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
他抱着我飛奔進他的院子,擡起腳當的一聲踢開房門進了屋子,繞過屏風将我放到床上。
他家的奴婢已經很快的打來了熱水,并将火盆放在房中,顧玉京揮了揮手就讓她們都出了屋子。随後自己親自沾濕了手帕又回到床沿前,輕輕用溫熱的帕子擦拭我的雙眼。
我眼中的粉末被溫水擦去後感覺好了些,試着睜開了雙眼看向他,入目便是他緊張的雙眼和皺着的眉頭。我舉起手裏的劍遞給他,說道:“顧玉京,你家的祖傳寶劍,我可是親自來還了。”
他看也沒看我手裏的劍,一把奪過扔到一旁,沖我低吼:“你那時侯沖上去幹什麽?誰讓你往前去的!”
我眼中有些酸澀,便又眨了眨,卻沒注意剛才的疼痛竟是折磨的我滿眼溢出淚水,這麽一眨就落了一大串。我頭一次落淚,心中未免也覺得酸澀,剛才又被他吼,不知怎的更是委屈,說出來的話也帶了濕意:“顧玉京,那人撒到我眼裏的是什麽東西,好疼啊!”
他好像沒料到我掉淚只是因為疼痛,微楞了一下,再說出口的話就比剛才緩和溫柔了許多:“青青,那是石灰粉,入眼後必是要疼痛許久的。我剛才已用溫水替你擦去了許多,你忍忍,過不了多久就會好了。”
我點點頭,又擡手擦了把淚水,坐起身來:“我很少與人打架,哪知道你們會用這麽低劣的手段。”
他将手裏的帕子遞給我,讓我自己擦拭着眼睛,又輕聲說:“那些都是卑鄙小人才會用的下三濫的招數,正經人是不屑于用的。”
“那你是正經人嗎?”我眼睛此時好多了,就将手帕放下一旁,擡起眼睛去看他。
他輕笑出聲:“青青覺得呢?”
“你打架的時候倒是沒往那人身上撒什麽石灰,該是正經人。”
他倒是沒回答我,只看着我笑。我覺得這笑又讓我産生了剛才他抱着我時的那種感覺,心跳便漸漸有些快,随手一拉就将剛才我裹身子的被子拽了過來。
他這才看到這床上已是淩亂的被子,抿嘴一樂:“看來青青還是習慣直接先到我房中找我啊!”
我的臉上又燒起來,心中窘迫,只好讷讷的解釋:“我,你們家太大,我就只認得你的院子。”
他笑了笑,沒再就這個問題多說,繼而又問我:“青青住在什麽地方?”
“我?”我估量了下常人從杭州到蘇州的腳程,覺得可以直說,便道:“我是杭州人,就住在城中廢棄的靖王府。”
他一愣:“我就是在杭州出生的,小時候在杭州住過一段時間。看來咱們還真是有緣分。”
我心頭一跳,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的我還沒有抓住就被他那句緣分震住了。
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就在這時顧玉京的爹爹派人來請我去前廳說話,似乎還要留我用飯。我有些慌,不太習慣與人類在同一桌吃飯,便提出要回去。他有些意外,開口挽留我。
“青青今日幫了我顧家一個大忙,怎麽也該留下來用飯再走啊。”
他這麽說我更加慌亂,趕忙下了床來,往門口走去,口中一疊聲說着“不用不用,小事一樁”的話。我着急往外走,沒注意他臉上的失望。
在我臨要出了門時,他忽然拉住了我:“你還會來麽?”
我臉色一紅,想了想說道:“玄星劍我很是喜歡,也許過兩天還會來向你借劍賞玩呢。”
說完便轉身出了他的院子,尋原路走了。
回到靖王府時天色已經全黑,我以為小紅和玄墨已經歇下便輕聲的回了自己的屋子。連着兩天的打架身體十分疲累,剛要準備休息就聽到敲門聲。
“碧青,是我,可以進來麽?”原來是小紅。
我趕忙起來過去給他開門,将他讓進屋來。
他進來後背對着我站在桌前,我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水。随後便立在一旁不言語。
我總感覺自從那天去顧玉京家裏盜玉淨瓶回來,他的态度就變得有些奇怪。
“碧青,昨天我不該對你吼,你不會怪……”他看着我說話,可還沒說完,忽然邁了一步到我身邊,借着燈光看我的臉:“你眼睛怎麽了?你哭了!誰欺負你?!你怎麽會哭??”
他突然高聲的一連串問題,問的我有些發懵:“小紅,你別緊張,沒人欺負我,那個用石灰粉撒我的小人也被顧玉京處理了。”
“顧玉京?你又去顧府了?”他皺起了眉:“你還是自己去還劍了?”
我點點頭,簡單說了下在顧府遇到的事情。他聽了之後臉色一陣陣的發白,我還以為他昨晚打鬥的狠了仍沒有回複過來。他卻又表情陰郁的開口:“你說他抱你回房,還幫你擦拭了眼睛?”
提到這個,我的臉又紅了紅,不過還是又點了下頭。他看着我一言不發,神色就像是好幾天沒有出恭,有些便秘。我又給他倒了杯水,然而他卻不喝,低頭一嘆:“青兒,你知不知道男女之間的事情?”
我一愣:“男女之間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啊,沐月和他家娘子不就是男歡女愛喜歡和合雙修的麽?小紅你怎麽了,為什麽問我這個?”
他又沉默了半晌,眼中閃爍着許多東西,最終卻還是什麽都沒說,道了句“早些休息”便出了我的屋子。
我再次覺得莫名其妙,感覺在人間重遇的小紅不再是當初昆侖仙山和青城山上那個他了,他很多的舉動我都再也看不懂。
有時候他經常看着我,臉上露出我讀不懂的表情,看起來很像是當初瀕死前的龜伯看着出山那條小徑的樣子。這感覺讓我很陌生,也很害怕。
我知道我本不該害怕這個陪伴了我近千年,從我開始有了靈識便引領我的朋友,但是他眼中有太多的東西。最早是對成人的執着、對修仙的執着甚至對去人間尋找鸾鳥大人的執着,如今又有了很多我不明白的情緒。
我的想法簡單,并沒有他那麽多的念頭,而他也再不像原來那樣給我解釋緣由。
于是他的世界,我越來越不懂了。
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我們分開的那些年,他發生了什麽,遇到過什麽。不然為何再次遇見的他,會令我覺得陌生與複雜……
自從我們除去了那只作惡的蜈蚣,又趁夜送回去幾個被偷的孩子,杭州城恢複了以往的熱鬧景象。人們再不像之前邬行在的時候那樣,閉門不出,生怕被害。甚至因為玄墨與沐月兩個送還孩子的時候是悄悄進行的,并沒有驚動了丢失孩童的家裏,人們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将孩子送了回來。小童們那晚也被邬行施了法術,并沒有看到我們的作為,無法将真相告訴大人。
然而卻有一個孩子說出那天晚上,隐約看到有閃着青光的古劍揮舞。
于是,漸漸的,杭州城中便流傳出這樣的傳說。說是城中有神佛保佑,派了仙人手持上古寶劍替他們除去妖物。并将那個揮舞寶劍的“我”渲染的好似佛光滿身,只需拔出寶劍便可除妖降魔。
臨近人間的新年,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年貨什麽的,甚至還有商家制作了持劍衛道的仙人年畫售賣,據說能保家平安。
我聽玄墨說外面有賣我形象的年畫,也跑到街上去湊熱鬧,想買一幅挂到家裏欣賞。誰知道這年畫自打一出來就被售賣一空,我想看都看不到一眼。
不過這也難不倒我,我跟着買了最後一張年畫的一個婢子模樣的小丫頭,想趁機看看那畫到底把我畫成什麽樣?結果這丫頭一路上都緊緊護着那畫放在懷裏,我都沒機會看上一看,只好一路跟着她到了她家。
沒想到這丫頭服侍的主人正是這杭州城裏的一個姓金的大戶人家。家裏的錢財也像他這姓氏一樣,金銀多多的。而他家的家主也是個奉行多子多孫的,取了五房妻妾,生了四個兒子五個女兒。真真是一個龐大的一家子。
我隐了身,跟着那個小丫頭一路到了後院一處看起來就像是主屋的院落,想着她怎麽也得把這畫挂在哪兒吧,等她挂好我就可以去看了,看了之後我就離開。這院子裏人太多,銀錢的濁氣太重,我總是覺得不舒服。
小丫頭進了院子主屋,屋子裏正前面坐着一個衣着華麗的婦人。看起來約莫人類的三十多歲,滿目笑容的招呼着小丫頭。
“梅兒回來啦,叫你買的仙人年畫買到了麽?”
“夫人,幸虧梅兒去的巧,這不就剩這最後一張了,再晚一會估計要買不到了呢。”梅兒脆生生的應着,聲音倒是很好聽。
那婦人一旁立着的一個長得頗為秀麗的女子,輕笑了下開口:“娘,究竟是什麽樣的年畫,竟會這麽搶手,還得您身邊這麽得力的丫頭親自去買才能買到啊?”
“夢瑤,你剛從你姑姑家回來,不知道咱們城裏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前些日子城中許多有稚童的人家都丢了小孩,官府也抓不到人。後來還是這個年畫上的仙人用了這上古寶劍,才救回了後來丢失的六個孩子,打跑了作惡的妖精,咱們城中這才能恢複往日的安詳喜樂呢。”那婦人沖着叫做夢瑤的女子寵溺的笑着,又将手中的年畫展開。
我心裏哀嚎着終于有機會可以看到了,忙上前去站到婦人身後去看。這一看我是萬分失望,這群沒有想象力的人類居然把本姑娘畫成一個白胡子老頭,是誰說仙人都是這個形象的?雖然說這是個腳踏仙鶴手持利劍仙風道骨的老頭,可這性別是錯那就不是我的啊!!
我心中失望至極,再看那畫就更沒意思,除了那柄古劍還有點玄星劍的風采,別的完全不是真實的情況。真不知人類的想象力怎麽能這麽豐富,你們不知道拜了半天都是拜錯的麽?
從婦人身後移開,我搖搖頭準備離開這裏。正往門外走着,就聽那婦人收起了年畫吩咐剛才那個叫梅兒的丫頭去挂在前廳。随後就拉着她的女兒說話:“瑤兒,你蘇州的玉京表哥一家明日就要到家中來和咱們一起過年了。你可給安排好了房間?”
我剛要邁出去的腳,聽到這兒立刻又收了回來。
玉京表哥?蘇州的?難不成是顧玉京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