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了一個,眯着眼感受酸意,“姐姐,這德公公來頭不小吧,我看你和喜哥對他都甚為恭敬。”
移月看看她,笑着說:“德公公是大內總管,專在禦前行走,算起來是咱們這幫人真正的頂頭上司。”
梨落想了想,撲哧一笑,“既是貼身伺候皇上的人,此刻應在九州清晏殿伺候皇上處理政務,怎會閑到替太後跑腿?”前朝最近可是并不太平,西域戰事吃力,皇上的心情應該也很糟糕。
移月苦笑,梨落言行素無顧忌,皇後也不加管束。她看着梨落,神色一正,“妹妹。姐姐打小在宮中,眼界也不算窄了。今天這只狗雖算不上特別難得,但......這麽得娘娘的緣法,應該不僅僅只是湊巧。”
梨落眉眼彎彎,“不就是正對了娘娘的名字嘛。德公公還說它叫‘雪裏紅’,分明就應該是‘胭脂雪’。”
她這麽大喇喇的,移月卻急得只想掩她的口,“小祖宗,說什麽呢!娘娘再寵你,也不能失了分寸哪。”
梨落看着她,眼睛清澈見底,“姐姐,娘娘的性子是極好極好的,她不會計較這個兒。倒是這幾日委屈了姐姐,娘娘性子淡,外面的事情都靠姐姐周全,想必受了不少冷落。”
移月搖搖頭,“不曾,從不曾。娘娘即已入主東宮,就是這個後宮真正的主人。誰敢給咱們擺臉色?”
她語氣清清淡淡,卻有一種不讓人小觑的氣勢。梨落眼含仰慕,揉身上去,“好崇拜啊好崇拜!”
兩人笑鬧一會兒,有小宮女請示移月,內務府送來了夏衣的樣式。兩人這才罷手。
移月往內殿走去,重重的簾幕,柱刻蟠龍,牆鑲金玉,腳下都是镂山石花鳥的金磚,比之侯府不知奢華了多少。她的腳步越走越快,輕松笑意漸漸隐退。
小姐,如果襄王有心,畫地為牢,該怎麽辦?
未央宮的院裏引了太液池的水,借幾方奇石,造了一小小流瀑。池邊竟有一青石,通體溫潤。
燕脂自從發現了它,便愛橫卧其上。
這日,她又賴在上面懶洋洋的趴着。陽光正好,帶着稀疏的花影映在臉上。雪球就在她的腳下追着自己的尾巴繞圈圈。
海棠的花瓣打着旋兒,輕巧落下,貼在她的額間,唇角微微上揚,頰上有隐約的梨渦。
夢見了什麽,睡顏這般寧靜美好?
皇甫覺一步步從樹蔭裏走出來,腳下輕巧無聲。斜長的鳳眸一寸寸逡巡在雪白的肌膚上。
雪球不安的低咆起來。
“誰?”燕脂懶洋洋的睜開眼,聲音裏仍有幾分餘睡的嬌慵。下一刻眸子便清明起來,雪球被人用兩指拎起後背,正四腳撲騰,呲牙低吠。“給我!”急急站起來,伸開雙臂。
皇甫覺嘴角微微一挑,韓瀾還不算廢物,她的臉色終于不蒼白的像鬼。将手中的狗遞給她,雙手随意一背,“皇後養的狗?”
小雪球回到懷裏,燕脂的心一松,馬上便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黑眸重歸淡漠,虛虛一拜,“皇上稍後,容臣妾正裝後再來接駕。”
她只穿了宮緞素雪長衣,及臀的黑發用一支木蘭玉簪松松挽起,皎潔明豔,清麗婉轉。皇甫覺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正擋在她的身前,語氣親昵自然,“皇後,朕是你的夫君。夫妻之間,何須虛禮。”
他離得太近,随風傳來的不只是男子身上的麝香,還有淡淡百合香。燕脂的眉微微蹙了蹙,臉上更冷了幾分,“皇上是——一國之君。”
皇甫覺的笑淡了下來,眼眸幽暗,慢慢說道:“一、國、之、君,就不能是一個人的夫君嗎?”
燕脂的雙眸含了幾分譏诮,語氣依舊平淡,“皇上富有四海,後宮三千粉黛,夫君,自然都是您。”
皇甫覺看着她,看着她低眉垂目,安安靜靜的撇清與他的距離,黑眸之中墨色翻湧。忽的傾下身,臉頰離得極近,“皇後,你在怪朕大婚之夜冷落了你嗎?”
燕脂一怔,身子下意識的作出了反應。腳跟一點,步法微旋,人就移到了皇甫覺左側。人馬上就晃了晃,流雲袖遮住了半邊臉,低低說道:“皇上,臣妾身體不适,先行告退。”
皇甫覺看着她徑自轉身,步履翩撻,就往寝宮行去。身形輕盈,足下卻是虛浮無力。
他的眼眸暗了暗。翩飛衣袂已轉過了青青翠竹,他懶洋洋的揚聲,“燕脂,”翩飛的身形似乎一頓,步履微微踉跄,“止殇回來了。”
止殇?止殇!燕脂驀然轉身,黑眸之中半驚半喜。
止殇,閃電骓之上,玄衣勁裝,黑發飄揚,眼神溫暖明亮。燕脂,等我回來,送你南诏酋長頭上的羽毛......
止殇,她生命中除了葉子,最重要的一個男人。
皇甫覺微挑着眼角,很是惋惜的嘆了口氣,“朕準備舉行晚宴,為止殇接風洗塵。可惜皇後身體不适,不能參加。”
燕脂的眼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流星劃過深藍天幕。輕輕一捋額前亂發,她笑得端莊矜持,“臣妾無妨,皇室宴請功臣,怎麽能沒有女主人?”
☆、曲江宴(上)
皇甫覺看着她前恭後倨,轉換之間行雲流水,嘴角不自覺的就揚了起來。負着手走到她跟前,黑眸嚼着笑,修長的手慢慢伸到她身旁,“起風了,我送你進去。”
他的手指修長瑩潤,掌線分明,猶如暗夜優昙,慢慢舒展。
燕脂的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指慢慢蜷曲,又強迫性的一根一根展開。
皇甫覺笑看着她。
流雲紋漸漸彰顯出來,與羅衣同色的素手虛虛停在半空。
皇甫覺唇角一勾,手掌一翻,将她的手緊緊握住,邁步走在前頭。
玲珑剛剛從成堆的布料中擡起頭,就一下愣在了這兒。
司珍房的李司珍來了,來定小姐夏季的新衣樣式。似乎很是着急,小姐的衣服她又不願随便糊弄。兩人很是耗了一番功夫,這才定出兩件外衫,四件裙子的樣式。
誰料甫一擡頭,便看見皇上拉着小姐的手,一前一後邁過殿門。
她慌忙從衣料中坐起來,搶到兩人前面,跪地請禮,“奴婢給皇上請安。”
皇甫覺腳步未停,随意應了一句,“起來吧。”燕脂只是端着一張臉,連眼角都未掀起。
玲珑的心一沉,眼看着皇甫覺牽着燕脂的手走向了內室,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
福全走到她跟前,嗔道:“玲珑,還愣着幹什麽?什麽時辰啦?傳膳哪。”
玲珑一怔,看了福全一眼,見他已經由小太監伺候着喝茶,又看了內室一眼,裏面很平靜。她幾乎是一步三回頭的出了大殿。
福全搖頭苦笑。傻丫頭,皇上要真鐵了心想怎麽着,誰能攔得着?
未央宮的午膳傳的很是迅速,玲珑将它擺在了偏殿月地雲居。自己來到內室外,輕輕咳了一聲,“娘娘,該用膳了。”
內室悄無聲息。
玲珑咬咬牙,一挑流光嵌貝閣簾,又朗聲說了一句,“娘娘,午膳好了,傳嗎?”
皇甫覺低低一笑,從床上下來,“什麽樣的主子什麽樣的丫頭。”卻無半分不快,隐隐幾分寵溺。
燕脂靠在雕花細木貴妃榻上,斜斜拿着書本,只哼了一聲。
皇甫覺傾身将她的書本抽走,俯身将她困在榻上,黑眸熠熠生輝,波光潋滟,“燕脂,你氣鼓鼓的樣子,好像雪球。”
燕脂冷冷的看着他。這個男人,剛才用了幾顆糖就将小雪球從她懷裏騙走,一人一狗在她的床上滾得不亦樂乎。此刻俯身傾來,笑得眉眼生輝,黑眸裏似有億萬星辰。
心裏的怒氣一點一點高漲。憑什麽這樣大喇喇的闖進她的生活,随意擺弄她的人生?
暗波流轉,一室暧昧。
玲珑躬身悄悄向後退,“啪!”墨玉周魚被她衣帶勾住,滾落到地。玲珑馬上跪地叩頭,語帶顫抖,“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皇甫覺站起身來,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她,“笨手笨腳,确實該死。”
“她是我的人,皇上要罰就罰我。”燕脂坐到紫檀雕龍鳳梳妝臺前,拔掉玉簪,“過來,替我梳妝。”
青絲垂下,一室迷離。皇甫覺唇角笑意加深,卻只深深看了鏡中一眼。拿了燕脂先前手中的書,徑自向屋外走去。經過俯身于地的玲珑時,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周魚,輕輕一笑,“你該慶幸,你家小姐嫁的是當今的聖上。”□□古董,敵不過美人一笑。
皇甫覺酒過三杯,燕脂才整裝出來。
垂雲髻佩赤金瑪瑙流蘇,額點桃花,刻絲金銀如意雲紋緞裳。宮裝麗人,冷豔無雙。
皇甫覺眼中驚豔一掠而過,淡妝濃抹,俱是風情。後宮女人有人會比她美,有人會比她媚,卻不會再有人像她一樣游走在冰與火的邊緣。舉手投足,喜怒嗔笑,天成魅惑。
他慵懶的晃晃手中的酒杯,“燕脂,陪我喝一杯。”
沒有皇上和皇後,沒有稱孤道寡,這樣的距離,讓人覺得危險。
燕脂看着他,淡然開口,“皇上,臣妾的名字燕、晚、洛。”
燕脂,胭脂,太親昵,甜膩的讓人作嘔。只有葉子,只有從他舌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才會有風雨過後青草的氣息。幹淨,甜蜜。
皇甫覺單手撐颔,薄唇輕勾,燕脂卻清楚的看到他的眼裏墨色沉沉,并無半點笑意。“燕、晚、洛。”吐字極輕,合了特殊的韻律,扣人心弦。
燕脂默然不語,雙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皇上在此,午膳比尋常要豐盛許多。燕脂專心吃飯,每道菜都會夾上一兩筷,絕不重複。雖有皇甫覺灼熱的視線,咀嚼進食,優雅自若,絲毫不見拘束。
皇甫覺自斟自飲,兩人各行其是。氣氛微妙怪異。
福全向玲珑努努嘴,玲珑微微搖頭。小姐吃飯一向不用人伺候,她又不懂皇上的喜好,怎麽夾菜布飯?
福全無法,只得撿了幾樣皇甫覺平時喜歡的菜樣,換到他面前,輕聲道:“皇上,未時還要見軍機大臣,少喝些酒吧。”
皇甫覺微微一笑,倒真放下酒杯。示意福全盛飯,就着跟前幾碟菜式,吃了起來。連用了兩碗禦黃王母飯,方才放下筷子。
燕脂早就漱口拭唇,端茶坐過一旁。
皇甫覺走到她跟前,眸色懶散随意,中指忽的屈起,在她額上輕輕一彈。燕脂怒的看向他,兀自挑眉一笑,清貴之外隐隐幾分邪魅,低聲說道:“明晚,福全來接你。”
燕脂眼裏的怒氣翻騰洶湧,卻被理智牢牢束縛,拘束點寸之間。她想見止殇,所以,現在不能翻臉。
皇甫覺剛剛踏出月地雲居,就聽裏面“咣當”一聲脆響。福全一驚,偷瞅皇上的臉色。皇甫覺眉梢只是一挑,嘴角竟然微微的嚼着笑。雙手背于身後,氣定神閑繼續前行。
福全心裏苦笑,他跟随皇上已久,深知他喜怒無常,心思難測。若是旁人如此,恐怕九族的祖墳都得挖出來鞭屍。這未央宮,他還真得打起十分精神伺候。
翌日晚,皇上設宴曲江池。
曲江池連太液湖,水繞池中蓬萊而過,池周邊建九曲回廊,人行其上,如在太虛。
五彩鳳戲凰宮燈高挑檐角,燈光蜿蜒如帶。碧波粼粼,燈月相映。室分八屏,宴設百味。宮女高挽朝天髻,肩披彩色輕帛,衣衫輕薄,滿室□□。
賢妃梳飛天髻,發間插赤金鳳尾瑪瑙流蘇,一襲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整個人珠圓玉潤,妩媚千嬌。
晚宴是她親手操辦,是以早早便到,各處巡看。
今日宴請俱是軍中新貴。延安侯世子燕止殇,輔國公嫡孫李開泰,淮陽王小兒子皇甫傾城,全是少年得志,天潢貴胄。
她不敢絲毫馬虎,事必親臨。剛剛坐下稍歇,心頭只是不安。有些事不做便罷,做了就沒有退路。茶送至嘴邊,卻又停下,“流裳,你去那邊盯着,我還是放心不下。”
“是,娘娘。”雲霓屈膝行禮,悄悄退下。
賢妃看向池中央,蓬萊山閣隐于暗夜,影影綽綽。她竟這樣眺望良久,神色興奮、傷感、期待、彷徨......諸般交雜。
宴會本是戌時一刻。未到戌時,嫔妃已陸續前來。
祥嫔與琪嫔攜手而至。碧霞連珠對孔雀紋衣,拖地煙籠梅花裙,一媚一雅,俱都精心裝扮。
剛進五月,祥嫔已是新裁纨扇在手,半遮芙蓉面,含笑凝睇,“賢妃娘娘辛苦,聽聞皇後鳳體初愈,見到娘娘如此盡心,必定很是歡喜。”
賢妃看着她,微微一笑,赤金嵌翡翠滴珠護甲輕輕掠過鬓邊流蘇,“本宮就是勞碌命,比不得妹妹能修身養性。”
祥嫔嫣然一笑,“舜華愚笨,比不上娘娘賢淑,也不會彈曲兒下棋,得不了皇上歡心,自然清淨。舜華只是心疼娘娘,苦心操持半載,不及人家枕邊一聲。”
賢妃看着她,祥嫔比她小,精致的妝容下膚如凝脂,一雙眼睛如浸在潭中的水銀,寒津津閃着光芒。只是,黑眸之旁卻有幾道極細極細的血絲。她微微抿唇,神情自若,“有事做總比沒事好,要不然長夜漫漫,如何打發?總不能學妹妹,眼睛都要熬出血吧。”
祥嫔一怔,氣得身子輕輕打顫。皇後禁足,皇甫覺近日連寵王嫣。她已數日未見天顏。本想借機撩撥賢妃,沒曾想這個女人綿裏藏針,針針見血。她冷笑一聲,拉着琪嫔進了回廊。
賢妃無聲冷笑,眼裏深深妒恨。蠢貨,只不過有個好爹爹。她是什麽都沒有,就是因為什麽都沒有,沒有後臺,沒有依仗,也沒有心,她才能有今天。
戌時一刻,皇甫覺帶着燕止殇等人準時到了曲江池。皇甫覺輕袍緩帶,只衣擺袖口有金線龍紋。周身氣勢貴而不華,隐而不露,風姿遠勝旁人。燕止殇緊跟其後,重紫長袍,發束白玉,俊眉修目,顧盼神飛,挺拔的就像雨後翠竹。
他們二人一到,衆女的視線便投了過來。李開泰,皇甫傾城雖也一表人才,也不免淪為陪襯。
皇甫覺坐了主位,視線在諸妃中掃了一眼,未多做停留,便又轉向皇甫傾城,“傾城,朕這九曲回廊如何?”
皇甫傾城起身朗笑,“臣的琅邪山莊遠遠不如。”
皇甫覺撫額輕笑,“傾城太謙,琅邪山莊位列江南名園之首,朕假日南巡,定去琅邪。”
皇甫傾城一揖到地,“家父與臣掃榻恭迎。”
賢妃盈盈而上,笑容溫婉大方,“皇上,臣妾安排妥當了,何時開宴?”
她話音剛落,便感到身旁有一凜冽視線。燕止殇臉上雖挂着淺笑,眼中已有刀戈寒意。賢妃只覺心頭冰冷,笑已是僵硬在臉上,看向皇甫覺的眼睛便有了幾分委屈。
皇甫覺眼角一挑,剛想開口。司禮太監已拉着長聲喊道:“皇後娘娘駕——到——”
燕止殇馬上收回視線,起身離席。
六對宮人手持宮燈分列而站,燕脂攜着玲珑的手,一步一步拾階而來。
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裙帶逶迤,步步生蓮。鸾鳳淩雲髻,烏絲漫卷,國色難描。
雖千百人,唯一人而已。燕止殇深深一笑,傾身下跪,“臣,叩請娘娘金安,千歲千歲千千歲。”
☆、曲江宴(下)
依舊是那漫不經意的聲音,依舊是那通徹透悟的眼眸,燕脂扶住他的雙臂,在他耳邊低低說道:“哥哥,你想讓我早死兩年嗎?”
妹妹,他最心愛的孿生妹妹,他沒能看到她穿上喜服,親手将她送上花轎,再将搶走妹妹的男人狠狠揍上幾拳。他的妹妹,在他在南诏枕戈待命,拼死搏殺時,帶上了鳳冠,嫁進了大明宮,成了母儀天下的一國之母。
燕止殇一直在笑,笑靥深深,眼波明亮。反托着燕脂的手,一步一步将她帶到帝王之側。
皇甫覺一直笑看着她們。燕止殇單膝點地,“臣一時忘情,失了禮數,皇上恕罪。”
皇甫覺輕笑,“天家也講骨肉親情,去吧。”
燕脂坐在他的身側,微微側過頭,“臣妾晚了嗎?”睫毛蟬翼般翩撻,神色中幾許故作的茫然。
皇甫覺眼中墨色沉沉,看不出情緒,望着她,半晌才淺笑說道:“來了就不晚。”
燕脂宛然一笑,親手持過碧玉壺,替皇甫覺的杯裏倒滿酒。方才轉向默立一旁的賢妃,眼波一掠,皓齒微露,“上菜吧,很餓。”
賢妃一怔,馬上看向皇甫覺,卻發現他根本沒有注意她。五指輕叩桌面,目光只專注于燕脂。
绫羅帕不知不覺被揉捏進掌心,臉上仍然帶着笑意。輕輕一擊掌,宮女頭頂銀盤魚貫而入。
她靜靜退下,轉身時餘光掃了寶座一眼。
燕脂靠在椅背上,耳上白玉墜子微微搖晃,笑意在眼中就像荷上清露,滴滴流轉。
煙霧漸漸在水面升起,有飄渺的樂聲從湖中傳來,舞姬只着紅绫肚兜,撒腿長褲,蠻腰一握,眼波輕抛,舞得大膽熱情。
皇甫覺酷愛聲樂,宮中暢音閣就有數百樂工。對男女之防又嗤之以鼻,宴請重臣通常不避嫔妃。更有甚至,被皇上宴請一次,回家時就多了幾名美人。
晚宴之上,不乏舞姬□□勾引年輕臣子的戲碼。
燕止殇已是數杯進肚,玉臉微紅,消了幾分淩厲,更顯俊逸。有一舞姬水袖漫抛,人已轉到他的跟前。眼角斜斜飛起,蠻腰後仰,竟用紅唇将酒壺叼起,慢慢将酒傾在白玉杯中。又用貝齒銜住白玉杯,輕輕巧巧,湊到燕止殇的唇邊。
皇甫傾城等人哈哈大笑。
燕止殇微微一笑,張開嘴,就将酒一吸而入。舞姬紅了臉,眼睛媚得滴出水來,展臂輕旋,又歸了隊伍。眼睛卻是脈脈含情,始終随着燕止殇。
李開泰“當”一聲将一海碗放在燕止殇旁邊,笑道:“你這小子,殺人比別人殺得快,女人緣也比別人好。來,咱倆拼拼酒量,”大拇指一挑,“看看誰是這個。”
燕止殇緩緩咧嘴,“彩頭是什麽?”
李開泰一撸袖子,“就剛才那個美人兒,誰站着誰向皇上讨人。”
嫔妃位前都有插屏虛掩,只有燕脂高坐主位,懶洋洋的看着底下情形。見李開泰公然拿舞姬當賭注,當下冷冷一哼,清聲開口,“止殇,我的禮物呢?”
她的聲音清清洌洌,卻将滿室絲竹壓得無聲,室內皆靜了一靜。只有兩個人面未改色,皇甫覺自顧斟酒,燕止殇無奈一笑。
他接過侍從手中包袱,雙手托住,走向禦前,“臣以此琴恭賀皇上皇後大婚,願我□□百世興旺,國泰民安。”
他将紫鍛解開,果是一架古琴。
琴為伏羲式,杉木斬成,白玉制琴轸,琴身朱紅漆。琴身腹斷紋,琴底隐如虬。
燕脂的笑意慢慢加深,又都凝固在眼底。
周有古琴,鳳鳴九天。
燕脂,我找到它,做聘禮,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裏亮的像燒了一把火,小心翼翼,滿是期待。
好嗎?好嗎?
唇邊溢出輕笑,她将琴捧至膝上,手指輕輕拂過琴弦,“好。”複又擡頭望向燕止殇,“我很喜歡。”
燕止殇深深的望着她,看着她眸中奇異的神色,看着她唇邊虛弱的微笑,慢慢開口,“妹妹,此琴已百年未現人間。止殇有幸,能否再聽你手彈一曲?”
他說得很慢,她的眼睛轉過慌亂、轉過請求,又慢慢平靜,他終是一字字說完。
燕脂比閉一閉眼,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好。哥哥想聽什麽曲子?”
“我為吾皇求一曲《鳳求凰》。”
有鳳來儀兮,四海求凰。燕脂直直的望着他,眼裏有了尖銳的痛楚。止殇,你何以忍心如此傷我?
清水淨手,手指一根根都用絲帕拭淨。
燕脂,彈琴之人首要至真至淨,至純至性。
素手輕擡,宮商角徵羽,商調起音。百花齊放,百鳥齊鳴,鳳飛翺翔。
燕脂,你可算師傅最得意的弟子。當今世上,琴第一,醫第二。琴之一道,師傅贏不了你啦。
琴音低徊,鳳鳴啾啾,輾轉不得,寤寐思服。
雪域不涉皇室,燕脂要把一身所學盡還師傅。不自救,不救人。
琴聲高亢,百鳥齊賀。鸾鳳和鳴,攜手相将。
“啪啪”皇甫覺慢慢拍手,驚散了一室啾啾鳥鳴,在座之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已是不知不覺癡了。“好琴,好曲,只為皇後這份心意,朕就該浮一大白。止殇,你陪朕飲了此杯。”
燕止殇從燕脂身上移開目光,對上皇甫覺幽幽雙目,“臣——幸甚。”
八座插屏之後轉過一人,盈盈立地,未語先笑,“皇後的琴聲已臻化境,臣妾不知不覺竟流下了眼淚。皇上,能否讓臣妾獻上一舞,博衆人一笑?”
皇甫覺唇角含笑,将她慢慢看了一眼,“朕知愛妃能書善畫,竟是不知也雅善音律,準。”
“皇上,”淑妃欲言又止,神色之中含了幾分期盼,“皇後的琴聲一出,恐怕無人敢于臣妾伴奏。臣妾鬥膽,再請皇後一曲。”
屋裏又靜了一靜。妃子當堂獻舞,點名要皇後伴奏,确實是□□裸的挑釁。皇甫傾城,李開泰俱埋頭吃菜,燕止殇卻把目光投向燕脂。
燕脂在擦琴,用潔白的絲帕仔細的擦拭琴弦,似是沒有聽到淑妃的話語。
皇甫覺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頭微微轉向燕脂,“皇後意下如何?”
燕脂已擦到第五弦,手指從弦上一劃而過,“嗡”的一聲,琴弦已齊根斷裂。她擡頭看向皇甫覺,眼睛濕漉漉的,帶着幾許茫然,“琴弦斷了。”複又看向燕止殇,輕輕說道:“哥哥,對不起。”
與她的目光一撞,燕止殇只覺心頭大恸。忽聽皇甫覺哈哈大笑,“斷的好,此音當成絕響!”
燕脂抱着琴站起來,對皇甫覺福了一福,“皇上,臣妾累了,先行告退。”
皇甫覺笑着點點頭,“去吧,讓福全陪着。”
皇甫傾城等俱都一怔,慌忙站起,“臣等恭送皇後。”
燕脂清冷一笑,視線在燕止殇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慢慢說道:“夜還長着呢,諸位慢慢盡興。”步履翩撻,抱琴徑直從淑妃面前走過。
☆、蓮中人
她走得極快,雙肩卻紋絲不動,裙擺翩飛,猶如開到盛處的荼蘼。只一瞬,便消失在回廊轉角。
她的身影甫一消失,衆人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投向淑妃的目光便有些複雜。
淑妃獨立堂下,她今日想是有備而來。蘇繡木槿花袖口極寬,并蒂雙蓮錦邊束帶,百褶裙擺重重繁瑣。烏發高挽,露出雪白一段皓頸,整個人就像淩波芙蕖,清新婉約。只不過此刻臉色很是蒼白,脊背挺得筆直,一雙黑眸直直望着皇甫覺。
賢妃笑着來拉她的手,“妹妹,回座吧。你還怕沒機會跳舞給皇上看嗎?”
淑妃被她拉着走了幾步,猛地回頭,又看向皇甫覺。雙眸之中已有盈盈淚光,傷心失望難看期待種種情緒,諸般交雜,猶如風打青萍,一片淩亂,卻越發楚楚可憐。
皇甫覺微微一笑,向她勾勾手。
淑妃頓時破顏一笑,甩掉賢妃的手,緊走幾步,來到皇甫覺的面前。看了看皇甫覺身邊空位,面上便有躊躇之色。皇甫覺長臂一伸,将她攬到膝上。她驚呼一聲,頃刻紅霞滿面。周身都是他炙熱的氣息,想掙脫手腳卻是松軟無力。
皇甫覺在她耳邊低低笑道:“就坐這兒好不好?”
她咬着下唇,眼波橫睨他一眼,似喜非喜,似嗔還嗔。明知底下嫔妃眼裏已是刀光劍影,卻舍不得說一個“不”字。
她五歲開始便修婦德婦容,完全被家族按照後妃标準培養。京城名門淑女之中,只有一個王嫣堪與媲美。得知後位旁落,不知多少夜裏暗咬銀牙。不料她的敵手竟換成了燕家默默無聞的次女。燕脂的美貌固然讓人驚豔,可就像一座冷冰冰的玉觀音。娘早就說過,對待男人要像父親一樣崇拜,像兒子一樣呵護。太過矜持的女人,不會得到男人的憐愛。果不其然,一個月來,皇上幾乎夜夜宿在她紫宸殿,卻将皇後禁足于未央宮。
她知道自己已成了全後宮的公敵,可心裏一直暗暗欣喜。滿心以為有帝王的寵愛,有娘家的支持,只要懷上子嗣,便可登上那鸾鳳鋪就的寶座。
今夜燕脂一出現,她的心便慌了。明眸善睐,宜嗔宜喜,就像突然被高人開了光,整個人鮮活的不可思議。一晚上,她幼稚,恣意,不顧禮法,而皇上,竟然都能容忍。她的手,竟然能彈出那樣的琴音,枉她自負琴棋無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她怕了,她貪戀這個男人。她貪戀他的容貌,貪戀他的身體,貪戀他的笑容貪戀他的溫柔。因為有了癡念,所以恐懼。
她不怕自己被拂了顏面,底下多少人暗暗笑話。她只怕身後的男人,真心難測。
皇甫覺把她攬在懷裏,拿着酒杯一口一口喂她。賢妃微笑退下,面色自若。她跟了這個男人太長時間,知道亵玩的女人只是玩物。
皇甫傾城幾個挽起袖子,開始劃起酒令。
堂上依舊輕歌曼舞,不知有幾人真正欣賞。
水面霧氣漸起,從霧氣中湧起點點白光,不知何時,已悄悄臨近廊前。竟是百朵千瓣蓮,随波飄蕩,蓮蕊俱是燭火,映得蓮瓣片片晶瑩。其中更有一朵大蓮,蓮瓣竟然次第開放。有飄渺的歌聲傳出,衆人不知不覺放下酒杯,凝神細聽。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鬓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歌聲輕靈曼妙,飄渺無定。随着蓮瓣開放,漸漸清晰。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千點燭火簇擁着一朵徐徐開放的白蓮,蓮心有一少女婆娑起舞。轉合起承,俯卧仰就,翩翩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舞姿曼妙,歌聲清越,“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月上中天,繁星萬點。疑是蒼穹倒轉,仙子谪落人間。皇甫覺似是瞧得癡了,雙手已是松開懷中嬌軀。淑妃臉色蒼白,只是癡癡望着他。
舞已漸歇,歌聲漸悄。“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蓮瓣又悄悄合攏,蓮中人俏俏立于中間,明眸皓齒,盈盈一跪。
皇甫覺目不轉睛,神色幾許怔忪。見蓮瓣合攏,漸漸遠去,伸出右手,似欲挽留。
淑妃的心慢慢下沉,她瞧見了賢妃唇邊得意隐晦的笑,也聽到了身後一聲幽嘆。她只能緊緊環住他的藥,換上明媚的小臉,語帶嗔怨,“皇上,她有臣妾好看嗎?”
皇甫覺看着她,眼中有些許迷茫,漸漸清明,捏捏她的下巴,“嫣兒麗質天生,旁人自是不及。”
他緩緩一笑,看向席上諸人,“良辰美景,不能虛設。你們已聽了最好的曲,看了最好的舞。都散了吧。”
掐絲琺琅蓮花鏡,鏡裏美人神色認真。
極細的黛子螺将遠山眉描得極長,桃花釀成的胭脂慢慢挑染。烏發松松斜挽,鬓角只壓一朵桔梗海棠。牡丹鳳凰紋浣花拖地長裙,輕輕一旋,滿室生春。
她輕輕一嘆,眸中幾許輕愁,“琥珀,我老了嗎?”
琥珀将她腰中絲縧細細理好,笑着說道:“主子自然不老,宮中有幾人能比得上您的容貌?”
“皇後呢?”她問道,急切的探究着琥珀的臉色。
琥珀溫柔的看着她,“在琥珀心裏,主子是最美的。”
她滿足的笑了,喃喃說道:“琥珀,你真好。”玉臂藤蔓一般纏上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呵氣如蘭,“琥珀,淑妃讓我很生氣。”
琥珀的眼漸漸迷離,呼吸粗重,“淑妃不會風光太久的,您也不能下手。”
纖纖玉手慢慢探進她的衣襟,紅唇呢喃,“我不管,皇上好久沒來看我了。纏住他的人,都得死。賢妃也是。采蓮女,竟然又弄出一個采蓮女......”
“娘娘......琥珀會幫你......所有傷害你的人......統統都去死......”
☆、夜訪
有人,燕脂在半夢半醒間,突然驚醒。
琳琅彩瓷燭臺遠遠地燃着,射過來只有朦胧昏暗的光線。皇甫覺輕薄緞衣,赫然斜倚在她的床頭。見她睜開眼,唇角慢慢咧開,白牙熠熠生輝。
燕脂一驚,霍的擁被坐起,眸光一冷,“你怎麽進來的?”今夜她心情不好,玲珑梨落都讓她轟了出去。即便屋內沒人守夜,難道屋外百十號人都是死物嗎?
皇甫覺微微笑着,眼角斜斜勾起,似是喝了不少酒,眼底一片迷離的水光。也未穿外袍,中衣領口敞開,露着光滑平坦的胸口。
“噓,”修長的食指輕輕點在燕脂的唇上,他壓低了聲音,很認真的說:“小點兒聲,我是偷偷溜進來的。”
他離的很近,周身全是碧落甘甜清冽的酒香。食指點在唇上,并未離去,反而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