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
雲殊要跟着燕晏紫離開,他也未曾如此徨然。
燕脂眼圈又紅,跪在地上規規矩矩的磕了三個頭,“徒兒不孝,不過師父,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就算燕脂不在你身邊,你也永遠是燕脂最敬愛的師父。”
白自在望着她,眼睛慢慢凝成冰寒一點,失望、傷心、心痛全化成驚天的殺氣,低低冷哼一聲,身形慢慢模糊。
燕脂看着他慢慢消失,眼神突然失去了靈動,就像開到極盛的花被風從枝頭吹落。她萎縮于地,抱住自己的膝蓋,低低的哼起了一首歌謠。
寶啊寶,你莫哭,河畔那邊又幢花屋屋。
雞抓柴,狗燒火,小貓煮飯笑呵呵。
......
蛇咬尾巴做馍馍,寶寶聽了睡呼呼。
☆、遇刺
皇甫覺将寫好的字放于一旁,紫榆翹頭案上已有數張。他将筆擱在鬥彩纏枝蒂蓮紋洗上,活動了活動手腳。
黑衣人寶劍在手,人靠着蟠龍柱,似乎已經入定。屋內的陽光正好,有一只淡綠翅膀的小蟲追尋着陽光飛了進來。到修忌半米之外,它好像遇上了無形的屏障,翅膀越揮越慢,慢慢靜止,墜落到地。
皇甫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似是很惋惜的一嘆,“修忌,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單調的聲音一平如水,“朝聞道,夕死可矣。”
“果真—無—趣。”皇甫覺嘲諷一笑,從立櫃上的釉彩百花景泰藍瓶中抽出一支半枝蓮,花朵含苞待放,粉粉紅暈。輕輕搖動,細細的水珠便滴落下來。他慢慢勾起唇角。
燕脂,你應該也是這樣哭泣着吧。高仰着脖頸,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簾下流出來,就像這樣流過粉紅的肌膚。
最後一次,我允許你為別的男人哭泣,最後一次。
屋裏的光線暗了一暗,像一朵烏雲剛剛飄過太陽,修忌的眼睛倏地睜開。
有風吹了進來,六月的風竟然冰寒刺骨。皇甫覺鳳眸微微眯起,看着手中的半枝蓮徐徐綻放,三重花瓣,由粉到白,在風中嫣然搖動,只是片刻已染上重重冰霜,宛如冰雕玉塑。
雪花,漫空飛揚。
修忌緩緩拔劍出鞘,聲音之中戒備慎重,“尊駕何人?”
雪花越來越密,不見來處,未知歸處,只聞到空氣中洌冽清香。
修忌瞳孔緊縮,眼神已如劍芒一樣,雪亮無匹。
皇甫覺将手中半枝蓮又插回景泰藍瓶,細細端詳一番。聽聞修忌的話,方唇畔嚼着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望向門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管你的主子是誰,我都可以出十倍的價錢。”
空氣中隐隐有了風雷之聲,雪花不再漫空飄灑,翻卷在一起,聚合之間,已是森然劍意。修忌的唇角抽搐,只來及在心中狂罵一聲“混蛋”,風雪之中,一道白光已是破空而來。
劍閃電般劈下。海浪裏千萬次揮劍,他已自信自己的速度與力量。只是這一劍揮下,冰屑飛揚,心頭卻有一絲迷茫。刺骨的一點寒冷,慢慢從骨頭裏蔓延開來,他顫抖着垂下眼,看到右胸黑衣之上小小的洞口,眼裏方有明悟後的苦澀。劍意,意在劍前。一招,只有一招!
修忌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回身去看皇甫覺。皇甫覺正扶着圍榻椅慢慢起身,束發玉冠已然不見,黑發半覆其面,細長的鳳眸裏幽黑難測,左手之中赫然抓着半截似冰似玉的劍尖。
空氣中隐隐一聲冷哼,滿室風雪瞬時消失不見。
修忌仰面摔倒,皇甫覺眼望着門外,摸着夔龍軟甲微微凹下去的一點,幽幽冷笑。離心一寸三分,即便沒想要他的命,也是想要他三月半載動彈不得。只不過他自持身份,一擊不中,便飄然而退。
皇甫覺低低的咳着,半枝蓮上慢慢有清露渾圓,滴落于桌面。
是夜,星子羅布。
一道黑影輕巧的翻過未央宮的高牆,點了值班宮女的睡xue,順利溜進內殿。卻在進屋時,壓抑不住,低低咳了一聲。
“誰?”梨落朦胧中驚醒。剛剛張大眼睛,就又被襲來的一指送入了夢鄉。
皇甫覺挑開煙霞色折枝堆花的床缦,靜靜看着床裏頭的人。
即便是在夢中,她的眉頭也緊緊蹙起。頭發散亂在枕上,額上的發絲已被汗水打濕。綢被蜷曲在身下,臉偏向一邊,隐隐可見衣下渾圓的輪廓。
皇甫覺呆立了半晌,俯下身去,輕輕從她身下拉出被子。手指不經意拂過她脖頸□□的肌膚,觸手溫膩,肌膚滾燙。眼眸不禁暗了一暗,忍不住摩挲幾下。
燕脂低低□□一聲,本能的尋找着清涼之處。手胡亂的揮舞,抓住他的手,便扯回到臉頰下,舒服的哼了一聲。
皇甫覺啞然失笑,索性側身躺倒床榻之上。呼吸之間全是桃花釀甜糯的香氣,眼前便是吹彈可破的肌膚,心神不禁蕩了一蕩。嘴唇印上她的眉心,低低呢喃,“小醉鬼,逗得我吃了你,明天可不許哭鼻子。”
手指滑進她濃密的青絲,慢慢揉捏,看着她眉心慢慢舒展,心裏有說不清的喜悅安寧,□□奇異的消退,只貪戀這一刻平靜安逸。
她的臉正對着他,呼吸漸漸悠長,睡顏純淨美好。手指輕輕□□她濃密的鬓發,很輕易便找到那微微的凸起,細細勾勒,恰恰便是半彎月牙。
他輕輕勾起唇角,有溫柔溢滿眼角。燕脂,我終是尋到了你。
雪域之主,朕要多謝你。只有你才能将她的任性恣意保護的這麽好,這麽完整的還給我。
燕脂一雙黑眸怔怔的望着百子千孫石榴紋的承塵。
辰時了,伺候洗漱的宮人已候了半天。玲珑正在低聲的吩咐再換一盆熱水。
宿醉并沒有很難受,她卻不想起身。腦海裏還有隐約的夢境,溫熱的氣息,真實的觸感。心恍恍惚惚的,怕一開口,夢就只是夢,便再也找不回哪怕一絲的溫暖。
玲珑低眉斂目肅立一旁,心裏卻是亂成一團。小姐沒有解釋昨天她為什麽會昏迷,她心裏也只敢朦胧猜測。可宮中氣氛緊張,侍衛幾乎多了一倍。九州清晏殿出入的除了軍機重臣,便是太醫院的醫政。她心中忐忑,幾乎就想宣稱小姐身子不适,要卧床靜養。
帳子裏已傳來窸窣的聲響,燕脂半坐了起來。玲珑心中暗嘆,連忙上前服侍。
燕脂一直很恍惚,直到用過早膳才發現玲珑眉宇間心事重重。手裏擺弄着翠玉的九連環,懶散開口,“怎麽了?”
玲珑咬了咬下唇,遲疑開口,“九州清晏殿......似乎不對,太醫,已經進去三撥了。”
燕脂臉色一白,九連環“當”的一聲磕在了桌面上。她呆了半晌,忽的站起來,“準備一下,我要出去。”
心弦突然被拉的很緊,喉嚨裏幹幹的,澀澀的,朦朦胧胧的意識裏潛藏着一絲莫名的欣喜。
師父......
一路之上,她忽悲忽喜,忽怨忽嗔。一顆心載載沉沉,飄轉不定。直到帏轎落地,才勉強自己定了心神。
扶住玲珑的手,慢慢下了轎。陽光奪目,不禁眯了眯眼。再睜眼時,便見賢妃屈身行禮,“皇後娘娘。”聲音柔柔弱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同素日的雍容,她今日妝容簡單,頭上只有一只寶藍點翠珠釵,木蘭青雙繡緞裳,素面朝天,略有幾分憔悴。燕脂随意擺擺手,拾了白玉龍紋的臺階,便往上行。
“皇後娘娘。”賢妃的聲音有幾分急切,“皇上正接見朝臣,恐是不能見娘娘。”見燕脂回身看她,面上紅了一紅,低聲說道:“臣妾想着皇上這些天忙着西疆戰事,熬了參湯,是福公公接的。”
燕脂黑黝黝的眸子在她臉上停了停,靜了半晌,忽的抿唇一笑,悠悠開口,“‘賢妃’不愧‘賢’字,果真淑德。”
她居高臨下,笑語晏晏,卻有睥睨世人的風華與驕傲。賢妃心中一涼,竟覺自己在這冰雪一般的目光中無所遁形,不由自主自主後退半步。她已轉過身去,玉色折枝堆花襦裙逶迤而過。剎那間,玉階之上,開遍鮮花。
賢妃呆立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行至頂端,看着福全畢恭畢敬迎出來,看着那一抹月華消失在殿門裏,目光一寸寸冷下來,銀牙咯咯輕響。
為什麽,有些人可以這般輕易站在門內,而她謀劃一生,始終有這一檻之遙?
福全一直把燕脂領到九州清晏殿的東偏殿,皇甫覺果然在商議朝事,赭紫丹紅,團鶴麒麟魚貫而出。為首一位,便是延安侯燕晏紫。見到燕脂,他明顯一怔,聲音中有一絲輕顫,“臣請皇後娘娘安。”
燕脂靜靜看着他,身形依舊挺拔,紫金冠下卻已見花白,凝望她的眼眸之中有隐忍的疼痛。
燕晏紫,一代軍神,□□的擎天碧玉柱,大名一出,可止邊境小兒夜啼。可此刻,也不過是個柔軟的父親。
眼裏已有濕潤的刺痛,她匆匆避過臉,“父親......”聲音低的像在哽咽,“你老了好多,好醜......”
一幹重臣竟愕然,縱使刀山火海爬出,此刻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燕晏紫老臉一紅,強板着臉,還未開口,燕脂已輕輕掠過。
汗顏、風化、憋笑憋到內傷......
☆、選美
皇甫覺手持古卷,斜倚在床頭。臉色略微蒼白,更顯得發如鴉,眸如玉,褪了幾分冷厲,添了幾分清貴。
看見燕脂進來,他将書擱過一旁,四肢慵懶伸展,緩緩一笑,“今兒可是稀客!難不成朕的上苑太大,讓皇後迷了路?”
燕脂眉目不動。床頭跪着捧着藥湯的垂髻宮女,眼望着她露出期盼之色。她随手接過藥湯,擺擺手。
宮人如獲大赦,行禮之後悄然退下。
燕脂很自然的坐在了床邊,皇甫覺一怔,随即眼波微微流轉,含了笑意,半張了紅唇。
千明子,黨參,白芷,紅芍......燕脂慢慢攪合着藥碗,苦澀的藥香沖的她意識混亂,只覺得心裏又酸又澀,一時高興,一時迷惘。皇甫覺臉色雖然蒼白卻有瑩潤之态,太陽經受阻,寒氣襲肺,确是雪域一脈周天諸法相所傷。師父......你終是為了燕脂出手破了戒。
等她恍恍惚惚崴了一勺藥送至皇甫覺嘴裏,銀勺卻被他咬在嘴裏,舌尖慢慢的掃過殘餘的藥汁,媚眼如絲。她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太過親密。當下臉色便一沉,看着含情脈脈的皇甫覺,一臉嫌棄,“放開。”
皇甫覺噗嗤一聲笑出來,懶洋洋支起下颔,“我本以為你是聽了消息,來探望我。可是看了你的眼睛,我便知道我開心的還是太早了些。燕脂,我受傷了,你很開心嗎?”話語越來越低,說到最後,竟帶了幾分委屈失落。
那是當然,師父這一劍,大大出了徒弟心頭一口惡氣。燕脂面不改色,長柄銀勺又送至他的嘴邊,“皇上多心了。”
“那麽,燕脂的心裏果然是有我的。”華麗麗的音色,刻意的低沉,輕柔的好像枝頭悄悄綻放的第一個花瓣。
燕脂心頭一陣惡寒,看他心滿意足的吞下這一口藥,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大嘆無恥無下限。
一碗藥很快就喂完了,得到了自己想要驗證的事,燕脂站起身,便要行禮告退。
玉色的裙擺卻被他壓在身下,“皇上,”燕脂微怒。
皇甫覺微微笑着,眉眼出奇的柔和,“你那一本游記我看完了,讓福全随你去換幾本旁的吧。”
燕脂氣結,他上次順走的那本書,是前朝孤本,可算是她的嫁妝裏最得她心的一份兒。若不是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早就搶了回去。
皇甫覺對她怒目相向視而不見,徑自指着山水紋紫檀方櫃上的書,“愣着幹嘛?拿走吧。”
燕脂冷着臉把書拿到手,皇甫覺又開口,“旁邊的卷軸你也一并帶走。京城裏有點意思的閨秀都在裏面了,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
燕脂的身子頓時一僵,眼神複雜的看着系着黃色絲縧的卷軸,強自抑制想要把它遠遠扔走的沖動,膝蓋微一下蹲,聲音生硬,“臣妾告退。”
抓了卷軸,也未等皇甫覺發話,起身便往外走。
皇甫覺倦意上湧,眼簾微阖,唇角微微勾起。
狻猊如意香爐裏檀香袅袅,繪蕉葉梅瓶裏插着含苞欲放的鳶尾蘭。書桌上、茶幾上、相思紋方木地板上到處是美人的畫像,或翹首凝望,或巧笑嫣然。
燕脂坐在花梨木玫瑰椅上,沉着一張臉,視線從這張掃到那張。
“燕脂,”娘親的眼裏還有尚未褪去的水霧,聲音裏卻是平靜的明悟,“這是止殇的選擇,你阻止不了。皇上既然把決定權交給你了,那麽,就好好的選擇一個能給他帶來最大利益的後方。”
後方,穩定的利益......這一張張活靈活現的美人圖,背後有血有肉的靈魂,能與冷冰冰的物資,龌龊的權力劃等號嗎?
她能明白哥哥為什麽要做這樣的選擇,不能接受他的自由是建立在她的幸福上是吧?兩年,兩年的時間他就能夠同皇甫覺抗衡嗎?
想起那雙斜長的光芒流轉的鳳眸,心中一陣冷笑。
卧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
玲珑進來時,就看見燕脂蜷着身子縮進椅子深處,地板上的龍眼還在咕嚕咕嚕的滾動,蔡侯紙上美女的朱紅色裙裾已染上了深色的漬印。
她嘆了一口氣,很快将地面收拾出一塊空地。
燕脂看着她,半晌才有氣無力的說:“梨落去哪了?”好半天沒看到她,屋裏空蕩蕩的。
想起今早梨落說的話,玲珑的手頓了頓,将手中的卷軸放在長幾上,方才淡淡開口,“你不是讓她出去打探京城裏有才情的閨秀資料嗎?”
燕脂低低的唔了一聲,她确實是忘了。不過,她瞥了一眼畫軸,也沒有多大必要了。皇甫覺給的資料已經非常詳細了,連姑娘家私密的小嗜好都有。
懶懶的不想動,只有眼珠巴巴的瞅着玲珑。蜷縮的姿态找不出半點平時飄然出塵的感覺,反而像只慘遭遺棄的小狗。
玲珑收拾完屋子,就再也保持不住冷淡的表情。站在她面前,眼裏浮上了嗔怪,“小姐,你知道你昨天喝了多少?三壇陳年低的花雕,”她一字一句慢慢說,“又哭又笑還不算,拿劍逼着來喜去給你找酒。這下好了,全後宮的都知道,未央宮的主子好酒量。”
燕脂的身子又往椅子深處縮了縮,嚅嚅說道:“我昨天,心情不好嘛。”真的不記得了,只有模糊的印象拔出了牆上那把嵌金錯玉累累明珠的寶劍,“我沒亂說話吧?”
玲珑搖搖頭,蹲下身子,輕聲說道:“小姐,你要好好愛惜自己。”
燕脂把頭放在膝蓋上,無意識的晃着身子。最初的傷心絕望漸漸遠去,她還有這麽多放不下的牽挂。她低低說道:“玲珑,不會了,我會好起來。”
早朝之後,燕止殇負着手從大殿裏走出來,陽光從琉璃金頂上蕩漾開來,他微微眯了眼,然後就看到廊角獸頭旁站立的梨落。
四角的小涼亭,三面依山石而建,環空臨水,底下便是挨挨擠擠的荷葉,間或有粉紅的花苞。
燕止殇輕嗅了一口茶香,長嘆道:“衡山上的霧凇,一年只不過能得三兩。看來你在宮裏過得确實不錯。”
修長的手指拎起紫砂茶壺,壺口微微傾斜,茶水一線,清澈碧綠。燕脂眉目沉靜,宛若煙雨江南,“皇上是個很大方的人。”
燕止殇一直在笑,笑卻未達眼底。即使這般輕松的時候,他的身姿依舊挺拔的像出鞘的利劍。他看着燕脂,輕輕開口,“以前的事呢,都忘了嗎?”忘了天山的雪,忘了荒野的蒼狼,忘了那個......人嗎?
燕脂唇邊的笑越來越淡,漸漸透明,直直對上燕止殇的眼睛,“哥哥,我什麽都沒有做錯。”
燕止殇将茶一飲而盡,眼裏的墨色越來越重,“不錯,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只是你不知,我多希望你不要做得這麽好。夜夜心痛憤恨的火焰都在胸膛燃燒,幾乎快把理智焚燒殆盡。我那個足不沾塵的妹妹,天山上最聖潔的雪蓮,怎能掉到這世上最污濁之地?
“哥哥,”燕脂輕輕開口,“如果你真的覺得我犧牲了的話,就讓我犧牲的更有價值一些。太後下個月舉辦壽宴,會有一個簪花大會,你幫我挑一個我喜歡的嫂子吧。”
燕止殇挑挑眉,冷硬的線條多了幾分戲谑,“燕脂,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樣的。”看她煩惱的樣子,心情突然變得愉快。手指摩挲着折枝花地青瓷茶杯,望着她的黑眸若有所思,“壽宴嗎?驚喜還真不少啊。燕脂,皇甫钰現身了。”
“在哪?”燕脂眉目不驚。已成定局,他們的出現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定州最大的賭坊。”不必日夜兼程,到壽宴也能趕回盛京。
他的語氣雖然輕緩,卻有着刺骨的寒意。燕脂靜靜看着他,緩緩一笑,“哥哥,晚照再糊塗,也是你姐姐。”
濃濃的睫毛垂下,遮住凜冽的眸光。燕止殇默然不語,一口一口輕啜着手中的茶。他承認的姐妹,始終只有一個。
茶香蘊藉,夏荷無語。
燕止殇冰河一般的眼眸突然翻騰起炙熱的情感,直直望進燕脂的眼睛,“兩年,守護好你的心。”
燕脂心中苦笑。彼此太過了解,無論怎樣掩飾,他都不會相信。不過,皇甫覺的君王魅力也太低了些。
“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目送着燕止殇離去,燕脂的心反而靜了下來。她知道兩人之間已經多了一層隐形的隔閡,再不複昔日的言語無忌。不過,沒有關系,他還在,就在她能夠看見的地方。
止殇為了她而戰,她能夠做的就是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至于燕晚洛,恨到極點,反而淡了下去。一個失去了家族庇護的女子,把自己放到風口浪尖,只靠着男人的寵愛,她的幸福只不過是夜昙朝露,剎那芳華。
接下來的幾天,她過得很惬意。皇甫覺遇刺的事被有心人壓了下去,後宮很平靜,未央宮又一次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她每天就忙着看看花,逗逗狗,隔一天去給太後請一次安。
只是有一天,她在明月橋旁,遇上了淑妃。
粉霞雙蝶的紗衣,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烏發層層疊起,折成淩雲髻,鬓上壓了一排露珠大小的明珠,淑妃清新依舊。只是這種美麗已不是新雨後,花瓣上晶瑩的圓露,她的眉目之間已現風霜,嬌豔的容顏蒙上了陰翳。
行禮之後,她的目光裏不想掩飾的敵意。燕脂唯一颔首,腳步微頓。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忽的開口,輕輕說道:“皇後鳳儀,天下表率。出行鳳辇,宮女太監各十二。着緯衣,飾花十二樹,并兩博鬓。史女官随侍一旁,日常言行,皆記在冊。”
燕脂停下腳步,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淡然開口,“我是皇後,也是燕脂。”先是燕脂,再是皇後。
淑妃的眼裏已是深深的譏诮,“王嫣也是大家出身,自幼也是父兄呵護。王家雖不及燕府軍功赫赫,在朝中也不是默默無聞。可自進宮來,卻無一日不如履薄冰,一日随性都不曾有。”
燕脂微微一笑,“你若無所求,也可同我一般。”
她就這般随意的站着,笑得雲淡風輕,雕欄畫壁,斷壁頹垣,俱是浮煙。淑妃看着她的眼,想到溫良媛的一句話,皇後那般的人,是大山大水養出來的。心底慢慢湧上悲涼,她真的是不在意,自己苦心謀求的東西,她是真的不在意。若是燕晚照,她還可以一搏,但是這樣的敵人,怎樣才能真正打敗?
燕脂見她無話,一笑轉身。
一句話随風幽幽送到,“今日早朝,龍淵閣大學士并中書門下十餘人懇請皇上廢後。”
前方之人步伐依舊極穩,姿态卻是別樣的美妙,宛若平地清波,步步生蓮。
☆、毒引
溫良媛的一句話,皇後那般的人,是大山大水養出來的。心底慢慢湧上悲涼,她真的是不在意,自己苦心謀求的東西,她是真的不在意。若是燕晚照,她還可以一搏,但是這樣的敵人,怎樣才能真正打敗?
燕脂見她無話,一笑轉身。
一句話随風幽幽送到,“今日早朝,龍淵閣大學士并中書門下十餘人懇請皇上廢後。”
前方之人步伐依舊極穩,姿态卻是別樣的美妙,宛若平地清波,步步生蓮。
修長的手指蜷曲着抓住天水色的床幕,□□在外的一截藕色玉臂已滿是細密的汗珠。
錦被一半滑到床下,烏黑的長發緊緊糾纏。纖腰被緊緊禁锢,一下一下兇猛的撞擊,讓女人只能半張着紅唇,嗚嗚的低咽。一雙迷離眼眸已滿是水光,縱使意識模糊,仍是情絲萬種。
身下的柔軟開始無意識的抽緊,掌下滿是溫熱的戰栗。皇甫覺傾身壓了下來,揉捏着滑膩的山峰,下身慢慢厮磨,“這麽快便要好了?朕不許。”
柔韌的長腿纏住他的腰,女人半咬住紅唇,難耐的扭動着身軀,溢出唇齒的□□柔媚入骨,“覺兒,給我,覺兒......唔......”驟來的空虛讓她低低抽泣起來。
身子被他輕易的翻轉過去,雙腿被大大地打開,她只來得及低呼一聲,狂風暴雨似的襲擊把□□噎在喉嚨深處,一聲聲支離破碎。
簾幕水紋一般扭動,映得燭影也微微搖動。滿室之內,只餘破碎的□□與低低的喘息。
皇甫覺披衣下床,身後的女人已水一般癱在床上,美目癡迷的看着皇甫覺修長的身軀,“覺兒,你今天不高興嗎?”他在床榻上一向是有耐性的情人,很少像今天這般熱情狂野。
皇甫覺拿着璃龍紋镂空白玉杯,眸光在燭火掩映下明暗不定。他緩緩開口,聲音中有歡愛過後的慵懶,“告訴王守仁,讓他的爪牙安分些。朕的家事,還輪不到他指手畫腳。”
女人沉默半晌,緩緩坐起身來,錦被滑落,露出渾圓的肩頭,丘谷深深。她将青絲挽過身後,臉上眉目如畫,一雙明眸煙霧迷離,赫然便是王臨波。
“覺兒,我已很久沒有與大哥聯系。不過,你把燕家的那個小丫頭寵得也太無法無天了些。”聲音微微沙啞,恰到好處的帶了一點酸意。
皇甫覺斜睨着她,眼角微微挑起,“吃醋了?”
王臨波着迷的望着他俊美邪肆的臉龐,早就知道這具完美的身軀裏流的是冰冷的血液,卻還是不可思議的彌足深陷。看着他走近,紅唇微微嘟起,手臂橫過他勁瘦的腰身,近似喃喃自語,“覺兒是我的。”
皇甫覺将她的頭發一縷縷纏在手指,手下慢慢用力。王臨波吃痛,明眸之中便含了一絲委屈。他勾起唇角,看着她的眼睛輕輕說道:“記着我的話。”
王臨波倒在床上,聽他在外間輕輕一扣指,然後便傳來福全低低的話語,接着便是窸窣的穿衣聲。直到琥珀過來服侍她洗漱,她幾乎還在屏氣細聽。
她懶洋洋的靠在琥珀身上,任她上上下下的穿着亵衣,“琥珀,事情進行到哪兒一步了?”
她的身上處處可見青紫的痕跡,琥珀甕聲甕氣的答道:“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王臨波擡起頭來,細細看她一眼,劈手扇了過去,“啪”,琥珀的頭歪過一邊,左頰之上頓時五個深深的指印。王臨波冷冷的望着她,“吃醋?你也配!”
琥珀僵硬着回過頭,依舊默默替她穿衣。
王臨波的眼裏突然彌漫出水汽,手指顫抖着摸上她的臉,“琥珀,琥珀,我不好......你別生氣......”
琥珀替她系好中衣的扣子,按住她的手,“主子,琥珀沒關系。”
王臨波看着她,一滴大大的眼淚迅速的劃過眼角,宛若手足無措的孩子,“琥珀,他生氣了,他在警告我。不能被他發現,不能......”
琥珀把她緊緊攬進懷裏,低低安慰,“老爺親自安排的,不會出錯。”
燕脂站在湖石旁,看着海棠不遠處新栽上的一株七裏香,枝葉碧綠,花朵密匝,眼裏飛快的閃過一絲光芒。招招手,來喜來到跟前。燕脂指着七裏香問:“什麽時候種上的?”
“昨天內務府的海公公送來的,說這是幾十年難見的易種,雙花,雙葉,香氣最能益氣凝神的。奴才采了花葉,太醫院的醫正也是這般說的。”
掐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燕脂聞着花蕊中若有若無的一脈香氣,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香氣果然不俗,找人好好伺候着。”來喜移月辦事自有章法,未央宮幾乎就是鐵板一塊。可瞧見件有意思的物事,別被哪個不長眼的養死了。
“梨落呢?”
玲珑見燕脂唇邊笑意未褪,心裏高興,打趣道:“瘋魔了,整天見關在琴房練劍譜,我都支使不動她。”
燕脂一怔,笑着擺擺手,“去找她,我要讓她給最崇拜的大少爺傳個話。”她需要一個人手,能打通宮裏宮外的消息渠道。
木茶子,傳聞只在嶺南十萬大山深處生長,雙花雙葉,一花陽,一花陰,毒蟲最喜。
深宮裏的戲碼,果然是兵不血刃。
燕止殇送來的人很快便到了,是一個眉目普通的少女,燕脂問了幾句,便讓人帶去了小廚房。
她剛走,梨落便按捺不住,“小姐,那棵花有問題?我去處理了它。”
燕脂淡淡瞥了她一眼,“精力過剩的話去院子裏松松土。”這可是她賴以救命的護身符,對手自願送來的贓物。伸伸懶腰,她趴在美人榻上開始午睡。
這棵花背後隐隐好幾家的勢力,最明面的就是琪嫔的娘家,內務府的花花草草基本上是她家壟斷的。背後肯定還有一個隐藏的更深的幕後黑手,為了她一個人,費得周折倒是不小。
蘇繡絲順柔滑,枕裏隐約白蘭花的香味,她唇邊的笑意怎麽也掩不住。
晚膳的時候,皇甫覺來了。
他出現的次數多了,總是喝杯茶,吃頓飯,坐一會兒便走。梨落與玲珑已能處之淡然,燕脂基本視而不見。
皇甫覺一進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拉了椅子便坐了下來。桌上僅有四菜一湯,卻勝在精巧別致。一水的淺粉海棠花圓盤,盛着或碧綠或嫩白的菜肴,中間一個荷葉形的大盤,裏面的湯汁已熬得半透明,呈凝脂狀。
皇甫覺但覺胃口大開,斜睨了一眼燕脂,笑道:“換廚子了?”未央宮裏有小廚房,只要他來的時候不提前通知,她們總是自己開火。
燕脂舀了一勺明珠豆腐,淡淡開口,“皇上,食不言寝不語。”
皇甫覺搖頭嘆氣。見她只撿清淡的落筷,親手舀了一碗湯,放在她手邊。自己也喝了一口,只覺滋味鮮美,回味無窮,細細一品,似有千百種滋味在舌尖彌散,竟不知食材是什麽,不由詫異道:“什麽東西熬的?”
燕脂眉目不動,持勺入唇。梨落眉開眼笑,“蛇羹。”
小姐真的讓她給花松了半天土,然後就挖出了兩條大青蛇。小姐翻出一本古食譜,突發奇想要吃蛇羹。她可是看着金泥小火爐炖了兩個時辰呢。
皇甫覺一怔,再看向燕脂的眼裏便多了幾分笑意,解了腰間佩玉,問梨落,“你做的?賞!”
“謝皇上。”
皇甫覺出了未央宮,唇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眉眼幾分冷厲,在波光粼粼的太液池邊站了一會兒,方才淡淡開口,“去查一查,蛇從哪兒來。”
“是。”福全微微躬身。
輕波搖曳,荷香陣陣,望着眼前翠綠如蓋,皇甫覺的眼裏掠過冰冷的厭惡。多高潔的風姿,底下都是淤泥一堆,龌龊的令人作嘔。
“喚蓮良媛,朕突然很有心情......欣賞歌舞。”
☆、調戲
絲管細細,歌聲低徊。皇甫钰腳下已是輕輕浮浮,只覺滿天星鬥都在打轉。皇兄太狠了,五六個長袖曼妙的美人,纖纖玉手拿的卻是五寸見方的金樽。若不是借口尿遁,恐怕就得交代在酒海肉林裏。
心頭燥熱,只想循着水聲,好痛痛快快的洗個澡。想着附近的冠雲臺地勢偏僻,少有人煙,腳下跌跌撞撞便往西面走。
好不容易撲到水邊,剛剛扯掉束發金環,忽聽水面飄來一陣歌聲。歌聲很低,顯然是信口而發。合着這潺潺水聲,卻有空靈蘊藉之美。
皇甫钰好奇心一起,屏住聲息就往上游摸了去。瞅見那一抹白影,眼便直了。
對岸水中橫出一青石,有一女子斜倚其上。素衣雪顔,一頭黑發徑直散在身後,雪白一雙蓮足惬意的踢着水。
皇甫钰只覺心頭小鹿砰砰跳,只能癡癡呓語,“仙子,仙子......”
“誰在那兒?”燕脂一驚,從石上起身,雪衣飄飄,遮住□□的蓮足。
皇甫钰只覺她含怒望過來的眼眸似是彙集着萬千星光,頓時口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