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8)
聽不進去。
傅淩雲不知道怎麽開口,他知道如果自己開口勸他的話,肯定會受到他的冷嘲熱諷。
沈亦澤就是這樣的人,有時候你明明是好心,他偏就不給你好臉色看。
他朝沈亦澤伸出手:【拿根給我抽抽。】
這回果然換沈亦澤驚訝了,傅淩雲得意一笑:【吓到了吧,其實我也抽過煙的。】
沈亦澤最看不慣他那副得意嘴臉,于是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傅淩雲一向是個自說自話的人,見沈亦澤不理他,他也可以厚着臉皮繼續分享自己的抽煙心得:【你抽的是外煙吧,我喜歡日國的七星,那個薄荷味很不錯。】
沈亦澤雖不想搭理他,卻還是忍不住吐槽:【娘娘腔。】
【哈哈哈哈。】傅淩雲爽朗一笑:【我媽也笑我,說我怎麽喜歡抽女孩子的煙。】
【你媽?】沈亦澤擡起了眼睛:【她知道你抽煙也不管你?】
【我就是嘗嘗味道,有什麽關系。】傅淩雲朝他使了個眼色:【我還提前讓我媽給你媽打了預防針呢,否則你以為她會輕易放過你?】
沈亦澤有點明白了,他媽這次出乎意料地好說話,原來跟傅淩雲有關系。
可那又怎麽樣?他有讓傅淩雲幫忙嗎?
【自作多情。】沈亦澤甩給他一個冷傲的眼神。
傅淩雲覺得挺受傷的,不過在跟沈亦澤相處的過程中,受傷是常态,他早就習慣了。
他一屁股坐在沈亦澤旁邊,繼續問他讨煙,他沒抽過黑石,只是覺得它的包裝不錯的,想嘗嘗看。沈亦澤本着讓他出醜的心遞了一根給他。
果然,傅淩雲被嗆的不行:【咳。。咳。。沈亦澤你這煙。。咳咳】
【活該。】沈亦澤再次做出評價。
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講這麽多話,雖然大部分的話都是傅淩雲說的。
他真是個話痨,沈亦澤心想。
周末,他借口去朋友家玩,想去網吧抽煙打牌,結果他媽卻硬要跟他一起去。沈亦澤沒辦法,只好帶她去了陳松鶴家。陳松鶴難得機靈了一回,他不太會說話,怕說漏嘴了給沈亦澤添麻煩,所以就讓陳遇蕾把周芃給找來了。周芃裝模作樣的功夫可是無人能及,沈亦澤看着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絲邊眼鏡,在心裏默默笑了一百遍以上。他趕到陳松鶴家的時候,手裏甚至還捧着兩本像磚頭一樣厚的經濟學書籍。
他斯文的向沈亦澤媽媽介紹了自己以及陳松鶴兄妹的情況。總體來說是這樣的,他爹是個大老粗,有點錢可是沒文化,不過心地特別善良,陳松鶴兄妹都是他領養的孩子,他們三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對創業很感興趣,目前計劃開個店,正在借鑒一些書本上的理論知識。陳松鶴兄妹都是十三中的學生,陳松鶴雖然學習不好,可對燒菜很有天分,今天他就會親自下廚給他們燒一頓飯,希望沈亦澤媽媽能吃的開心。
沈亦澤媽媽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之前她還以為沈亦澤之所以會染上抽煙的惡習,絕對跟他的朋友們脫不了關系,可他這幾個朋友看起來還挺淳樸的,對她也都客客氣氣的,陳松鶴燒的菜也很不錯,她終于有些放心了。果然像她閨蜜說的那樣,沈亦澤澤只是因為年輕,好奇心重,才會嘗試去抽煙的。連傅淩雲那樣的孩子都嘗過禁果,沈亦澤犯錯也是正常的,她這麽安慰自己。
最近教導主任很關注沈亦澤,有空的時候,她經常會到初三五班的教室門口去看看。她發現沈亦澤對人的目光很敏銳,經常能第一時間感覺到自己的出現,并迅速轉過頭來。他的眼神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樣,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而是一片寂靜,好像亘古不變的寒星。
又是個難搞的孩子。教導主任嘆了口氣。不過估計也是她職業生涯中的最後一個了。
那天陸佳佳親眼看見了沈亦澤抽煙的景象。他吸煙的時候特別貪婪,就像一頭好幾天沒吃飯的惡狼。原諒她用這麽可怕的句子來形容沈亦澤,可他的樣子真的算不上好。
那天他躲在一條昏暗的巷子裏抽煙,準備抽完這根就回家的,結果卻感覺到了來自左方的目光。陸佳佳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三步兩步走近了一臉呆滞的沈亦澤:【小澤,你再這樣下去我只能把你抽煙的事告訴你媽了。】
沈亦澤的腦子有一瞬間的遲緩,然後竟有些出奇的憤怒。陸佳佳準備出賣他了?
果然,當晚回到家的媽媽得知了沈亦澤還在抽煙的事情。她恢複了以往的歇斯底裏,狠狠地責罵了沈亦澤,不停地拿掃帚打他。他一聲不吭地忍受着,就像多年前一樣。
傅淩雲,你媽的預防針好像保不住我了。
沈亦澤被勒令五點前到家,周末也不許出去。
他從夢裏醒來了,可還是想沖破這個牢籠,回到自由裏。
上課的時候,愈發心不在焉。他聽不進,也不想聽,唯一讓他覺得舒服一點的方法就是趴着睡覺。各科老師都向鄭潔反應,說沈亦澤最近上課一直在睡覺,叫都叫不醒。鄭潔抓住了沈亦澤的小辮子,怎麽可能放過他,立馬跟他媽聯系上了。回到家又是一頓好罵。
陸佳佳聽到隔壁的聲音,心裏難過的很。她知道沈亦澤媽媽脾氣不好,可聽到她把沈亦澤罵的一無是處,也很為沈亦澤不平。他從小就受了這麽多委屈,卻總是一聲不吭地承受,忍讓,作為一個媽媽怎麽能在他內心最痛苦的時候對他說這種話?她是不是不該去告密的?她是不是做錯了?她終于忍不住去敲了沈亦澤家的門。
開門的是沈亦澤媽媽,她也沒給陸佳佳什麽好臉色看,只問她有什麽事。陸佳佳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麽開口,卻看見沈亦澤站在一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沈亦澤媽媽不耐煩了,她正在教訓兒子,隔壁的小姑娘來打什麽岔。
見她準備關門了,陸佳佳只好開口:【阿姨,小澤心裏也不好受,你別罵他了。】
他心裏不好受?我就好受了!沈亦澤媽媽的憤怒更加升級。她覺得陸佳佳這種南市小孩就是沒教養,別人家的事哪輪的到她來管?她剛想開口教訓陸佳佳,卻被沈亦澤搶了先,他非常平靜地說了句:【誰要你來假好心,還嫌把我害的不夠慘是吧。】
這是陸佳佳第一次受到沈亦澤如此刻薄的對待,處在震驚中的她,只注意到沈亦澤媽媽的怒火又無限度地上升了,不過不是針對她,而是對沈亦澤。她一下抄起了掃把,往他身上打去。
陸佳佳從沒想到,沈亦澤媽媽能對他下這樣的狠手。可沈亦澤只是一動不動地站着,眼神挑釁地看向她:【看夠了沒,看夠了就滾。】
他媽聽到這話更火了,別說南市小孩了,她兒子不也是南市小孩嗎,一樣粗俗,一樣沒教養。她恨,她好恨。為什麽她的孩子會變成這樣!她只要他好好的念書上學,将來能成家立業就行了,她又不求他什麽!她又不需要他像傅淩雲一樣出色,只要他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就行啦!為什麽就連這樣都不行!她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麽孽!
她越打越狠,沈亦澤卻始終一聲不吭。
不是不痛,而是不想痛了。他一向有這樣的能力,他要自己不痛就不會痛。
終于,沈亦澤媽媽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地坐在沙發上,眼睜睜地看着沈亦澤走出了家門。
他推開陸佳佳,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風輕雲淡地留下一句:【我今晚不回來了。】
他真的不覺得有什麽痛,他在網吧打了一晚上的牌,爽爽快快抽了一條煙。
有時候強硬一點反而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早上六點,他回到了家,無視了坐在沙發上的媽媽,徑直走進浴室。洗完澡後,他背着包去上學了。如果暗地裏的手段行不通,那就明着來吧。
當晚沈亦澤媽媽又接到了來自鄭潔的電話,沈亦澤又睡了一天的覺,還在廁所抽煙。
沈亦澤媽媽的眼前一黑,她昨天一晚沒睡,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這件事告訴沈爸,她根本管不住沈亦澤。沈爸的語氣很凝重,他說他明天就回來。
沈亦澤就又這麽逍遙了幾天,期間,他跟媽媽形同陌路,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
三天後放學,沈亦澤在校門口看見了爸爸。他讓沈亦澤跟他一起去喝一杯。
面對來自這個老頭的邀約,他沒有什麽逃避的必要。因為逃避什麽都解決不了。
他們在一家小飯館裏坐了下來,叫了幾瓶啤酒,還有幾個下酒菜。
沈爸毫不驚訝地看着沈亦澤掏出煙,點燃了一端。那個煙他也聽說過,很嗆。
【你想幹嘛?】沈爸開口。
沈亦澤眯着眼享受着煙給他帶來的快感:【抽煙。】
沈爸對他提出條件:【起碼得上大學了才能抽。】
【我現在就要。】沈亦澤一字一頓地說。
【不行。】這是沈爸絕不可能同意的。
沈亦澤嗤笑一聲:【你不也是十四五歲就開始抽了嗎,憑什麽管我。】
沈爸嘆了口氣:【我也不是硬要管着你,可現在抽煙要是要吃處分了,明年怎麽考重點高中啊?】
【我也不想搞出事來,可家裏不讓抽,我只能在學校裏抽了。】沈亦澤相信他聽得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這無異于是在威脅沈爸,在家抽還是在學校抽,選一個吧。可他還是好脾氣地勸沈亦澤:
【兒子啊,你就不能聽話嗎?我知道戒煙很難,可是這關系到你的前途,就忍耐一下吧。】
【這樣吧。】沈亦澤看着他:【為了我的前途,你陪我一起戒煙怎麽樣。】
沈爸語塞,他是個老煙槍了,不抽煙簡直要他的命,根本不可能戒得了。他兒子的眼光太犀利,一句話就把他堵的死死的。這場洽談就不怎麽融洽地結束了。
回到家的沈爸跟沈媽彙報了情況,被她狠狠訓斥了一頓。可為了兒子,兩人還是準備攜手奮鬥,沈爸決定暫時不回首都,通過電子郵件把自己的作品發給出版社。可他不太會用電腦,只好請了個助理,專門負責打字。
另一方面,沈亦澤鬼混一夜之後,照例回家洗了個澡,然後出門上學了。
那天放學他爸又來找他,讓他回家吃飯,吃完飯之後,他就被反鎖在房間裏了。
他覺得這個發展真是異常可笑。這樣就能管住他了?姑且先讓他們這樣覺得吧。
沈亦澤在房間裏待到十一點多,估計他們都睡着了以後,打開窗順着樹幹爬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去了學校。
他今天的作業本又是空白一片。小胖嘆了口氣,把自己的作業借給了他,可他現在連抄都懶得抄了。小胖最近的臉色也不好,不過沈亦澤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并沒有注意到這一細節。
鄭潔又忙着打小報告了,除此之外,她還公然在班級裏對沈亦澤進行人身攻擊,陳松鶴聽不下去了,便站起來跟她吵,課堂上一團亂。沈家父母知道班主任跟兒子有仇,便向教導主任征詢意見,問她兒子在學校裏的情況。教導主任告訴他們,沈亦澤最近連作業都不做了,幾次小測驗都交了白卷,至于抽煙,那更是被抓到很多次,再這樣下去,學校要考慮給他記過了。她也找沈亦澤談過很多次,可他現在連敷衍都不願敷衍自己了,只板着一張臉不說話。
沈爸沈媽已經不再給沈亦澤零花錢,而且每天上學放學都親自護送,可他在學校裏還能抽煙,這意味着什麽?
肯定有人在學校裏給他帶煙。經教導主任調查,那是陳松鶴幹的好事。陳松鶴也勸了沈亦澤很多次了,叫他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可他只問他一句:是兄弟嗎?是就幫我帶條煙。
沈亦澤爸媽找到學校來了。沈媽一看見陳松鶴,就情緒失控地沖上前,之前沈亦澤帶她去陳松鶴家的時候,她還覺得這個孩子挺老實的,不像是壞人。結果呢,其實就是他把自己兒子帶壞的!
沈亦澤冷漠地看着他們,他說:【這跟陳松鶴沒關系,是我硬逼着他幫我帶煙的。】
沈亦澤吃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處分。
教導主任也很不忍,她聽陸佳佳說過沈亦澤家裏的事,對這個孩子很同情,可是不給他施加一點壓力,他根本就不會反省。雖然,這點壓力可能根本構不成什麽威脅。
反倒是他爸媽都被弄得焦頭爛額,沈亦澤不但成績一落千丈,還被處分了,而且最近他居然跟年級裏的小太妹混在了一起,實在太不像話了。他爸媽拿他沒辦法,只好妥協了。
沈亦澤的抗争勝利了,他只需要繼續好好念書,不在學校裏抽煙就行了。
☆、沈亦澤的故事(九)
不過事情真的能這麽簡單就解決嗎?
答案是否定的。沈亦澤很迷茫,不僅是對現在的迷茫,還有對未來的迷茫。
他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想要逃避這一切。他不想做別人給他安排好的事,一點都不想。
那天體育課,他還是在老地方抽煙。那個角落很隐蔽,只有傅淩雲發現過,而且他還不會說出去。
他跟傅淩雲的緣分就這麽奇妙地聯結了起來。
明明是讨厭了很多年的人,到頭來卻意外地合得來。
他們的生活完全不同,可內容是一樣的。
沈亦澤在想,我特麽讀書有個屁用。傅淩雲想,我特麽讀這麽好有個屁用。
沈亦澤只是偶爾講兩句,大部分時間都是傅淩雲在那裏啰啰嗦嗦地抱怨。他班級裏有些人表面上跟他好,背地裏卻給他使絆子,把他在圖書館裏借的小說撕得粉碎,害他賠了三倍的錢。樂隊裏的糟心事也不少,有個女生跟他表白,被他拒絕後惱羞成怒,在他喜歡的學姐面前說他壞話,說他經常找女人開房,還把別人的肚子搞大過,害的他的學姐就這麽泡湯了。可憐見的,他還是個純情的小處男好不好!
沈亦澤頓時露出了懷疑的目光。
傅淩雲對他的懷疑表示鄙視:【沈亦澤,我可不像你這麽花心。】
他花心嗎?他怎麽不知道?
結果好像是有那麽一點點。
為了上次的抗争,他特意找了個小太妹談了兩天戀愛。明明說好只是玩玩的,結果這個女孩子居然纏着他不放了。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大的魅力,能讓一個女生對他如此死心塌地。
他們才談了一個禮拜而已。
提出分手後,那個女孩子立馬哭了出來,邊哭邊說了一大堆話,說什麽自己很愛他,為了他什麽都願意做之類的。他覺得這姑娘應該是電視劇看多了。
沈亦澤當然毫不猶豫地選擇分手。他本來就不喜歡她。
結果他是個渣男的傳言就在學校裏不胫而走了。他抽煙的事本來就鬧得很大,現在又傳出了這樣的八卦,沈亦澤這個名字瞬間成為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有好事者把唐詩媛那件舊事給翻了出來,大家甚至還聽說他身手不凡,跟黑社會關系密切等等。
沈亦澤。沈亦澤。到處有人都在偷偷讨論他。
他的桃花枝也快被壓垮了。周圍的姑娘經常遞給他一些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眼神,體育課打球的時候,旁邊也總有暗送秋波的女生,有一次打完球,他甚至還發現自己的校服旁邊放着一罐可樂。由于他從來不喝飲料,這罐可樂就全進了傅淩雲的肚子。
學業考結束後,陳松鶴就去廚師學校報道了,他不需要再來上課,也不需要參加中考。沈亦澤現在風頭正勁,除了傅淩雲之外沒人願意跟他一起玩。小胖最近總是很累的樣子,每次一下課,他就趴在桌上瘋狂補眠,有幾回甚至連上課鈴都沒聽見,還是沈亦澤把他叫醒的。
沈亦澤正愁沒事幹,那天早上他又去小胖家的早餐店附近晃悠了一圈。
果然,小胖爸爸不在。
那天小胖還是掐着上課鈴走進的教室,他已經辭去了課代表的職務。
沈亦澤掏心掏肺地跟他講了兩節課的話,才算是把他家的事給弄清楚了。
原來前幾個月,小胖爸爸動了個手術,開銷很大,他們向很多人借了錢。雖然手術很順利,可由于術後營養不良,他爸爸康複的很慢。小胖一直在努力打工,希望能賺點錢給爸爸補補營養,可他白天要上課,只能在晚上打份工,早上送送牛奶,收入很有限,那些借的錢也要及時還清,再加上初三的學習任務繁重,他感到有些吃力。
沈亦澤聽了二話沒說,就把自己的積蓄全給了小胖。獨自生活的幾年間,爸媽給他的生活費十分寬裕,除了交水電煤,吃吃飯,他就沒怎麽花過錢。雖然抽煙的開銷比較大,可他手裏還是有不少剩餘。
小胖看着沈亦澤手裏的數目,感到十分吃驚,他從來都不知道沈亦澤家這麽有錢。他一個小孩子,居然能一下子拿出5000塊,而且還準備無條件無時限地借給他。說是借,可小胖知道,就算他還不出這筆錢,沈亦澤也絕不會怪他。
沈亦澤是真心拿他當朋友的。
最近陳松鶴跟新學校的朋友們處的很好。周芃的網吧業績也蒸蒸日上。沈亦澤的成績沒以前那麽好了,不過為了應付爸媽,他上課的時候還是認真聽的,所以退步也不是很嚴重。
傅淩雲去年就拿了個數學競賽一等獎,為了給更多學生争取中考加分的機會,他們老師建議他今年不要參賽。傅淩雲覺得很無語,不過還是聽了老師的話,反正他閑着也是閑着,于是天天跑到沈亦澤班級來找他玩。
沈亦澤也無所謂。傅淩雲雖然啰嗦了點,人還是挺有意思的。放學後,他甚至還打着跟傅淩雲一起學習的旗號,去網吧打牌。他媽見他跟傅淩雲要好,心裏不知道有多開心呢。雖然抽煙的事情鬧得家裏很不愉快,可如果是跟傅淩雲一起學習,她絕對舉雙手贊成。
至于網吧,這倒是傅淩雲第一次來。他們家有電腦,所以他從來不進髒兮兮的網吧。可沒想到零度網吧還收拾的挺幹淨的,餐飲服務也到位,除了門口的幾個大漢有點不和諧之外,其他都很不錯。
見沈亦澤在打牌,傅淩雲便加了他的QQ,跟他一起打。
他覺得沈亦澤真是深藏不露,不僅牌技好,記性也好。誰打過什麽牌,手裏大概還有幾個主牌,他都能算的清清楚楚。跟他聯手,實在有種事半功倍的效果。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不怎麽暢快,也沒什麽不好過。
寒假到來了。
他們家裏的氣氛很怪,至于怎麽個怪法,沈亦澤也說不上來。
這個年就不鹹不淡地過去了。
年後,爸爸決定回首都工作。他在雜志上連載的作品在首都圈反響很好,已經決定出書了。
媽媽的公司裏出了些問題,她最近的工作很忙。
沈亦澤這匹野馬又脫缰了。
照常堕落了一個月後,距離中考只剩三個多月的時間。
命運的轉盤開始劇烈搖動,這場人生的博弈即将開始。
小胖爸爸的情況依舊不太好,他整天憂心忡忡,上學期的期末考都考砸了。他現在一天打三份工,整個臉頰都消瘦了下來,小胖這個稱號已經名不副實了。
沈亦澤想找個法子弄點錢來,可卻苦于沒有什麽途徑。讓他做那些偷雞摸狗的他是絕對不願意的,可是不做那些勾當又怎麽可能迅速賺到錢呢?
這時候,陳松鶴也在為錢煩惱着。陳遇蕾上初中後,開始熱衷于化妝打扮。那些化妝品可不便宜,一瓶兩瓶還好,多了可就不行了。陳遇蕾不懂事,她覺得既然高叔叔收養了他們,就應該給他們提供好的生活,況且他也有這個能力。陳松鶴的心裏負擔本來就很重,怎麽可能讓陳遇蕾無休止地向兩位叔叔要錢呢?兄妹倆難得發生了口角。陳遇蕾沖出門跑到網吧過了夜。
陳松鶴倔完後,發現妹妹晚上沒回家,心裏又着急了。于是只好先把妹妹哄回家,告訴她自己會給她買化妝品的,讓她別給叔叔添麻煩。陳遇蕾心裏雖不甘,卻也聽了哥哥的話,不再開口了。
這哥倆好又湊在了一起,準備找個途徑搞點錢。這時候,他們卻恰巧遇到了餘海。周芃退出江湖後,餘海開始大肆擴張地盤,南市西部的小流氓基本都被他收複了。
可南市東部的麒麟職校卻是塊難啃的骨頭。
那裏的老大十分有名,據說當年他跟周芃大戰三百回合後,兩人擊掌盟約,把南市的勢力劃分為東西兩塊,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周芃帶人在外面打架只是為了找刺激,發洩情緒,打夠了也就收手了。
可餘海不一樣,他是有野心的人,一直想統一南市。
雖然沈亦澤覺得,憑他的智商,這輩子都很難實現自己的理想,不過他還是決定幫忙。
因為餘海出的價很誘人。
麒麟職校的老大也上三年級了,今年畢業後他應該就會退出這個圈子,在家人的安排下進入一家國企工作,找個靠譜的老婆,結婚生孩子,最終成為一個有故事的老男人。
他也希望在自己離開之前,給後人留下一個南市的傳說。
時間緊迫,他跟餘海的決鬥很快就吹響了號角。
沈亦澤發現,每次自己準備參加大型群架時,都會發生一些意外事件。
這次是餘海出了事。
決鬥前一天,零度酒吧被封了,幾名股東都被警察強行帶走,下落不明。
餘海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他認識的幾個叔叔都不見了蹤影,酒吧裏那些比較得力的助手也全被帶走了,他老爹現在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唯一能幫他的人,只有周芃爸爸了。
權衡利弊之後,他找到了周芃家。
周芃爸爸是個念舊情的人,想到當年的一幫兄弟全被抓進了警局,下落不明,他也覺得十分揪心。
周芃看見餘海一臉憔悴的樣子,也不忍說他什麽了。
決鬥暫時擱淺,可事件卻遠未平息。
餘叔他們那裏一直沒有消息不說,陳遇蕾的歸屬問題卻又被提上了日程。
年前,國家修改了收養法:無配偶男性收養女兒,兩人的年齡差必須在40歲以上。
這一規定的本意是保護幼女的安全,因為前陣子爆出了一樁囚禁養女并對其性侵的醜聞,可這對陳遇蕾來說,并不是什麽好消息。這意味着她可能再次回歸親爹的魔爪。
說到人渣,他這兩年的日子過得很逍遙,把兒女賣給姓周的人之後,他就揣着一大筆錢,每天吃喝嫖賭,百無禁忌,在菲奧受的那些苦早就被他抛之腦後了。
這時候,他遇到了一個搞房地産的騙子,經過多重看似安全的手續後,他把錢都投在了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裏。可最後,騙子卷款逃走了。
他失去了除小賣部之外的所有財産。
兒子女兒都賣了,小賣部也沒人租,他該怎麽生存?難道把房子賣了,再去賭一把?
正當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新聞裏卻播出了收養法的更改條例,他仿佛看到了一絲曙光。
囚禁養女的新聞大家都知道,可真正關注法律變更的人卻很少。這幾個月來,收養兩兄妹的高叔叔一直在外地工作,負責一宗大型刑事案件,并沒有注意到這麽一個小細節。
這就給人渣提供了可乘之機。
他向有關部門舉報,高愛國不符合收養女兒的條件,要求重新拿回陳遇蕾的撫養權。
這下所有人都一個頭兩個大。
高叔叔這個法律人士不在本地,周叔叔在相關方面根本使不上力,況且還有一幫子老兄弟的事要處理,總不能讓他們一把年紀的全被抓進去吃牢飯吧。
沈亦澤明顯能感覺到氣氛的焦灼。餘海這兩天也待在這兒等消息,一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他就會非常激動地站起來開門。陳松鶴今天的煙就沒斷過,陳遇蕾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出來。
周芃跟他算是最冷靜的了,可也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壓抑。兩人對視一眼,搖頭抽煙。
讓人頭痛的事越來越多,那天他媽下班早,回到家沒看見兒子,打電話問了閨蜜,知道傅淩雲早就回家了,于是便憑着記憶找到了陳松鶴家。這兩天兵荒馬亂的,大家全聚在周芃家商量對策。沈亦澤媽媽敲了敲陳松鶴家的門,沒有得到回應,很自然的,她又去敲了對面的門,準備問問情況。
餘海這個二逼最近簡直是得了腳步聲綜合症,一聽到有人靠近,立馬沖過去開門。
結果門前站着的是沈亦澤他媽。
沈亦澤正坐在地板上抽煙發呆,擡頭就被抽了一個巴掌。
他媽看見自己兒子像個乞丐一樣坐在垃圾堆裏抽煙,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周圍的幾個男孩子也在抽煙,一個耳朵上打了5、6個洞,一個是帶壞他兒子的陳松鶴,還有一個有點面熟,仔細一看,居然是上次那個戴金絲框眼睛把她騙的團團轉的臭小子!
沈亦澤被怒火中燒的媽媽拖回了家。他又被禁足了。
這算什麽?他是古代後宮裏被皇帝圈養的禁脔嗎?
沈亦澤心裏的那團烈焰也終究被引燃了。
他上課還是那樣,放學還是那樣,就是半夜翻窗跑出去,直到清晨再回去。
半個月一閃而過,陳遇蕾的事情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
周芃爸爸實在沒工夫應付人渣,直接問他要多少錢。可人渣這回學聰明了,一直吊着大家的胃口,直到判決下來,才開口要了一個很大的數目,并且很強硬地表示,一個禮拜內不交錢,他就把陳遇蕾帶走,至于帶她去哪裏去幹嘛,那就是他說了算了。
餘叔他們這回犯的事不小,周芃爸爸從各方面使錢使力,才終于把其他幾個人給弄了出來。可餘叔在這次的事件裏,牽扯的太多了,估計不坐個幾年牢是出不來的。餘海很絕望。
陳遇蕾天天在那裏哭,餘海聽着聽着,也覺得得到了一絲變态的安慰。陳遇蕾可比他更慘。她那個親爹簡直不是人,上回他親眼看到他醉醺醺的走在路上,一看到陳遇蕾就撲了上去,被陳遇蕾躲過之後,還色眯眯的看着她,說什麽女兒長大了,身材真不錯什麽的。
所有的事都不如人意,小胖又得了感冒,臉色越來越差。
沈亦澤什麽都不能做,白天的時候只能假裝自己在讀書,然後等到夜深人靜了,再悄悄地釋放。
他連抽煙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體育課還是被傅淩雲纏着,可他知道自己心情很差,于是就這麽坐在他旁邊,一句話不說的看天空。沈亦澤覺得,這真是腐朽日子裏難得的平靜。
那天晚上十一點,他照常跑去了陳松鶴家。
陳松鶴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支撐他作出任何一個表情了。
他知道這不能怪周叔叔和高叔叔,可是,他們都幫了這麽多次忙了,為什麽不能再幫一次?
雖然他知道自己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這筆錢了,可他還是自私的希望,能夠再次出現奇跡。
可沒有,他看得出周叔叔的猶豫,為了他這個不成器的鄰居,周叔叔已經付出太多了。
他沒有資格再去奢求的,他沒有資格。
可是小蕾怎麽辦?
小蕾怎麽辦?
陳松鶴聽着妹妹房間傳來的嘶啞哭聲,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挖走了。
他心裏竟然對周芃父子産生了怨恨。
他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心裏卻還是忍不住怨恨了。
是他太貪心。
陳松鶴跪在周芃爸爸面前,求他救救陳遇蕾。
這些天,周芃眼看着爸爸都愁白了頭,為了以前的兄弟,為了陳遇蕾。
可陳松鶴現在這樣算什麽?
逼他們幫忙嗎?
他從來都不知道陳松鶴還有這樣讓人無法抗拒的心機。
更何況,他還明目張膽的把這種心機用在他們身上。
周芃看着爸爸臉上不知是什麽滋味的表情,深深地為他感到不值。
【陳松鶴,你以為我們家是開銀行的嗎!】周芃的吼聲很響,即使是在門外的沈亦澤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嘴上說的好聽,要自食其力,要回報我爸,結果出了事還不是賴在他身上,你那點小伎倆能騙誰啊!只能騙騙你自己!】
陳松鶴被自己的自尊心深深刺痛了。他明明知道周芃說的只是氣話,可他還是無法忍受。
從做了這個決定開始,他就是錯的。
不管借沒借到錢,他都會失去一個兄弟,還有一位比父親更像父親的父親。
陳松鶴抹抹眼睛,起身出門。
推開門的瞬間,他聽到周叔叔對他說:【小松,我會解決的。】
陳松鶴看着門外的沈亦澤,終于流下了眼淚。
沈亦澤不知道該說什麽。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從來都沒想到,那天就是他人生的轉折點。
那天是市裏領導來檢查工作,教導主任一早就把他們叫過去,叫他們今天乖乖上課,不要惹事。
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