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1)
辰。
“砰砰,”他站在了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使勁扣動拉環。
好半天,才有一個沙啞的嗓子破鑼似的嚷起來,“挺屍了,沒人。”
少年人的嘴唇揚了起來,嗓子清亮逼人,“老不死的,快來開門。再不來,小爺真要殺人了。”
院裏想起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着罵罵咧咧的聲音。
門只開了一線,露出一頭亂糟糟的白發,黃豆般的小眼睛使勁眨巴了眨巴,馬上便要關門。
“老鹿頭,你要是敢關門,我馬上便到大街上大喊三聲:神匠歐冶子在此!”
“死丫頭,你師父那有金山銀山,偏來抄老子的老窩。白自在假陰人,爛衰人……哎呦,死丫頭!”門被直直推開,正拍在他吐沫橫飛的嘴上。
燕脂笑嘻嘻的看着她,目光裏有惡作劇的小小得意,突然嘆了一口氣,“鹿爺爺,這麽多年了,你的嘴怎麽還這麽臭?”
她這一喜一嘆,氣質轉換巨大。老鹿頭呆了呆,嘀咕了幾句,轉身就走。
他貓着腰在滿是油膩的廚房摸索半天不知敲打到了哪兒,正中的鐵鍋突然移了位置,露出正中一個大洞。一溜身便鑽了進去,燕脂緊随其後。
三進三退,九連九縱。
等置身到暗室時,老鹿頭突然變了一個人,身形暴漲,眼睛閉合間冷光開合。
“丫頭,自從你上次帶着那個臭小子诳走了我的吳鈎,這已經五年沒有人來過了。”他銳利的眼神直射向燕脂,“丫頭,那臭小子怎麽沒來?”
燕脂微笑着把目光轉向冷杉木兵器架上,“鹿爺爺,有沒有适合戰場殺敵的長劍?還有,”她從懷裏拿出一張圖紙,“我琢磨了幾樣小東西,您看看合不合用。”
皇甫覺微笑着的面孔忽一沉凝,眼睛猛的收縮。
下手陪坐的扶風郡官員感受到天威變幻莫測,俱是兩股戰戰,滿心惶恐。
海桂躬着身,九月的天氣,一滴汗從鬓角滑下,顫顫巍巍從下颔低落到紅木的地面上。
“啪!”衆人似乎都聽到了這輕輕一聲,紛紛從椅子上滾了下來,伏地叩首。
“守住城門,一個時辰內,不動。告訴夜枭,朕給她一個時辰。”皇甫覺嘴唇翕動,忽的一眼瞟向他。
粘稠的附着血腥氣的殺氣,瞳孔之間,只見屍身如山,白骨森森。
海桂倒縮着小步退下。
皇甫覺嘴角又浮出微笑,黑眸掃視了一眼寶座之下,“怎麽都跪下了,快起來。”
老鹿頭雙眼精光閃閃,嘿嘿冷笑,“老妖婆當年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世上的男人本沒有一個好東西。丫頭,你不要傷心,爺爺去宰了他。”
燕脂吸吸鼻子,橫他一眼,“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來了就騙人家哭。少打溫情牌,快點給我找東西,我趕時間。”
老鹿頭怪哼了一下,沉着臉從櫃腳底下拖出一個鐵箱子,“劍曰無縫,玄鐵所制,長五尺半,重八十一斤。最适戰場厮殺,兩軍對決。只是丫頭,爺爺的東西送你可以,送給臭男人卻萬萬不行。”
燕脂眉開眼笑,對他最後一句話聽而不聞。師父那一輩的老怪物,誰的帳都不買,卻都對她極是喜愛,從來有求必應。
“圖怎麽樣,有沒有辦法做出來?”
“你這兩樣東西,只不過是現在的‘滿天星’‘諸葛弩’換了花樣而已。想難倒你鹿爺爺,那是沒門。不過丫頭,如果你想把它在軍隊推廣,以朝廷冶煉的水平,再給他們一百年那也不成。”老鹿頭又是驕傲又是失落,“滿天星”“諸葛弩”已是近身暗器巅峰之作,丫頭随手畫畫,就能将它改良,威力何止大了數倍。當年她也不過随他們倆學了兩個月,若是能傳她衣缽,那該多好。
白自在那個陰人,運氣還真是好。
燕脂想了一會兒,“爺爺,我現在情況特殊,不能在扶風郡久留。這兩樣東西你做出來後,就扔到郡裏守備的院子。”她站起身,遞給他一封信,和一枚小小的和田玉印章。
她咬着下唇,眼淚在眼裏滾來滾去,輕輕說道:“爺爺,我要走了。”
老鹿頭陰沉着臉看着她,“丫頭,你到底受了什麽委屈?”
秋風獵獵,皇甫覺寬大的衣袖翻卷而起,黑發飛揚,鳳眸之中蒼垠無限,喜怒莫測。
身後十六騎扇形排列。空氣之中一片死寂。
麒麟嘴裏的一爐香,已燃至一半。
燕脂笑顏望他,眼淚卻終是沒忍住,“我只是怕,你這老家夥年紀一大把,下次再來,恐怕就得去亂墳崗子找。”
老鹿頭臉色一緩,眼裏也有晶芒閃過,掩飾性揮揮袖子,“快走快走。”
他已經年老成精,自是看得出昔日精靈古怪的小丫頭眉宇之間已染上情愁,但姑娘大了,自然會有心事,問是問不出來的。
檀香紅芒一閃,悄無聲息的滅了。
皇甫覺的手已揚起。
“皇上,目标出現了。”一騎旋風般跑來,光頭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燕脂和玲珑有說有笑的出了瓷器店。
燕脂的目光微不可覺的往身旁掃了掃,繼續說着剛才買下的景泰藍十八仙人物瓶。
玲珑卻是“咦”了一聲,“公子,這道上熱鬧了,多了好多人。”
燕脂笑笑,“大概這裏的人都喜歡在這個時辰上街吧。”
突然有一個賣花的姑娘攔住了她們,籃裏是新鮮的粉蝶花,對着玲珑眼神卻是瞟着燕脂,“姑娘,買束花吧。”
玲珑雖是喜愛,看着滿手的東西,卻是搖搖頭。
賣花女咬着下唇,深深的眼線,褐色的瞳眸,有一種別樣的美麗。身子只往燕脂身旁靠,“公子,你難道不愛這花嗎?”
離得近了,她身上的香氣更濃了些,不是花香,卻又讓人一吸再吸的沖動。
燕脂不動聲色屏住呼吸,從籃裏掐了一朵含苞的花蕾,插在賣花女的鬓角,“珑兒,付錢。”
玲珑不明所以,乖乖付錢。賣花女似是又羞又喜,眼波盈盈追着燕脂。
燕脂走了兩步,忽的回頭一笑,“我家有房有園,家中只有六房妻妾,侍女無數,姑娘,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公子,公子……”賣花女漲紅了臉,一跺腳跑了。
“哈哈哈……”燕脂放聲大笑。
賣花女一把将花籃扔進臭水溝,擄下頭上的粉蝶花,眼神冒火,“六房妻妾,侍女無數。她難道真的看破我的僞裝?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旁邊的算命先生将鐵口直斷的旗子往地上一戳,苦着臉說:“頭兒,你還是想想,回去的時候怎麽領罰吧。”
賣花女突然詭笑,眼神既大膽又熱情,“吃不到嘴裏的一塊肉,突然熱情的投懷送抱,主動寬衣解帶,他還不得馬上露出狼身,怎麽可能還有精力整我。”
老大的話實在是淫/蕩又邪惡,算命先生突然湧起不詳的預感,“老大,不會有問題吧?”
她大手一揮,“放心,極樂宮最頂級的春/藥,無色無形無聲無息,皇上當年都栽在這個上頭,絕對品質保障。”
☆、情迷
燕脂與玲珑大搖大擺從正門回了行館。
侍衛還未攔,海桂已踱着步過來,“……公子,你快請,皇上正等着你呢。”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室內溫暖如春,皇甫覺只穿了修金紋的重紫單衣,自斟自飲。
見她進來,唇角一勾,懶聲說道:“回來啦?都買了什麽?”
他這般淡然,燕脂不禁一怔。
不知怎的,她清楚的知道他生氣了。心裏卻是有幾分忐忑,先前買的瓶瓶罐罐都放在了外屋,手裏只攥着一個錫紙包的泥塑胖娃娃,想了一想,便擱到他面前,“給你。”
皇甫覺看着它憨頭憨腦,十分可愛,舉杯的手不禁停了停。
燕脂坐在他的對面,自己斟了一杯,雙手舉起,一口氣喝了,“是我自己貪玩,你別怪他人。”
她喝得太急,臉上便帶出了紅暈。玉冠束發,眉飛入鬓,竟有幾分清俊之氣。皇甫覺看着,一上午叫嚣的躁動慢慢沉澱。他嘆了口氣,将她面前的杯子拿走,“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燕脂偷眼一觑他,諾諾問道:“你不生氣了?”
皇甫覺橫她一眼,慢慢說道:“總歸也是個沒有心的,氣死也是白氣。”
燕脂臉一紅,聽他繼續說,“下次不要偷偷出去。”
燕脂低低的嗯了一聲,心裏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自己用餐,皇甫覺慢慢喝酒,兩人之間竟有了一種很溫馨很契合的默契。
自裕王大婚之日,這是兩人第一次自然的相處。
燕脂飯用到一半,突然覺得燥熱。她看了一眼炭爐,想了一想,回屋換了厚緞的外袍,穿了一件四喜如意紋的上衫,配着底下月白色的褲子,烏發高挽,心裏覺得很清爽。
她出來之時,皇甫覺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臉怎麽這般紅,是不是病了?”
他的手伸過來,燕脂絲毫沒有想躲的欲望。他的手型很美,修長又不失男子的清俊,貼在額頭,很清涼的感覺。燕脂舒服的嘆息。
當他的手移開時,燕脂竟有幾分留戀。
看她的眼神追過來,水汪汪的,皇甫覺心裏一動。慢慢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把飯吃完。”
燕脂胡亂的應了一聲,拿着筷子扒拉着碗裏的米粒。心裏微微煩躁,只是覺得渴,拎過酒杯,小小的喝了一口。清涼的液體留下喉嚨,她舒服的眯起了眼。
皇甫覺不動聲色的看着,等她再來拿酒壺時,手擋了一下,淡淡說道:“別喝了,你要醉了。”
燕脂皺眉,身子半傾過來,伸手來搶,“怎麽會醉,才兩杯而已。”
她的身上有一種入蘭似麝的香氣,越來越濃。皇甫覺不自覺便松了手。
燕脂只覺心裏有一把火,暖洋洋的,很舒服。左手撐着下颔,右手拿着酒杯,眯着眼看向皇甫覺,“其實,爹爹沒說錯,你長得真是好看,我見過的男人裏你是最好看的一個。不怪你後宮那麽多女人,各個為你尋死覓活。”
皇甫覺眼角一挑,“倒是越來越會說話。”
燕脂用手松了松領口,皺眉說道:“好奇怪,怎麽越來越熱。”晃了晃酒壺,“難道是百年陳釀?”
她晃了晃站起來,伸手便要脫外衫,皇甫覺眼眸一暗,“小心着涼。”
話音未落,燕脂已甩了外衫,裏面是松花绫的緊身小襖,到了皇甫覺身邊,幾乎要半趴在他身上,“說實話,你這個人還不是太壞。來,咱倆喝一杯。”
皇甫覺扶她一把,只覺觸手滾燙,眼神微微閃開,“燕脂,別鬧。”
燕脂的長睫毛忽閃忽閃,雙手一伸,将他的臉扶過來,鼻尖幾乎對上,“今天怎麽這麽正經,你平時……不是很喜歡碰我嗎?”
皇甫覺聲音暗啞,“寶貝,你在玩火。”
燕脂側着頭,神情有些疑惑,“玩火?”人自自然然坐到他的腿上,手滑進他的衣領內,只覺觸手清涼,十分舒服,“為什麽?”
皇甫覺的喉頭上下滑動一下,她的臉整個已經貼了上來,磨磨蹭蹭,整個人都在舒服的嘆息。
他只怔了一瞬,燕脂已将他的外袍扯得七零八落。屋裏暖和,他穿的本就單薄,現下便只剩了貼身裏衣。
他咬着牙,“燕脂,你吃了什麽?”
吃了什麽,這便是燕脂有意識的最後一句話。
她什麽都沒吃,只是聞了聞極樂宮的秘制的無相香,沾了粉蝶蘭的花蕊,又喝了酒,便中了媚毒,心神失守。
很熱,熱的血液都是滾燙滾燙的。
她像是在無邊的火海裏奔跑,口腔裏噴出的都是火焰。
皇甫覺将她泡在桶裏,眼看她滑下去,只見手腳撲騰。稍一猶豫,便又将她拎了上來。她一雙眼已是迷茫茫,銀牙狠狠的咬在紅唇上。
皇甫覺目光奇異,将手指放到她唇邊。她立即便張口咬住,,似哭泣又似□□。皇甫覺慢慢撫摸她的頭發猶豫不決。
他已經很少有這樣猶豫的時候,尤其是下身已經腫脹的厲害。
腥甜的血液一進喉嚨,燕脂的眼稍稍清醒了些。他正對着她的眼,“燕脂,我是誰?”
燕脂煩躁的搖搖頭,想要将他的頭攬下,他避過,仍是問:“我是誰?”
“……皇甫覺……”那一點點液體已經滿足不了她的需求,她只覺以為他可以給她更多。
皇甫覺反手握住她的手,“很好,你還知道我是誰。燕脂,你被人下了春/藥,你的身子浸不了涼水,我可以幫你,但你事後不能怪我。”
終于夠住了他的唇,歡歡喜喜的汲取更多的清涼。迷迷糊糊的看到了一張紙,迷迷糊糊的按上了手印。
不行,還是不行。她低低哭泣,怎麽做,才可以澆熄了心中的火?下意識認為是他,是他讓自己承受了這麽多痛苦。粉腿玉臂統統纏了上去,抓撓撕咬。
朦胧中聽到低低一聲輕嘆。
身子便被抱開,她一聲尖銳的哭泣,人已被錦被裹了起來。
皇甫覺低聲安撫着她,“寶貝,別急。”手已将床幔撕成碎片,嚴嚴實實的将她捆起。一只手靈蛇一般游了進去。
擠壓,抽/插,煙花爆炸。
燕脂只覺身随百丈瀑流湧下,湍急的水流,喧嚣的水聲,一顆心拉得像極細極細的鋼絲,心已堵到喉嚨一點。
湍流箭下,只濺潭底。碎玉迸濺,瓊珠點點。大捧大捧的水霧升騰而起,宛若朵朵瓊花齊齊綻放。
盛開,舒展,墜落,一天花雨。
她終于能驚叫出聲。極細,極長,在流雲飛瀑之間萦回缭繞,百轉千回。
短暫的昏厥。
恍若母體的安寧。
有溫熱的水波輕輕蕩漾。奇異的違和,熟悉的觸覺,只想在這寧靜之中深深睡去。
誰在耳畔輕輕嘆息,宛若山巅盤旋不去的清風。誰輕柔焦灼的低喚,執意驚醒她這閑月落花南柯一夢?
她執意沉沉睡去,直到熟悉的烈焰再次蔓延而起。
幾生幾死,幾夢幾醒。
再次睜眼,已是日影深深,将霞影千色的窗紗映的春意濃濃。
玲珑還來不及驚喜,便被她一雙黑眸定定望住。
倔強,執拗,帶着不顧一切的兇狠。
她一把掀下身下錦被,手指紛飛間已褪去中衣。
象牙一般的肌膚上赫然點點淤痕。
燕脂死死望着那深深淺淺的紅,臉色煞白煞白。淩亂的畫面飛快的腦海閃過。
她攀下他的唇。
她胡亂去扯他的衣衫。
蠶蛹一般被裹去,低低的□□,哀叫着哭泣…..
銀牙深深咬進下唇,逼回眼中的淚意。她即便不通人事,也自是明白雙腿之間的腫脹酸痛意味着什麽。既然用這種龌龊下作的手段!可笑太天真,竟然信了他的誓言。
身子似在寒潭浸着,臉卻熱的發燙。身子冰火煎熬,心裏怨憤至極,傷心痛恨失望難堪諸般情緒混織交雜,只恨不得一劍将他穿個透心窟窿,碎成千片百片。
玲珑焦急的低喚,“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樣。皇上,皇上他并沒有……他并沒有真正和你圓房。”她的臉紅了紅,急急拿了一張紙給燕脂,“皇上說,若你醒來,生了他的氣,便拿這張紙給你。”
淩亂的字跡,遒勁潇灑。
吾中情毒,身受□□煎熬。若夫君援手相助,定銘感五內,不羞不怒,不嗔不怨。
落款的“燕脂”二字雖扭扭曲曲,依舊有出雲的寫意,确是她的字跡無疑。
紙在指掌之間簌簌作響,燕脂驀地望向玲珑,冰寒的眼神已然迸出點點火星,一字一句從唇齒迸出,“援手相助?他未占我的身子,如何替我解的欲毒?”
玲珑的臉已紅得能滴出血來,湊到燕脂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燕脂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皇甫覺呢?”
“皇上昨夜……沖了三次涼,傷了風寒,休息去了。”
☆、游山
燕脂一團火壓在心裏,滾來滾去,卻是發作不得。酸軟的四肢時時刻刻在提醒她昨夜的荒唐,一整日都賴在床上,誰也不理。
枉她自诩聰明,竟栽在了下三濫的□□手裏。
什麽時候中的招她竟是毫無知覺,想來也只有那賣花女最是可疑。這樣高明的手法,這樣頂級的□□,絕非尋常人。不是醫至聖,便是毒至尊。
皇甫覺!
她身邊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這等高手,那女人必定與他有關。
心中惱他便宜都占遍,還假仁假義裝君子。認定那沖涼風寒也是他演的苦肉之計。
屋外響起腳步聲,很輕,很穩。燕脂馬上便閉上了眼。
有低低的交談聲。他的聲音微微沙啞,問了她一天的膳食,便有輕輕的咳聲。
腳步移到床邊,久久不動。
燕脂只覺手心有汗意,刻意将呼吸放的均勻。
分明感覺到一道目光透過厚厚的簾帏直直落到她的身上,只覺錦被單衣都無所遁形,身上似有小蟲子麻麻癢癢的爬,恨不得立時伸手去撓。
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大聲說,睜開眼,燕脂,他欺辱了你,狠狠的質問他,別做縮頭烏龜。
四肢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論這聲音如何催促,只顧僵硬的躺着,怎麽也動彈不得。
腳步聲終于再次響起,悶咳之中似乎夾雜着一聲輕笑。
燕脂馬上便警覺。那可惡的聲音似是在門口響起,帶着濃濃的鼻音,柔軟拖沓,“待會便喚她起來,晚膳多用些,明天大軍便要出城,以後幾天都得在野外露宿。”
聲音雖低,卻不是剛才極力壓着,她聽得分明。
移月掀了床幔,便看見一雙靈靈透透的眸子,分明含着薄怒。知她方才必是醒着,心中暗暗一笑,面上卻是不顯。柔聲說道:“娘娘,您既是醒了,想必也聽到皇上的話了。明兒便要出城了,可得把精神養好。照奴婢說,這次也不能怪皇上。昨天晚上,奴婢們都在屋外候着。您可是軟的硬的都用上了,皇上都能把您捆的像蠶蛹一樣,真真當了一回聖人。”
見燕脂臉頰悄悄泛紅,眼睛在嗔怒之外又浮上羞惱。她停了話頭,卻在捧來衣物時自言自語說道:“真未想過皇上也會對人這般好。”
燕脂聽了卻是微微冷笑。
他自是有弱水三千,絕不會取一瓢來飲。這樣的人,也配談一個“情”字?
彎彎曲曲的山道,大片大片的映山紅,似要把漫山遍野燃燒,車隊蜿蜒如蛇。
随着馬車颠颠簸簸,只覺渾身懶散。從車簾縫隙中看到振翅雲海的雙雁,不覺低低一嘆。
在這樣的起伏中,移月依舊飛針走線,玲珑卻是時不時的笑着看她,情緒似是很好。
傍晚時分,晚霞層層泅漫,遠山近水都在這朦胧的金光中,放懶了身軀。
車隊停了下來。
那個明亮雙眼的年輕侍衛長又腼腆的過來,燕脂已經知道他是禁軍神武營的小隊長,名喚秦簡。他似乎只是負責她的安全,幾天下來,停車安頓都能瞧見他的身形。
他手裏牽着一匹漂亮的小母馬。通體雪白,溫順的大眼像夏天熟透的紫葡萄。
燕脂喜出望外。
“葡萄!”
小母馬親親熱熱的朝着她打着響鼻。
見她直接奔了過來,秦簡慌亂的低下頭,臉龐微微泛紅,“皇後娘娘,車隊就地駐紮。前面是落霞山,景色很美……”
他的話還未說完,淡淡木蘭香襲來,素手飛快的從他手中截過缰繩,白影已翩撻翻上馬背。
“謝謝你。”昔日清冷空靈的聲線多了一份明快的跳脫,她端坐馬背,向他微微一笑。
“駕——”
“娘娘,娘娘,先回來!”移月氣急敗壞的大叫,卻是追之不及,一人一馬已在十丈之外。
燕脂只是揚了揚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個極漂亮的弧度。
移月氣得直跺腳,這衣服還未換呢,就這樣水袖華裙跑了出去。山上必定是涼的,她只能恨恨的剜了秦簡一眼。
他已經不聲不響的上了馬,向着山路追了下去。
似是許久未見她,葡萄很興奮,邁開四蹄盡情奔跑,燕脂壓低身子,繁瑣的月華的蘇繡呢羅裙已被她攬到身前,風很烈,骨子裏的血卻一點一點熱起來。
路旁漸漸有紅葉燦燦,巴掌大的紅葉在空中翻卷打滾,打在臉上,刺刺生疼,她不閃不避,就這樣疾馳在從漫天的紅葉中。
山裏很靜,似乎只有一人一馬順着山路盤旋而上。
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霾被甩在馬後,她眼裏只看的見這漫天紅葉,蒼茫高天。
落霞山山勢并不陡峭,可容驷馬并駕。漫山之上俱是楓樹,一簇簇深紅淺紅,嬌若紅花,豔豔奪目。間或山體青石壁立,綠蘿遍布。
她身與馬合,似是一朵白雲出岫,在這寂靜深秋裏,縱情飄蕩。
皇甫覺擡眸時,不覺一怔。
鳳釵珠花,不知已被她扔到了哪裏,一頭青絲獵獵飛舞,裙擺被她撩到身前,只露着乳白色绫褲。上身前伏,幾乎貼到馬背之上,就這樣直直向他沖了過來。
一雙眼睛,卻是亮的驚人。晶晶然若湖面乍破,泠泠間似新鏡初開。蘊了山川靈氣,挾了無限風情。
馬蹄篤篤,似是聲聲踏在心上。
不知不覺嘴邊就綻開了笑意,皇甫覺一抖缰繩,身下玉龍小踏幾步,橫在路間。
見了他,燕脂只是微微一愣。葡萄定是他授意秦簡帶出來的,心裏已隐隐知道他會在此處。她一勒缰繩,葡萄的速度慢了下來。在三丈之外,便停下不前。
剛剛散去的陰霾,見了他,又悄悄湧了上來。皺着眉,橫他一眼,鼻子裏低低哼了一聲,“陰魂不散。”
在她十七年的歲月裏,從未遇見過這種男人,亦正亦邪,忽冷忽熱,看起來漫不經意,很多事卻巨細靡遺。她恨他恨的牙根癢癢,卻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皇甫覺看她別別扭扭的停在那兒,纖手拿着纏絲絞金的小馬鞭甩來甩去,輕颦淺皺,有一種自然的嬌癡。笑意直到眼底。
玉龍邁了幾步到她身邊,還未開口,拳頭抵住唇畔,悶咳幾聲,方嘆道:“這若不看人,準以為是哪家跑出的野丫頭。”
燕脂只拿眼一掃他。
縱馬之時,只覺血氣上湧,此刻停了下來,她便覺山風侵體,一個寒顫,“阿嚏——”
腰肢驀地一緊,人已被皇甫覺騰空抱到他馬上。狐毛領子的大氅遮頭遮腦的蓋過來。
“別動!”皇甫覺沉着臉,大氅繞到身前将她細細遮好。離得這般近,他才發現觸手俱是冰涼。
溫熱的男子氣息,夾着淡淡的龍涎香,燕脂一下便急了眼,“皇甫覺——”極力掙紮,也只是給自己求得數寸之地,他的手臂宛若一道鐵箍,不得進也不得退。
皇甫覺垂着眼臉由她鬧騰,待她身上冷氣稍散,方才淡淡開口,“放你也可以,你若生病,我拿你未央宮的婢女抵命,你一日不好,便少一人。”
燕脂氣極,眼角狠瞪過去。直直對上他的目光,他眸中少有的認真神色,嘴唇抿起,唇色黯淡慘白。
他的風寒,似乎還沒有好。
心亂了一亂,他修長的手指扣在她的腰間,手型極美,清矍有力。不由自主的,便想起那夜的瘋狂。
那樣極致的痛楚歡愉,她并不是全然沒有印象。
懷中人突然安靜下來,皇甫覺微微詫異,看到她的臉頰飛上淺紅,心中一動,斜飛的鳳眸流光溢彩。
“皇甫覺,”燕脂突然開口,“你有沒有派暗衛跟着我?”
皇甫覺的眸光閃了閃,微微一笑,“好主意,你若是總這般不聽話,設了暗衛到可以有備無患。”
燕脂輕哼一聲,半晌淡淡說道:“昨天在路上,我碰上的賣花女很是可疑,與我下藥的人可能是她。”
皇甫覺拍拍她的頭,“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玉龍慢慢往回走。
漫天紅葉。
男子鳳眸斜飛,氣質清貴,神情寵溺;女子眼眸薄嗔,清冷之外有天成的靈氣風流。兩人并騎而行,似是親密,女子脊背卻挺得筆直。
梨落遠遠的望着這兩人,眼沉若水。
玉龍自得從她身旁經過,皇甫覺眼睛擡也未擡。燕脂回頭似是想說什麽,卻被得得馬蹄蓋住。
一片紅葉落下,與她手中雪白狐裘頸上爍爍明珠交相輝映。她的手簌簌直抖,秦簡本欲提缰追上,卻擔憂的回頭望她一眼。
梨落冷冷望他一眼,狠狠一踢馬腹,馬箭一般沖了出去。
☆、夜宴
行到山腳,已可看見成堆的篝火,往來的人群,濃烈的肉香随風傳了過來。
今夜要露宿的地方就在落霞山前一片空曠的平野,外圍就是青銅戰車,黑黝黝的箭矢泛着冰冷的金屬質感,騎兵步兵拱成巨大的半圓,将龍辇環繞在裏。
将士兵甲在身,見君王不行跪禮。他們所行之地,只見低下的頭盔之上紅纓飄拂。
皇甫覺避開了人群,徑直将她送回她的寝帳。放她下馬時,俯身從她發際拈下一片枯葉,黑亮的眸子裏帶着戲谑,“野丫頭,快快回去梳洗吧,晚宴要開始了。”他的語氣親昵自然,寵溺顯而易見。
燕脂飛快的擡眸看他一眼,神情奇怪,看不出是生氣還是歡喜,未發一言。
玲珑幾個早就在外面等着,将她簇擁進帳。
喝了一碗姜蜜水,她氣色才紅潤上來,玲珑放下心中擔憂,嗔道:“娘娘,在外不比在家。你這般不管不顧的跑出去,若是受涼可怎麽是好。若不是有皇上,你真真便是要我的命!”
說話間,移月捧來了首飾匣子,見燕脂神色懶懶,眼睑低垂,與玲珑遞了個眼色,笑道:“娘娘,我剛才看見秦簡他們擡來好大一只麋鹿,說是侯爺射中的,要當今晚的主餐呢。”
燕脂低低唔了一聲。
爹爹可生裂猛虎,獵什麽都不足為奇。晚宴之上應該可以見到他,那件事再不說就要晚了。
見燕脂提起了精神,移月偷偷向玲珑眨眨眼,兩人齊動手,不過一炷香,已将燕脂打理好。
簡簡單單的墜馬髻,左右各插了三支玲珑點翠草頭蟲嵌寶石的銀簪,眉心用銀粉勾了一朵海棠。妝花緞織彩百花錦衣,束了一條銀白色壓金邊嵌東珠的圍帶。整個人靈秀蘊藉,似明月初露,清輝流轉。
妝罷之後,二人俱是十分滿意。移月嘆道:“娘娘當得起傾國傾城。”
玲珑但笑不語,神色滿是驕傲。
燕脂淡淡說道:“再美也不過是皮相,早晚歸了塵土。”掃了她們兩人一眼,“你們兩個,有點奇怪。”尤其是玲珑,這幾日便常常望着她笑。
移月摸摸自己的臉,故作緊張,“哪裏奇怪?眉色還是粉底?”
她這樣作怪,到讓燕脂想起了玲珑,“梨落呢?我方才見到她了。”
玲珑重重的哼了一聲,“讓她去送衣服,風風火火的跑出去,誰知現在野哪兒去了。”整天沉着臉,跟大家都生分了,坐車都與那些粗使奴婢坐在一起。因她騎術好,才讓她追了去,不料衣服沒送到,人也不見蹤影,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燕脂聞言默然有所思,眼中隐隐寂寥。
梨落,竟有這般的執念。方才在山上,她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神,受傷、倔強、不敢置信,她在□□裸的控訴,控訴她的背叛。
她站起身來,淡淡說道:“走吧。”
露天燒烤。
皇甫覺獨占主座,留了琪嫔侍酒。燕脂和王嫣分別坐了左右下手,與父親同座。
天子聖意,無論君臣,只敘天倫。
篝火熊熊,映的人臉通紅。在座之人都是他的肱骨之臣,金樽暢飲,快意啖肉。席上其樂融融。
晏宴紫看似面色淡淡,卻是酒到杯幹,一雙眸子亮的驚人,看向燕脂時,才可見其中的脈脈溫情。
燕脂坐在他的身邊,親自要了一爐炭火燒烤,移月精心的裝扮徑付與流水。
在父親身邊,她似乎還是那個調皮慧黠的小女孩。
晏宴紫看着盤裏多出的黑黢黢的肉串,眼中隐隐笑意,拿在手裏慢慢咬着。
燕脂緊張的望着他,“爹爹,能吃嗎?”
晏宴紫摸摸她的頭,笑着點點頭。
燕脂眼底有點點星芒閃爍,半晌緩緩一笑。
他二人側對面便是禦史中丞孔則清,殿前大學士,皇室白鹿學院院長,雖在野外,依舊峨冠博帶,面前的酒食動也未動,緊握着拳,嘴唇嗫嚅,直直瞪着燕晏紫,大有躍躍欲起之勢。
王守仁手攏袖中,呷然一笑,“皇後娘娘果然是父女情深哪。”
孔則清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不成體統,不成體統!”
王守仁笑望他一眼,“閣老,聖上面前,仔細說話。”
孔則清的面色騰地一下變紅了,剛想張口,燕晏紫擡起頭來,似是無意望了一眼,目中精光閃爍,絕世鋒芒。他常年殺伐,殺氣幾成實質,孔則清只覺身如冰雪,心神失守,話硬生生逼了回去。好半晌他蒼白着臉,嘴裏反複說道:“匹夫…..匹夫……”
王守仁朗聲一笑,端起金樽,“侯爺,本相敬你一杯。止殇鎮守北疆,九戰九勝。侯爺教子有方!”
教子有方,教女呢?
燕脂面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