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作品相關 (12)

,鸾紋廣袖松松卷起,露出皓白中衣,聚精會神翻着面前一排肉串。

燕晏紫微微一笑,杯中酒一飲而盡,雙目中無限欣慰,“王公說的是,燕某平生最大的驕傲便是這一雙兒女。”

孔則清顫顫巍巍站了起來,痛心疾首說道:“侯爺,此言差矣,皇後娘娘入主東宮,貴為一國之母,衆妃之主,與你便是君臣,只論臣綱,豈能還視之為尋常父女親情!”

他是三朝元老,侍奉過三代的帝後,哪一個不是端良淑均,鳳儀萬方?何曾見過這樣縱意任性,不顧禮儀的皇後?

非國之福,非國之福!

燕脂撲哧一笑,眼底琉璃一般清澈無垢,慢悠悠開口,“閣老可是在教訓本宮?皇上早已說過,今晚只敘人倫,閣老連聖意都不遵,還配公然論臣綱嗎?”

她這般笑語晏晏,神色之間還帶着孩子般的稚氣,言語卻森然無比,未留絲毫情面。

孔則清驚怒交加,跌跌撞撞跪到皇甫覺桌前,嘶聲道:“皇上,老臣…….”

皇甫覺一直便含笑睨着燕脂,這時方才開口,慢吞吞說道:“閣老醉了,下去休息吧。”

孔則清瞪圓雙眼,痛心疾首。他滴酒未沾,何曾酒醉?孤勇上來,便想直谏。只是他也只得叫了一聲“皇上”便被海桂帶人連扶帶拖拽了下去。

皇甫覺黑眸似笑非笑,視線從衆人臉上緩緩而過,懶懶開口,“秋露寒重,不妨多喝幾杯。”

他語調徐緩,衆人心底卻是一陣發寒,連忙舉杯。清流心裏唏噓,孔閣老少有才名,一路官運亨通,如今怕也到頭了。

龍有逆鱗,觸之不得。

昔日龍圖閣大學士林逾兼同中書門下十二人聯名上奏,皇後不修婦德,無執掌後宮的能力,懇請廢後。

皇上只說了一句:朕的家事,幹卿何事?

半月之內,這十二人陸陸續續犯事,皆消失在朝中。燕家固然勢大,但若沒有皇上首肯,也不能一手遮天。

沒料到,燕家這趟水将三朝元老都淹了去。

很多人在看她,大部分都是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只有正中的視線最肆無忌憚。燕脂只是專注于面前的肉串,偶爾與燕晏紫笑語幾句。

宮女們奉上烤得金黃的鹿腿 ,錦藍的身形翩撻而過。燕晏紫俯身與她切肉,便聽到她極輕的說了一句,“爹爹,十月十三,我要去五陀山。”

銀镂花的小刀很輕易便将肉切成均勻的小塊,燕晏紫深深望她一眼,溫聲說道:“吃吧。”

鮮美的鹿肉嚼在嘴裏卻是味同嚼蠟,蹙着眉頭慢慢咽下。不經意一擡頭,便對上皇甫覺微挑的鳳眼,滿是興味,勾勾手,竟是要讓她過去。

她皺皺眉,舍不下身邊難得的安逸,便想置之不理,皇甫覺的聲音緊接着響起,“皇後,朕也想試一下,你的手藝。”

她的位置離皇甫覺不過數步,卻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她不需回頭,便知道裏面必定是赤/裸裸的嫉妒憤恨。

面前的男人,目光明亮,笑意盈盈,卻一步一步把她推上風口浪尖。

☆、賜浴

早有人置了一把玫瑰花椅放在禦座旁,燕脂只行到禦座前,将烏金托盤放到皇甫覺面前。

皇甫覺望着焦中帶黑的肉串,嘴裏啧啧有聲,手卻從黑漆木幾下伸出來,抓住了她一角裙裾。

轉身不得,燕脂恨恨瞪他,皇甫覺視若未睹,拿着一根鐵釺,上下打量,似在猶豫該不該入口。

僵持的時間太長,只覺得衆人的嘩笑都平息了些。

燕脂忽的展顏一笑,皎皎如初月破雲,雙手撐在桌上,口中說道:“皇上,你不嘗嘗嗎”左腳微懸,狠狠向上踢去。

皇甫覺眼中異色一閃而過,唇角微微勾起,看在燕脂眼底只覺有說不出的詭異,心頭一亂,危險!

一腳落空。

纖細的腳踝被人緊緊地箍住。

有玫瑰般的紅浮上臉頰,明珠般的眸子又羞又怒,直直望着他。

放手!

不——放!他盯着她的嘴唇,笑着無聲說道。

低下的笑語聲突然大起來,甚至清晰地聽到某個武官爽朗的笑聲。

有一滴汗慢慢從她挺秀的鼻尖上滲出來。如果眼光可以殺人,他身上早已多了千百個透明窟窿。

笑意輕輕浸到眼底,他稍一松手,小巧的蓮足如游魚掙脫而去。

心還不及放下,他的臉忽然湊近,神色認真,“噓,別動。”大拇指從她眼角輕輕擦過,抹去一點黑跡。

“小髒貓。”他喃喃低語。

離得這般近,酒氣微醺,她清楚的望進他眼底深處,那裏有她的身影。

墨玉一般的眸色,蘊着柔柔的水波,似乎有極小極小的漩渦,深深的,想要将人溺斃。

“咣當”,琉璃碎了一地,貴妃溫文自矜的聲音,“無妨,一時手滑。”

燕脂心中一凜,馬上便後退幾步。

皇甫覺看着她眼中的柔軟剎那泯滅,毫不留戀的回了座位,唇邊的笑意慢慢散去。微微側過頭,便對上王嫣熱烈苦楚的目光,他漫不經意的一笑,“嫣兒,怎麽這樣不小心!”

身邊有靈巧的宮女奉上紅如瑪瑙的葡萄酒,他笑着執起酒杯,對王守仁示意。再也沒有一眼望過她。

燕脂沒能等到宴席結束。

燕晏紫幾乎酒到杯幹,卻一直都留意着她。聽到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便與皇甫覺告罪,執意讓她回去休息。

這夜裏,果然有些咽梗鼻塞。

燕脂發了好大一頓脾氣,皇甫覺連遣三名禦醫都未能下藥。等第四名捂着頭來找皇甫覺的時候,皇帝幽幽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随她去吧。

萬物俱籁的時候,□□第八代君主又偷偷摸摸幹起了入室采花的勾當。

燕脂怒目望着随意脫鞋上她榻的男人,咬牙說道:“皇甫覺,你在做什麽?”

皇甫覺将她的被角掖嚴,手順勢搭上她的額頭,“來看看你,我的傻丫頭大發脾氣,罵跑了四位禦醫,我總得來看看。嗯,為什麽生氣?”

暗夜裏,他低沉的聲音如流水一般,有着安寧的韻律,溫情脈脈。

為什麽這樣生氣?

禦醫全都戰戰兢兢,說她體虛怯弱,只宜靜養。只不過是吹了風而已,他們便長籲短嘆,焦慮不堪。

她自然要生氣。

就這樣沉默着,嘴唇倔強的抿起,他卻可以輕易勘破她僞裝的堅強,緩緩說道:“禦醫呢,凡事都要想好退路,一分病自然要當五分來說,不必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輕輕掐一把她的臉頰,“我總會把你養的胖胖的,好好陪我五十年,各國的風光都去看一看。”

燕脂的眼裏慢慢浮出譏诮。五十年,何異于煉獄!

“我困了,你自便。”将頭埋進錦被,合了眼睛。

渾渾噩噩的黑暗,意識卻更加清晰。

頭頂上傳來溫熱的觸感,移開之後,便聽到他笑着嘆息,“怎麽辦?還是個愛縮頭的小烏龜。”

良久,滿室寂然。

車裏有一股悠悠長長的香氣。

淡紫的晚香玉被封在有細長瓶頸的水晶瓶裏,□□着瓶口,香氣彌散。

這是今早在她枕邊發現的,她一睜眼,便望進重重花蕊,滾動着細小的晶瑩的夜露。

她明明把它扔到了窗外,不知是誰撿了回來,這樣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

這一天,路程趕得極緊,午飯都在車上草草用過。燕脂精神恹恹,只在車上昏昏沉沉。偶然睜眼,便見淡紫的斜長花瓣在水晶的折射中反射出迷離的光澤。

矜貴之中有種魔性的美,像是他會喜歡的東西。

傍晚時分,她們出了臨津關。

風頓時粗犷起來,沙石撲哧哧揚到車蓬上,總會有一段路特別的颠簸,移月和玲珑什麽也幹不了了,兩人索性閑話家常。怕她睡得多了,晚上難捱,總會有一兩句扯上她。

移月本是南方人,入了宮就未出過盛京,幾乎是屏息聽着車外的風聲,“小姐,這風太可怕了,好像還有小孩的啼哭聲。”

燕脂閉着眼睛,聲音倦倦,“這算什麽,北地真正的狂風可吹走成群的牛羊,連綿的帳篷。”

移月瞪圓了眼睛,“真的?咱們不會遇上吧?”

玲珑眉開眼笑,把她攬過來,“不怕不怕,姐姐保護你。”移月輕啐一口,笑罵,“你是誰姐姐?”兩人笑鬧成一片。

玲珑被移月胳肢的渾身發軟,喘着氣連連叫“好姐姐”。移月這才放了她,自己悄聲問燕脂,“小姐,真的會刮那麽大的風?”

燕脂唇角彎彎,笑着點點頭。移月閉着眼直念阿彌陀佛。

能吹走人畜的風自然是有的,只是,卻在天山以北,荒涼的戈壁灘。那裏也有最最淳樸好客的沃爾汗人,火辣辣的燒刀子酒。

在這樣封閉的車廂,依舊可以清晰的聽到風的嗚咽,這樣惡劣的天氣,并不适合出行,停止前進的軍號卻一直沒有響起。燕脂心中疑惑,不禁睜開眼睛,“移月,去問一下,準備在哪裏宿營。”

移月點點頭,到車廂前頭去問車夫。風聲太大,只聽到外面的人嘶吼着回答。移月回過身來,皺着眉頭,“娘娘,他們也不知道。說是已經請示過了,但上面一直沒有指示。”

燕脂唔了一聲,心中猜測他們可能會選擇的宿營地。

天子出巡,防衛自然是首要的,水澤山沼都是不行的。又遇上這種天氣,爹爹心中想也是為難的。

風越來越大,幾乎是在沉默中一直路等待。等到馬車終于停下,秦簡灰頭土臉的告知營帳已準備好,請娘娘移駕時,燕脂分明聽到移月兩人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在馬車上颠簸了一天,很難打得起精神。燕脂勉強吃了幾口飯,便要就寝。

海桂忽在帳外求見,進來便打躬作揖,說是皇上在前面發現了一個稀罕物,請娘娘移步。

燕脂散了發髻,一頭頭青絲盡數垂到胸前,手撐着下巴,小小打了個呵欠,“回你主子,就說我睡下了,明兒再看吧。”

海桂陪着笑,“娘娘,明兒大軍可就得走了。奴才備好了鳳辇,一會兒就到。”他人物伶俐,平日又善會奉承,此番做小伏低,燕脂到抹不下情面,便點了頭。

風勢漸小,寒意卻重。燕脂裹着大氅,只覺鳳辇忽上忽下,似是在上山路。

沒行多遠,辇轎着地,有人低聲說:“娘娘,到了。”

燕脂等了等,無一人上前服侍,四周悄然,只聞叢林簌簌,山鳥數聲。

燕脂心頭狐疑,鼻中卻嗅到一縷極熟悉的香氣,只在心中冷哼一聲,且閉目不語。

果然有人低笑,一只手伸進帳中,尾指上龍紋黑曜石的戒子,将燕脂的手一牽,“娘子,請下轎。”

唇角不自覺揚了揚,嘴裏嗔道:“裝神弄鬼。”剛一出轎,便被寬大的袖口掩住了眼睛。

皇甫覺在她耳邊悄聲說道:“不許偷看,為夫要變仙法。一二三,向左;四五六,向右……”

燕脂懵懵懂懂跟着他走,不知不覺也起了好奇之心。等他驀然離開,竟不覺呼吸一滞。

一方水池,水霧彌漫。其外玉石堆砌,數步之內,芳草萋萋,落英缤紛。

這裏竟有一方溫泉!

因它的緣故,小小區域溫潤如春。雖近寒冬,仍有鮮花綻放。

她兀自怔怔,皇甫覺已在她唇邊偷得一吻,黑眸笑意深深,“娘子,為夫送你的這份禮物,可還喜歡?”

長山裹素蠟象馳,天池隔霧墨客癡。樓雲掀簾驕陽露,溫泉水滑洗凝脂。

☆、聞笛

這裏竟有一方溫泉!

因它的緣故,小小區域溫潤如春。雖近寒冬,仍有鮮花綻放。

她兀自怔怔,皇甫覺已在她唇邊偷得一吻,黑眸笑意深深,“娘子,為夫送你的這份禮物,可還喜歡?”

長山裹素蠟象馳,天池隔霧墨客癡。樓雲掀簾驕陽露,溫泉水滑洗凝脂。

溫泉咕嘟咕嘟向上翻湧着氣泡,有淡淡的硫磺氣息,太熟悉。燕脂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兩步。

鹿皮的短靴踏上柔軟的草地,野花的香氣襲上裙擺。山間已有薄薄霧氣,面前的水波粼粼閃動。掬水在手,溫熱柔滑。

這樣的山野之地,竟藏着地氣噴湧形成的露天溫泉。

燕脂眼眸熠熠生輝,回頭笑道:“皇上,你把玲珑喚來吧。”

借着這處溫泉,她可以調理一下身體,往後的行程便不怕了。

皇甫覺搖搖頭,撿了泉邊一塊石頭坐下,目光饒有興味,眨也不眨望着她,擺明不想走。

燕脂一愣,随即又羞又怒,狠狠瞪他一眼。掙紮片刻,抵不過內心深處的渴望,慢慢扯開了腰間纨素腰帶。

皇甫覺眼角一挑,明顯錯愕,随即笑意無限。

燕脂手拿着腰帶,走到他跟前,聲音中隐隐蠻橫,“閉上眼。”

長長的帶子随風飄蕩,柔軟如水中藻荇。

皇甫覺真的閉上了眼。

蠶絲錦的帶子,一圈一圈繞過眼睛,遮住了魔魅流轉的眸光。指尖紛飛,打了個繁瑣的死結。

皇甫覺靜靜的仰着頭,嘴角帶笑。

月光破雲而出,正照在他臉上。竟襯得他臉頰幾欲透明,空靈柔和。

燕脂凝視他片刻,神色複雜。

她猜不破他的心,堪不破他有意無意的情愫,也解不清自己酸澀難明的心境。

怎會這般巧,宿營之中便有溫泉。他既是不說,她便全做不知。大軍頂風行軍,紮營山腳,本來就與她無半分關系。

天穹如墨,星眸倦倦。

朦胧的水汽間身姿曼妙無雙,素手輕旋,霜足戲水,宛若水間綻放的潋滟芙蕖。

泉邊青石之上一男子枕首仰卧,氣度清華,意興潇灑。

這山,這水,因這二人蘊了生機,藏了雅趣。

閑月落花,歲月靜好。

水聲稀疏,燕脂低聲的哼唱,皇甫覺嘴邊的笑意一直未歇。

空谷寂寂,突然起了一縷笛音。起音飄渺難測,慢慢清晰可聞。

素月分輝,明月共影,赫然一曲《秋湖月夜》。曲音轉折出塵,指法不俗,卻少了一分恬靜淡遠,大有空曠蒼涼之意。

皇甫覺坐起身來,臉直直對上燕脂,他雖然眼睛被縛,卻能聽聲辯位,淡淡問道:“怎麽了?”

燕脂匆匆破水而出。

發梢的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手指急切,卻怎麽也系不好亵衣的帶子。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瘋狂狂的喊:怎麽會是他,怎麽會是他!怎麽會在這裏,怎麽會……

皇甫覺靜了靜,開口時依舊帶着笑意,“這樣快便洗好了?我本以為……”他慢慢走近,空氣中有近似花香的味道,越來越濃,“我今夜就要露宿荒山了。”

燕脂緊緊抓住衣襟,意識砰然渙散。他的話很近卻似很遠,一字一字聽得分明,卻分辨不出話中的意思。她望着他,茫茫然不知所措。

皇甫覺微微揚起下颔,試探的低喚,“燕脂?”手指已向眼上絲帶抓去。

燕脂緊緊抓住他的手,半晌才道,“洗好了,我們回去吧,我想回去。”

她的聲音有抑制不住的輕顫,指尖冰涼。他只頓了一頓,指掌發力,碎帛紛飛。

她眼中的痛楚絕望還未褪去,便直直望進他斜長的鳳眸。容色凄凄,飄零委頓。

皇甫覺眸光一冷,飛快攬她入懷,嚴嚴密密捂住,打橫膝上。抓住她赤/裸纖細的腳踝,粗魯的套上鞋襪。鳳眸一眯,狠狠望着她,“你發什麽瘋?”

燕脂閉閉眼,笛音依舊清曠遼遠。

在這一刻,她只想落荒而逃。

她情願瘋了,不必這樣清醒的煎熬。将頭倚在皇甫覺的肩膀,聲音低弱,“頭痛,好難受。”

皇甫覺沉默半晌,慢慢說道:“這樣不管不顧跑出來,痛也活該。”不再說話,抱着她坐下來,将狐裘與她系好,拿毛巾細細擦着她的頭發。

燕脂心煩欲亂,知道自己太露痕跡。他這樣若無其事,心中卻必定已經起疑。想了想強自開口,“不是已經封山了吧,哪裏來的笛聲?”

皇甫覺以指代梳,在她發間慢慢滑下,手指過處,隐隐白氣蒸騰。

待頭發半幹,折了一枝碧桃枝,并指如刀,頃刻削成長簪,将她頭發松松挽起。

他神情專注,似是未曾聽到她的話。

最後一縷發絲被他抿到耳後,指尖慢慢從她臉頰摩挲而過,方才滿意的輕嘆一聲。

笛音袅袅一線,于高昂處跌宕起伏。凄厲哀婉,猶如杜鵑啼血,猿猴哀鳴。

皇甫覺的視線越過她望向蒼茫群山,含笑開口,“‘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此人深山獨奏,恐怕也是傷心之人。如果你想見,我便設法請他一現。”

燕脂一怔,張大的眸子直直望着他,慌亂開口,“不,我不想……我不知道他是誰……唔……”

皇甫覺已狠狠攫住她的下巴,唇瓣帶着毀天滅地的憤怒壓了上去。燕脂已然呆住,等舌尖被吸吮過去,方才知道推拒。

皇甫覺緊緊箍住她的腰,強迫她貼身相就,唇舌肆虐,恣意掠奪。燕脂在驚濤駭浪之中終于驚恐的拾回了理智,皇甫覺是真的生氣了。而她除了弱的可憐的掙紮,心底只剩惶恐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皇甫覺抵着她的額頭輕輕喘息,眼底陰暗冰冷,風刃肆虐,慢慢說道:“我最讨厭別人騙我,燕脂,在我面前,你永遠也不需要說謊。”将她放于石上,人已然站起。

燕脂一驚,見他手指扣起,便知他要喚人,她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見到葉紫,躍起拉住他的手,急急的說:“皇甫覺,我只是覺得曲子熟悉,并不是為吹笛之人。即便真是認識之人,那也是過去之事。”

他居高望着她,神情卻是很奇怪,似笑非笑,慢慢說道:“是嗎?已經過去了嗎?”

燕脂面色慘然,話音又急又快,“是是是,我早就說過了,你忘了嗎?”

心中苦極亂極,為什麽會在這裏,此去天山,還有千裏。馬上便是十月十三,他為什麽不在天山?

她這般倔強,幾乎是恨恨的望着他。唇畔被他□□的嫣紅欲滴,眼底深處隐隐淚光。皇甫覺望着她,眸光慢慢柔和,反手緊握住她的手,“只要你說,我便信。”擡手正了正她發間的木簪,微微一笑,“我們回去。”

說話之時,他別在身後的右手拇指與食指交接成圓,飛快的晃三晃。

燕脂幾乎怔怔被他拉着走了幾步,他這般輕易便放下,越發讓人心中忐忑。

上時不覺得,這山雖不高,卻極為難走。狹小的路上竟是突出的石頭,幾乎要步步留心。

擡辇的宮人全都不見,皇甫覺蹲下身,回頭對她笑道:“上來,我背你。”

他這樣興致勃勃,分明早就蓄意。燕脂愣了愣,什麽都沒說,默默伏到他背後。她沒有力氣走下山,也不想再說話。或許在心底,她也開始依賴他給予的溫暖。

她這樣乖巧聽話,兩只手攀住他的肩膀,身子馥香柔軟,皇甫覺的眼眸暗了暗,唇角慢慢勾起。輕輕巧巧背起她,一步一步穩穩下山,他笑道:“你這丫頭,看着沒幾兩肉,沒想到還挺重。”

背後沒人吱聲,只有長長的發絲飄到他的鼻端,酥□□癢,他不禁“阿嚏”一聲。燕脂“撲哧”一笑。

皇甫覺假意嗔道:“還敢使壞!”手指在她腿窩輕輕搔癢幾下。燕脂咯咯笑了起來,雙腿在他身上亂蹬。

皇甫覺一時興起,清嘯一聲,人已如青煙一般,在岩石上飛掠開來。

燕脂再不敢亂動,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口中卻是荷荷有聲。

皇甫覺怒極反笑,這小丫頭,敢情将他當成坐騎了。

大營在即,皇甫覺放慢速度,輕輕喚了一聲,“燕脂?”

“嗯?”

皇甫覺聽着她嬌慵的鼻音,唇角輕輕勾起,“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了。”

“什麽?”他的聲音太低,近似呢喃。

皇甫覺一指點在她探過的額頭上,“我是說,你這小丫頭福氣不小,能把真龍當坐騎。”

燕脂得意的哼了一聲。

見着了人影,皇甫覺便把她放了下來。燕脂笑着福了福身。皇甫覺深深望她一眼,兀的開口,“沒有想象的那麽難過,是不是?”燕脂的笑意慢慢隐去,靜靜愣着。他突然虛指一點她的心口,凝視着她,“我等你把它空出來。”

☆、帝怒

他站在那兒,修身玉立,鳳眸斜飛,溫柔堅定的望着她,眼眸深深,似是有無數星芒閃爍。食指虛虛一點,正對她的心口。

燕脂,把你的心空出來。

燕脂怔怔望着他。他實在是一個極好看的男子,單論相貌,師傅師兄都稍有不及,舉動之間俱有風姿。若說她從不曾心動,那便是自欺欺人。只是——

她要的,他永永遠遠給不起。

深吸一口氣,她輕輕一笑,再次福身,“燕脂的心太小,即便空了,也裝不下一朝天子。夜深了,我要回去了,玲珑想必等急了,皇上也請歇了吧。”

小退了兩步,毅然轉身。

皇甫覺目送她離去,眼底墨色翻湧。半晌慢慢勾起唇角,譏诮冷酷。

“主人,”黑衣人憑空出現,跪到他面前。

“如何?”視線慢慢在他肩上打個轉,吐字輕柔低魅。

“是雪山一脈的周天大自在劍,應是南海葉家的小公子,身邊還有一女子,似是無意路過。人沒有留住。”

摩挲戒子的手停了停,似是喃喃自語,“……女子?”黑眸中突然有了興味,“傷亡如何?”

“三死兩傷。夜枭廢了一條胳膊,刺了那女子一劍。”

“傷在哪?”

黑衣人沉默,“……似是傷在右胸。”

鳳眼微微眯起,神情十分愉悅,睨着黑衣人,紅唇輕吐兩個字,“蠢貨!”修長如玉的手指撫上額頭,感嘆道:“還是夜枭最得朕心。把這件事交給她,辦好了再回朕身邊。”

“是。”

皇甫覺勾起唇角,手指游移在脖頸。一劍光寒十六州,這裏,似乎還殘留着劍意的寒冽。

“篤”,黑發飄散,擦頰而過,入牆三分。

他的眼神瘋狂,死死盯着他,“我—叫—葉—紫。”

無聲嘴型開合,葉——紫——,忽的無聲狂笑,神色滿是嘲諷。

接下來的三天,天高氣爽,皇甫覺卻下令大軍就地駐紮,自己只帶人在外圍打獵。

晏宴紫數次進谏,他都一笑置之。

第三天傍晚,召晏宴紫等軍方高級将領。

皇甫覺負手站在行軍圖邊,悠悠開口,“朕決定改道西北,從星嶺橫渡黃河,直達幽雲。”

晏宴紫聽罷面色大改,頓足說道:“皇上,萬萬不可。長寧古已做好接駕準備,絕不能擅改路線。”

皇甫覺但笑不語,目光掃了一眼王予瀾。

王家百年士族,一直不屑軍伍。王予瀾算是數十年的第一人。

王予瀾拱手出列,含笑道:“皇上既是憂心西北戰事,臣以為倒是可行。星嶺是西北軍管轄,一向是軍事重地。飛鴿傳訊,讓聶清遠準備接駕。此行應當無虞。”

燕晏紫冷哼一聲,怒目望着王予瀾,“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上北巡,原只為督促戰事,怎可深入前線。萬一有閃失,王予瀾,你擔當得起嗎?”

他這一聲聲色俱厲,王予瀾幹笑一聲,“侯爺,燕小将軍已将鐵勒趕出玉門百餘裏,西北境內再無戰事。幽雲又有裕王坐鎮。侯爺,又何必杞人憂天?”

燕晏紫長眉一立,剛想開口,皇甫覺輕咳一聲,“卿等不必争執。”手指一點在行軍圖,停在幽雲西北,“朕絕不越幽雲邊境,最多停留七日,便按原定路線回返。”

秦端出列,他是開國名将秦瓊之後,世襲爵位,任京城禁軍都統。此時面帶憂色,“皇上,星嶺乃是天險,河上只有浮橋。娘娘們鳳體如何得過?”

皇甫覺鳳眸一挑,掃了衆人一眼,喜怒難辨,緩緩說道:“那便是衆卿之事。”

晏宴紫回到帳裏,謀士東方奇候在帳裏。見晏宴紫神情似是不豫,便問道:“侯爺,可是有事?”

晏宴紫擺擺手,“先不說它,鈞天有消息了嗎?”

東方奇點點頭,面色凝重,“果然是葉紫少爺,身邊還跟着海南楊家的孫女。小姑娘中了一劍,兩人向西遁走了。侯爺,鈞天他們只是遠遠綴着暗衛,看情況,似乎……暗衛并沒有下死手。”

晏宴紫靜靜聽着,眼睑半阖,半晌才冷哼一聲,“咱們這位皇上,最善于男女之事,少男少女,生死與共,赤/裸療傷,自然最容易産生感情。他這樣做,不外乎想讓燕脂死心罷了。”

東方奇憂心忡忡,“侯爺,皇上會不會……已經知道小姐與雪域的關系?”

晏宴紫冷冷道:“我早就懷疑皇上身邊的暗衛是他失蹤時網絡的江湖中人。他們即便不認識葉紫本人,也會識得雪域的劍法。這世上本就沒有永遠的秘密,我識得雲殊的那一天,便防着有今天。我千防萬防,我的燕脂,燕脂卻……”

東方奇長嘆一聲,“小姐進宮一事,實是頗多巧合。若是皇上有意為之,那他的心思也太可怕了。這樣的一步棋,确實是拿住了侯爺雪域的死xue。只是,皇上似是對小姐動了真心。前幾天頂風行軍,士兵死傷不少,也只是為了秀峰上一眼溫泉,對小姐身體有益罷了。”

晏宴紫隐忍的閉閉眼,鋼鐵一般的雙眼出現裂縫,慢慢說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我只要我的燕脂開心。若是死局,即便掙得魚死網破,也要保住我的女兒。”

“傳訊給燕脂吧,魚已出網,讓她不必挂念。子奇你過來,皇上突然更改了行軍路線,我怕他,別有所圖。”

“咣當”,燕脂手中的鎏金挫指刀掉到地上,她滞了一滞,迅速彎腰拾起,面色不改,“從星峰渡河,直入幽雲?”

玲珑點點頭,“嗯,說是先抵幽雲,然後再按先前路線返回。”

燕脂靜靜地坐着,半晌一笑。她氣色甚好,三天的調理已将她的肌膚恢複成凝脂玉露,陽光下,隐隐有透明之感。笑容清極淺極,就像初春枝頭的第一朵花蕾,還未綻放便被寒風吹去。

剛剛修好的指甲深深的掐入掌心,壓不下心中突然升起的惶恐驚訝。

若是真正踏入那片土地,她該是何種心情。

“玲珑,爹爹還有什麽話?”她輕輕開口。

“一切都好,不要小姐挂念。”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她在心裏反反複複的重複,那便好。

相見争如不見,不如相忘,相忘于江湖,相忘于歲月。

九月二十九日,她們抵達了星峰。

途經六郡,燕脂一直稱病,深居簡出,一切需要彰顯皇室威儀尊嚴的活動皆有皇甫覺帶着王嫣出面。

皇甫覺似乎很忙,極少露面。只是無論行經哪裏,燕脂的車裏清晨都會有一盆時令的鮮花。

越往西行,氣溫越低。

這一日,移月披着錦毛鬥篷呵着手進來,笑着說:“天太冷了,小姐,你看。”

她的手裏捧着一盆小雛菊,線形的花瓣趴在暗綠的葉子上。歷經風霜仍舊生機勃勃。

燕脂放下書,以手指觸了觸柔嫩的花心,嘴唇一抹微笑。

玲珑喜道:“這麽冷的天兒,竟然還有花開。”

燕脂笑着嘆氣,“本是天生地養,非要移入煙火之地。移月,車怎麽停下了?”

未近河邊,已聽到河水奔騰咆哮的聲音。應是直奔渡口,不知為何,車速反而漸漸慢了下來。

移月将花放在車廂嵌格上,回頭咯咯直笑,“我喚梨落去問秦校尉了,去了好大功夫了,還未回來。”

想起那一見她便腼腆的說不出話來的秦簡,燕脂也不由會心一笑。梨落似乎與他處得極好,這幾日經常可以見到他倆一旁說話。這樣也好,梨落移了心思,那隐秘的心事也就該淡了。

楞楞出了一會兒子神,車氈一掀,梨落進來了,臉白白的,眼神似乎有些恍惚。也不說話,直直就坐了下來。

燕脂微不可覺的蹙蹙眉,淡淡問道:“出了什麽事?”

梨落的眼珠慢慢轉動,望向她,嘴唇翕動,半晌才有了聲音,“……殺人了,小姐,死了好多好多人……”

燕脂騰的一下便坐直了身子。

梨落去尋秦簡,在他營帳旁等了好半晌也未回來,反而看到戎裝的士兵一列列走過去。她心下好奇,尾随着向前走。周遭之人認得她是皇後娘娘身邊貼身侍女,便有敢攔的,也被她杏眼一瞪,借着燕脂的名頭闖了過去。

夾雜在一大群士兵中間,她來到河邊。等秦簡聞訊匆匆忙忙趕來,卻已經晚了。

梨落清清楚楚的看到,許許多多的人,被縛上沉重的石塊,凄厲的哭喊,壓住了河水的咆哮,被周遭面無表情的士兵一個接一個推下渾濁翻卷的河水。

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只化成了河面一圈接一圈的漣漪。

她驚駭欲絕,尖叫被一只手捂回了嘴裏,秦簡把她半拖半抱帶到偏僻處。臉色陰沉着告訴她,聶清遠建橋未成,誤了禦駕行程,聖上大怒,将星峰上下人員俱扔黃河,做墊橋之基。

梨落嚎啕痛哭。揪着燕脂的衣擺,眼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