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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足烏鴉

說完那些話,我鼓起勇氣擡起頭看着他,眼尖的注意到他眉頭微皺了下。我心裏有些緊張,擔心他不會告訴我。

他皺完眉頭又抿了抿嘴,眯了眯眼,最後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語氣十分無奈的開口:“誰告訴你我是蘆葦蕩裏的鴨子?!”

咦?他不是嗎?

我為他這樣突兀的轉移話題呆愣了下:“那個,不是老君叫你蘆鴨師叔?難不成,你是鹵鴨所化?煮熟的鴨子也能成仙……”

我順着他的話往下說,注意到他漸漸陰沉的臉色,很明智的閉了嘴。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轉身往一旁的小路走去,我心中還等待他告訴我他的住處,雖然他神色不太友善,我還是勇敢的跟了上去。

随着他走過蜿蜿蜒蜒的小路,繞過觀星臺後側一個少有人注意的瓊玉林,在一片竹林掩映之後,出現了一處安靜又馥郁着他身上靈氣的院落。

他擡腳就進了那矮矮的籬笆圍城的院子,站在簡陋的茅草屋跟前。

我在外面觀察了一會,很難想像他這樣一個老君都給予尊稱的人,會住在這麽個簡陋的院子裏。按照天庭上等級分明的規矩,他該是有一處富麗堂皇,琉璃霞光的宮殿才是。

“進來吧。”他揮了揮手,撤下了這院子周圍我看不見的結界,我感到方才阻隔我前進的屏障消失後,輕松的跨進了院子。心頭湧上陣陣欣慰,他總算不是太過無情,起碼帶我來到此處,沒有拒絕我的請求。

他扭頭看着跟進院子,臉上挂着傻笑的我,又嘆了口氣:“我不是鴨子所化,我的本名叫做陸壓。阜玉也不過是從我的名字中化出的別名。”

“哦……”雖然他之前明确的告知對我已無情分,原本心緒悲傷又哀怨的我卻在這一路過來時,漸漸散開了愁緒。他已無情又如何,我小青的心裏有他就好了。我又并不強求他什麽,只要他不排斥我來這裏見他就好。

等等!他剛剛說什麽?他說他叫陸壓?!

那個在封神一戰中最神秘的道人?善財口中被混元金鬥捉住還能自行逃脫的前輩?

那個不在三教中,不在極樂地。不歸人王管,不服地府中的自在散聖仙?!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有這樣的顯赫身份。

他好像被我那樣震驚的眼神取悅了,微微一笑,仰起頭斜觑着我:“如何?是不是聽說過些許我陸壓的名號?你放心,看在你是我點化的份上,在這裏我自當護着你的。你跟着我……”

“聽說你之前被混元金鬥捉住過。”我在凡間曾經聽過這個法寶的名號,很有些疑問想問問他。

他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我繼續說道:“凡間諸人都說那東西其實就是個馬桶,你既然在那法寶裏面待過,出來後可曾淨身了?”

……

一陣涼風拂過,他身後的茅草屋頂上的稻草被風吹的嘩啦啦作響。我心頭不由閃過等明日再來,要幫他修繕修繕的念頭。

還沒打算好要從哪裏開始修繕,就聽他頗有些咬牙切齒,又聽起來陰森森的聲音自齒縫中擠出,飄悠悠的鑽進我的耳朵:“青青!之前那個無端觊觎我最後又無故打了我一巴掌的蕊芝小仙,已經被她家聖母因擅離職守罰去面壁十年了。”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金雲仙君的名諱與我相重,想來此時也該被老君強令改了。你如今說我在那樣的穢物中待過……”

他說到最後拖長了語調,又停在那兒目光危險的盯住我。我渾身一震,這才反應過來無意中得罪了這個不吃虧的他。

他在凡間是顧玉京的時候就十分愛潔,看來這習慣是自他是仙君時就養成的。我如今将他那段屈辱的往事毫無顧忌的說出,恐怕要逃不脫他抱負的手段。

“嘿嘿,那個,阜玉……仙君,唔不,神君,嗯……前輩……”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叫他,喚了幾個稱呼都覺得不太對。

“叫我陸壓即可。”他還在磨牙。

“是是,陸壓。”我在心中還是不免将陸壓與鹵鴨挂上等號,略收斂了一下飄飛的思緒,正經了神色:“那個言歸正傳,你的真身到底是什麽呀?是不是樹仙?”

他凜冽的目光終于移開我身上,無形的壓力驟減讓我呼出一口氣:“我這一世的本身是金烏。”

原來是只鳥。

我點點頭,心裏回憶着關于金烏這個物種的來歷。聽說這金烏,也算的上是上古種族,本是自太陽星中所化的神物,其實說白了就是三只腿的烏鴉。

不過我再也不敢嘲笑他本身其實是只烏鴉,只亦步亦趨的跟着他。

他此時踱步走到院子一角的躺椅那裏坐下,靠着椅背閉起眼,閑散的搖晃起來。

我也跟了過去立在一旁,甩手變出一把折扇,在一旁讨好的扇着。他看起來很是受用,柔和了神色,惬意的在躺椅上微微搖晃起來。

我看他似乎心情尚好,躊躇了半晌,鼓起勇氣說出我的希望:“陸壓,那個神君,既然你願意護着我,那……不如,我就搬來與你同住啊?也好方便你就近護着不是。或者我就在你院中幫你做些雜活什麽的?”

自從知道他就是顧玉京的原身,心裏便有再也不要遠離他的念頭。問他的住處,也是想要能時常過來見他。我本沒有奢望他能立刻告訴我,也打定了主意他若是拒絕告知,我死纏爛打也要從他那裏套出話來的。可我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帶着我過來他的院子,還說願意維護。

雖然他嘴上說對我無情,可如此舉動仍然讓我心中生出一點點幻想,他是否仍是待我與他人不同?

不論這是我的空想還是确實如此,我此時已打定主意要日日與他一處。即便他長久不能回應我的感情,能守着他也好過前些日子那般的空洞寂寥。

我期盼萬分的望着他,見他睜開眼看向我,我趕忙做出謙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笑着,并且隐下了我眼中對他的傾慕。

“什麽‘陸壓那個神君’,你唱歌那?我不喜那些沒用的頭銜,你要是連名字都叫不出口,就別住過來了。我這裏也不缺你這麽個掃撒的婢子。”他雖然口出惡言,但最終還是變相答應我住過來,我哪裏還會計較他的語氣。心花怒放的重重點頭,心裏想着趕緊回去紫竹林禀明大士,再回住處取了我自己的東西就搬過來。

雖說我來到天庭不久,着實沒什麽随身的物件。但我紫竹林的房間床上枕頭下面,卻是有一個小小的錦囊。那是我在人間初聞顧玉京已死後,抽空去他的墳頭挖來的一捧墳土。我用一絲靈力将其裹起,找了個錦囊小心收着,不過是為了留個念想。

如今雖已找到顧玉京的仙身,那墳土也沒什麽留着的必要,可我早已習慣夜間伴着那一絲顧玉京的味道入睡,若是忽然沒了,恐怕要睡不着。再說,我是被觀音大士帶上天庭的,如今要離開總也該與她老人家打聲招呼。雖說以她的記性,不見得還會記得我。

與陸壓打了聲招呼,我興高采烈的離開他的院子,飛快的往紫竹林飛奔。雖然此時并不是觀音大士往常會在紫竹林講課的時間,我還是幸運的在紫竹林她的課場那裏找到了她。

“大士,我是來向您辭行的。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和教誨。”我向這觀音的方向恭敬的跪下身去,誠心誠意的感謝她帶我上天這項善舉,能讓我這麽快就再見到我尋找的人。

觀音大士輕輕睜開眼,輕柔的眼光掃向我,難得的沒用一旁的龍女和善財提醒就記起我是誰,她微微一笑,柔聲說:“小青,你雖說是我帶上天的,然我卻着實沒有教誨你什麽。你素來即有仙緣,也早已經成仙,自可不必拘于我這紫竹林中。你想去哪都是可以的。”

我心中大震,驚駭于菩薩說的我早已成仙這話。一時忘了自己身份卑微,膝行上前兩步沖動的大聲疑問:“大士,您說什麽?我早已成仙?我怎麽不知道!”

大士并沒有責怪我不恭的态度,耐心的與我解答:“你在人間歷練千年,從不殘害其他生靈。又與同伴一起懲處了作亂的妖精積下功德。那日我遇到你時,你舍身抵抗滔天洪水,拯救了人間無數生靈,于天道上,早已功德圓滿,修煉成仙了。”

我目瞪口呆,沒想到成仙是這麽容易。又想到小紅曾經告訴我的元神一說,忙又問菩薩:“可是我聽說成仙便能煉出元神,我如何沒有呢?”

“這個,你并不是沒有元神。而是你本生來既有元神,只不是為何被封印住不得施展。否則以你之能,想是早該位列仙班了。”

我再次被震驚住,沒想到我身上竟還有被封印的元神!

“那是誰封印了我的元神?”我心底隐約有畫面閃過,卻快的我抓不住那一絲疑慮。只好詢問唯一一個看出這封印的菩薩。

“封印元神之術乃上古法術,非遠古神力難以為之。而究竟是何人所為,本座亦是無從得知的。甚至要破除此封印,亦非我力所能為。”

我本沒想到要解除封印元神,卻聽到她說的遠古神力,猛然想起還在觀星臺附近院落中的陸壓。他既然身份顯赫,輩分奇高,想來也該擔得起遠古神祗的名頭。元神什麽的我并不在意是否可以解封,只是想到那照仙鏡中的青衣女子,心中總有不安與迷惑之緒,也許我該去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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