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隔世
“卓青……”
後土略帶猶豫的聲音在我身後想起,我站起來轉身面對着她,拉了下嘴角,慢慢的福了下去:“後土大人……”
我低着頭忍住眼中難堪的淚水,看到她蔥白的玉手伸過來拖着我的肘将我扶起。我一擡眼看她,眼眶便承載不住滿眶的淚水,任它們滴落下來。
趕忙擡手快速的抹去,輕笑了聲:“大人,可知尤青和……玄冥大人後來如何?”
“哥哥……被十皇子的離火震滅元神,肉身亦殒沒,我雖身化了這六道輪回,卻從未見過神似他的魂魄。想來,恐怕是消散于天地間了吧。”她拉着我遠離了忘川和那濃郁的花香,往陰司街的方向走去,然而我的腦中卻并未因沒有了彼岸花的侵擾而減少一絲的激烈情緒,尤其實在聽到後土說,主人的魂魄再未尋得之時。
我不由雙拳緊握,甚至感覺不到尖利的指甲深深紮入掌心的肉中。
“至于尤青,我現在就帶你去見她。”她在我前面慢慢走着,說這話時還回頭沖我淺淺的一笑。
“她在這裏?”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後土,“她沒死?”
後土輕點下頭,又搖了搖頭:“準确的說,她死了。只不過肉身盡毀,魂魄如你一樣,落入到這裏。她本該再去入輪回,但卻說這裏挺好,不願去投胎。”
邊走邊說,我們已經來到了陰司街上一條十分熱鬧的街道。
這裏鬼聲鼎沸,各式各樣的魂魄都有,甚至在最中心的位置還有一個類似人間酒樓樣子的建築,牌匾上寫着“人世醉”三個字,裏面坐滿了正在飲酒吃菜的小鬼。
“這裏算是整個地府最熱鬧的一條街了,叫隐十巷,很多物事都是仿着人間的模樣建的,就像這個酒樓。你別看那些個小鬼兒們在那兒吃菜喝酒好像很快活,不過是做做樣子,做了鬼哪裏還用的着食飯,都是法術變幻的,不過味道卻是不差,你要是饞了也可到這裏來食些。”
“尤青!”後土沖着酒樓裏側喊了一聲,就聽到一道脆脆的應聲,随後從裏面飛奔出來一道火紅的身影,立在後土前面,笑顏如花。
我緊盯着那道再熟悉不過的麗影,喉嚨哽的說不出話來,只覺渾身控制不住的輕顫,腳尖輕擡往前踏出了一小步。
尤青本沒有看到後土身後的我,只明麗的笑問着後土尋她何事。許是我那一步踏到了後土身側,而後土此時也一側身讓開些許。
尤青一轉眼就看到了已是滿臉淚水的我,也同我一樣瞪大了眼,嘴巴更是張的很大,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擡手輕揉了揉自己的雙眸。
她還是那樣跳脫的個性,以為自己眼花了,我抹了把淚濕的臉頰,啓唇輕喚:“尤兒,是我!”
話音剛落,猛地就被她抱住,耳邊想起她誇張豪放的大叫大笑:“卓青卓青!!居然是你??真的是你!!!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還能再見到你……”說道後來她的聲音都有些哽咽。
我用力的抱了抱她的背,又将她再次推開,仔仔細細的将她看了一遍:“你一點沒變,尤兒,還是像以前一樣張揚美麗,即便在這地府中還是那樣明豔照人!”
她的眼中閃着激動的淚花,擡手用力的抹去,吸了吸鼻子說道:“卓青,你卻和原來不一樣了,要不是在這地府中一切魂魄都會散發其本體的氣息,我都要認不出來你了。”她也将我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随後又緊緊抱住我。
“卓青,我想死你了!”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随後又放開我拉着我的手不放,喋喋不休的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你是怎麽到這裏來的?是不是一不小心又死了?怎麽死的?那時主人與我被那該死的十皇子離火擊中,我只來得及看到主人将你封進個靈韻裏,随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你這些年過的怎麽樣?”
她還是那樣叽叽喳喳的快活模樣,我十分懷念,但聽到她提起十皇子的離火,心中再次一沉,臉上的笑幾乎要挂不住。
“好了,尤青,這裏可不是敘舊的地方。”一旁的後土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問題,也稍許緩解了我的不堪。
尤青吐了下舌頭,不好意思的沖我一笑:“對對,瞧我一見你就興奮的什麽似的,走走,去我家!後土大人一起去吧?”
“不了,我還有事得先走了,你們姐妹聊吧。”後土沖我笑着點了下頭,随後端莊緩慢的往街的另一頭走了。
她剛離開,尤青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我往她家的方向跑去。
她住的地方離這條街十分的近,這倒是符合她的性子,是個喜愛熱鬧的。尤青房間的樣子和卿言住的地方差不多,只不過沒有那清幽的彼岸花做裝飾,且到處都是紅豔豔的擺設。床帳,床被,甚至枕頭和牆上挂着的簾子。整間屋子看起來跟個新房似的,我不由嗤笑了下又趕緊捂住嘴,怕她聽到氣我。
被她拉着坐在桌前的圓凳上,一開口還是一串的問題:“卓青,快給我說說你這些怎麽過的吧,我在這裏都快忘無聊死了。”
她這麽一說我想起之前後土說的,她自己不願去投胎,十分不解的問她:“聽後土大人說,你自己不願意去投胎,為什麽?”
“一開始是心有不甘,想在這裏等着咱們主人的魂魄過來。等了很多年都沒等到,就知道也許真如後土大人說的,他已魂飛魄散,再無蹤跡可尋。本來都已經做好準備要走了,又聽說像我這樣生前沒有修出元神的魂魄,一經投胎喝過孟婆湯,即便再回來也不複原來的記憶了。我舍不得忘了你們,一直猶豫着,就這麽呆到現在啦。”她語氣輕松,好似這幾千年的寂寞時光是一晃眼就過來的。
然而我因為經歷過失去摯友的寂寞,那時在青城山上小紅不告而別後的百年,我幾乎快要被孤單寂寞的感覺淹沒,要不是心中還有修仙成人的念頭,恐怕就要那樣消沉下去了。
我拉着尤青的手,眼中又覺酸澀就要心疼的哭出來。她卻突然斥道:“卓青,我記得以前你不愛哭的啊,怎麽再活一回過來變得像是水做的?見你這麽一會功夫你就哭了好幾鼻子了,莫不是再次見到我這個舉世無雙的大美人,自慚形穢的?”
我被她逗得破涕而笑,也收起那些酸澀的情緒,笑着聊起了各自的經歷。在将我與陸壓的一番情緣講給她後,她愣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啞着聲音嘆道:“天哪,沒想到卓青你的愛情之路走的這樣坎坷,居然和那個十皇子糾葛了這麽多世!”
再次聽到她說出十皇子的名字,我低下頭隐去了臉上的笑容,被刻意忽略的心痛再次湧了上來。她一看我這樣子,多年的好友了自然知道我的心情變化,大力拍了我後背一把:“怎麽了卓青?在想你的情哥哥?”
我被她這個叫法逗笑,稍微緩了下酸楚,“什麽情哥哥,別瞎叫。他可是害死你和主人的兇手!”
“是啊……,當初剛死的時候,我可恨死這人了。”她移開眼看向一旁,眼神清幽陷入回憶中,不過一會又轉過頭來看我,“诶,你跟我說說這十皇子長什麽樣?好不好看俊不俊?當初他周身全是耀眼的金光,我根本看不清楚。”
我啞了嗓,呆愣了片刻,不能理解她奇怪的關注點,明明剛在說的是奪命的仇人不是嗎?
她看我這幅模樣,又樂了,“唉喲,卓青,你這麽正經幹嘛?”
“你……,他殺了你和主人,你卻只關心他的長相?”
“卓青你是不是在人間呆傻了?別告訴我你覺得我該恨他!”她揮揮手,滿臉的不在乎,我覺得我都跟不上她的思維了,“我跟你說,在這地府我別的沒學到,倒是學會了‘不恨’。你要是像我一樣天天看的都是愛恨離別,恩怨情仇,轉眼就在飲過孟婆湯之後煙消雲散前塵舊事了,你哪裏還會在意那些生死愛恨的醪糟事?死了又怎麽樣,早晚還能再生,不過是無止盡的輪回罷了。”
她淺笑的看着我,竟似是得了大智慧般,大徹大悟的樣子。反倒是我深陷紅塵中,起起伏伏的跳脫不出來。也許是我經歷的生死之事不如她多,于這方面還沒發看的透徹,所以想起陸壓,仍然覺得矛盾失措,理不清對他的想法。
我有點不習慣尤青住的那條街太過熱鬧的氛圍,便在忘川河岸旁的辟出一塊空地,蓋了個茅草屋住了下來。
尤青每次來我這裏都嫌太過簡陋,勸了好幾回都無法讓我改變主意搬去她的屋子,只好又将這塊地辟的更大一些,挨着我的院子又蓋了一個小院,一邊抱怨着彼岸花香太濃郁,一邊每日穿着大紅色的衣裙去花叢中跳舞嬉鬧。
這日她說人世醉那裏來了個新的說書人,講了一口男歡女愛的好故事,她要去聽個新鮮。我因為自身的情愛還理不清呢,更加不願意去聽別人的悲歡離合,便沒有與她同去。
地府中沒什麽植物,除了院子外的一大片彼岸花外,周圍都是光禿禿的,顯得遠處的三生石聳立的特別顯眼,鬼使神差的我又來到它的面前,擡手輕撫上它冰涼的石身,再次陷進前世的過往裏。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聽起來緩慢而又遲疑,我不用回頭便知道那是誰,不由眼中再次湧上不明情緒的淚水,我想我這一生的淚加起來,都不如到這裏後流得多。
“青青,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