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舊夢
我來到那個屹立在忘川河畔的巨石跟前,靜靜的看了許久。腦海中回想着那些許多次困擾我的夢境,最終的回憶場景定格在天庭照仙鏡中,那個青衣染血的女子。
那真的是我的前生麽?如果是的話,她又經歷了什麽?
這些曾經令我疑惑多年,又被我刻意選擇忽略的問題,也許今日就可以得到答案……
“将手放上去,它會帶你去看你的前世今生。”
後土的聲音在我身後想起,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沖我淡淡一笑,轉身離去。
我該是對那青衣女子很好奇的,那時她就那麽驚慌失措的被撲面而來的火光別下懸崖。我雖只是在鏡前觀看,可這場景已讓令我感同身受,心驚膽寒。
可我看着那黑黝黝發亮的巨石,卻有些猶豫不安。
知道前世真的好麽?難道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會比我正在經歷的、無比珍貴的今生還重要?
我搖搖頭,突然不想知道了。轉身離開,想去找找聊聊天,安排下我以後在地府的生活。
忘川河上,此時刮起來一陣旋風。夾帶這彼岸花的幽香,吹進我的鼻中,花香勾帶起我對陸壓的思念,心痛的感覺充斥了整個胸腔。想到今後可能将與他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可能,當時臨死的說過的豪言壯語就好像是微不足道的粉末,被這忘川中夾帶的花香吹散,什麽都不剩了。
若我真的死了,那倒是此生無憾了。可如今我的元神還在這裏活着,思念着,如此又怎能說是無憾。
思及此,我的心口的舊傷又是一陣絞痛,令我幾乎站立不住,只能擡手扶住身邊的事物,以求平穩。
可我忘了,此時我的身邊只有那顆可照三生的巨石。而我癱軟攀扶的手,正好按在代表着前世的神紋之上。
感到自己的瞳孔似乎瞬間放大,眼中再容不下忘川的景致,我好想被拉入一個黑暗又空泛的空間,過了好半晌,眼中才漸漸顯露出些許光亮。
在一片溫暖如春,花香明亮的山谷中醒來的我,忍不住想,這三生石果真是天地初開時,受日月精華而生的靈物,比那只能觀形而沒有感官聲音的照仙鏡要強上許多了。
我在這山谷中漫無目的的神游,說是神游,是因為此時的我并沒有身體血肉,我能感受到周圍的微聞到花香,卻摸不到它們。也許這就是觀音大士說過的靈識出竅的狀态吧。
我頗為閑适的溜達着,稍稍心安于這樣寧靜優美的環境,該不會有我夢中那樣殘暴血腥的場景出現。正在這時,忽然感應到前方山谷深處,有兩個人正在聲嘶力竭的争吵着。
我聽的出來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那個我從未聽過也并不感覺熟悉的女聲,卻令我聽起來有莫名的吸引力。何況在這裏我并未見到其他能與我溝通的靈物,我只好快速過去,想要認識一下他們。
好在他們的位置離我并不遠,也許覺得這裏荒無人煙,并不怕有別人發現,兩人說話也沒有什麽遮掩,俱都言辭激烈,仿佛都不願讓步一般。
飄到他們身邊的我,很有禮貌的上前想要與他們打聲招呼,卻是怎樣吼叫都不能引起對方的注意,即便飄到他倆中間,他們看對方的目光都沒能因為我的介入而又一絲滞澀。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此刻也并不是什麽靈識,眼前的這一切不過是三生石投射進我腦中的一段景象罷了,不過是讓我看着,卻并不能做些什麽。
想通這點,我便也不再做無謂的争取。只再次飄到一旁去聽他們争吵的內容。
“阿滕,你難道就不能聽師兄一言,莫要這麽沖動?別忘了,你還有孩子等着你去照顧!”男子雙手狠狠的鉗住女子的雙肩,不住的搖晃着。
我飄在他們旁邊,似乎還看到那男子眼角一滴淚珠。這讓我有些明白,那個叫阿滕的女子恐怕是這男人的愛人。只不知她是為了什麽要抛卻愛她的相公和孩子?
“師兄,請原諒阿滕。他要追随娘娘去完成那大功德,我絕無可能任他一人獨去。生生死死,我都要與他在一處,絕不分開!”阿滕眼中也流出晶瑩的淚珠,神色凄離卻眼中透着堅定。
我聽到這裏也明白了,這淚并不是為了他的師兄而流。原來是最最狗血的三角戲碼,只不知那孩子是誰的?
“阿滕……,你當真對他情深無悔?全然不顧咱們百年的兄妹情分……?”男子似乎脫力般的放下抓着阿滕的手,口中說出的話好像都沒有了力氣。
“師兄……我喚你一聲兄長,就從未……想過叫別的……”
“好!好一聲兄長!我何曾想過要做你的兄長?!罷了,你既已将心放在那人身上,我早該死心。可是你如今卻要為了他舍棄自己的性命,甚至連你剛出世的孩子都不顧。你就當真舍得?!”男子還是不死心,妄想用孩子留住他的師妹。
“……”
阿滕垂下眼,翻手取出一顆流淌着暗青色靈光的胎韻,裏面仿佛有一條細軟靈活的靈物在彎曲浮動着。
“師兄,今日約你到此處,就是為了我的孩子。”阿滕将手中的胎韻輕柔托起,舉到師兄面前:“她本還有三日便可破殼而出,我卻……沒有緣分再看她一眼了。師兄,我求你,替我照顧她,護她一世周全!替他……也算是替我……留一絲血脈在這世上,可否?”
阿滕雙目含淚,無限期望的看着男子,甚至擡手将胎韻又往前舉了舉,讓男子更加清晰的看到裏面晃動的靈物。
然而男子卻倒退幾大步,不敢置信的猛搖頭:“你……你讓我照顧這孩子?照顧你和他的孩子?!是嗎?阿滕——”
他整個人的狀态都陷入一種癫狂,好像不敢相信,又像是還存有希望:“你要讓我照顧她,我告訴你,不可能!!你要讓她一世周全,就留下來,自己護她!”
“師兄——”阿滕咬了咬唇,看着男子堅毅不肯讓步的神色,突然做下決定。只見她原本小心托着胎韻的雙手突然撤去一只,另一只将那胎韻高高舉起,又猛的摔下,竟是全然不顧那時她的孩子,這一落地必是要胎碎人亡。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将我驚住,忘了自己本部具有實體的想要上前去接那胎殼。
而比我更快一步接住的卻是那口中說着絕無可能的男子,他雙手緊緊護着轉着流光的心愛女人與他人生下的孩子,眼中是深沉的痛楚和恨意:“阿滕,你逼我,竟然這樣逼我?!”
“師兄,是你逼我!我之前求你……”
“你只顧着求我,怎麽不顧……我也是在求你?!……我求你留下來!!”說道最後,這八尺高的漢子,竟然眼中也滾出了熱淚,順着剛毅的面頰流淌下來,有一滴甚至滴落在他手中的胎殼上,就這麽被吸允進去。
可是他無論如何放下尊嚴與驕傲,只想要他愛的人能與他一同在這世上活着,那個叫阿滕的女子仍是鐵了心的要走,一心一意的追随她自己的情郎。
男子終于不再做無謂的勸說,頹廢的垂下眼睑,口氣也再沒有之前的強硬與痛苦,“阿滕,你我相識百年,雖然後來你離開師門投奔女娲娘娘門下,我也從未怨怼于你。但是今日,我卻怨你……怨你連同處一世的機會都不給我!”
他将胎韻小心的收入懷中,最後看了阿滕一眼:“我答應你,護她一世周全!但我決不會讓她拜入我的門下,既然她是你與那人的孩子,就在我耳上做護身的靈蛇吧!”
說完這話,男子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山谷,只留下那個叫做阿滕的女子掩面而泣,泣不成聲!
我以為我該是繼續留在這裏看着那女子會如何繼續,卻沒料到場景忽然變得模糊。再清晰時就見來到了一間有些昏暗的屋子,外面的天色已近黃昏,這房間內卻沒有點燈,我只能借着外面夕陽的餘晖看清屋裏的那個模糊的影子。
是剛才與阿滕争執後又心傷離去的男子!
他手裏捧着那顆瑩潤流光的所謂胎韻,手指在上面來回滑動。眼神有些呆滞,看起來呼吸平緩,卻還是被我看到眼窩深處的一抹亮光。
砰砰砰!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大人,後土大人求見!”
“讓她進來吧。”那男子吸了口氣,随即應道。
我很意外在我的前世的情景裏居然會看到後土,再一想就了然。既然後土一直叫我卓青,言語中也常有對我前世的熟悉之感,看來我們之前确實該是熟識的。只是不知,三生石一直讓我看這個男子的事情,是有什麽目的,他和我的前世有什麽關系呢?
“聽說你去山谷中見她了?”後土進來後站在男子身後,柔聲問着。此時的她,看起來比在地府中的她少了些穩重卻多了更多的靈動眼神。
“小妹……”男子苦笑了下,擡眼看着後土:“她執意要追随那人而去,我勸不住!”
後土嘆了下,走到桌邊坐下,看着男子一直不曾移開眼神的那顆胎韻:“這韻中的靈蛇,該是阿滕姑娘與白矖的孩子吧。”
男子點了點頭,神色更是落寞:“阿滕托我照看着,要我護她一世周全!小妹,我離開她的時候被氣急了,放話要這孩子做我耳上的靈蛇……”
“哥!”後土低叫了聲:“你讓她做你的寵物?!”
“……”男子默不作聲,低頭不語。
“這……,也罷,不論她在你身邊是什麽身份,總歸我相信哥你會好好護着她的。”後土擡手在胎韻上撫摸了一會,又道:“哥該給她起個名兒吧,看着靈韻的流光,這孩子該有和她娘一樣的青翠原身。”
随着後土話音剛落,原本安靜緩慢流動着的胎韻上的青光忽然波動起來,漸漸加快了旋轉之勢,一震激烈的晃動之後,那胎韻就從裏面破裂開來,随着一條小蛇從裏面張開迷茫的眼擡起小小的三角頭,胎韻也化作點點細碎的青光被全數吸納到小蛇體內。而這小蛇也正如後土所言,一身的青翠爽綠。
男子擡手輕撫小蛇高昂的蛇頭,小蛇也好像很是親切的與他互動着。他看着小蛇的目光也從一片悲傷,漸漸多了些柔采。
“既然要她做我左耳上的靈寵,又生的如此……像她,不如叫卓青吧!”
我猛地将目光投向他手中那條青翠扭動的小蛇,靈識震動的好似要撕裂一般。
原來她就是我的前世!
我叫卓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