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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詐,不夠機變,那也只是因為她太驕傲,驕傲的不屑而已。若是哪天他逼急了,小狐貍也會亮出爪子的。

淑妃的辦事速度很快。

區區兩天的時間,她就已經把值班的宮女太監,禁軍守衛輪查個遍。更是從蓮良媛的貼身侍婢畫眉、紫羅手裏得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這一日,早早便候在九州清晏殿。

待皇甫覺換了上朝的禮服,她微笑着從流雲袖中拿出一團物事,呈給皇甫覺,輕聲說道:“皇上,臣妾不辱使命,恭王之事已有眉目。”

是幾封信箋,上好的蔡侯紙,很平滑,但邊角處已有磨損。

皇甫覺拿過來翻了幾眼,臉色便已陰沉,“這麽說,蓮娉婷與恭王早就相識?”

淑妃點點頭,“他們倆兒相識在上元節燈會上,那時蓮家還未犯事。而後鴻雁傳書一年有餘,蓮良媛入宮後才斷了消息。這些書信能留下來,恐怕也是蓮良媛一點癡念。”

她慢慢偎到皇甫覺身旁,将頭倚在他肩上,“皇上,蓮良媛固然不該在後宮中與男子私遞消息,但紫羅說,她只是想見恭王最後一面,還了定情之物,做個了斷,而且,臣妾也調了水木明瑟至冠雲臺的當值宮女太監,他們都未見恭王,恭王應是未曾赴約。”她一面說,卻是透過長長的睫毛觑着皇甫覺的臉色,見他臉色微微和緩,幽幽一嘆,“就因為這一點私心雜念,落得這麽一個凄慘的下場,她也是遭了報應了。”

皇甫覺冷冷一哼,“她該死。若不是屏退下人,想與恭王私會,怎會給人可趁之機。”

臉色到底稍霁,攬過淑妃的柔軟的腰肢,“嫣兒辦的不錯,剩下便是三司的事。想要什麽賞賜?”

淑妃搖搖頭,雙目盈盈,“臣妾有皇上在身邊,已比天下間的女子都幸運,再無奢念。”

皇甫覺定定看她半晌,忽的一笑,“有嫣兒也是朕的福氣。不過,賞是一定要賞的,讓朕想想,晉為貴妃好不好?”

一直到了自己宮中,淑妃一顆心還在雲端。見了王太妃,也未驚訝,福了福身,笑着叫道:“姑姑。”

王臨波霧一般的眼波掠過她微微蓬松的鬓發,緋紅尚未退下的臉頰,眼簾很快垂下,抿了一口茶,淡淡說道:“事情辦好了嗎?”

“嗯,”淑妃微微笑着,手撚着裙邊的絲絡,眼中幾分恍惚,“姑姑說的沒錯,皇上,好像很滿意這樣的結果。”

她很恨蓮娉婷,恨不得生啖其肉。本想将她的醜事大大宣揚一下,是姑姑攔住了她。姑姑說的對,死人永遠不會成為她的敵人。今天她假意同情,皇上果然十分高興。

貴妃......貴妃呀,只差一步......

王臨波噗嗤一笑,素手托起下颔,眼波流動,“嫣兒,你要知道,有些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尤其是——男人的心。”

淑妃回過神來,稍稍不悅,“姑姑,我一定能抓住皇上的心的。”

她雖然薄嗔,眉目之間依舊有少女的嬌憨。十七歲,還是花一樣的年紀。王臨波只覺嘴裏微微發苦,酸澀難咽。她像她這般年紀時,也是一樣的自信。只是如今,她抓住了什麽?

皇甫覺,他是一個生活在陽光底下的惡魔,即使有心,也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淑妃一心只沉浸在皇甫覺的柔情蜜意中,沒有留意王臨波奇異憐憫的眼神。即便留意了,她也不會明白。

沉浸在愛情中的女人,總是盲目而又愚蠢的。

這一夜,杏花疏影華燈未歇。

王臨波在窗前癡癡凝望,直到優昙暗暗綻放,直到夜露濕了她的鲛紗。

他終究還是沒有來。

眼淚一滴一滴從阖起的眼角流出來,猶如斷了線的珠子,無聲濺落到白玉的窗臺。

“主子,歇吧。”琥珀輕輕的說,眼裏有濃濃的擔憂和憐惜。

為什麽不來?她花了那麽多的心力,布了這番局。只為他輕輕一句話,全盤拂亂。還暗暗順了他的心意,讓淑妃拿了充分的人證物證,去為裕王脫身。

他見了淑妃,便應猜到她在背後做了什麽。她已經在示弱,用很低很低的姿态。

為什麽,他今夜不來?

很低很低的笑聲從紅唇中輕輕逸出,覺兒,你要舍棄我嗎?你寧願重新花精力在王嫣身上,也不願再看我一眼。是因為她年輕,還是因為她聽話?

入夜之後,皇甫覺輕衣簡裝,出了九州清晏殿。

九州清晏殿一路向南,繞過曲江池,便有一條岔路,東南通往後宮,西南通向上苑三館,宜芙館、落梅館、杏花疏影。上苑三館中前兩館都是供人觀賞的,唯獨杏花疏影住了王太妃。只因王太妃最愛杏花,先帝去世時,痛不欲生,執意搬去了杏花疏影,與漫天杏花為伴,追念先帝。

皇甫覺本向西南走去,腳步卻微一停頓,望了望東南方向。

只一耽擱,便看見一行人挑着燈籠急急而來。到了近前,似是不曾想皇上微服在此,慌慌跪地請安。

福全見打頭之人正是來喜,不待皇甫覺發話,便問了原由。卻是皇後身體不适,要去太醫院宣太醫。

福全問完話便退後一步,眼角餘光暼着皇甫覺。皇甫覺神色不動,人已上了東南石卵道,淡淡說道:“福全去,把韓瀾叫來。”

燕脂病了,韓神醫一口認定是寒氣內襲,郁結于內,才會導致高燒不退。外屋的人黑壓壓跪了一片,只有梨落一人擡頭怒視着皇甫覺。

皇甫覺眯眯眼,未及發作,便被燕脂一聲呓語奪去了注意。

才半天功夫,她的唇已然幹裂,湊得很近,才能聽到模糊的低喃,“雪梨......雪梨......師父......雪梨......”

幹涸的唇瓣微微翕動,眉尖緊緊鎖起。此刻的她,全然不複平日的清冷,帶着孩子的執意與脆弱。

雪域,雪域,只有在夢中,你才會放縱自己,說出這兩個字吧。皇甫覺不知,他的眼底帶了深深的憐惜與一絲挫敗,修長的指尖堪堪觸及她的臉頰,卻又縮了回來。

回過頭時,已是一臉冷凝,掃了衆人一眼,直接對上梨落的眼,“大暑天的,皇後怎麽會受寒?”

梨落不顧玲珑的拉扯,兀自氣鼓鼓的看着他。他走了之後,小姐便煩躁不安,赤足在地上走來走去,又多用了一碗加了冰的蜂蜜雪蛤湯,戌時未到,便發起熱來。若不是他,小姐那般的人,又怎麽會落得三天兩頭的纏綿病榻。

她這樣想,語氣自然生硬,只梗着脖子,“奴婢不知。”

身旁的移月急急磕頭,“皇上恕罪,是奴婢伺候的娘娘,梨落确實不知。娘娘午睡後,赤足下了地,應是沾了涼氣。”

燕脂體虛,平日寝食多有忌諱。別的宮裏早早便換了木屐,她還是厚厚的絲履鞋。

皇甫覺眼角一挑,目光冷了下去,淡淡說道:“貼身伺候的,照顧不好主子。去靜室,好好反省去吧。”

靜室,兩米見方,四面白牆,宮女犯錯,主子又不想動板子的時候懲罰的一種方式。不給吃不給喝,往往等不到餓死便精神崩潰。她們恐慌的倒不是這個,而是貼身伺候意味着三個人。都走了,燕脂身邊哪還有可信之人?

不待玲珑張口,皇甫覺一揮手,禦前侍奉的幾個太監就來到她們面前。玲珑按了按梨落的手,微微搖了搖頭,望了燕脂一眼,率先走了出去。梨落面雖忿忿,仍是跟了出去。

屋裏很快便安靜下來,只有黃金鬥漏慢慢流沙的聲音。

皇甫覺把玩着燕脂的手,似是想到了什麽,微微一笑,“你最是護短,醒來之後又得急眼。”唇印在她滾燙的唇上,将幹裂慢慢潤澤,“醒來吧,我等着你。”

燕脂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依稀還是小時候,她泡在山中的溫泉裏。突然雪從四面八方湧來,溫泉很快被淹沒,她被埋在雪中,五髒六腑徹骨的寒冷,張口想呼救卻怎麽也叫不出。恍然之間又換了場景,她戰戰兢兢走在地心的岩洞,下面是翻騰的岩漿,她不敢睜眼,只是緊緊抓住師父的衣袖。驀地一腳踏空,身子猛地下墜,火舌洶湧跳躍,她放聲尖叫。

“啊——”

她猛地睜開眼,直直望進一雙焦慮憐惜的眼眸。眼睛慢慢濕潤,她喃喃叫道:“師父......”

皇甫覺一怔,俯下的身子慢慢坐起,拍下她急急追來的手,鳳眼一眯,“燕脂,你叫我什麽?”

呼吸仍然急促,渙散的眼眸慢慢凝聚起來,一點一點變得失望,變得冷淡,她閉一閉眼,有毫不掩飾的失落,“是夢啊,皇上。”

渾身都汗津津的,四肢酸軟無力,勉強擡眼望了望,只有青玉紫竹燈勾得一室昏黃,四下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她□□一聲,“玲珑呢?”

皇甫覺的臉隐在簾幕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聽到淡淡的聲音,“不在。”

頭痛的想去撞牆,沮喪的用手去捶,“梨落,移月,來喜呢?”

修長的手指帶着清冽的龍涎香撫上兩側的太陽xue,力道适中,“一個也沒有。”

再遲鈍的大腦此刻也有一絲警覺,抓住他的手,想要起身。

光線被人影遮的一暗,皇甫覺已換位到她身後。

全身都無力,不得不倚在他身上,喉嚨腫脹幹澀,低低咳了幾聲,一杯清水已遞到她的唇邊。

喝了幾口水,嗓子舒服了些,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緊抿的唇角,“我的人呢?”

水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天牢。”

半阖着眼簾,手随便摸到哪個地方晃了晃,語氣已是十分的不耐煩,“皇上。”

她額前的頭發已濕成一縷一縷的,臉色蒼白的像紙,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柔軟下去,“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她們全部關進天牢。”

手撫上她的眼簾,感覺到她的睫毛輕柔的搔在掌心,語氣輕柔下來,“睡吧,明早就能看到她們。”

這一夜,是他的。

☆、僵持

她額前的頭發已濕成一縷一縷的,臉色蒼白的像紙,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柔軟下去,“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她們全部關進天牢。”

手撫上她的眼簾,感覺到她的睫毛輕柔的搔在掌心,語氣輕柔下來,“睡吧,明早就能看到她們。”

這一夜,是他的。

燕脂終究沒有抗過皇甫覺,爐裏焚的安息香加上藥勁,讓她很快又睡了過去。

偶爾半睡半醒間,總會聞到龍涎香清冽的香味。

燕脂再睜眼時,梨落跟玲珑正侯在床前,皇甫覺已不見了人影。她的燒已退,人仍是懶懶的沒有精神,神色如常的洗漱用藥,對于昨晚只字未提。梨落幾次張口,見了她的神色,又悻悻的閉上了嘴。

後宮的消息一向傳得很快,巳時過半,來喜進來回話。淑妃聯手宗人府,蓮良媛一案已經查明。

原來蓮娉婷進宮之前便傾慕恭王,聽聞裕王進宮,便讓宮女已羅帕傳訊,約與冠雲臺相見。恭王深明大義,并未前去。蓮娉婷與冠雲臺等候之時,卻被禁軍中一侍衛看見。那侍衛見蓮娉婷貌美,身邊又無人,起了歹意,先奸後殺。

皇上聖心震怒,即刻下旨:侍衛淩遲處死,株連九族;恭王無罪釋放;蓮娉婷生性不端,廢良媛稱號,貶為庶人下葬。

燕脂正倚在床頭,拿着镂空的長柄小銀勺慢慢攪合着一碗豆蔻湯,聞言也未做聲,眉宇之間卻見郁色,将碗遞予玲珑,搖搖頭說不喝了。

玲珑看了看她的臉色,笑道:“小姐,你答應恭王的事已經做到了,應該開心才是。”

燕脂斂目不語。

那月光下安靜的睡顏,又浮現在了眼前。

蓮娉婷,不過是這深宮中千萬個可憐的女人中的一個。她扮柔善來未央宮,她厭煩;她成了各方利益下的犧牲品,她卻覺得可憐可嘆。恩寵不過一時,痛苦卻是終生。如水紅顏,轉眼就黃土一抷。她視為天的男人,連一個公道都不能還給她。

被侍衛先奸後殺?深宮之中,處處明崗暗哨,若沒有有心人的謀劃布局,普通的侍衛連嫔妃的頭發都瞧不到。可笑這滿朝文武,在身家利益前,竟都成了聾子瞎子。

皇甫覺午時來時,燕脂正對着藥碗皺眉。他唇角一勾,免了衆人的行禮,徑直坐在床榻,向着梨落伸出了手。

梨落一怔,端着藥的手卻是未動。

皇甫覺斜眼睨過來,眸光幽暗,深不可測。梨落心神一晃,不情不願的把碗遞過去。

皇甫覺勺起一湯匙,吹了吹,淡淡說道:“下去吧。”

梨落抿起唇,望向燕脂。她黑幽幽的眸子正望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無來由的便覺得委屈,梨落轉身出屋。剛進正堂,便見玲珑嚴肅的望着她。

将梨落帶到稍間,玲珑掩上了門,臉色慢慢冷厲下來,“梨落,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梨落咬住下唇,神情倔強。

玲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這不是江湖,也不是侯府,你也不是無知的孩童。為什麽進宮你心裏比我清楚!你給誰臉色看?那是皇上!你自己的命不要緊,不要牽連小姐和侯府。”說道最後,她已經是疾言厲色。梨落的反常,已不是一次兩次。小姐不說,她卻不能再姑息。

梨落張張口,眼圈便紅了,手飛快的一抹眼睛,猶自恨恨說道:“皇上又怎麽樣?我就是瞧不上他,若不是他,小姐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梨落!”玲珑低斥,“這是你做奴才的本分嗎?小姐的事自己心裏有數。不管她與皇上最後會如何,都沒有你置喙的地兒!”

見她發了火,梨落兀自強撐說道:“你一直便跟着夫人,我卻有半年陪着小姐在外。小姐,小姐本是那樣的歡樂恣意。”而那個人,那個人又是何等的驕傲堅忍......

玲珑深深看她一眼,緩緩說道:“以前的事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只關心小姐現在喜歡什麽,需要什麽。如果你調整不好心态,我就禀了小姐,讓你回侯府。”

說完之後,不再看她。自己拿了青花纏枝的一套茶具,徑自出去。

梨落默默站在原地,臉色一會紅一會白,眼淚簌簌掉了下來。

燕脂很配合的喝了藥,嘴裏含着秘制的腌梅,斜倚在象牙白蘭花的靠枕上,靜靜看着皇甫覺。

皇甫覺眸光流轉,眉眼含笑,“怎麽這麽看着我?”

燕脂垂下眼簾,冷冷說道:“想看看你,有沒有心。”

皇甫覺低低一笑,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胸口,輕輕問道,“感覺到,我的心動了嗎?”

隔着單薄的絲袍,很容易便能感覺到手心裏強有力的心跳,燕脂的臉上迅速染上緋色。掙了幾下,掙脫不得。索性五指成爪,狠狠紮了下去。

保養了幾個月的指甲,很長很利,皇甫覺呀了一聲,笑着按住她的手,指掌交纏,“小野貓,指甲要折了,可就沒法彈琴了。”

燕脂眯着眼睨他,呼吸略微急促。

将她散落的青絲撩到身後,皇甫覺一正神色,“什麽都別再想,躺下睡覺。”

燕脂卻一擡頭,直直望進他的眼睛,“為什麽不讓她清清白白的去?”

皇甫覺看着她,笑意隐去,眉眼冷冽,緩緩說道:“後宮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幹淨的,怎麽洗也不可能是白的。燕脂,這次我答應了你。下次,不管是誰的事,你都不要再插手。”

見她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好像寒潭裏的水,又深又清,冷冷望着他。皇甫覺站起身來,口氣淡淡,“我有空再來看你。等你身子好些,我帶你出去走走。省的整天憋在屋裏,胡思亂想。”

這一日,九州清晏殿時不時傳來怒斥聲,工部尚書周以俤報江浙水災,奏請開堤洩洪,被皇甫覺拿着折子劈頭蓋臉就摔了過去。從三省到六部,議事的官員全都灰溜溜的低下頭。燕晏紫原想呈上軍方拟定北伐名單,見聖心難測,不由拿眼瞅了瞅福全。

福全人老成精,對皇上心思把握的準,照往常,就會給點示意,今日卻目不斜視,只望着腳下一畝三分地。燕晏紫心下納悶,奏請之事便緩了一緩。他卻是不知,福全是因他家閨女,稍帶着惱了他。

福全是皇甫覺的人,主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天。今兒天打雷又下雨,他自然也跟着陰着臉,黴了心。

掌燈時分,賢妃來了九州清晏殿。她消瘦不少,神情倒是安靜平和。身上一件素淨的撒花純面百褶裙,鬓上簪了镏銀喜鵲堆花,恭順的跪在皇甫覺身前,跪地叩首。

皇甫覺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沒事跪什麽?”

賢妃看着他,心頭一點一點變冷。她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琢磨他的心思。如今面對面望着,離得這般近,她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走不進他的心,無論她付出多少努力,都走不進他的心。

他是草原上天生的王者,只喜歡掠奪和殺戮。主動送上嘴的獵物,是不會吃的。

她平平靜靜的看着他,“皇上,臣妾識人不清,致使皇室蒙羞,前來請罪。”

皇甫覺斜長的鳳眸很暗,很魅,依舊是她看不透的墨色,定定的望着她。有那麽一刻,她幾乎屏住了呼吸,以為他已經看穿了她。但他很快便垂下眼簾,聲音漫不經意,“這些年你也辛苦,歇一歇也好。”

賢妃一顫,終是默默叩首,良久方才起身。

她走之後,皇甫覺臉上的神情變得很奇怪,像是鄙夷、唾棄,又像是深深的厭倦。就這麽意興闌珊的倚在榻上,手裏握着一本摩尼親手抄寫的佛經,半天也不翻上一頁。

福全看了看時辰,輕輕咳了聲,“皇上,要不去未央宮看看?我聽說,來喜又從禦膳房要了兩壇酒。”

皇甫覺“啪”一下合上書,冷冷哼一聲,“多事!”

福全笑着彎下腰,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奴才多嘴。這人老了,嘴就板不住。奴才跟着蕭妃那時候,成日不說一句話,時常的事。皇上記得萬妃吧,那也是烈性的女子,家裏本有夫婿,被先皇強掠了來。整日一句話也不說,不是拿刀子便是撞牆。先皇也不生氣,來了就往床上一抱。鬧騰了幾個月,有孩子了,漸漸地又會說又會笑了。”

皇甫覺瞅着他,忍不住就笑起來,罵道:“老東西,朕要女人還用你教。”頓了一頓,輕輕說了一句,“燕脂,和她們都不一樣。”

過柔則折,過剛則斷,她的性子是如此的分明。怎樣攀下這朵薔薇,卻又不讓她折了刺,這才是他煩惱的根源。在他還沒有完完全全得到之前,也絕不會允許任何東西玷污她的純粹。

“你去未央宮看看,敲打敲打她手下那幾個,被她慣得也不成樣子。叫小德子召祥嫔過來。明華宮那邊派人盯着點兒。”

福全點頭答應,臨走張口欲言。

皇甫覺眸光一寒,慢慢說道:“福全,記住你的身份。”

福全默然轉身,失望之色從眼中一閃而過。

皇甫覺兩日未曾登未央宮的大門,燕脂的病來的快,去得也快,不到兩日便已痊愈。

這一日,卻有一個意外的來客。

燕脂剛見了小廚房的四喜,吩咐了幾句。玲珑便來報,皇甫钰求見。

燕脂靜了一會兒,冷然一笑,“把人帶到花廳吧。”

皇甫钰在小宮女上來續第三遍茶的時候,才看到了一明眸垂髫少女袅袅從人物嵌粉彩瓷板屏風後轉了出來,也是淺粉色的立領宮女裝,只是袖口有白色金線的闊欄杆,應是未央宮有頭面的宮女。她笑盈盈的道了萬福,大大的杏眼滿是歉意,“王爺不要怪罪,宮裏少有人來,小丫頭眼界又淺,不識得你,竟将你晾在這毒日頭下。娘娘午睡剛起,王爺請跟我來。”

這花廳甚是敞亮,滿屋皆是金燦燦的陽光,皇甫覺早已是滿頭子的汗,灌下滿腹涼茶解渴。不過早就做好了負荊請罪的準備,是以他也不惱,點頭笑了跟着她走。

穿過花廳,轉過廊檐,繞了明堂,他發覺這些小宮女竟帶他慢慢走進了內室。心忍不住雀躍起來,又緊張又期待。她,她,她難道要在寝室見我?莫不是那一晚她也同樣看上了我?

☆、機鋒

皇甫钰在這廂腳不沾地的走,心裏止不住的想入非非。小宮女卻帶他又穿過了一個長長的走廊,推開了旁側小門,回頭向他嫣然一笑,“王爺,娘娘就在那邊紫藤花下。”

皇甫钰一怔,門外的陽光險些刺痛了他的雙眼,這這這分明就是未央宮的後花園。他迷迷茫茫下了臺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那宮女臉上分明是冷笑,見他一望,方低下了頭。他恍然,繞這樣一個圈子,原來是心下不忿啊。

心下小小的不愉在見了花架下的人後,全都化作了心頭小鹿砰砰跳。

那夜的仙子就坐在石桌之旁,紅衣黑發,明眸皓齒,絕世風華。他搶頭一步,一揖到地,“皇甫钰見過皇嫂。”

燕脂纖手一掠鬓發,大紅的羅袖滑下,露出凝脂一段玉臂,眸光掃了他一眼,聲音低低柔柔,“裕王殿下,何事來我未央宮?”

她的眸光太豔,夾不盡滔滔之勢。皇甫钰呼吸一滞,拼命掐了一下大腿,這才邁開腿,坐到石桌對面。

“皇嫂,皇甫钰此次前來,一是向您請罪;二是受人所托。”他眼觀鼻鼻觀心,從懷裏摸出一枚玉佩,“三哥昨日離京,托我将這枚玉佩送給你。”

燕脂輕輕一笑,微涼的指尖似是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宮中嚴禁私相授受,王爺果然是兄弟情深啊。”

心裏酥酥麻麻,屁股下的石凳好像長出了刺,強忍着心亂腿軟滑下椅子的沖動,一咬舌尖,強吐出兩個字,“哪裏......”

偷眼觑着燕脂,有細碎的光線落在她的發際,臉現出淡淡金色,這樣近看,皮膚也是毫無瑕疵。他看着看着,不覺有些癡。

“皇嫂,”他吃吃叫道,“三哥讓我帶一個問題:你們沒有見過面,為什麽第一眼就能認出他?”這樣的問題還要問,他那般醜,誰人不出來?

倒茶的手微微一滞,微笑倏隐即現。

她見過他,三年之前。幽雲離雪域并不遠,他又是那般有名的浪蕩王爺。葉紫帶着她,在冀州最大的青樓潛伏了兩天,才見了他的真容。

後來呢?她恍恍惚惚的想,是了,後來葉紫被師父踹了一腳,關進了玄冰洞。她大哭一場,發誓再也不理師父。

時間已過了那麽久,久到恍若隔世。

碧綠的茶穩穩的瀉入盞中,四下滿是清冽的茶香。對着皇甫钰,她嫣然一笑,“王爺,你的問題我收到了,還有事嗎?”

太美了,恍恍然春回大地,百花齊放。他心尖一顫,腿一軟,“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玉頰緋紅,“皇皇嫂,那晚對你做了......做了大不敬之事,皇弟向你......向你請罪。實在是酒喝多了,誤将你當成了,當成晚洛,皇嫂念在這是一場誤會,便原諒皇弟吧。”

閉着眼睛說,到後來越說越順,一臉真誠的悔恨。

耳畔忽然有淡淡的嘆息,輕輕的玉蘭香彌漫鼻端,很空靈很飄渺的聲音,“真的很像嗎?”

皇甫钰看着眼前如蘭伸展的玉手,大氣都不敢喘,萬分糾結,心裏眼淚淌了一地。皇兄,母後,誰來救救我?仙子變得好多情,我馬上就要犯錯誤了。

他雙手捂面,“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皇皇嫂,我和皇皇兄情比石堅,你若是......不原諒我......我也沒臉......活了......啊啊啊......”

燕脂坐回石椅,天氣很熱,她身下依然墊着柔軟的狐裘。冷冷看他半晌,“起來吧。”

皇甫钰揉揉眼起來,便看到仙子已是一副凜凜冰雪之姿,“王爺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燕脂不敢留客,以此茶敬王爺,前事休提。”

皇甫钰眨眨眼,望着眼前碧汪汪一盞茶,暗道女人果然善變。

等皇甫钰一步三回頭出了後院,燕脂望着方才他用過的龍泉冰紋盞良久,唇角慢慢浮出一抹笑。

果然是很有趣的人啊。

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有色心沒色膽。這樣的人,真的有真心嗎?

皇甫钰一路奔回他的鏡湖水月,嗚嗚嗚,皇甫放那個賤人,一匹汗血寶馬怎麽夠。最起碼也要百十匹才能撫慰他敏感脆弱的心靈。馬上就修書,八百裏加急。

當天晚上,鏡湖水月哀號不斷,據說是裕王殿下吃壞了肚子,抱着馬桶拉了一夜。

白胡子太醫愁眉苦臉,就是虛火的症狀,為何裕王殿下口口聲聲說他定是吃了瀉藥。他怎麽知道,裕王殿下喝了一肚子的檸檬草,又急行了幾步,藥力散到全身,再加上一盞苦桔梗,冰火相沖,自然腹痛如絞,大瀉三天。裕王殿下趴在床上□□時,說漂亮的女人就是□□那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門被皇甫钰一腳踹開時,書桌上糾纏的兩個人急忙分開。女人驚叫一聲,光着白花花的兩條大腿抱着衣服就跑進了床缦後。

被打斷了好事,皇甫覺自然不暢。黑着臉整理了衣服,訓斥道:“越來越沒有規矩!”

皇甫钰立着眉,剛想說話,突然臉色一白,捂着肚子就沖了出去。等他神色萎靡的回來時,皇甫覺已施施然的喝上了茶,“還拉呢?”

皇甫钰趴在桌上哼哼了兩聲。

躲在床缦後的女人已整理好衣服,紅着臉出來,道了萬福,飛快的走了。

皇甫钰看着扭動的很快的小蠻腰,想起方才那兩條修長的大腿,“面很生啊,哪個宮的?”

皇甫覺笑笑,随意道:“你喜歡?送給你好了。”

皇甫钰苦着臉,“我現在修身養性。”擡眼望了望皇甫覺,眼神奇異,“皇兄,終日打雁,會不會哪天被雁啄了眼?”

皇甫覺但笑不語。半晌才溫聲說道:“在燕脂那兒吃了癟?”

皇甫钰頓時哀叫聲聲,“為了你,我是賣了色又賣身,再這麽折騰下去我就沒命了。我可是舍了我最寶貴的面子去哄她,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皇甫覺一哼,“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收拾。”看他冷汗涔涔的慘樣,語氣又緩和了幾分,“如果真是她出的手,也只會是皮肉之痛而已,不會有事的。”

皇甫钰望着他,想起前日為恭王踐行。他托付給他玉佩時,意味深長的一笑,“十四,你十哥完了。”他眸光暗了暗,遲疑問道:“皇兄,你娶的燕脂真的只是為了牽制雪域嗎?”

皇甫覺目光一凜,兄弟倆剛才的輕松氣氛消失無蹤。他緩緩站起身來,立于窗前,“钰兒,你放心,老頭子的遺願我會幫他完成的。”

窗外花木扶疏,窗內的背影孤高絕傲,卻隐隐有蕭索之意。皇甫钰嘆了一口氣,低低說道:“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怕你不能認識自己的心。她那樣驕傲的女子,倘若有一日,知道你設局陷她,恐怕難以兩全。”

皇甫覺轉過身來,眼神森寒無比,宛若暗夜閃電,“她不會知道,永遠都不會。只要你繼續演好你的情癡,把燕晚照安安穩穩娶回你的裕王府。”

被他一瞪,皇甫钰将頭一縮,委屈的撇撇嘴。只不過犯了一個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誤,打也打了,跪也跪了,還想讓他怎麽樣?

皇甫覺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在袍袖裏輕輕顫動,慢慢緊蜷成拳。

西北,過幽雲,什咯朵朵湖,再過死亡沙漠,便有一山,高聳入雲,終年積雪覆蓋,便是天山——武林中神秘禁地,雪域一派的山門。

雪域,□□未建國之前便已存在。雪域門人混跡江湖,或為世家之主,或為一方豪客,早已是世間一方超然勢力。若不是雪域有嚴令,門人不得涉皇室,恐怕改朝換代亦不是難事。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歷代皇帝無不在暗暗謀劃,想一舉滅了這超級勢力。到皇甫覺這一代,皇室已積聚了百年的力量。只不過,這一代雪域之主卻是功力通玄,絕世高手,其下三大弟子也是天縱奇才。皇室投鼠忌器,只能暗暗牽制。

皇甫钰臨走前,回頭又看了一眼皇甫覺,“皇兄,剛才那女子是賢妃宮中的吧。”看着皇甫覺唇邊一抹冷笑,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不由暗暗撇撇嘴,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女人的噩夢。要絕情時,能讓你恨不得自己沒生在這個世上。

“皇兄,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不說,這話也沒人敢說。溫良媛畢竟懷的是你的孩子,你也該有個孩子。”說話時,他已一只腳踏在檻外,只等皇甫覺發火,随時開溜。

奇怪的事,平日的逆鱗今日竟絲毫沒有動靜。他一怔,回身望去,正對上一雙幽幽暗暗的眼睛。皇甫覺在笑,唇邊眼角有一個詭異之極的笑容,“钰兒,我答應了燕脂,許你和燕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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