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0)
僵硬的手指放在掌心揉搓,“燕脂,你既是不屑世間禮教,那就應該知道,是人都有欲/望,你不需要害怕。”
她閉着眼睛,臉頰上浮出不正常的紅暈,呼吸略略急促。
皇甫覺望着她,神色溫柔,低緩的聲音如同三月拂過豆蔻梢頭的春風,自然寧靜,“男女之間,彼此傾慕,都有想要碰觸對方的沖動。喜歡她,便會想要擁有她。燕脂,我喜歡你。”
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簾上,細微的顫動,宛若振翅的蝶翼。燭光中的她,像琉璃一樣美麗,也像琉璃一樣脆弱。即使不靠近她,也知道她的身體有多麽僵硬。
她的身體已經有了他的記憶。
挑了一縷她的發,把玩在指間。皇甫覺的眼眸幽幽轉暗,緩慢的聲音有了魔魅的磁性,“你在我身下呻/吟、哭泣,眼睛妩媚,你也是快樂的……”
“不要再說了,你滾你滾!”燕脂兀的尖叫着打斷了他,眼裏的淚珠滾來滾去,伸手指着門口,“滾——”
皇甫覺的黑眸定定望着她,幽暗複雜,似是有千萬情感。忽的輕輕一笑,“燕脂,我是你的夫。我們拜過天地,入了洞房。即使那天,真的做完了,那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燕脂一怔,喘了幾下,忽的兩手撕開中衣,露出大半柔嫩的胸膛。她冷冷的看着他,眼裏有奇異的火焰,“皇上,你是皇上,你想要嗎?我給你!”
皇甫覺皺皺眉,真的傾身上來。燕脂下意識要閃,卻硬生生止住。閉上了眼,雙手卻将衣襟更拉開了些。
胸前有濡濕的觸感,然後便有一雙手将她衣襟拉好,他做的很慢,卻很堅定,甚至還系好了腰間的絲縧。
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再抱在懷裏,皇甫覺苦笑一嘆,“燕脂,我真的很想,可我更想要你的心。那天,不是你的錯,你還太小,不明白男女之間本來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你可以這樣想,是我無恥的利用了你的欲/望.我發誓,如果今後你不主動撲上來,我即使忍成內傷,也絕對不會動你。”
懷中人的顫抖停了下來,她的聲音沙啞,帶了濃濃的鼻音,還有深深的倦意,卻出奇的清醒,“你發誓,以你的江山發誓!”
“好,□□第六代君主皇甫覺在此立誓:絕不主動侵犯燕脂,若違誓言,讓鐵勒鐵騎踏破我□□一十六州。”
燕脂安靜下來,心裏突然複雜難言。如論如何,這個誓言也發的太重了些。
皇甫覺偷眼觑着她,他要的無非就是這樣一個轉機。笑着拍拍她的頭頂,“誓也發了,你也該放心了。五日之後,我要巡視北方十六城,要不要跟?”
燕脂猛地睜開眼,毫不掩飾眼中的錯愕驚喜。
北方,澄澈的天空,蒼茫的草原,成群的牛羊,那裏還有止殇,再往北一點,便是連綿的……天山。
“好好吃,好好睡,把這兩天沒的都補回來。然後我再決定……”看她眼角慢慢立起,煞氣盡現,皇甫覺連忙安撫,“好好好,一定要帶着你。怎麽連個玩笑都開不得?”
身子向後仰去,他喃喃說道:“夜深了,明日還要早朝,我要睡了。”
他真的就這樣閉上了眼。
一閉上眼,那種魔魅的誘惑,清貴的疏離,那讓人又愛又恨,捉摸不定的氣質全都消失不見。他面容安靜祥和,雙手疊于胸前,周身似乎有光華流轉。
燕脂屈膝坐起,手伸到一半便停在空中。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安穩平靜,竟已進入夢鄉。
她呆坐片刻,神情變幻數次,終是恢複了平靜。将霞彩千色的蜀錦被擱在兩人中間,自己向裏側卧。
不知過了多久,皇甫覺的嘴唇慢慢勾起。
皇上準備北巡,六部喧嘩。兵部禮部忙的腳不沾地。禦史臺一幫清流卻是力谏,北疆用兵,皇上應該留守中宮。
幾乎是沒有人留意這幫峨冠寬袖的白胡子老頭在朝堂上聲嘶力竭的說些什麽,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都知道,皇上不比先帝優柔寡斷,他的意願從不更改。
從朝廷到地方,圍繞着皇上北巡,瘋狂的轉動起來。
皇甫钰結束了悠閑的假期,皇甫覺北巡期間,他是監國。皇甫覺給他留下了兩個人,中書侍郎裴炎,九城兵馬司岑溪。
王守仁、晏宴紫俱要随駕。
京城之中無數處于權力中心的人都面露沉思之狀。
是夜,繁星點點。
琥珀寒着臉望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她摘下了鬥篷上的風帽,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皇上今夜随時都會來的。”
黑衣女子平靜的望着她,眼裏淡淡憐憫,“不會的,親愛的姐姐。皇上去了淑妃那兒,今夜他都會留在紫宸殿。”
琥珀惡狠狠的看着她,神情陰鸷。
女子微微一笑,慢慢說道:“我以為你應該高興。”身形一側,很輕易接下她的拳頭,嘆了口氣,“姐姐,你又退步了。虛凰假鳳的勾當看來也很耗費元氣。”
琥珀雙目通紅,身體直直向她撞了過來。不過剎那,兩人拳頭、指尖、膝蓋閃電般交擊數十次。近身搏擊,變招太快,竟沒有絲毫聲響傳出。
“住手!”慵懶的聲音冷冷響起,兩人身形急分。王臨波走進堂內,煙目望向黑衣女子時毫不掩飾其中的厭煩,“木魅,大哥有什麽事?”
黑衣女子一抱拳,輕輕一笑,“太妃,相爺讓我轉告你,務必要想法讓淑妃侍駕北巡。皇上昨夜已留宿未央宮,請太妃以大局為重,王家一定要搶先生下儲君。”
王臨波冷冷一笑,“大局,誰的大局?”雖已入夜,她依舊盛裝。眼角之上敷了淡淡金粉,此刻眉眼一寒,竟有幾分妖異的美麗。
木魅收了笑意,一字一句說:“相爺的大局便是太妃的大局,若沒有王家,太妃這等年紀怎能攏得住兩朝君王?”
王臨波身軀一震,死死盯住木魅,半晌開口,“你只是我哥哥的一條狗,沒有主人的命令是不敢亂吠的。你剛才的話,是我哥哥的意思?”
木魅斂目,“我得罪了太妃,自會回去請罪。可相爺卻不是為了嫣兒小姐要舍棄太妃。王家需要王儲,太妃,您是絕對生不出下一位皇位繼承人的。”
“好好好,”王臨波不怒反笑,笑得鬓上金鳳欲飛,耳間明珰亂搖,“你回去告訴他,我拼了命也會讓她的寶貝女兒随駕,就讓他等着抱外孫吧。”
木魅微一躊躇,“□□的嫡長子只能出自王家,溫良媛……”
王臨波早止住笑聲,煙籠寒水的明眸眨也不眨的望着她,輕聲說道:“為什麽不說了?說呀。”
她的眼神就像最毒的響尾蛇,陰寒詭異,蜷曲在角落,随時都會跳起來,給你閃電般的一口。木魅的話竟被她的目光逼得硬生生憋入口中。
明知她不會武,她還是不由自主小腿微沉,做出了個戒備的姿勢。
她終于明白,臨行時,相爺為何會露出那般複雜的神色。
臨波……唉,木魅,她若願動手便罷,若不願……便看上天的安排。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她與皇甫覺本就是禁忌,是只能開在黑暗的曼陀羅。她變得偏執扭曲也不奇怪。
她或許會為了王家放棄自己,卻絕對不會為了王家放棄皇甫覺。
木魅走之後,王臨波若無其事做到梳妝臺前,“琥珀,眉角有些暈了,幫我在畫一畫吧。”
拿着螺子黛重新将眉線畫得又長又細,看她滿意的左照右照,琥珀終是沒忍住,“主子,淑妃這事你不能管。”
王臨波含笑睇她一眼,“傻孩子,你真當我是傻子?他們一個個都要扶王嫣上位,我便依了他們,推她一把。”前面是懸崖還是通途,那便要看她的造化。
癡癡望着鏡中的女人,口中含笑,眼底無情。有誰還記得她二八年華時也是一個單純可愛的小姑娘。
琥珀說道:“她若是真有了孩子怎麽辦?”
紅唇一張,吐氣如蘭,“那,便是我的死期。”殺她的肯定是她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哥哥。只是,怎麽會有孩子?他那般的一個人,怎會讓王嫣生下他的孩子?
哥哥,你這一局可真是滿盤皆輸。
九月十六,宜動土,宜出游。皇甫覺便定在這一天禦駕北巡。
未央宮裏,玲珑帶着一群小宮女一遍一遍查着要帶的東西。瓶瓶罐罐,衣衫首飾,收拾了六個大紅銅皮鑲包邊銀的大箱子。
燕脂這幾日神情懶懶,只愛窩在短足貴妃榻上看書。移月怕她看書久了,傷了眼睛,便愛逗她說說話。
有一次,只她二人在書房。移月神情肅穆的對她說:“娘娘,玲珑移月兩位姑娘也大了,你可有什麽打算?”
燕脂放下書,先是詫異,随即默然,“你看出來了?”
移月點點頭。燕脂一笑,“沒事的,我已經讓哥哥為她挑了幾戶好人家,北巡回來後,就讓她出宮。”
移月欣慰的笑笑,就不再言語。深宮之中,并不鮮見被親近的人從背後捅一刀。而從裕王府回來後,梨落的表現已太過反常。
她不愛在燕脂面前伺候,每天不是出去,便是在院子呆着。也不是以前那個愛說愛笑的性子,眉宇之間總見郁色。
最讓人擔心的是,她對皇甫覺太過奇怪的神情。
移月在宮中呆久了,見多了宮女借主子上位的事兒,她只是以為梨落是對皇甫覺起了心思。她不知道,她猜測的與事實大相徑庭。
燕脂在午睡時,還在朦朦胧胧的想,應該怎樣找梨落談一談。她隐隐約約能明白她的心事,只是一直抗拒和她談起。那段回憶只能在最寧靜的時候悄悄浮現,只屬于她一個人。
他是她的葉子,她是他的胭脂。永遠是兩小無猜的年紀,永遠是兩個人的世界。沒有猜忌,沒有背叛。
只是還未等她找到合适的時機,晚上便發生了一件事,讓她沒了心思,以後就再也沒有了機會。
胭脂已經卸了妝,正拿着小銀剪挑燈花。移月急急進來,“娘娘,溫良媛來了。”
燕脂一怔,忙整衣出去。
果然是溫如玉,只是她卻做了宮女打扮,梳了圓髻,穿着立領葵花折枝的上衫,外面系了石青色的素面鬥篷。鬥篷寬大,遮住了腹部,從後面看,真的像是普通的宮女。
她的臉色有深深的倦意,見燕脂出來,依舊端莊行禮,“如玉冒昧,深夜求見,擾了娘娘清靜。”
“這是怎麽了?”燕脂一驚,忙上前扶了她的手,中食兩指順勢搭在她手腕上。探知她脈象平和,心下稍定,方才開口問道。
溫如玉只望着她,眼中忐忑,輕聲問道:“娘娘,您可是要随皇上北巡?”
燕脂點點頭。溫如玉眼中的神采頓時暗淡下去,歸于虛無。她低低一笑,斂目望下,“娘娘這一走,可就看不到如玉的寶寶出世了。”
燕脂只覺她這一笑神情無限蕭索,心下暗暗揣測。先柔聲說道:“還有幾日呢,聖旨還未下。本想明天就去看你,你這樣晚上急急的跑來,怎麽就不顧忌孩子?”
溫如玉眼圈一紅,欲言又止,只是說道:“我也是傻了,聽聞娘娘要走,心下挂念,急急的就來了。”
燕脂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如玉,你我相交一場,若有事,就對我直言。”
溫如玉臉色一白,抓緊了她的手,“娘娘,您別走,好不好?”
燕脂沉聲說:“如玉,你在害怕,怕什麽?”究竟是什麽事,讓她避人耳目,深夜到此?
溫如玉搖搖頭,“這幾日一直是這樣,嬷嬷說我是産前焦慮。可是娘娘,這個孩子,我真的怕我孤零零的煎熬,你不在,皇上不在,我一個人……”
燕脂溫聲說道:“別怕,宮裏還有太後她老人家呢。你與賢妃又交好,她也一定會護着你。至于孩子的事,回來之後,我與皇上說,讓你親自帶着他,好不好?”
溫如玉眼中滿是震驚,嘴唇嗫嚅了幾下,眼淚簇簇而下,哽咽說道:“娘娘……”燕脂好言寬慰了幾句,她眉頭卻未曾舒展。
坐了一會兒,不顧燕脂的挽留,執意要走。燕脂只好叫人擡她的肩輿,讓來喜去送。
溫如玉走到門口時,忽的回頭展顏一笑,“娘娘,你給寶寶賜個字吧。”
燕脂一怔,這好像是皇甫覺分內的事兒。見她目光殷殷,又不忍拒絕,“好,你容我想一想。”
溫如玉又一笑,緩緩說道:“娘娘的學問,如玉是信得過的。等孩子大一些,便請娘娘授他們功課,好不好?”
燕脂只覺心中苦澀,一種涼意漸漸升起。她雖然笑語晏晏,神色溫柔,說的卻分明便是托孤的話。
☆、綢缪
她笑語晏晏,神色溫柔,說出的話卻是安排的不厭其詳,只聽得燕脂陣陣生寒,幾疑她是作托孤之言。
“霍”的一聲,燕脂猛地從床上坐起,雙眼迷亂,嘴裏驚叫道:“如玉,如玉!”
移月今日值夜,忙披衣坐起,輕聲叫道:“娘娘,娘娘,醒來!”
燕脂的眼珠慢慢有了焦距,對上了移月的臉,急急抓住她的手,啞聲叫道:“移月,如玉呢?”
移月心知她夢魇,柔聲笑道:“娘娘莫怕,溫榮華好端端的回流雲浦了。您忘了嗎?來喜親自送的。您怕是做夢了,須知夢都是反的。”
她的聲音不急不慢,娓娓動聽,就像淡淡的迦南香,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燕脂長出了一口氣,拂了一下臉頰,觸手冰冷潮濕。
她拉緊了被子,只覺渾身都寒津津的。屋裏只餘角落兩盞燈火,書櫃桌椅俱都影影綽綽,望之猶如鬼魅。
“移月,你把燈挑亮些。”
移月應了一聲,拿過一盞掐絲琺琅的燈臺放到床前的梅花圓幾上,又往熏爐了添了一把百合香。
小小的燭火掙紮跳躍而起,照亮了一方空間,燕脂這才覺得心裏有了活氣。
利益月見她眼神怔怔,自己搬了一把紅木杌凳放在床邊,“娘娘,你若是睡不着,奴婢陪你說說話。”
燕脂出神的凝視着燭火,“我方才夢到了如玉,她渾身是血,懷裏抱着個小小嬰孩,只是哭叫着‘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移月柔聲說道:“娘娘,你只是憂思重了。關心則亂,你想着溫榮華,才會做這樣的夢。良媛現在的身份何等重要,不會有人敢加害與她。”
燕脂眼中悒郁,“如玉的神情很是奇怪,我心裏不安,總覺得像有什麽事要發生。”
移月垂下眼簾,低低一笑,“榮華知道娘娘待她親厚,知道娘娘要離宮一段時間,舍不得也是自然。她懷的是皇長子,各方都看着她,心思難免重,情緒失常也是有的。”
燕脂默然思量。如玉心中一定別有隐衷,若無緊要之事,她絕不會張皇至此。
北巡,她卻是有她的打算,不能不去。
幾番事在心裏揉來揉去,終是難下決斷。靜坐了半個時辰,才壓下心頭隐隐不安,叫移月熄燈,自己複又躺下。
心裏已決定明天去太後宮中,拜托她老人家多多照拂。
燭火閃了一閃,映的移月的臉龐眉目略略陰沉。
溫如玉在門口下了肩輿,等來喜走後,才繞道偏門。還未來得及問接應的小德子,就聽到一聲聲短促的悶哼,像是被人掩住口舌,呼叫不出。她神色一變,急急回了自己的院落。
紅芍身上還穿着她素日長穿的藕色對襟衫子,一動不動趴在春凳上,從腰部到大腿,血跡斑斑。
賢妃望着她,先喜後驚,“妹妹,你這身打扮為的是什麽?姐姐怕你口渴,送了木瓜汁過來,卻只見這個死丫頭穿了你的衣服來哄騙我。妹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溫如玉扶着腰部慢慢蹲下身子去探紅芍的鼻息,眼裏已有淚光閃爍。見她只是暫時昏厥,方才松了口氣。
賢妃的面雖帶笑,目光卻像針一般銳利。她只淡淡一笑,“姐姐,你怕是誤會了,這件衫子我不喜歡了,就送給紅芍。至于妹妹這身打扮,只是想去外面走走,喘口氣。”
賢妃斂了笑意,“妹妹,聖心眷隆,才讓你移到此處安心養胎。你若任性,姐姐與你,誰都得不了好。妹妹是聰明人,你且記得,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若你執意要做糊塗事,誰都幫不了你。”
溫如玉面上一白,卻是默然不語。
賢妃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摸她的肚子。溫如玉向後一閃,她的手便停在半空。
她死死的盯着溫如玉,慢慢說道:“妹妹,我們是這後宮中真正沒有依仗的人。你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希望孩子出世。你既然已經對皇上死心,就應該明白燕晚洛更加靠不住!燕家和王家本就是一丘之貉!”
溫如玉的笑漸漸隐去,目光幽幽望着賢妃,“姐姐,如玉人雖愚笨,卻也能分得清誰是真心,誰有所圖。姐姐放心,如玉一定不再辦糊塗事。”
賢妃一怔,冷冷看她半晌。忽的一笑,放軟了聲音,“妹妹明白就好。夜也深了,姐姐不擾妹妹休息。紅芍這個丫頭,姐姐便帶走了。”
溫如玉臉色一白,看着小太監将昏死的紅芍拖着出去,銀牙深深咬緊下唇。
賢妃笑着看了一眼屋裏跪着的宮女太監,柔聲道:“都起來吧。還有下個再敢教唆主子,紅芍就是你們的下場。”
一屋子的人噤若寒蟬,她這才笑着扶着流裳的手,輕移蓮步,走了。
溫如玉面如白紙,牙關格格直響。屋裏的春凳還未撤去,血跡晏然。她顫抖着将手撫上去。
修長如玉的手指,殷紅的血跡,宛若雪地寒梅,凄清絕豔。
她慢慢将手覆在肚子上,眼淚無聲流淌。孩子,你要記得,這是你第一個親近人的血。
她不會再給你唱歌,陪你說話,再也不能給你做好看的衣裳。
娘親,要你永遠記得。
海桂靜靜的躬身在旁,皇甫覺遞出的折子卻稍一遲疑。
就在這一瞬,他突然想起了燕脂含淚的雙眸。
滿眼的淚水,露珠一般在眼眶裏滾來滾去,神情依舊倔強,會使勁瞪着眼睛狠狠的盯着他。
他不自覺便微笑了起來。收回了手,在密折上添了幾筆。
相機而動,請君入甕。留母!
海桂收好密折,依舊躬身,“皇上,亥時了,安排侍寝嗎?”
皇甫覺依舊在笑,黑眸彎彎,“去未央宮。”
過了曲江池,皇甫覺腳步一緩,水裏飄過朵朵蓮燈。曲曲折折,銜接成一個巨大的幾字。
止住來喜的跟随,他循燈向上游走。
新月清冷,星眸倦倦。一宮裝女子立于湖石之上,正将一盞蓮燈放于河中。
纖手勝雪,煙眸如水。似是有意又似無意望向皇甫覺的方向。宛然一笑,語氣嬌慵,淡淡倦意,似有說不出的歡欣,“覺兒,你終是來了。”
被翻紅浪,抵死纏綿。
她只是癡纏着他,細細的□□,低低的哭泣,身子柔弱無骨,一味逢迎。
有淚從眼角流下,打濕了團蝶百花枕。未施脂粉的臉已有細細紋路。
覺兒,我老了嗎?我還是你的眼珠嗎?
猛烈的撞擊讓她的聲音破破碎碎,只有一雙眼睛笑得哀傷美麗。
覺兒,我要去清平那兒了,好好愛我吧,最後一次。
九月十四,聖旨曉谕六宮:皇後,貴妃、琪嫔侍駕北巡,後宮由賢妃暫攝,凡事不可專斷。溫良媛若誕下龍子,晉為嫔位。太後年事已高,各宮自守門戶,不可滋生事端。
關雎宮裏,祥嫔狀若瘋癫,将所有能砸的東西全砸了。細長的冰紋銀的帶子劈頭蓋臉的抽向身邊的婢女。這是她平日随身的佩帶,上面滿是明珠美玉,寶石的棱角将将臉抽得血跡斑斑,侍女卻只是閉目哭泣,不敢用手擋上一擋。
她坐在一地狼藉中拉扯着頭發放聲痛哭。
自得知皇帝北巡要帶嫔妃随行,她滿心歡喜了三日,壓箱底的狐裘雪袍都翻了出來。本以為可以借此重獲聖心,卻不料自己竟成了這個後宮中最大的笑話。
二妃三嫔,淑妃晉為貴妃,獨得聖寵,賢妃重掌後宮大權,溫良媛若是能生出個兒子,她便得一步登天。連琪嫔那個冷淡的性子,都得以侍駕。她卻只能孤零零的守着這未央宮。
紅顏未老,君恩先斷。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十九日辰時,皇甫珏登壇祭天。巳時,浩浩蕩蕩的車隊出宣武門,過朱雀大街,出外宮城同化門,離了盛京。
皇甫覺的銮駕行在正中,黒迦木的車廂,四角蹲着獸頭,金漆的九龍戲珠,車身足有小屋大小,八匹駿馬拉辔。後面依次是燕脂的六馬并駕的鳳鸾翠帏勝,貴妃和琪嫔乘的車駕都是驷馬拉車,紫檀雕花的車輿。這般聲勢浩大的隊伍,一天的時間也只不過出城十餘裏。
晌午的時候,車隊停下,有侍衛過來禀報,午膳要在郊外用。
燕脂下車的時候,心神一恍。
雲淡風輕的天空,鞋踏在濕軟溫潤的土地上,呼吸一口帶着泥土氣息的空氣,幾疑隔世。
玲珑她們幾個選了一塊背風的地方,鋪了一塊大氈布,将早起準備的吃食放在上面。
貴妃紅、漢宮棋、曼陀樣夾餅,竟然還有雕花樣式的水果拼盤。燕脂一笑,倒是很雅致。
王嫣似是望了這裏一眼,也未靠近,她的人自行挑了一塊地方。琪嫔沒有下車。三個女人,各自為政。
亮銀盔甲的禁軍将她們遠遠拱圍在內側,燕脂搜尋半天也未瞧見她想要看見的人。
自上次在皇甫覺的書房外仔仔細細瞧過一眼,她已有數月未見到爹爹。他分明就在這隊伍之中,瞧上一眼,也是這麽難。心裏微微失落。
還是之前那個胸前繡着虎頭的年輕侍衛,頭盔下有一雙明亮的眼,遠遠便單膝跪下,“皇後娘娘,是時辰上車了。大隊馬上便要出發,天黑以前要趕到扶風郡。”
扶風郡,塞北的江南,淮北一道最富裕的一個郡。
☆、下藥
還是之前那個胸前繡着虎頭的年輕侍衛,頭盔下有一雙明亮的眼,遠遠便單膝跪下,“皇後娘娘,是時辰上車了。大隊馬上便要出發,天黑以前要趕到扶風郡。”
扶風郡,塞北的江南,淮北一道最富裕的一個郡。
到扶風郡時,西天之上已是冷月無聲。進城儀式非常低調,只有郡守李承乾帶着一衆官員出城迎了十裏。燕脂她們到了城門,就改換乘轎,一路直接奔了行宮。
燕脂很累,雖然只是在馬車上走着,手腳還是酸軟發麻。行宮裏負責的頭很有見識,什麽廢話也沒說,直接先安排了沐浴。
身體躺進寬大的木桶裏,水很溫熱,玲珑往裏面滴了幾滴玫瑰提煉的花油,淡淡清香逸出。
梨落的手有力的按摩肩膀背部的xue道,燕脂舒服的□□一聲。
這具身子,即便放她自由,讓她縱馬揚鞭,快意江湖也是不成了。安逸的太久,惰性已深深浸入骨髓。
等燕脂一身清爽坐在黃花梨寶座式鏡臺旁,便有管事娘子隔着簾子請安,問晚膳如何安排。
“玲珑,就說我乏了,把飯端進來吧。”
玲珑應了一聲,下去吩咐。
移月用蓮青色的大毛巾細細擦拭着燕脂的頭發,見她黑發根根順滑,水珠渾圓往下滴落,不禁贊道:“娘娘的頭發生的真好。”
燕脂淡淡一笑,“縱使再好,也不過是三千煩惱絲。什麽時候沒了,才能落得幹淨。”
移月見她眉宇落寞,笑着轉了話題,“娘娘,這行宮雖小,東西卻即是妥帖。我剛才看看寝室,衣衾都是娘娘平日最愛的舒服輕柔之物。這個管事的娘子倒不是個簡單人物。”
燕脂心中一動,想了一想,面上便有冷笑。小小縣郡的行宮怎麽會有跟禦用之物相媲美的東西,想也不是心思玲珑之故,而是有人早早下來準備。
他們接下來的行程要出臨津關,渡黃河,到西平郡,過巴延山,最後抵幽雲。這一路,足有五千多裏。如果他處處都能這般安排,要耗多少人力物力。
古來驕奢□□之輩,無不是亡國之君。
膳食很快便送來,同來的還有一個小太監。燕脂倒是認得,是海桂的徒弟,也在禦前侍奉。
年紀還小,聲音便只是清亮,“皇上在前院宴請扶風地方官員。席上小天酥(鹿肉)最是暖血,便撤了下來給娘娘,囑咐娘娘趕了一日路,早些休息便是。”
移月忙接過,笑着塞一個小小金元寶與他,“公公辛苦。”小太監眉開眼笑的接了,行禮退下。
燕脂見這盤小天酥做的色澤鮮亮,倒真有了食欲,嘗一嘗味道竟是極好。笑着對她們三人說:“別忙了,坐下吃,不是宮裏,沒那麽大規矩。”
玲珑與移月先坐下,移月見狀,自己也虛虛坐了半邊板凳。梨落先笑了起來,“姐姐,你這樣,小姐反倒難受。”
移月拿着銀筷,将各道菜都試了一遍,方拿過青瓷的折枝花小碟,将燕脂愛吃的菜都撥了一些,這才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笑着道:“雖然出門不比皇宮規矩嚴,但卻要防隔牆有耳。妹妹也要謹慎,還是改口喚娘娘吧。”
梨落一怔,笑意慢慢就歇了。玲珑笑着說:“還是姐姐細心,咱們宮中畢竟沒有外人,可在外面還這麽叫,定是要給娘娘惹麻煩。”
梨落偷眼看着燕脂,見她只是淡淡笑着吃飯,神情自若。她心中氣苦,當初未改稱呼,是為給小姐安慰。如今,如今她竟是越來越安于做“娘娘”了。
難道,難道她真的已經忘了那個人嗎?
見燕脂的筷子又伸向那碗小天酥,她急急開口,“娘娘,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吃鹿肉的嗎當年咱們在福州……”
“梨落!”燕脂微微皺起了眉,“以前是以前,這個世界上哪裏去找不變的人心。”
她的語氣從未如此嚴厲,梨落張張口,看出她眼裏的不耐煩,眼圈一下便紅了,“我吃飽了。”低頭便沖了出去。
燕脂沉默不語,玲珑氣得跺腳,“這天殺的小煞星,真真鬼迷心竅。娘娘,都是你平常寵壞了她。”
燕脂伸手摁住她們倆,淡淡說道:“不要理她,她也鬧不了幾天了。”
第二天,本是燕脂接待有品級的朝廷命婦,燕脂稱病推辭未去。等後院安靜下來,玲珑從箱底裏翻出兩件衣服,燕脂高高興興的穿上,再在臉上塗塗抹抹,轉眼之間,一個翩翩少年郎便出現在眼前.
玲珑撲哧一笑,“小……娘娘,若不是親眼看着,還真認不出來呢。”
那當然,這也是壓箱底的本事。
“娘娘,梨落我打發她買胭脂去了,移月去幫娘娘賞賜,皇上去了城外。娘娘,我們現在走嗎?”
燕脂拿折扇一挑她下巴,“美人兒,跟少爺走吧。”她的聲音已是中性的清朗,這一聲“美人”在舌尖打了個彎兒,輕飄飄吐出,十足十的輕佻,
玲珑不僅羞紅了臉,她已很久沒見她這般笑過,心中雖然忐忑,卻還是滿心歡喜。
燕脂帶着玲珑偷偷往後院走。皇甫覺既然走了,他身旁的大內高手肯定都跟了去,後院的守衛她便有把握可以躲過。
一路之上,果然沒見幾個護衛,燕脂用石頭聲東擊西裝幾聲貓叫便輕易的調開。等她們來到後院角門前時,角門緊鎖,上面一個鐵鏽斑斑的蓮花十字同心鎖。
燕脂暗暗松了一口氣,大宅子一般都愛有這道門,做了行宮之後雖然廢棄卻未砌死。
她拿出一根鐵絲,輕輕撥楞幾下,“喀”一聲,鎖便開了。兩人興奮的一擊掌。
黑衣女子捂着眼睛□□一聲,用腳踹着身邊不斷打着手勢暗號的光頭,他在調動他們的暗衛,以期讓某人更安全更隐蔽的逃走。
“她真的是白自在的關門弟子?真的!啊啊啊,我的偶像,破滅了破滅了!”
主仆兩人很自在的在街上轉,因為皇帝的到來,幾乎每個巷口都有士兵。但街上繁華一絲未減,店面門市顯都是新裝修過,紅漆锃亮,地瓦照人。
兩人一路上只撿精巧新奇的小玩意兒買,銀箔的小泥人,根雕的佛陀……不一會兒,手裏就滿滿的。
在一家瓷器店,燕脂說要上如廁,将東西遞給了玲珑,自己跟着小夥計走了。
玲珑便接着看瓷器,等着她。
店門口有兩個歇腳的挑夫,其中一個本來伸着腿曬太陽,誰踢他一腳只嘿嘿的笑。突然神情一變,口中罵道:“xxx,上當了。”
玲珑還在悠閑的看着瓷器,不時詢問小夥計價錢。
兩個挑夫卻是健步如飛,急急奔向茅廁。
茅廁裏已是人去樓空。
夜枭嗅着空氣裏若有若無的百合香,臉色鐵青,眼睛幽幽發光,“換過衣服了,還未走遠。鐵柱,調集人手吧。”
幽長的古巷,石牆已是青苔痕痕,家家門前都有雜物,空氣裏滿是糜爛潮濕的黴味。
一個年輕人匆匆的行走。普通的青衣小帽,身材矮小,面容黝黑,一雙眸子卻是燦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