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別離開
我沉默了一會，又輕輕點點頭。他的臉上就露出一抹笑容，可他雖然在笑，我卻覺得像是要哭。
“碧青你還是這麽直接。”他将杯子中的水一口飲盡，看起來好像那不是清水，而是一杯烈酒。
“小紅，沐月說你喜歡我。我之前不知道，只當你是我的朋友，是大哥，是親人。我……”我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只覺得說出來的話都很空洞，安慰不了他。只看着他的表情越來越暗淡。
他見我停下，也靜靜的看着我：“碧青，有時候我看着你，常在回想以前咱們在昆侖仙山上的日子。那時候過的真簡單啊，每天我就是跟着鸾鳥大人聽聽法課，修修術法。再就是拉着你和火浣到處玩樂，偷吃些仙果。”
“我還能記得那時候你身上翠綠翠綠的顏色，襯得你身邊的青草都沒有你好看。不過你不要以為我那時候就喜歡你了，那時候的我也是什麽都不懂的。”他淡淡的笑着說着我們在昆侖山上的往事，慢慢将眼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手裏的杯子上。而我也陪他一起笑，回憶着那段如今也使我萬分懷念的日子。
“只可惜後來，咱們因為鸾鳥大人的離開而一起到了青城山，遇到龜伯他們一衆的妖精。我也是在那時候修煉出了人類的眸色。自從那時開始，我就更加迫切的想要變人，而我的心也開始越來越像人類，多了更多的想法和……欲望。”
“碧青，我每天都盼着你能和我一樣變成人，盼着咱們一起下山的日子，也盼着你能像我一樣，眼中有了情愛，有了我。可是也許就像鸾鳥大人說過的那樣，你我之前也沒有那層戀人的緣法。”
我心中一顫，想起鸾鳥曾說過的我與他之間沒有師徒的緣法這樣的話。難不成他還背着我和小紅說過什麽？
小紅看出我臉上的疑問，耐心的給我解惑：“你還記得咱們離開昆侖的前一天，曾偷偷央火浣帶咱們上仙宮去嗎？”見我點了點頭，他又繼續說：“後來我被鸾鳥大人急召走，被告知他将被驅逐的事情。我曾經問過他以後咱們二人的際遇如何，他看出我對你的心思，便告訴我這點。”
“我本來是不相信的，在青城山修成人後，時常被下山的念頭和守着你的想法折磨。曾經還怨你不好好修煉，不能盡快成人。”說道這裏，他忽然一笑問我：“碧青，咱們認識這麽久了，你可知我究竟大你多少？”
我搖了搖頭，這個問題龜伯也曾經問過我，但是我确實不知道，只知道他應該大我很多。
他又說：“我在林中果園遇到你的時候已經四百多歲了，而你那時不過剛剛被點化出靈識，是條不到百歲的小蛇。我修成人身後就想，既然我大你這麽多，那你起碼還需要四百年才能成人，我不如就先去人間歷練，也好替你開開路。要是有幸能成仙就更容易帶你了。于是在那天，我終于受不住下山的念頭，便離開了青城。可我沒想到你竟然在我離開不到兩百年就能修出人身，也沒料到會在人間這裏再遇到你。”
“小紅，能在這裏遇到你我很高興的。我下山時本來就是要來人間找你的，可是你當初沒有說去哪裏等我。我只能來你說過的風景如畫的地方等你。”
“是啊，杭州西湖美景，天下聞名。确實是風景如畫的。”他輕輕一嘆，幽幽的說。
他的語氣充滿無奈，不僅僅是對過去歡樂時光的懷念，似乎還有些滄桑的滋味。他此時眼中似水，平靜無濤的神色，完全不複以前神采飛揚的樣子。我心中十分心疼，還想要再見從前的那個他。
“小紅，你在人間是遇到什麽事情了麽？為什麽這次遇見你，總覺得你和原來不一樣了？”我終于問出了口，擔憂的看着他。
“碧青，你果然還是最了解我的。不枉我在你身上放的心思。一百年前，我确實遇到了件棘手的事情。雖然那件事解決了，可我也因此丢掉了一魂一魄。你之前看到我的眸色偶爾會變回赤色，也正是因為如此。”
我大驚失色，瞪大了眼看着他。三魂本是萬物生靈皆有的東西，而自從我們妖精修煉成人後便又會多出七魄來。如今小紅失掉了一魂一魄，便再也無法成仙！他究竟是遇到了什麽樣的事情？
“小紅！你、你怎麽會？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不告訴我？”我怒視着他，為了他的不坦白而生氣。
“也沒什麽好說的，終歸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好。”
“我可以幫你的，讓我幫你吧。”我誠懇的要求。
“不行！”他突然嚴厲起來，狠狠地拒絕了我：“碧青，我不想你卷到這件事情裏來！”
他對我厲色喝斥的樣子也不是第一回了，我并沒有打算聽他的。然而想起他之前的不辭而別，怕他會故技重施，忙開口：“小紅，這次你可別打算再不說一聲就離開。你要是再敢這樣，可別怪我再遇到你的時候跟你不客氣！”
他聽了我的話，終于露出今天晚上第一個不像哭一樣的笑容：“當然不會，其實我今天在你房裏等你，就是來跟你告別的！”
“你還是要丢下我一個人走？！”我很不理解，皺着眉生氣的看着他。
“你聽我說碧青，這件事真的不是說多一個人就能更有利的。必須得我自己去解決才行。難道你不相信你的大哥能辦好這事的嗎？”
我心頭一震，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稱呼自己是大哥，我險些落下淚來。這些天來他對我的态度總是陰晴不定，我以為我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融洽了。
他站起身來，像我們小時候一樣寵溺的拍了拍我的頭，說道：“碧青你相信我，我能處理的來。咱們就各自在人間歷練修行，有朝一日一定能在天庭重聚，好嗎？”
我仰起頭看着他漆黑的雙目，那裏面恢複了我熟悉的溫暖安心的目光，我輕輕的點了點頭。
第二天，靖王府裏就再也嗅不到一絲小紅的氣息了，他又一次離開了我。但是這次，我的心裏沒再有惶恐和失落，我知道他為什麽走，也知道他以後會在哪裏，我的這個親人并沒有抛下我。
小紅離開的幾天後，就到了人間的元宵節。陰沉了許久的天終于再承受不住厚厚的雲層，飄飄灑灑的下起雪來。不過半日就将整個杭州城妝點的白茫茫的，好像天上的白雲紛紛落入人間一般。
這樣的日子沐月自然是會陪着他的娘子的，聽玄墨說這個卿言也算得上是個奇女子了。她與沐月做夫妻這麽久，早已對他的身份有了些懷疑，之前也曾和我說過些奇怪的話。後來因為有了蜈蚣精的事情，我也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問沐月後來如何。
但是玄墨這個丫頭卻對沐月的事情很上心，最終還是被她知道，沐月那日回去是與他的娘子攤了牌的。然而她的娘子卻并沒有将他趕走，只是在家中隐秘的地方替他原本的夫君立了牌位，仍是與沐月做着人間夫妻。
玄墨說她很不理解這卿言的想法，然而經歷了小紅的事情，心裏又有了顧玉京，我倒是有些明白卿言。這個女子怕是心中也十分矛盾着吧。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沐月對她的好，我相信即便是她原本的夫君都萬萬不及的。
我将我的想法說與玄墨聽的時候，她臉上落寞的表情讓我很是不忍，這丫頭倒是有點像小紅，有情都只放在心裏，不與心上人說的。
今日正月十五，街上早就張燈結彩，擺上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攤位。我穿着慣常穿的淡青色儒裙外面罩了個白毛領子的鬥篷，緩緩走在人聲鼎沸的街上。與我一起出來的玄墨在人群中看到沐月和他的娘子時，與我打了聲招呼後，悄悄的跟上去了。我只能無奈的在心中嘆口氣，心疼她即便是看着心上人與她人結伴同游，也仍是想要多多接觸的心思，即便她只能跟着卻并不敢上前。
路過一個攤位的時候，我看到了一盞十分簡單的絹燈，紅彤彤的蠟燭在裏面燒着，印的燈周圍也紅彤彤的很是喜慶。我此時形單影只，本身又不愛這種天寒地凍的天氣，要不是玄墨非要拉我出來看燈，我寧可在房中裹着被子睡大覺。
如今她扔下我跑了，我自己便更覺得孤單，看到這盞簡單燈籠似乎能給我些溫暖。便付了銀子買了一盞提在手上，施施然的随意逛着。
走着走着就來到了西湖岸邊的那座斷橋旁。這時的斷橋，早被凡人一通玲琅滿目的妝點，兩側的石欄上都被纏裹上繁複的燈飾，火光印着白雪，顏色差別極大。我站在橋的這一頭回想着剛到西湖時的情景，竟有些鼻頭發酸眼中發澀，滾燙的淚就這麽滴落下來。
“是這夜色不好看麽，青青為何一人在此落淚？”
我身後傳來清潤溫暖的聲音，随後一雙溫潤的大手便附上我冰冷的柔荑：“怎的手這麽涼？不是說會法術麽？為何不暖暖自己？”
我回過頭去，不意外的看到一雙溫柔的眼。我低下頭笑了笑，說道：“不過是忘了，這沒什麽的，顧玉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