要目的是什麽?”他的目光銳利,審犯人一樣瞧她。
顧默楠将肩上挎着的包打開,從裏面拿了文件出來翻開攤在他面前。陸觀棠逐一仔細看過,動筆簽了字。她這才又取出一只保暖瓶,擰開瓶蓋,裏邊是枸杞清湯,炖了一只土雞熬出來的。她将瓶子遞給他,濃郁的香味充斥在鼻間,他怔了下,也不多言,拿過喝下。喝了個底朝天,也不說味道如何,她也不問。只是将東西又收回挎包,她就要走。
他卻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身邊,顧默楠笑問道:“棠總有何吩咐?”
陸觀棠挑眉,抓過她的手放到唇邊匆匆一吻,而後肅穆着臉起身出了小屋。
顧默楠也沒有逗留,一路和工友們打着招呼慢慢走遠了。
待她走後,又有人議論:“今天棠總好像心情很好。”
“是啊,剛才還沖我笑了。”
在北城住了三個多月後,顧默楠也漸漸适應了這裏的水土。只是陸觀棠仍舊不讓她外出,直到冬雪化盡迎來初夏,這才準她跟着他去工地。工程進度有條不紊地加快着,這一片檢閱完後,下一片的陳舊房屋就要進行拆除。剛剛實施了爆破便于工人們拆除,陸觀棠在工頭的簇擁下前來視察。顧默楠也來了,就跟在他身邊做着相關記錄。
一行人繞着這片即将施工的場地慢慢走,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建設版圖上。
那是一處危房,爆破時沒有完全毀滅,獨獨遺漏了一堵牆。只是位置很偏,所以工人們還沒有拆到這一面。圖紙輸入到掌中的筆記本裏,顧默楠一邊測量着位置,一邊詳細标注以便日後規劃。
兩個工友陪同着,拿着儀器測量報數。
正報到下一個,忽然聽到轟隆一聲巨響。
“小心!牆要倒了!”後邊有人焦急地大喊,“快撤離!快!你們快跑啊!”
顧默楠僵硬了身子立着,只覺得頭頂有瓦礫簌簌落下,一回頭就見那面牆朝她壓了下來。她急忙護着筆記本就往空地裏跑,心裏慌得亂糟糟的,腳步一個不穩,被腳下的鋼筋給絆住了,整個人摔倒在地。
“顧秘書!”那兩個工友跑得快,脫離了危險,扭頭瞧見她倒在地上急得大吼。
顧默楠立刻就要爬起來,可是眼前滿是塵埃撲來,她有一種要死在這裏的感覺。她跌撞着起身,那面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倒落。卻在此時,有人朝她沖了過來。就在鋪天蓋地的粉塵中,她看見陸觀棠神情凝重,焦慮不堪。她想叫他別過來,可是來不及了,他一個飛身撲向她,就在那面牆壓下的瞬間,将她護在了身下。
顧默楠覺得身體一沉,重到她無法支撐只得趴倒在地。耳邊越發亂糟糟的,空氣裏滿是渾濁的飛煙,她無法動彈,意識卻還清醒着,吃力地扭頭,就看見陸觀棠一向幹淨俊逸的臉上沾染了灰塵,随後一道鮮血從他的頭頂流下,緊接着又是一片,刷地全都流了下來。
顧默楠心裏一跳吓傻了,她的聲音帶了哭腔:“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你別吓我……”
陸觀棠一張嘴,吐出一口血來,氣若游絲卻是霸道不減:“不許哭……”
“我不哭,你別死!”顧默楠确實不想哭,可是她怕得不行,眼淚沒收住就落了下來。
前來營救的工友們手忙腳亂地搬開石塊,将壓在底下的兩人給擡了出來。顧默楠被他完好地護住,只有輕微的擦傷,沒什麽大礙。陸觀棠這邊就比較麻煩了,腦袋血流不止。兩人一起被扶上車,送往就近的醫院治療。
車子開得極快,周遭還是亂糟糟的,桂哥拿了紙巾給陸觀棠擦血,可是根本就不管用。
“棠總,你可別睡過去!你得醒着!”桂哥也見識過這種事,只要人不昏過去保持清醒就問題不大。
顧默楠坐在一旁,雙腳無力,渾身發軟。她的臉上身上也沾染了他的血,一個勁兒地喊他。陸觀棠腦子很漲很疼,見她哭就更煩了,雙眼蒙了血,一片磅礴的紅色中瞧見她哭得極醜。眼皮很重,煩躁着閉上眼,幹脆眼不見為淨。
瞧見他閉了眼,顧默楠哭得更兇了,眼淚全往他臉上落:“你別睡!陸觀棠!我不能沒有你!”
陸觀棠聽到這句話,又奇跡似的硬是撐開了眼睛。
顧默楠吵着鬧着喊了他一路,總算是撐到了醫院,醫護人員趕緊上來救助。
直到進了急救室,顧默楠被關在了外邊,陸觀棠才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在兩天以後了。
陸觀棠是被吵醒的。
在昏睡期間,顧默楠幾乎是寸步不離,守着這張床,哪裏也不去。醫生說是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流了太多血,需要休養。可是一連等了兩天,還是不見陸觀棠清醒,大夥兒也都急了。醫生作了診斷,認為可能是石塊壓傷了腦部神經系統,陷入了昏迷狀态。又問醫生什麽時候醒,醫生就說再觀察幾天,讓衆人先寬心。
然後不知是誰說了句:“棠總該不會變成植物人吧?”
十幾道目光刷刷地掃向那人,吓得對方閉了嘴。
顧默楠的臉頓時慘白如紙。
植物人?這個詞是什麽意思,她就算不清楚,也了解個大概。
最直白地說,就是躺下去起不來了,只比死人多一口氣。
大夥兒又說了好多吉利話,大致是棠總不會有事之類,顧默楠獨自進了病房。
坐在床邊望着陸觀棠,他只是嘴唇蒼白了些,臉上少了些血色,其他一切安好,還是那麽英俊。她握住他的手,他有體溫。他沒事,他還活着,他只是睡着了,才不會變成什麽植物人。可想着想着,沒由來地害怕,手也越來越用勁,嘴裏喃喃自語:“陸觀棠,你別這樣,不要再睡了,快點睜開眼睛,不然我就去見沈逸見李書白見很多人……”
她太過專注,所以沒有發現床上的男人動了動眼皮。
“你這樣我真的害怕,我不和你鬧了,我搬去你那裏睡總行了吧?以後我都聽你的,我……”正是說到這一處時,一道沙啞的男聲夾雜在她的竊竊私語中幽幽響起:“這可是你說的,說話要算數。”
顧默楠全身一僵,猛地扭頭就看見陸觀棠半睜着眼睛。那雙眼裏有了微弱的光彩,将這床這屋子,還有她,全都瞧了進去。她窒息一般的心,好似重新獲得了活力,舒暢無比,顧不上他還是個病人,她一把撲上去抱住他:“棠棠,吓死我了,以後不許這樣了。”
陸觀棠被她壓得有些胸悶,她的淚水全都流進了他的脖子裏,濕漉漉的,有點不舒服,但是他沒開口讓她起來。
他皺眉低聲道:“哭什麽,我又沒死。”
知道他最煩她哭哭啼啼,她急忙擦幹了淚水,再擡起頭來時,已經換了一張笑臉。
其實是真的笑得不好看,她蓬頭垢面的,邋遢得不行,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鼻涕。可是陽光從窗戶那端照過來,将她睫毛上殘留的淚珠照耀得晶瑩閃爍,陸觀棠心念一動,伸手輕輕撫過她的眼睫:“醜死了。”
陸觀棠受傷的事來得突然,當時沒有人通知洛城那邊,所以就被壓了下來。只是依照醫生的診斷,還需要住院一段時間進行觀察。陸觀棠本來是不樂意的,醒來的第二天就要出院,可是顧默楠強行壓着他,不讓他起來。當着一屋子的醫生護士,還有來探病的工頭的面,兩人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最後就瞧見陸觀棠又躺了回去,眉宇之間滿是無可奈何。
顧默楠問醫生要住多久,醫生說他失血過多,有輕微腦震蕩,躺個半個月最好。
陸觀棠一聽,狠戾的眼神掃向醫生。
醫生當下一哆嗦,立刻改口說要是沒大礙一個星期也可以。
顧默楠覺得這次受傷不是小事,只怕日後會留下後遺症,那就不大好了。“那就住半個月吧。”
陸觀棠不悅地皺了眉,顧默楠回頭望着他道:“這段日子我來照顧你好了。”
陸觀棠抿着唇表示應允。
随後陸觀棠就在醫院裏住了下來,顧默楠則是兩邊跑,工地那邊由工頭監督看管着,她負責将進度轉給陸觀棠過目。如此一來倒也沒有誤事,養傷和工作并駕齊驅。只不過也有些小問題,在這期間,顧默楠無疑成了陸觀棠的特護專員,端茶遞水不算,還要給他喂飯念報紙打發他的無聊。
住了幾天,醫院裏邊的醫務人員也熟了,瞧見他們這樣就相視一笑,明裏暗裏都是将他們看成一對了。
“308的那個病人呀,你看見了嗎?”
“哦,就是那個很酷的帥哥是嗎?”
“就是就是,可惜他已經名草有主了!”
“我也看見了,成天都守在床邊呢!好體貼好關心呀!不過我聽說好像是他的秘書,不是女朋友!”
“不是吧?”
兩個年輕的小護士懷揣着疑慮,趁着來給陸觀棠換藥的空隙就發問了:“陸先生,顧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吧?”
顧默楠正在給陸觀棠削蘋果,聽到這話,差點就割到了手,水果刀落在地上。
陸觀棠瞧見了,一把抓過她的手查看:“有沒有割到?”
“沒割到……”顧默楠很不好意思,急忙抽回了手。
陸觀棠卻不放開她,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确認她沒有受傷。顧默楠挺尴尬的,跟前還有兩個小護士瞧着他們眯眯笑,她一向臉皮薄,瞬間紅了雙頰。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緊緊握牢後道:“她很容易害羞,你們別逗她。”
他的話語讓顧默楠一怔,随即一絲甜蜜漾開在心頭,整張臉都紅了。
兩個小護士得了答案,也不打擾他們,趕緊撤離。
顧默楠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嘗這甜蜜滋味,大少爺又下了命令:“我要吃蘋果。”
她犯傻地“哦”了一聲,拾起水果刀洗了洗,重新坐回椅子裏削。削完了切成小塊小塊的,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他。吃了幾塊,陸觀棠拿過牙簽也叉了一塊送到她嘴邊,顧默楠一口吃下,咀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道:“我什麽時候成了你的女朋友?”
陸觀棠眼神一凜:“我和你在一起那麽久了,不是女朋友是什麽?”
顧默楠覺得蘋果真甜啊,甜到心裏去了,笑着不說話了。
初夏的午後,清風飒飒,讓人容易昏昏欲睡。陸觀棠在看報紙,顧默楠坐在一邊就打起了瞌睡。忽然,她被人拍了下腦袋,睡眼惺忪裏看見了他。“你上來睡。”
顧默楠看看那張床,單人的,兩個人睡肯定太窄,也不會舒服,于是果斷地搖頭。陸觀棠卻掀開被子,一副要親自動手的模樣。她也确實很困,機靈地去反鎖了門,爬上了他的床,嘴裏還不滿道:“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難聞。”
陸觀棠垂眸睨她——這還不是她自找的?
許是床太窄的緣故,所以顧默楠翻來覆去,怎麽也沒能找到舒坦的位置。
“你就不能好好睡?”
“床太小了。”
他幹脆拉過她,讓她大半個身子都趴在自己胸膛上,這下顧默楠是舒坦了,也顧不上矜持,将腿也壓向他。終于尋求到滿意的姿勢,窩在他的頸部,她蹭了蹭他的下巴。陸觀棠本來就沒有倦意,被她這麽一陣折騰,擱了報紙也躺了下來,将她圈在懷裏,開始不停地啄吻她。
顧默楠被鬧得呼吸急促,任他索吻,當他的手也開始不安分地游走時,她終于出聲:“別,我不方便。”
“掃興。”陸觀棠的氣息灼熱滾燙,胸膛起伏着似在壓抑欲火。
平複了一會兒,兩人就這麽安寧地擁着。微風吹拂而入,有淡淡的暖意,她輕聲喊:“棠棠。”
“什麽?”
“我們來聊天吧。”
“聊什麽?”
顧默楠一時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想到什麽就說了:“聊聊你在英國的生活。”
“念書,吃飯,睡覺。”
“還有呢?”
“沒了。”
“那阿姨呢?”
陸觀棠沉默了,很長時間沒有開口,久到讓她以為他不願再提時,他卻又說:“她精神狀況不好,要去國外靜養。”
顧默楠記起陸阿姨,她念初中的時候,陸阿姨似乎就已經不大對勁了,時常吃藥而且還會情緒失控。她小心翼翼地問:“阿姨去世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是你說不想知道。”陸觀棠将問題的症結推給她。
顧默楠無語了,她有說過嗎?
“那過年的時候,你要去祭拜,為什麽不叫我一起去?”
“好不容易你才回家。”他淡淡地說。
顧默楠突然明白了,心裏有點酸酸的:“那下次你帶我去。”
“她回洛城了。”陸觀棠說,“大姨讓她遷回陸家。”
“大姨?”她突然發現,他的親戚好多!
“陸世錦的母親。”
“啊?她是你大姨?親的?”顧默楠有些發暈,無論如何,她都沒有想到,其中還有這層複雜關系。
“作為妹妹,她卻愛上了自己的姐夫。作為姐夫,卻也接受了這份感情。她死之前,說後悔了,挺可笑的鬧劇。”陸觀棠淡淡說着,仿佛這是和他無關的。
顧默楠不自覺地擁緊他的胳膊,想要說些什麽,可是總覺得只會越說越錯,最後輕聲道:“她一定沒有後悔的。”
“是嗎?”陸觀棠的聲音很冷。
顧默楠仰起頭:“嗯,一定沒有後悔生下你。”
她的眼睛裏亮晶晶的,陸觀棠瞧得一窒,抿了抿唇,将她的頭按回心口。
“對了,當年我發給你的信息,你有沒有看見?”顧默楠忽然問道。那個冬日裏他突然吻了她以後,她發短信約他去時鐘廣場見面。可是,沒有等到他來,卻等到了他遠赴國外的消息。
陸觀棠垂眸,遲疑了一下道:“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