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鴨師叔
從痘神的府邸出來的,又一次失望的我,只覺得這原本霞光萬丈,滿目富麗的天庭,此時看起來好像全是黑白色。什麽霞光,什麽玉欄,在我眼裏都比不上人間顧玉京家別院裏的一株紅梅。
我知道顧玉京的樣貌不過是下凡的仙君所依居的一副皮囊,他回歸天庭後必定與之全然不同。然而即便再不同,給我的感覺也該有些相似才對。可是之前找到的名錄上的那些,竟無一人給我那種熟悉之感,甚至我看着他們,就好像是全然的陌生人。
低頭看着手裏這個我珍之重之的仙君名冊,裏面全是被我劃掉的曾在天庭撿過香的仙君名字。而在這些被劃掉的上百個撿香童子中,沒有一個是顧玉京。
翻到名冊的最後,那裏有最後一個名字靜靜的躺着。這是位目前在太上老君的兜率宮中做煉丹房大弟子的仙君,名叫金雲。
他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了,之所以把他放到最後,是因為名冊上記錄,他做撿香童子的那年距離顧玉京下凡塵投胎之時,約莫要早上千年。
而當年沐月曾和我說過,顧玉京是因為思凡才被貶下凡間受苦的。若他算的沒錯,那這位金雲仙君做撿香童子的時間就對不上。
可是我還記得當年顧玉京曾和我說,他出生時因空中雲彩的金色,而被起了個小名就叫做金雲。
難道只是單純的巧合?
我的手指在名冊上那寫着金雲的兩個字上輕輕摩挲着,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分辨了下方向就往老君的府邸兜率宮的方位走去。
無論如何,這人是我最後的希望了。是不是顧玉京,今天就可知曉。
太上老君是這天庭之上,輩分相當高的一位神君。聽說就連玉皇大帝都要對他使用尊稱。只是不知為何并沒有領上一個與他的輩分相配的神職,而是整日在他的兜率宮裏的煉丹房中,帶領着一衆弟子煉制各式各樣的仙丹。
而我要找的金雲仙君,就是他手下最得力的那個弟子。據說他煉丹的手段頗得老君的真傳,又是一位早已得道多年的仙君,兜率宮中上上下下都對他十分推崇尊敬。
也正因為如此,我在禀明宮殿門口看守的小童,說要拜見金雲仙君時,被那兩個童子好生的盤問了許久。終于在被一位路過的以前曾被我問過“撿過香沒”的仙君證實,我确實是觀音大士紫竹林中的靈物後,那兩人才允許我進到宮殿之中。
他們中的一個将我帶到了偏殿的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小房間,告訴我在這裏等着。随後就關上了門出去,說是去禀報金雲。
我百無聊賴的坐在房子裏,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那個小童回來。心想,方才在大門處就被耽擱了那麽長時間,如今把人撂在這連口水都沒有,也半天不見有人回來,這老君府上的待客之道也太無禮了吧。
我着急要見金雲,心中不免就愈加煩躁。站起身來往外面看去,見仍是沒有那個小童的身影。又見此處十分偏僻,旁邊一個人影也沒有。不耐煩就這麽等着,觀察了下周圍就推開門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我琢磨着那個什麽金雲仙君既然是老君手底下煉丹的大弟子,那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應該就是煉丹房了。而這老君的府邸雖說十分的大,但是要找煉丹房還是相當容易的。只要循着丹藥的香味摸過去就好了。
就這麽着,我順利的找到了這處所在。我在門外徘徊觀察了一會,看來此時并不是老君煉丹的時間。這丹房裏挺安靜的,似乎沒什麽人。也不知道金雲在不在裏面。
但是既然來了,我當然要進去看看。環伺了下周圍,我一貓腰就順着虛掩着的門進了去。
老君的這個丹房十分的大,又特別的空曠,正中間低陷下去的地方高聳着一個巨大的丹爐。因為并沒有在煉丹,此時這丹爐顯得冷冰冰的。
繞過丹爐後,在我進來的這處大門的正對面的位置,我還看到了一個比進口這邊的門要小一些的門。此時那門也只是虛掩着,從裏面隐隐約約的傳出些說話的聲音。
我心中一喜,判斷這有可能是金雲仙君在裏面,忙三步并作兩步的走上前去靠近那門。
就在我剛要擡手推開那對門板時,我已能清楚的聽到裏面的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而那兩個人中,一個聲音蒼老而又低沉,而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卻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再此聽到的,阜玉仙君的聲音。
我不由愣住,怎麽我與阜玉仙君這麽的有緣,不論在哪裏都能巧遇?
既然他倆在裏面說話,這裏又沒有聽到第三個人的聲音,我猜想金雲并不在此處,就想悄悄的退出去。誰知剛要後退,就聽到老君那蒼老的聲音恭敬的說着話。
“敢問陸壓師叔前些日子去到人間,可曾聽聞過妖族有什麽異動麽?”
唔——,蘆鴨師叔?
他明明是叫阜玉的啊?老君為何稱他為“蘆鴨”?難道阜玉仙君的原身會是蘆葦蕩裏的鴨子麽?
更奇怪的是,太上老君這樣高輩分的神君,居然會叫一個沒有神職的小小仙君為師叔。看來這個阜玉還真的是像我之前猜測的那樣,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呢。
若是連老君都這樣恭敬的與他說話,說明他的身份比老君還要高,那麽他能夠有無上神力從而看透我在照仙鏡中的前世,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可惜我剛來天庭不久,之前又一直專注着找撿香童子,對天上一衆神仙的輩分族譜不是很了解,實在無法猜透這位阜玉仙君——哦不——該說是叫做阜玉的蘆鴨神君的身份。
“诶,我雖然是下凡去走了一遭,可也實在是沒那心思去關注什麽妖族。忙着理會凡人的生活還來不及呢。不過上古妖族自那次天地浩劫之後,不是早就和巫族一樣沒落了麽。老君在擔心什麽?”
我還在胡亂猜測着這個阜玉的身份,就聽到他玩世不恭的聲音想起,聽起來頗有些懶散的意味在裏面。
“唉,師叔不知,老兒前些日子從觀音大士那裏聽說,她幾年前路過人界時感應到有妖物作亂施雨,造成了人間錢塘江水患。要不是有一個頗有仙緣的小妖耗盡自身修為勉力阻水,怕是那座錢塘江邊的城中百姓就要全數死于洪水之中了。”
呀!原來令我機緣巧合被帶到天庭的那次水患,竟然是有妖物作亂造成的。不知是什麽樣厲害的妖精,竟能驅動那樣曠日持久的暴雨和洪水。
老君說完這話,似乎在等着阜玉的回複,但是他卻遲遲沒有說話。于是老君只好又繼續往下說。
“師叔,請恕老兒無禮。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的話就不要講了。”阜玉很不客氣的說道。
老君像是被噎了一下,我聽見他咳了一聲,不過還是鼓起勇氣,将語氣放的更為謙恭的說:“師叔,老兒只是覺得,您似乎自我放逐的太久了。當年那次大劫,您元神未醒,造成那樣的後果,實在不是您的過失。您……”
“伯陽——”阜玉忽然打斷,喚出了老君的字號:“不論醒或未醒,那都是我做下的事情,實在不該強辨。”
“是師叔!是老兒我強求了。”老君說完這話,兩人都沒再就這個話題說下去。一時間氣氛好像有些安靜。
我因為很好奇這個阜玉的真是身份,就一時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又輕聲靠近了些去偷聽。多年以後的我,想起這次偷聽的經歷,還是萬分慶幸自己在這個時候有這樣的好奇心。
只聽過了一會,那老君似乎覺得這樣不說話也挺別扭,開口打破了這種尴尬的氣氛:“聽說師叔前些日子做揀香童子做的很是逍遙,後來又如何會因思凡被貶下凡間呢?”
我的腦中好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一般,瞪大了眼愣在那兒,渾身像是被定住,腦中紛亂如麻的只回蕩着老君說的那幾個字,甚至都沒有聽到阜玉是如何回答的。
撿香童子?貶下凡間!
因為太過驚駭,我沒有聽到身後有人走近的聲音,直到被大力的一掌拍在後背上,才意識到我已經被發現在這殿中偷聽。
“你什麽人,為何會在此處?!莫不是來偷取仙丹的?!”
我僵硬着腦袋回過身去,看到身後站了一個一身道袍、滿面怒色的仙君。他手裏正抱着一個金光閃閃的葫蘆,那葫蘆看起來似乎有些沉,令他拖着葫蘆底往上墊了墊,眼睛卻還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金雲,怎麽才回來?”太上老君的聲音此時也在我身後想起,更讓我意外的是,原來這個抱着葫蘆,一臉正氣的仙君,竟然就是我要找的金雲。
我勉強調動起精神仔細的看了看他,神色不像,聲音不像,就連周身萦繞的氣息也不像顧玉京。原來那名冊上最後一個名字也可以被劃掉了。
這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卻一點也不令我難過。
我此時心跳的異常快速,不是因為被人逮到偷潛入殿中,而是剛才聽到的令我震懾萬分的話。
我顧不得那個金雲還在戒備的緊緊盯着我,也忽略了老君嚴厲的看着我的眼神。此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跟在老君身後,從那扇門中走出的阜玉身上。
他的眉眼神色,聲音氣息,甚至只是那樣慵懶的看着我的感覺,都像極了顧玉京。雖然我在原本有所懷疑的時候問過他,而他也否認過自己是撿香童子,但我此時還是忍不住幾步上前,越過本打算喝問我的太上老君,站定在他面前。
我擡起頭看着高出我不少的阜玉,緊盯住他眼中的閃爍的精光,終于再次鼓起勇氣問他:
“你到底撿過香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