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
摩挲。燕脂蛾眉倒蹙,想也不想,反手便拍了下去。
皇甫覺低低一笑,捉了她的雙手,順勢便傾了下去。
重重錦緞,絲滑如水。皇甫覺用雙臂将她緊緊禁锢,一雙斜長深邃的鳳眸靜靜地看着她。眸光流轉,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燕脂被迫與他十指相扣,掙了幾下,紋絲不動。他身形雖然懸在上方,但眼飛桃花,想也是精蟲上腦,蠢蠢欲動。心裏又羞又怒,一雙眸子瞬間冰封千裏,望着他冷冷說道:“一國之君,難道也要行入室采花的勾當?”
皇甫覺微微側頭,一縷黑發順着臉頰滑落下來,他神情困惑,無辜中絲絲魅惑,“燕脂,這難道不是朕的皇宮?你難道不是朕的皇後?”
這樣的皇甫覺褪去白天直透人心的犀利,懶散憊怠,燕脂卻脊背生寒。就像一只貓,優雅的用爪子撩撥着老鼠,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張開利齒撲将過來。燕脂慢慢噓出口氣,力持平靜,“你先起來,我有話對你說。”
皇甫覺慢慢搖頭,目光凝固在她緊緊抿起的一抹嫣紅,是三月枝頭桃花最絢爛的顏色。他聲音低的像是在嘆息,“燕脂,你好香。”
“不要叫我燕脂!”眼看他的臉漸漸逼過來,她再也忍不住,用力掙紮起來。
似是被她踹到了什麽地方,皇甫覺悶哼了一聲,緊接着,男性溫熱的軀體便緊緊覆了上來。燕脂只來及頭一偏,濡濕的唇舌便落到了她耳垂之上。
底下的嬌軀很僵硬,還有微微的顫抖,皇甫覺報複性的輕咬一下白玉般的耳垂,往小小的耳蝸裏輕輕吹氣,呢喃說道:“燕脂,你方才對我可沒這麽冷淡。”
剛才在大殿之上,對着他眉目傳情,郎情妾意,怎麽可以利用完就翻臉不認人呢?手悄悄的四處巡視,驚嘆于她肌膚的驚人彈性。一個月了,她好像已經适應的很好。吃,還是不吃?他近似痛苦的一聲□□。
燕脂一頭青絲全散在金絲白紋昙花軟枕上,眼睛因為盛怒亮若點漆。腰腹之間的大手正在慢慢摸索,她閉一閉眼,張口就要高呼,“來......唔......”滑溜的唇舌,帶着炙熱的侵略氣息,壓了上來,輾轉反側,攻城略地。她想都未想,合齒狠狠咬下。
唇瓣被野蠻的堵住,口腔裏全是濃濃的血腥氣息。侵略者毫不退縮,執意在她的柔軟裏一寸寸肆虐。
“啪!”很清脆的掌掴聲。
慢慢舔舐着唇角的血跡,皇甫覺眯起眼睛,瞳孔緊縮,冷冷盯着她。
燕脂胸口劇烈的起伏,眼神卻是惡狠狠的反瞪着他。既然選擇了進宮,就知道會有今天,卻從來沒想過兩全,燕家要的,只是一個喘息之機。她可以為家族付出自由,卻不會一并折損了驕傲。
無聲的對峙,皇甫覺忽的放松下來。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斜睨着她低聲說道:“款款東南望,一曲鳳求凰。從來不知,燕脂還會有如此好的琴技。”手突然放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語調忽的轉冷,“你心裏面的那個人,讓人讨厭。”
燕脂一驚,他已抽身離去,站在地上整理衣衫。背對着她,慢慢說道:“燕脂,即便你入皇宮是個錯誤,我也要它是個美麗的錯誤。”
很平靜的語調,宣示的卻是帝王□□裸的霸氣。話音一落,人已從從容容的翻窗而去。
胭脂看着他消失,身子突然失了力氣,她頹然滑落到床上,眼中的鄙夷憎恨一下子全被抽空,只覺像是身處深淵,無盡黑暗,她只能不停地墜落,墜落......
玲珑蹑手蹑腳靠近紫檀木雕花大床,玫色如意雲紋床缦裏人影綽綽,依舊高卧。
“小姐,辰時了,該起了。”玲珑低低喚道。
帳子裏悄無聲息。
“小姐,小姐?”玲珑又試探喚道。自前日皇甫覺突然出現,未央宮中無一人通傳,她與梨落又都不在跟前,小姐就在生氣。已經兩天,對她們都不理不睬的。昨夜赴宴,興沖沖的去,神色恹恹的回。回來之後,懷抱着一尾琴呆坐半宿。今天又不起,她心裏已是七上八下。
“滾!”安氣凝神的镂空香薰球被人從重重簾幕中扔了出來。
玲珑一驚,看着香薰球咕嚕咕嚕滾到她身邊,細細的香粉撒了一地,眼圈馬上就紅了。沒有說話,靜靜地跪到了地上。
“玲珑,”半晌,燕脂的聲音低低響起,已沒有剛才的暴躁,很疲憊,“你傳訊給娘,哥哥身上舊傷未愈,留他在府中靜養幾日。”
“小姐......”玲珑欲言又止。小姐與少爺自小感情就好。為什麽昨晚見了少爺,回來之後會這般傷心?
“玲珑,對不起,我只是太累了,你讓我再睡一會兒。如果有人要見我,一律攔下。”
玲珑苦笑,“小姐,皇上新封的蓮良媛已經候了一個時辰了。”一聽皇後有恙,不須請安。她就淚眼漣漣,哽咽的不像話。說皇後有恙,她更應該榻前請安,服侍左右。
燕脂沉默片刻,才冷淡問道:“她為何執意見我?”皇甫覺早就有旨,後宮事宜,盡付賢妃,未央宮早就是門可羅雀。
“新晉的妃嫔第一夜承寵後,需要向皇後叩安。”玲珑斟酌用詞。
第一夜,昨夜?是滾完了別人的床上的她這兒,還是從她這兒走後上的別人的床?燕脂只覺胸口淤堵,直欲作嘔,只蹙了蛾眉,“讓她離開,用水把地沖了。”
蓮娉婷,暢音閣新收的罪臣之女,一舞動帝王,承歡一夜就晉封良媛。人如其名,就像水中青蓮,低到塵埃,反而開出爍爍花朵。後宮多少女人暗暗妒恨,撕心裂肺的咒罵。聽聞未央宮早晨一場鬧劇,全變成了幸災樂禍的冷笑。
蓮良媛被皇後拒之門外,連她呆過的門庭都被用太液池的水來來回回刷了三遍。
“呵呵呵,”祥嫔笑得花枝亂顫,紅翡翠滴珠耳墜撲撲的打着臉頰,“妹妹,咱們這尊玉觀音還真是個妙人!小順子回來說,那蓮良媛的一張小臉,就跟秋天的幹樹葉似的,蠟黃蠟黃啊!”
琪嫔抿唇一笑,看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拿過海水雲龍紋的茶壺,慢慢倒了一杯茶,“快別笑了,小心岔了氣兒。”
祥嫔“哎呦”長出了一口氣,用手帕拭拭眼角,端起茶碗,又恨恨的放下,“張悅容這個賤人,自己搏不了聖寵,偏愛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琪嫔憂心的看着她,“姐姐,她畢竟有六宮統攝之權,還是不要硬碰硬的好。”
祥嫔冷冷一笑,“你放心,張悅容的那點伎倆,我還不放在眼裏。只要燕家不倒,她就只能是一只見不得光的老鼠。燕晚洛在後宮一天,她就得如鲠在喉,芒刺在背。不用我動手,狐貍尾巴早晚會露出來的。”
琪嫔蓄水沏茶,動作優美繁瑣,蘊蘊的水霧朦胧了她秀美娟好的臉龐。祥嫔看着她,嘆了口氣,“雲溪,你性子總這麽淡,會吃虧的。”
琪嫔莞爾一笑,深吸了一口茶香,眉目恬淡,“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祥嫔笑嗔她一眼,眼裏突然有了悵然,“有時候我也會羨慕你,有時候我也會怨—爹爹為何執意送我進宮?若遇不見他,我或許會過得很快樂。”雙手慢慢撫上小腹,“雲溪,我想要一個孩子。有了孩子,我就不會夜夜都不能入睡。”
琪嫔默然。有一個孩子,是她們最好的歸宿。但卻是這個後宮所有女人的痛。從來就沒有女人有過身孕,她們甚至暗暗懷疑皇上不育。溫如玉的身孕,就像是平地焦雷,驚的人魂不守舍,攪亂了後宮原有的平靜。
她伸出手,覆在琪嫔手上,慢慢說道:“姐姐,不要着急。我爹爹從剎天古寺求來了一個方子,回頭我讓人拿給你。溫良媛能有,你一定也可以的。”
祥嫔沒有說話,眉眼漸漸冷厲。她雖然進宮只有一年,但後妃争寵的手段已是瞧得多了。溫如玉的身孕已是一石驚起千重浪,後宮想要再平靜,已是不能夠。
溫良媛可以,她也應該可以,皇上臨幸過的女人都可以。那麽,為什麽這麽多的可能卻沒有一樁變成現實?
燕脂一整天都窩在床上,三餐怎樣端來怎樣端回,玲珑與梨落愁得淚眼相對。兩人就在寝室外面打地鋪,守了通宵。仔細商議一番,天亮之後梨落就回侯府,設法讓夫人進宮一趟。
沒想到,卯時一過,燕脂就揚聲喚人。神情看起來頗為平靜,由着梨落利落的挽了驚鹄髻,上了淡妝,用了一碗碧梗粥,就吩咐出去。
玲珑梨落俱是一愣。自入宮以來,這是第一次燕脂主動要求出去。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玲珑忙着準備衣服,梨落故作歡喜的一拍掌,“小姐,我聽宮人們說上苑十景琅邪閣裏木棉花一片花海,不如我們準備好膳食去那裏用午餐?”
燕脂淡淡的看她一眼,又掃了一眼窗外。辰時不到,紅日剛剛躍出地平面而已。梨落摸摸鼻子,讪讪一笑。
玲珑拿來了兩件罩衣,一件是燕脂平素愛穿的月白色的細紋羅紗外衣,一件粉霞錦绶藕絲外衣。燕脂看了一眼,指了後面一件。
玲珑伺候她穿衣,輕聲問了一句,“小姐想要去哪兒?”
“去太後那兒請安。”晚宴都參加了,病自然也就裝不下去。別人那兒無所謂,太後卻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臨出門時,燕脂點了移月随身伺候。玲珑雖然沉默不已,梨落卻是眼巴巴的瞅着她。燕脂掃她一眼。冷哼一聲,“哪兒都不要去,呆在家裏,看好手底下的人,讓他們明白主子只能有一個。”
梨落頓時來了精神,脆生生答道:“是。”她早就想着手安排未央宮的人手,是小姐一直壓着不讓。前幾天她跟着禦膳房的大廚學熬湯,回來才聽說小姐被皇上打了個措手不及。心裏就憋着一股火,現在有了赦令,馬上就風風火火的召集人。
玲珑若有所思。小姐的想法改變了,應該是放棄了逼得皇上廢後的念頭。不管怎樣,有鬥志,就是好事。
上苑的景色真的很美,步步暗藏自然,處處鬼斧神工。景帝在位時,上苑還只有五景。皇甫覺繼位一年,就将它擴了一倍。建築融雜各地風情,既有小橋流水,又有奇峰秀谷。
燕脂坐在肩輿上,懷裏抱着雪球,一路行來,倒不覺無聊。
肩輿的速度突然慢下來,枕玉跑到移月跟前,耳語幾句。移月蹙蹙眉,想了想,笑着對燕脂說:“娘娘,時辰還早,不如我們從琅邪閣轉一圈,再去延禧宮?”
燕脂手裏捏着一塊糖,逗得小雪球蹦着來夠,聞言神色未變,只給了三個字,“向前走。”
移月苦笑。正宮娘娘出行,本應是旁人回避。可前面三個女人,王太妃,張賢妃,還有一個懷着龍種的溫良媛,個個都是一臺戲。望了望捧着小狗皺鼻子的燕脂,她頓感雙肩責任重大。娘娘,你千萬手下留情。
☆、談判
向前行了數十步,燕脂便看到了她們。大道旁邊有太湖白石堆成的假山,假山之側有一玉柳,枝幹盤虬,枝條翠綠如線。王太妃,賢妃,溫良媛三人含笑立于玉柳之旁。
見她銮駕停下,賢妃帶着溫良媛俱福身請安。
燕脂雙手輕撫着雪球長長的絨毛,斜斜倚在雙魚緞花靠背之上,淡淡說道:“起來吧。”
她的視線掃過賢妃,卻在溫良媛的身上停留片刻。
溫良媛唇角嚼笑,又上前一步,深深一福,聲音婉轉柔美,“如玉給娘娘告罪。上次皇後娘娘前來探望,如玉竟未及見禮,娘娘恕罪。”她行禮的動作舒緩,姿态曼妙,隐隐高華。
燕脂望着她,懶懶說道:“是本宮身子不好,與你何幹。”也不再理會她,徑自看向王臨波,眉角微微一挑,“太妃今日好清爽。本宮正要去太後那兒,太妃可要同行?”
王臨波素手攏着乳雲紗對襟衣袖,堆鴉雙鬓上只綴了幾朵灼灼火石榴,微微一笑,煙眸凝睇含情,慵聲說道:“今日不湊巧,哀家正要去清平那兒。改日再陪皇後閑聊。”
燕脂長長的“哦”了一聲,人又縮回了靠背之上。眼簾垂下,手指漫不經意的轉着銀累絲嵌紫水晶的戒子,“移月,咱們走吧。”
移月恭聲答道:“是,皇後娘娘。”
擡轎的宮女步伐一致,手下平穩麻利。片刻功夫,雙架肩輿便消失在廊檐丹柱之後。
太妃眼望着前方,唇角輕輕一勾,“侯府家教果然非凡。”
賢妃冷冷一笑,“太妃不必介懷,她對皇上都能頤指氣使。”
她眼波流轉,似笑非笑,“還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過,誰教人家有個好爹爹。延安侯軍功赫赫,她也有嚣張的本事。”
賢妃搖搖頭,臉沉了下來,“不僅僅如此,太後皇上都是她的依仗。皇上雖說至今還未與她圓房,那也是她身子不争氣。平日吃穿用度,俱是最好。太妃可留意她身上衣衫?那是江南貢品,一匹百色,陰暗處只見花影重重,明亮處可現彩蝶紛飛,十名繡娘,耗了三年功夫,方才得了這樣一匹。我雖然暫轄後宮,卻只得了清單,司珍房直接就把衣料送去了未央宮。皇後懷裏的雪獅,也是圖羅的貢品,福全親自送去的。”她嘆了一口氣,心事重重,“皇後性子如此跋扈,假以時日寵冠後宮,恐怕大家的日子都會很難。”
斜睨她一眼,王臨波言語淡淡,“賢妃素來明事理,今日怎麽這般饒舌?”
賢妃一滞,神色讪讪,“悅容知太妃為人公允,才會不知不覺說了心裏話。”
“哀家只不過是先皇的貴妃,當今的太後才是你的正經婆婆。有什麽心裏話,賢妃不妨去與她說。”王臨波細細的煙眉之上已有了些許厭煩,眸光掃過溫良媛,隐隐幾分嫌惡,“良媛懷有身孕,實在不适合四處走動,無事就回翠玲珑館歇着去吧。”
溫良媛神色一怔,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委屈,仍是溫聲應了一聲,“是。”
王臨波把手搭在小太監遞過來的胳膊上,大有深意的看了賢妃一眼,“賢妃與皇上同年吧,這眼角都有細紋了。女人啊,還是少費點心思好。”說罷,也未等她說話,扶了小太監的手,袅袅娜娜的走了。
賢妃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三十幾歲的人了,依舊婀娜娉婷,風姿不亞于湖邊柔柳。她薄唇一抿,眼底深處漸漸浮出濃濃的譏诮。
當她轉回身時,眼裏面就剩了些許尴尬和失落,勉強一笑,“如玉,還能走嗎?太醫說你胃口不好,散散步能增強食欲。”
溫良媛向她感激一笑,柔聲說道:“姐姐,我沒事的。突然覺得好餓,咱們回宮吧。”
賢妃趕緊點點頭,“餓了就好,如玉,孩子是最要緊的,咱們馬上回。”
說罷,也不用旁邊的宮女太監,自己親自扶了溫如玉,慢慢回了明華宮。
燕脂一路上心情頗好。直到進了延禧宮,太後旁邊的沉香笑着“呦”了一聲,要接過她懷裏的雪球,“皇後娘娘,把它先放奴婢這吧。”
燕脂一怔,複又狐疑的問:“母後不喜歡小狗?”
沉香搖搖頭,“太後喜靜,延禧宮從來就沒有養過小動物。”
燕脂看着雪球滴溜溜的大眼睛,心裏一堵。太後既然不喜歡貓狗,雪球就不可能是她送的。雪球被沉香抱走,嗚嗚的低叫,她心下不舍,手下意識的伸出去,心內卻一陣茫然。
燕脂,即便你入皇宮是個錯誤,我也要它是個美麗的錯誤。
他的話宛若魔咒一般,一字一字又在耳畔響起。好亂,從她戴上鳳冠,上了花轎,她的人生就已經亂的一塌糊塗。
心裏煩躁,面上便沉了下來。進了內殿,就瞅見福全低眉斂目的站在暖間的簾外。一見她,連忙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大禮,“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
燕脂的腳步停下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折身就往回走。他在這,皇甫覺自然也在。過了昨夜,她最最不想見到的便是這個人。
暖閣的門簾一挑,出來一個身穿暗紅色五福捧壽團紋衫的嬷嬷。
一見燕脂,便連忙跪下請安,笑着說道:“太後今日還念叨,可巧娘娘就來了。”
燕脂無法,只得先讓她起身。賴嬷嬷喜笑顏開,也不問燕脂為何往回走,扶着她的手就往暖閣裏讓,“娘娘身子可算大好了,太後也不用一天念叨幾回了。”
皇甫覺果然在這兒。與太後一左一右坐在硬木嵌螺钿炕桌上,九龍白玉冠冕下的黑眸似笑非笑睨着她。
太後笑着挽了她的手,讓她坐在身邊,“我的兒,你可算好了。皇上也是剛到,呦,莫不是約好了?”看她臉色恹恹,也不擡頭,詫異道:“這是怎麽了,難不成還有誰給你氣受?”
皇甫覺輕笑一聲,語含戲谑,“母後,全盛京都知道您娶了個驕橫跋扈的兒媳婦,哪兒還有人敢欺負她。”
“胡說!”太後故意把臉一板,“燕脂可是最懂規矩的。誰要是敢說你不好,母後拿着龍頭拐杖去捶他。”
燕脂半靠在她身邊,眼觀鼻,鼻觀心,只輕輕唔了一聲。
“燕脂,這是皇上剛剛帶來的雪蓮果,瞧瞧跟花似的,哀家活了大半輩子,還真沒見過。嘗一個好不好?”
“不渴。”
“賴嬷嬷最拿手的千層金仁酥?”
“不餓。”
......
太後終于無語了,這兩個人,一個神色淡淡,一個不明所以。她便是再遲鈍,這稀泥也活不下去了。幹脆手一擺,“哀家想起來了,阿琅說要來看我,讓我與她的小三看門親事。不留你們了,你們兩個剛好可以結伴走。”
太後口中的阿琅,便是先帝的胞妹,皇甫覺的姑姑,昭陽公主。她的小兒子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已經二十三了,正妻之位一直空虛。
皇甫覺微微一笑,漫不經意的說道:“姑母既然要來,母後便與她仔細合計合計。正巧延安侯也請朕為他家止殇賜婚,若有好人選,便替兒臣留意着。”
他邊說邊站起身來,逆光而立,眉眼深深,“皇後走嗎?”
燕脂看着他,清冷的眉眼裏無聲的燃起灼灼火焰,一重寒冰一重火焰,奇異交融,絕豔奪目,她慢慢開口,“臣妾,自是陪皇上一道。”
延禧宮向南,遍植奇花異草,采南山白玉鋪就曲折小路,花木掩映處有一樓閣,名喚花萼相輝樓。
宮女們流水一般端上茶水糕點,又悄悄退下。
燕脂雙手交疊,置于膝上,清澈的雙眸直視着皇甫覺,緩緩開口,“皇上,今日晚洛實言相告。進宮之前确曾有心儀之人,若不是燕晚照私逃,原也輪不到我進宮侍駕。”
準皇後在大婚前與人私奔,私奔的對象是十二皇子—皇甫钰。這樣聽一聽就要株連九族的醜聞就讓她這般平平淡淡的說了出來。
皇甫覺拿着描梅紫砂茶蓋輕輕撥弄着茶葉,嘴角有幾分冷厲,“皇後是在提醒朕,你也準備給朕戴一頂綠帽子嗎?”
燕脂搖搖頭,“我既然已經進宮,就已斬斷塵緣。只是晚洛性子舒懶,悖逆禮教,這中宮之位卻是坐不長久。”
皇甫覺放下茶杯,鳳目含煞,冷冷盯着她。
自家哥哥的幸福攥于他人之手,燕脂只得耐着性子繼續說:“皇上寬大為懷,雖不追究燕家欺君之罪,燕家也該知恥而退。爹爹的年紀也大了,還望皇上能放他回家想想清福。晚洛也不望其他,青燈禮佛足已。”
皇甫覺的視線在她身上慢慢轉了一圈,手指輕叩着桌面,“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後可是擔心朕沒有容人之量,早早替家人鋪好後路?”
燕脂臉上已有倦色,手指下意識的擺弄着衣襟上的嵌玉盤扣,“晚洛并無他意,只是想求家人平安和美。燕家已是烈火烹油,若再與高門聯姻,族人必生驕奢之心。與其日後招惹橫禍,不若現在急流勇退。”
皇甫覺氣極反笑,語氣越發低柔,“說到底,皇後只是不願朕賜婚而已。燕脂,你是怕燕止殇與你一樣,不得所愛吧?”
他眼線極長,平日不笑亦含情,此時斜睨過來,卻像春意料峭的湖面,乍解還冰,豔麗的肅殺。
燕脂心中一顫,只靜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皇甫覺探手過來,閃電般攫住她的下巴,傾身相對,不足一指。唇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朕、不、應。你與朕拜了天,祭了祖,入了皇室宗譜。生,是朕的人,死。也要與朕同葬。”
燕脂并未掙紮,只是眼裏有淡淡嘲意,輕輕說道:“強求很有意思嗎?”
皇甫覺眯眯眼,臉貼了過去,就在她耳邊低語呢喃,“放心好了,男女之間,總得你情我願才有意思。”
燕脂的臉紅了紅,論其無恥,她肯定不是對手,索性閉口不言。
皇甫覺将她放開,眼睛在她臉上轉了一轉,方開口道:“身子不好,就不要胡思亂想。燕家一門忠烈,朕絕不會虧待。延安侯所請之事,你自己選一個喜歡的。止殇已請命趕赴西域,朕答應了他,兩年之內,若是打下鐵勒,就允他一個請求。”
他頓了一頓,負手而立,暗紫衣袍之上金龍幾欲騰空。忽的咧唇一笑,眉目之間,風流盡顯,周身的光線盡暗了一暗,“所以,你也不用絕望。”
燕脂呆坐半晌,只覺心口煩躁欲嘔。在他邁下大理石瑞草紋石階時,方幽幽開口,“為什麽非得是我?”恰巧清風拂過,檐上金鈴叮當作響,她本以為他沒有聽見。心裏是有萬分不甘,這雕欄畫閣,玉宇樓臺,重重交織成密密蛛網。她愈是掙紮,愈是想要振翅,陷得就越深。心頭一點清明,手腳卻動彈不得。
皇甫覺的腳步卻頓了一頓,“從來就沒有別人。”
☆、自在
這雕欄畫閣,玉宇樓臺,重重交織成密密蛛網。她愈是掙紮,愈是想要振翅,陷得就越深。心頭一點清明,手腳卻動彈不得。
皇甫覺的腳步卻頓了一頓,“從來就沒有別人。”
未時一刻,延安侯夫人奉了皇後口谕,動身前往未央宮。
初夏的陽光正好,鎏金粉彩流雲紋的窗戶都開着,清新的水澤之氣夾着淡淡的花香湧進了屋子。
燕脂就在殿中候着娘親,等待的時間總是難過,一盞茶的功夫她往門外看了幾次,心裏說不上是惶恐還是期待,手心已是汗啧啧的。
梨落知她心意,早早便去外面迎着。
因要見娘親,她換了一件雲紋繡百蝶的煙羅衫,配了一條盤錦彩色的紗羅裙,斜斜梳了一個墜馬髻,在鬓角插了一支雲卷珍珠卷須簪。玲珑嫌她臉色蒼白,又抹了一點天巧閣的胭脂。若不是心事重重的雙眸,實是清水芙蓉,天成妩媚。
寧雲殊甫一進來,胭脂霍的一下便站了起來。一品诰命的行頭,累累珠釵,爍爍明珠,卻只顯得她面白如紙。沒有随身服侍的人,也未見梨落的身影,她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進了殿。黑眸恍惚,似有萬千心事。
“娘,你怎麽了?”燕脂忙上前。未及近身,就怔怔停下。空氣中突然多了一種香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
燕脂只覺心跳已快的不受控制,死死壓抑才能不讓自己大喊出聲
師父!
天上人間絕不會再有同樣的香氣。
她十歲那年學醫初成,迷上制香。化了雪山玄冰晶,融了千年蓮子心,取了雪域九九八十一種異草的精魄,方制成這香。作了他生辰賀禮。
從那日起,只要有師父,就有這蘭麝之香。
“師父,”她小聲的喃喃一聲,眼裏馬上就是水蒙蒙的,原地轉了一圈,“師父......”
寧和的風突然狂躁起來,屋內形成了小小的漩渦。玲珑還未來得及驚呼,雙眼一翻,人已軟軟倒下。“砰砰砰”四面窗戶全部合上,一道白影憑空出現,漸漸清晰。
寬袖羽衣,黑發飄揚,雙眸滄桑寂寥,似已看盡千百年人事更替,變幻無常。
燕脂低低哽咽一聲,人直直的奔了過去。
白自在看着她,雙目精光一閃,袍袖無風自揚。寧雲殊急急低呼一聲,“師兄,不可......”話音未落,燕脂只覺自身像是撞上了飓風海嘯,百道勁力一疊一疊壓了過來。她倒退幾步,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她呆了一呆,雙眸委委屈屈的望向白自在,“師父......”
白自在一愣,頃刻間雙眼已怒火滔天。身形一閃,燕脂的手腕已被他抓到手裏。中指一探,臉色已是大變,低叱一聲,“孽障!”
“師父......”燕脂一把抱住他的腰,滿腹的心酸難受突然都有了發洩的地方,哇哇大哭,“你......欺負我......你打我......”
她三歲起,就被白自在帶回雪域,只在夏季才會返家。對于她來說,雪域更像真正的家。師父才是最親最近的,亦師亦父,亦朋亦友。
白自在負手望天,由她在懷裏撒嬌耍癡,忽的一聲清嘯,嘯音無聲,屋內成套的景泰藍瓷器卻突然有了細細的裂痕,一化十,十化百,轉眼便是一堆細細的粉末。
九州清晏殿裏,皇甫覺正揮毫潑墨,旁邊有一黑衣人抱劍而立。
黑衣人的耳朵突然一動,“來了。”聲音單調,竟如金屬相碰。
皇甫覺一手背于身後,仍是筆走游龍,淡淡說道:“如何?”
室內光線極好,卻照不進黑衣人周圍方寸之地,他的面龐似乎籠罩在霧氣當中,影影綽綽,瞧不分明。他沉默片刻,方才開口,“他似已入天人之境,自在法已臻圓滿。”
皇甫覺停筆收勢,細細端詳着自己的字跡,“十年前,你還能在他手下撐過十招,現在呢?”
又片刻沉默,聲音更加生硬,“......三招。”
皇甫覺一怔,随即大笑,竟笑得十分開懷,“讓夜鹜他們都撤了吧,無論多少人都是當炮灰的份兒。”
白自在一嘯過後,雙目閃電一般夾黃河滔滔怒意望向寧雲殊。一探之下,他已知燕脂體內真氣全無,一身武功盡廢。他無妻無子,四個弟子中獨寵燕脂,實是要星星不給月亮。眼見燕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中怒極痛極。
寧雲殊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一雙眼睛只癡癡望着燕脂。身體微微踉跄,跌在黃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裏。她已是傷心至極,女兒從未在她面前掉過一滴淚。她此時方知,她唯一的女兒,最脆弱時需要的懷抱卻不是她的。
一滴清淚緩緩從眼角滑下。燕脂,娘對不起你。
她本來容顏極美,此刻神色凄婉,更楚楚堪憐。白自在看着她,想起她一身紅衣站在玉蘭花下,紅唇嘟起。師兄,從今往後,你都不能再欺負我,我說什麽都對。要不然,我便只和青松子玩。
彈指一瞬間,轉眼二十年。他心裏長嘆一聲,神色慢慢放緩。小丫頭眉形未散,處子之身未失,他來的總還不是太晚。
手撫上燕脂的後背,真氣在她體內運行了一周期,化了方才的淤血。見燕脂一邊抽搭一邊将鼻涕眼淚盡數抹在他的衣衫之上,皺眉說道:“難看死了,別哭了。換身衣服,跟我回雪域。”
燕脂抓着他的衣襟,擡起小臉,眼已經腫的像核桃,“師父,你怎麽來了?你不是說,雪域中人終身不得涉皇室嗎?”
白自在一張俊臉已微微扭曲,“我何時幹涉皇室中事?”雪域門人十誡第一條,進皇族,幹涉朝代更替,死!
燕脂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可我現在是皇後,你早不來晚不來,我都已自廢武功,嫁了皇帝,你還怎麽帶我走?”
白自在被她氣得手足發軟,手都高高擡起卻怎麽也落不下來。
寧雲殊請冷冷的聲音忽的響起,“師兄,你走吧。皇宮高手不少,想必早已發現了你的蹤跡。我便是拼了命不要,也會護燕脂周全。”
白自在的目光若有形體,劍氣霍霍狠狠劈了過來,一字一句皆夾冰帶雪,“你護她周全?怎生護?稱斤論兩賣了替你相公加官進爵?”
寧雲殊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慘然一笑,“師兄,雲殊在你心裏已卑劣至此麽?當日晚照私逃,禦前總管馬上就帶着宮裏的老嬷嬷來家裏相看晚照。止殇遠在南诏,晏紫人在禦前議事。我查出帶晚照私逃的人是十二皇子,直接找上了延禧宮。縱使有太後求情,皇上依然暴怒。燕家上下百十口,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間。師兄,你讓雲殊怎麽辦?”
燕脂吸吸鼻子,拉拉白自在的袖子,“師父,你不要生氣。皇甫覺比你還帥,出手也很大方。我很喜歡的。”
白自在大怒,袍袖一拂,将她的手蕩開,“你如果要呆在這兒,就不要叫我師父!”色雖厲聲卻荏,他早已深得自在之境,縱使當年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