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不放手
陸壓的聲音響起,引得我身軀一顫,緩緩地轉過身去。
映在我眼中的他,在我腦中變換了幾種面容。先是林中輕點我的蛇頭,笑着注入神力喚醒我靈識的樹仙。然後是人間西湖別院中,舉着燈籠照映一樹紅梅的顧玉京。再後來又是天庭上拉着我在太白金星殿後偷吃他珍藏的美食美酒的阜玉仙君……
而最後在我眼中浮現的他,卻是前世戰場上,在舍命護住我的主人玄冥身後,那大盛着金光的妖族戰将。
“十皇子!”我輕喚出聲。
他在見到我面容的一刻臉上現出激動欣喜,腳步不由快了許多,卻被我這一聲喚生生止住了前進的步子。
“你都想起來了……”
“是啊,我都想起來了。”我淡淡的說,意外的竟沒有太多激烈的情緒。然而他臉上卻現出一絲驚慌,随即又被堅定取代。
“……我已将你的肉身拼好,只是傷勢太重,還不能引你的元神歸體。”
“多謝十皇子,只不過那對我不重要了。”
“青青!”他突然大聲,“莫要喚我十皇子,我是陸壓!”
“是嘛?”相比他的激動,我反而有些淡漠,“于我而言,首次與你相見時,你便是十皇子!”
他聞言一滞,眼底閃過一抹痛苦神色。我的心為此疼了一下,卻被剛剛在三生石前重溫的主人那句“護你周全”又生生按了下去,繞過他往我的住處走去。
他在我身後一言不發的跟着,來到了我的院子跟前,我卻一回身阻止了他跟進的腳步。
“十皇子請留步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地府可是死人才可常駐的,聽說對生人的魂魄可是有損的。”
“無妨!”他不為所動,跟着我進了院子,“這種靈級的東西還奈何不了我。”
我心中有些煩躁,說出的話就很是不客氣,“是啊,您可是遠古神祗,誰能奈何得了你了。何況是我這樣的一條小小的靈寵,不過是我主人耳上的青蛇罷了!”冷冷的看着他,心中竟有想要痛快的發洩一番的念頭。
“青青,你非要這樣與我說話麽?”
“十皇子倒是說說,您想要聽我怎麽和你說話?”怒意一旦被挑起,就像出欄的猛虎一般控制不住,非得要将面前這個給了我幾世糾纏的男人狠狠的傷了才算痛快:“你是不是想聽我說我很想你,這些日子一直念着你,我還愛你?是嗎陸壓?我告訴你,全然沒有!”
我頗有些咬牙切齒的說出違心的話,只想要讓他也嘗嘗我這些日子的矛盾糾結之苦:“陸壓我問你,當初你解了我元神的封印時,我本有些憶起前世之事,而你卻又将我這些記憶封印起來,為什麽?!”
“……青青,我……”
“你其實是看我傻乎乎的對着仇人殷勤獻媚,覺得很有趣吧?!你那時是不是在笑我,錯将一腔情愛托付在殺死自己主人的男人身上,就等着如今看着知道真相的我難堪痛苦,你覺得特別好玩是不是?!!陸壓,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幾乎是嘶吼着喊出這些話,一雙圓目怒睜的瞪着他,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聽了我的指控,眉頭皺的死緊,薄唇抿得血色盡失,眼中現出點點金光,像是在用力忍着怒火不發出來。
我卻還嫌不夠的繼續說道:“怎麽?沒話可說了?因為我說的都是事實吧,你就是個玩弄別人感情的混蛋,騙子,登徒子!!!”
“我是不是在玩弄你的感情,你自己知道!”他突然出口,聲音比往常壓抑的低沉許多,“若不是你自己非要纏上來,我又怎麽會再對你生情!”
“你——!”我被氣的滿面通紅,十分難堪:“沒錯,是我纏上你的。我活該現在痛苦糾結對吧?!陸壓,你夠狠!你真是夠狠!!”眼淚噼裏啪啦的掉下來,我一轉身跑進屋子,砰的一下關上門,捂住臉嗚嗚的哭起來。
“青青……你莫哭……”陸壓在外面拍着門喚我,聲音裏有些隐忍。我只顧自己痛快的發洩,一點都不想放他進來。只蹲在門板邊上埋頭一聲不吭。
門外拍門的聲音漸消,我以為他失去耐心離開,心裏空了一下,在袖子上蹭了下眼裏殘留的淚水,擡起頭準備起身。卻見陸壓正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這門可擋不住我。”他面無表情的說道,擡手撫了下我的臉。
掌心溫熱的觸感拂去了我臉上冰涼的淚水,我的心更覺酸軟,別過頭去不看他。他卻朝我挨過來,将蹲坐在地上的我輕攬進他懷中。我初時有些抗拒,卻拗不過他的力氣,被安置在他懷裏我最熟悉的位置。
一被他的氣息環繞,熟悉的溫暖便包圍過來,我只得閉上眼,暗恨自己意志不堅,到這個時候還受他蠱惑。
“青青,我知你心中恨我,怪我害死你的主人玄冥。可那時我只是妖帝的十子,作為陸壓的神識被肉身封印,全然不知自己是誰。直到妖皇太一祭出東皇鐘封印了帝俊元神時,我的神識才被東皇鐘的嗡鳴聲振醒。可即便我作為十皇子時,也是并不同意父皇的主戰之意的……。”
他大掌在我的後背上輕撫着,帶着歉意的聲音直接從他的胸膛傳進我的耳裏,方才的激動情緒被安撫了幾分。
“可是你仍然上了戰場,我的主人也确實是被你害死的。”我淡淡的說,心中的隔閡沒能因為他的話而減少。
“是,我做過的事,我不會否認。”他嘆了口氣,低頭用手擡起我的臉,一雙清亮的眼看進我的眼裏,輕柔說道:“只不過,你是我這千千萬萬年裏唯一動情的女子,既已将你放在心上,我不會放你離開!”
他的胸膛仍然令我眷戀,堅定的攬着我的雙臂有力,不容我退開。我知道自己的心仍然系在他身上,他的話也令我動容心顫。但是當他望着我緩緩低下頭,雙唇即将碰上我的唇時,我忽然低下頭側開了臉。
他低下的頭一頓,随後也往後退開,靜靜的看着我。
我不敢看他,害怕自己沉溺在他的深情眼眸裏,試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我的主人玄冥,他的元神被你的離火震滅,消散在這天地間了……”
“只要不是灰飛煙滅,即便是消散也可再次重聚。”他堅定的說道。
我終于将眼光放到他身上,看着他說:“若是真能重聚,我想去找他。可後土大人說我肉身已滅,元神出不了地府。”
他眼神一暗,繼而又笑笑:“你的肉身我會替你治好,待修複如初了,再想辦法讓你元神入體。”
“找到主人之前,我恐怕……無法與你……”我放不下對他的情,可對玄冥的孺慕之思也是我不能忘懷的,我無法在找到主人求得他的原諒之前,與陸壓好似什麽事都不知道的一樣相處。
“好!”他有些苦澀般輕笑,卻又如釋重負的将我從地上扶起,柔聲說:“之前是你在天庭上纏着我,如今換我來地府纏你!”
我心中依然酸澀,卻望着他清澈的眼,輕輕點頭。
陸壓走後,我坐在院子裏的矮凳上,望着忘川河上陰沉的天發呆,尤青從人間醉回來時,口中還一疊聲說着什麽狗屁新書,一點也不好聽。
看到我神情委頓的樣子很是奇怪,進來問我怎麽了。我告訴他陸壓來過,她大吃一驚。
“他怎麽知道你在此處?”
“許是用探查術探了我的元神吧。”我想了想,這術法我也會用,當初在西湖還用來探沐月的所在,陸壓能想到也沒什麽。
“卓青,你傻了吧。”她忽然上來探了探我的額。
我一揮手打掉她的手,斥道:“瞎說什麽?”
她拎了個凳子坐在我邊上,說:“這裏是地府,你忘啦。要是随便什麽人都能探到這裏的魂魄,還不得熱鬧的跟什麽似的。”
“探查術也不行?”
“當然不行!”
我看着她愣了,若是不行,他怎麽知道我在此的?即便覺得我元神還在,也該在人間山河中尋我才對啊。
“除非……”尤青也和我一樣歪着頭想了許久,忽然說道:“他有十分強大的力量,可以突破幽冥的屏障!”
“他神識是遠古神祗,要說天上地下,該是沒有比他力量更大的了。”
“你以為幽冥鬼差就沒有能者麽?只不過安身于此而已,比天上那些神仙可不差的。我看陸壓他必定耗費了不少修為,少說得用掉上千年的。”
尤青口氣輕忽,不過是在和我聊天讨論一般。我卻聽的一陣心驚,暗自猜測他到底用掉了多少?
我不言不語的坐在那兒想着心事,尤青卻不是安靜的性子。
“卓青,我怎麽覺得這次見你,你跟以前都不一樣了?”
“是嘛?那裏不一樣?”我淡淡的問。
“以前的你多活潑,笑起來大大方方的,要哭就會痛痛快快的哭。可你看你現在的表情,我都不知道你是想哭還是想笑。”
“……”我無言以對,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
她突然起身一揮手就釋出一股飓風,呼嘯着往忘川上的陰雲飛去,帶的河岸上的彼岸花瓣都被卷起。在将上空的陰雲都攪亂成漩渦狀後,又忽然引着那飓風俯沖而下,往我面前刮來。
我雖然暗自心驚卻一動不動,看她是要作甚。
果然那風在到得我面前時,忽然就消散了迅猛的力量,轉為輕柔的清風,繞着我的身子一圈圈的起舞,将我鬓邊的發絲撩起又放下,玩的不亦樂乎。
我扭頭看向尤青,笑問她為何如此。
她收回靈力,再次坐下,拉住我的手說:“卓青,你看我如今也能将風掌控的聽我指揮了。有時候我在想,當年的我若能再努力些,和天吳大人學控風學的久一些,是不是在主人和十皇子交戰的時候我就能有更強的力量助他,也許他就不會死,你也不會被抽去修為記憶一切重來。”她忽然将臉埋在我的肩頭,透過薄薄的衣料,我感到有潤濕的淚水透過來,心緒不禁随着從着她的情緒而動。
“尤青,這怎麽能怪你……”
“是啊,不怪我。也不能怪你啊卓青。”她擡起頭,眼露心疼的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