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香揀香
我就這麽緊緊的盯着他,不放過一絲他眼中的閃爍,心跳從一開始的如錘擂鼓,到後來漸漸平緩,只是在平靜的等待一個答案。我以為無論他的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我該都能冷靜接受,繼而平淡的笑笑說着,我不過是想尋到故人而已。
他忽然勾起嘴角,淡淡笑着看向我。他眼裏的神色有一絲心痛和了然,這令我心口上舊時挖心的傷口沒預告的疼痛起來,再次如鼓的心跳令我眼眶酸軟,鼻頭刺痛,好比那日剜心之痛又再來了一次。
我瞬間意識到,雖然在長久的尋找中,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并沒想再與他怎樣,我不過是想要找到他,然而當他忽然輕輕一嘆,淡淡說着:“青青,我确實揀過香,但,此揀香非彼撿香啊!”
我仿佛心跳驟停,血流漸歇,眼中腦中,只剩他清淺的淡笑和不容置疑的承認,“我确實撿過香。”
原來是他!真的是他!!他是我的顧玉京……
我低下頭猛地閉上眼,忍下眼中的澀意和淚水,深吸幾口氣剛要問他什麽叫此揀香非彼撿香,久未言語的太上老君忽然就插進話來:“師叔,你和這位擅闖……呃不是,和這位姑娘認識?”
他倒是改口改的快,許是看我與他的師叔說話非但毫無敬畏,反而聽起來很是熟稔,也就不敢再在言語上為難我。
我聽了老君的問話,也擡起頭看向阜玉,想知道他會如何回答。
他瞥了我一眼,淡淡的回到:“她……是當初我在昆侖山散游時無聊間點化的青蛇。”說出這話後的他,表情看起來有些僵硬。我心中很是不滿他對我們關系的定義,他該是沒有忘記我與他人世的情緣才對,為何要如此回答老君?
“啊,原來是小師妹。”老君滿臉褶子的臉忽然轉向我,交出這個令我虎軀一震的稱呼。
我不由瞪大了眼看向他,不知該如何回應。而被晾在一邊許久的金雲,好像需要說點什麽來找回存在感,聲調有些拔高又不甘心的喊道:“師父!她明明是個妄圖偷仙丹的妖精!”
“住口金雲!”老君怒而打斷他:“不得無禮,叫師姑!”
我看着金雲瞠目結舌的樣子,不由虎軀再次一震,等着他不情不願稱呼。
沒等到那很可能令我腸胃痙攣的叫聲出口,就又聽到阜玉笑道:“我不過是點化了她,并未曾教導她什麽,稱不上是她的師父。師侄莫要為難你大弟子了。”
我與金雲同時呼出一口氣,放松了許多。我可不想平白無故與阜玉多了這麽層師徒的名分,雖說我并不在乎什麽師徒亂倫之類的名聲,但是能少些無謂的麻煩總是好的。
老君剛要再說些什麽,阜玉走到我身前與他說道:“今日青青許是有事找我,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着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當然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與他問問清楚,自然願意,便沖他燦爛一笑,點點頭。
老君見阜玉已經開口要走,也不好說什麽,只抱拳施禮,陪着笑準備送我們出去。臨走出大門時,阜玉忽然回頭沖着金雲皺了皺眉頭,繼而說道:“你這名字我聽着總覺得不怎麽好,改了吧!”
說罷,就領着我步出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宮,往外走去。
我很想回頭看看金雲的神色,對于他這麽個在天庭備份最高的老君府裏做大弟子的仙君,如今被一個同樣級別的、甚至還沒有正經神職的人當面質疑名字不好,還是在我這麽個尚未成仙的疑似偷丹的靈物面前,想來那神色該是十分的精彩。我猜想阜玉是不喜歡他這名字,與他在人間的小名相合,他這個不愛吃虧的人,該是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的。
阜玉在前面走的實在有點快,我很怕跟不上,沒時間看那個金雲的臉色,只好頭也不回的跟着他走了。
當然,比起金雲這個無關緊要的人物,我前面那個疾步前行,完全不顧及我是否跟得上的阜玉才是我當前最在意的。
他此時的步速很快,需要我暗自運起靈力才能勉強跟上。我甚至懷疑他是有意要甩開我,難道是因為之前騙我心有愧疚?
我在身後跟着,眼光從新将他的背影審視了一番。他看起來瘦瘦弱弱的,還沒有他做凡人時顧玉京的體魄健壯。不過話說回來,那時的顧玉京是個習武之人,而如今的他是個仙身。原先就聽善財說過,這九重天上的仙君大都注意保持優雅的體形,有什麽事都是用仙法解決,無需太過雄偉健壯。
不過在我眼中,那些不過是皮囊,他無論什麽樣的體态都是好看的!
我看着他的背,抿起嘴笑起來。之前長久的尋找與凄惶失望都離我而去,原來我的感覺沒有騙我。上天終究待我不薄,我還是找到了他!
心中被甜蜜蜜的柔軟情緒包裹,在回神就發現他帶我來到了天庭最偏僻的一處所在——觀星臺。
這裏白日時并沒有什麽人來,但在晚間卻是個熱鬧的所在。
只因晚時,昴日星官回府休息。廣寒宮的月光灑向九重天各處。天上數以萬計的星星因月光精華的撫慰,散發出了璀璨明亮的星光。
我曾在一次失敗的尋找後,身心俱疲的經過這裏,那比凡間所見到的星辰多上千萬倍的繁星,因為并未如在凡間時一般阻隔了層層氣雲,且天庭之上本就是置身星子之中,它們看起來就像是圍繞在我周圍緩慢而有序的移動着,我無論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是繁星點點。那時失落寂寥的灰暗立時被這美景所撫慰,令我暫時忘卻了胸中的悶恨,就屈膝随便坐在地上,呆呆的看了一晚上星辰。
我還記得那時遠處的瓊玉樹下,有幾對仙女仙君也依偎着觀賞着美景,我看着他們心生了重重的羨慕。而如今我被阜玉帶到此處,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揚起來,幾步就追到阜玉身後。斟酌着該如何與他相認。
“阜玉……唔,玉京,你可還記得我?”我殷殷的望着他,盼他回我說他記得。
他也沒有讓我失望,回過身來,身後是雖沒有璀璨星子映襯,但他的眼神卻比繁星更為明亮,他淡淡的說:“我記得你。”
我喜出望外,幾乎要哽咽出聲,用力忍住嗚咽不滿的抱怨:“那我那時問你撿過香麽,你為何騙我?!”
“青青,你問我那種到人間将香火和心願帶回來給仙官的撿香童子,我真的沒做過的。”
“你騙人,方才你和老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也說你撿過香的。”我心中窒悶,不由的眼中就隐含了熱淚,我不明白他為何到現在還要否認。
他看了我良久,忽而一笑:“此揀香非彼撿香啊青青。”
我看着他眨眨眼,忽然明白他話中所指。難道天庭中還有兩種類型的撿香童子麽?
“那你撿的是什麽香?”
“我做過的,是那種挑揀香火的揀香童子。”他有些頑皮的一笑,好像這個問題十分簡單,完全沒有在意我為了找尋他,這些日子過的有多麽凄苦。一次次的滿懷希望,伴随着一次次的失望,那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好像從九重天上堕落到地獄,旁人如何能夠體會?!
“這兩個明明聽起來就是一樣的,又有什麽區別?!”我心中氣苦,說出的話不免就帶了怨怼:“你明明知道我在找的就是你!你還騙我?你剛才也說了,你還記得我的!!玉京,你為什麽不認我?”
“我不叫玉京,青青。”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寡淡,全然不複我記憶中那說着要娶我時的深情。
“我知道,你是阜玉仙君。可你們明明就是一個人!”我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難道不想與我相認?
“你既然已經聽到了我與老君的談話,也該知道我本也不是阜玉仙君。”他頓了頓,又說:“何況我去人世,不過是我覺得新鮮有趣,想要體會一番人生七苦,故意透露思凡之念給掌管律令的神君,這才有了那一世。于我而言,那不過是一次游戲而已。”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寡淡毫無溫度,似乎還嫌打擊的我不夠,又繼續開口:“我雖然記得與你的那一段情,但是青青,我對你的情卻早已随着那具肉身的消亡而寂滅了!如今的你,于我而言,不過是當年無意間點化的小蛇,并無其他任何意義。”
原來他不過人世一場游戲,卻成為我剜心泣血的情劫。
心口咚咚的猛跳,牽帶着那處傷口再次撕裂般的疼痛。我眼中早已蘊含的淚水,終是承載不住的滴落下來。我趕忙一低頭将它逝去,生恐被他瞧見我脆弱的姿态。
他果然如我之前猜測的那樣,過了奈何橋就忘卻了那段情。而我卻還殷殷期盼着與他相認相守,真是窩囊!
然而我卻不能、也無論如何做不到不窩囊……
“那麽……”我說出口的話微微有些泣聲,略一嗽嗓将其隐去:“你……在人間的那些事,還可還記得?”
“我說過了,還記得與你的事情。”他仍是那樣淡漠,也絲毫不在意我滴淚的眼。
我略微擡起頭看向他,他眼中無情,薄唇無情,周身透露出來的氣息也是無情。我無法像剛才那樣維持笑容,上揚的嘴角終是垮下來。
“阜玉仙君……哦不,我聽到老君叫你蘆鴨師叔。我來這裏時日不長,不知道你們這些神君仙君的輩分。你既然是蘆葦蕩裏的鴨子所化,所幸我也挺喜歡吃鹵鴨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可否……可否告知你住在何處?”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蠢話,只知道他忘了對我的情,沒有了那時的柔軟心意。可即便如此,我也想要能與他一處。雖然他已不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