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3)
泅濕了她膝上的雙魚妝花緞。她還這般年輕,稚嫩的如同三月柳梢的一抹鵝黃,何曾見過這樣殘酷的景象。
車裏倏地極靜。
燕脂唇邊的笑慢慢蒼白無力,無意識的摸着梨落的頭發,“……好了……別哭了,帝王一怒,伏屍百裏……誰讓你偏偏去看這種熱鬧……”
“小姐,”梨落忽的擡起了頭,目光中恐懼憎恨交織一片,“聶大人是個好人,秦簡說,他是被王予瀾陷害的。小姐,皇上……皇上……”
燕脂的心倏地下沉,有一剎那,她竟然想讓梨落閉嘴。移月快一步将她攬在懷裏,講話頭接過,又憐又怨,“喝口定神茶壓壓驚,虧你還是侯爺府出來的人,就這點膽量。我聽說在京裏還有人追着看行刑的熱鬧呢。秦大人受了刑,那他肯定是犯了律法。即便是冤枉,也不是咱們置喙的事。不怕不怕,晚上姐姐陪你睡。”
她的面色略略蒼白,言語卻是輕柔細致,慢慢安撫着梨落的情緒。
燕脂只覺胸悶,招玲珑支開了車窗。
遠山淺黛一色,天邊隐隐墨色,冷風尋隙而來,帶着潮濕的腥檀之氣。
若是有經驗的牧民,此刻已早早帶着牛羊遷徙到背風的山崗,要變天了。
☆、遇險
晏宴紫親自督工,一天一夜之後浮橋堪堪完工。時間這般急促,只來得及在原來的鐵索上拓寬加厚,只能容兩匹馬并駕而過,禦駕鳳辇卻是過不去。
皇甫覺索性連旗子馬車都留在了星峰,只留了最普通的青布油蓬馬車。看樣子,竟是想要微服出巡。
所有的宮眷都下了車,步行過橋。
天壓得很低,似乎觸手就可以摸到烏雲。風打着旋兒上來,織錦羽緞鬥篷獵獵飛舞。
河水瘋狂咆哮,似有千百人痛哭嘶嚎。
燕脂一步步走着,眼只虛虛的看腳尖前一點。前面的人步伐突然頓了頓,有一只手從壓金邊雙面繡的衣袖中伸出來。
燕脂盯着這只手,心神恍惚,似是看到一雙雙或粗糙或稚嫩的手,抓撓曲折,極力向空中攀求。
她認得聶清遠,他是爹爹的老部下。滿臉的絡腮胡子,喜歡騎最烈的馬,喝最好的酒。那樣粗犷的一個人,卻有一雙巧手,到現在侯府的庫房裏還有一個他做的美人風筝。
便是這樣的一雙手,修長美好,幹淨的就像雪山流下的泉水,卻在瞬間坑殺了數百條人命。
她的眼裏起了淡淡的嫌惡。下意識便停住腳步。
皇甫覺微微側過臉,黑眸含着探究之意,望她一望。徑直抓了她的手。
“皇上,”燕脂輕聲開口,“你聽這聲音像不像是許多人在哭?”
皇甫覺眼裏冷冷的譏诮,手上不由緊了一緊,“就為這和我鬧別扭?為我殺了聶清遠?”
燕脂望着他,清清楚楚的捉住了他眼底無情的冰冷。她嘆了一口氣,“皇甫覺,縱使江山為局,萬物為子,那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生靈。你即便自诩為下棋者,難免有一日不深陷棋局。”
皇甫覺似是一怔,随即抿唇一笑,“是呀,這萬裏江山就是我的一盤棋,棄卒還是棄車但看我的心情而已。你若是怕我濫殺無辜,便時時刻刻在我身邊提醒我。”
他的眼底有小小的得意,像孩子找到了大人偷藏的糖果。這樣善變的一個男人,轉眼之間便可以有百種情緒。
這樣的男人,就像西域奇花曼陀羅,一旦沾染便即成瘾。一步一步将人帶入堕落地獄。
燕脂冷冷的哼了一聲,“堂堂天子,就如同市井無賴。”
她并未與他并排,稍稍退後半步,寬大的衣袖逶迤而下,遮住了兩人相握的雙手,卻遮不住旁人嫉恨的目光。
腳尖觸到橋頭堅硬的土地時,耳邊傳來皇甫覺低魅的嗓音,“燕脂,即便我負盡天下,也不負你。”
霧氣。
鋪天蓋地的霧氣,幾乎在剎那間将大大小小的山谷全部籠罩在內。
皇甫覺幽幽望着山谷,眸中墨色翻湧。
燕晏紫匆匆走到近前,面色凝重,“皇上,霧下的太大了。沒有接應的蹤影。不能再等了,必須宿營。而且臣擔心……大霧一旦不晴,恐有寒霜。”
皇甫覺呵一口白氣,聲音依舊平淡,“是啊,這天氣,越來越冷了。将皇後娘娘喚到我這來,準備紮營吧。”
燕脂坐在車裏,聽着外面的急報一個跟一個,心也不由揪緊。
她們現在在大鬥斜谷,若是晴天,地勢也算不上險要,但此刻視線不過數米,若天再黑下來,情況就難以估計。
“皇上,”濃厚低沉的嗓音,是爹爹。
“講——”對面的男人依舊神清氣閑,手指翻飛,沏着功夫茶。
“探子來報,前方有一峽谷,只容單車行走。五裏之後,就有空曠地帶,可做露營之地。”
皇甫覺鳳眸嚼着笑,将茶推到她面前,又探身将她唇邊茯苓糕的碎屑抹去,聲音兀自懶懶,“向前走。”
“是。”燕晏紫沉聲應道,随即又說,“皇上,貴妃的情緒有點低迷,嚷着要見皇上。”
皇甫覺唇角一勾,“朕總攬軍機,哪裏得空。讓相爺去吧,呆在她父親身邊想必不會低落。”
晏宴紫卻是未走,又道:“皇上,單車行走危險太大,不若讓禁軍插入馬車隊伍,分段保護。”
皇甫覺眸光潋滟的望着她,中指慢慢臨空摹畫,一筆一筆竟是在摹描她的唇。看着燕脂狠狠的瞪着他,不禁呵呵輕笑出聲,随意說道:“這種事,我們都不及你,自己做主便是。”
晏宴紫道:“即使如此,便請皇後娘娘下車,臣鬥膽請上皇上的禦辇。”
燕脂一怔,爹爹這樣說,分明是此行有風險,他要随行護駕。
皇甫覺的笑意卻漸漸歇了,淡淡說道:“朕在哪兒皇後便在哪兒,燕候不必擔憂,前方指揮便是。”
“臣遵旨。”似是猶豫了片刻,腳步聲才慢慢遠去。
燕脂心中有疑,剛想開口,皇甫覺的臉突然湊到跟前,笑吟吟說道:“燕脂,你說侯爺方才的話,是擔心你多些還是擔心朕。”他半真半假的抱怨,“他分明是怕我護不了你,想把你從我跟前帶走。”
燕脂心底冰涼,情況竟然已經這麽糟了。她常年居住雪山,自然知道山中的氣候可以多麽可怕。她霍的一下便站起來,“我得回去。”
玲珑和移月她們都在後面的車上,一旦有變,肯定要急着找她,忙中又亂,七成生存的希望就能變成三成。
皇甫覺牢牢拉住她的手,“你的侍女我已經吩咐下去,你要是回去恐怕她們還得勞煩照顧你。坐下,沒事的,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麽。”
他從馬車的夾板中拿出好大一個包袱,解開一看,全是雪白蓬松的狐衣,還有一件黑茸茸的黑熊皮襖。皇甫覺将它拎到燕脂眼前,她生性好潔,嫌惡的別開臉。
皇甫覺笑嘆,“傻丫頭,這可是能保命的好東西。”
他閉上眼,往後一仰,“快點換上。”
燕脂早就感到了寒意,盡管手裏一直抱着暖爐,涼意還是從腳底一絲絲蔓延開來。
他拿出的一套狐皮衣衫做工甚是精致,幾乎看不出針腳的痕跡,袖口衣襟之上俱繡着古紋雙蝶。燕脂心下喜愛,也知自己是萬萬禁不得凍。偷觑了一眼皇甫覺,便背轉了身子,解了羽緞鬥篷,徑自換上。
她剛一坐好,皇甫覺便睜開了眼,見她只着了狐衣,搖頭喟嘆,“你呀,偏愛些華而不實的。”自然而然的拉過她的手。
燕脂掙了幾下,發覺一股熱流源源不斷的從他手心傳遞過來,雖不在掙,面上卻依舊冷冷淡淡。
側耳傾聽着外面的聲音,只有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和短促的號角,整支隊伍像是突然間沉寂下來,天地空曠的可怕。
燕脂輕輕開口,“情況會有多糟?”
皇甫覺一直笑望着她,眸光柔和專注,“若只是有霧,最多會有人跌入懸崖,損傷不會過百。若再有其他情況,那便難說了。”
其他的情況,燕脂看着泛紫的指尖,氣溫的劇降,算不算?只這一會兒,她已經覺得車內無處不在冒着冷風,只餘手心一點溫熱。
眼前的男人依舊笑語晏晏,千百人的生死都不能讓他的笑容淡上一淡。抑制不住心中泛起的憎惡,若不是他的一意孤行,怎麽會落入如今這樣的局面!
一朝天子,半朝重臣。若都葬身此地,皇朝的天便塌了一半。
皇甫覺将黑熊皮襖與她披上,張開雙臂攬住她,低語道:“別這樣看着我,看的人心都碎了。在你心裏,我就該着十惡不赦了?”
一到他懷裏,寒意便被溫熱摒除,他身上有淡淡松脂的香氣。理智尚在猶豫,身子已自發的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燕脂将頭靠在他肩膀上,只覺像是依偎着溫溫的大火爐,尚不忘冷冷的哼一聲。
皇甫覺呷笑,拍拍她的頭,“困便睡一會兒。”
能睡也是一種福氣,今夜,怕是有許多人睡了便不能再醒來。
始終有一股暖流環繞周身,懶洋洋的,意識逐漸模糊。
一聲長長的凄厲。
燕脂猛地睜開眼,周圍有夜明珠淡淡的光。低柔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醒了?”
幾乎是瞬間燕脂便清醒過來,雙眼因羞怒閃閃發光。他的雙手雙腳都盤在她身上,整個将她禁锢在懷裏,兩人幾乎親密無間。
怒氣來的很快,不明所以。她幾乎是惡狠狠的從他懷抱中掙脫開來。皇甫覺一怔,随即便笑,拉長了語調,“小騙子——”語氣缱绻,意有所指。
剛一接觸空氣,燕脂便激靈靈打個寒戰。
氣溫竟然已經這樣低了。
車裏已經像是個巨大的冰塊,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外面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馬的噴鼻聲,沒有車輪的辘辘聲,剛才那聲長長的尖叫似乎只是她夢中的幻覺。
馬車已經不再前行。
燕脂的心一寸寸冷下去。連同剛才那種又羞怒又不安的心情頃刻冰封。黑眸靜靜轉向皇甫覺,“我們現在在哪兒?”
皇甫覺在榻上舒展了一下四肢,意态慵懶,“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醒來,我們就要被活埋了。過來,随為夫逃難吧。”
很舒緩的向她勾了勾手指,就如同在說陌上花已開,我們一同去賞花吧。
☆、被困
氣溫竟然已經這樣低了。
車裏已經像是個巨大的冰塊,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外面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馬的噴鼻聲,沒有車輪的辘辘聲,剛才那聲長長的尖叫似乎只是她夢中的幻覺。
馬車已經不再前行。
燕脂的心一寸寸冷下去。連同剛才那種又羞怒又不安的心情頃刻冰封。黑眸靜靜轉向皇甫覺,“我們現在在哪兒?”
皇甫覺在榻上舒展了一下四肢,意态慵懶,“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醒來,我們就要被活埋了。過來,随為夫逃難吧。”
很舒緩的向她勾了勾手指,就如同在說陌上花已開,我們一同去賞花吧。
等燕脂出來時,才知道情況有多糟糕。
車門被皇甫覺用掌風劈開,雪屑漫天飛揚。雪花鋪天蓋地砸下來,到處是白茫茫一片。一腳踩下,竟是沒膝之雪。在這樣的雪地,她寸步難行。
皇甫覺輕輕一笑,輕易将她從雪地拔出,馱到背上。
即使背負着她,皇甫覺同樣踏雪無痕。身邊悄無聲息的出現了數十身形,俱是太監服飾,為首之人便是海桂。
海桂躬身道:“皇上,讓奴才來吧。”
皇甫覺冷冷睨他一眼,“憑你也配。頭前帶路。”
海桂面不改色,低頭退下。
燕脂忽的開口,“讓他背我。”他一直便以內力幫她驅寒,想也該乏了。
皇甫覺冷哼一聲,“即便他是個廢物,也是個男人。你想都不用想。”
燕脂一怔,幾乎啼笑皆非。若不是親耳聽到,她幾乎不敢相信皇甫覺也會做這等小兒之語。
大雪掩蓋了一切的痕跡,他們的速度快若彈丸,流星一般向谷外奔去。一路之上,只能見四足深陷雪中的馬嘶嘶悲鳴,卻無半點人影。
燕脂急切的搜尋。
她們在整支隊伍的中部,前方不可能一個人也沒有活下來。雖然知道爹爹不可能出事,還是希望能見到他。而且移月和玲珑,兩個弱女子在這樣的天氣,她放心不下。
什麽都看不見,密密麻麻的雪花,無處不在,勉強睜眼,便是淚汪汪一片。到最後,皇甫覺似是有所發覺,停下來,将她的鬥篷嚴嚴實實系好,連面部都用毛皮遮住,輕笑哄她,“忍一忍,馬上便到了。”
他的氣息依舊,手也穩定幹燥,眼神之中卻失了幾分銳利之氣。燕脂默然,很安靜的伏在他的背上。耳邊聽到他拖沓柔軟的聲音,“乖……”
她自然不知,在不遠的前方,有成排的士兵倒下,密密的雪花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蓋住他們的盔甲。
死屍越來越多,全都是面朝下直直撲到雪地,沒有一個摟抱糾纏在一起。
皇甫覺的眼慢慢起了針尖般的寒意,落下的腳尖只踩在旁邊的空地上。
天蒼蒼,雪茫茫,他們的身形似乎也和這天地融為一體,杳若輕煙,飄若輕煙。
“吼吼吼——”似乎是獸群的咆哮,天地間隐隐共鳴,“轟轟轟——”
燕脂只聽到海桂陰寒的聲音兀的尖細,“保護皇上!保護皇上!是雪崩!”
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被皇甫覺一勾一帶摟到懷裏,将她的頭緊緊壓倒胸前,他依舊輕輕笑着說:“別怕,我陪着你。”
她的心奇異的安靜下來,心裏閃過模模糊糊的念頭。若是真的,其實也不錯
接下來耳朵裏便滿是呼嘯的聲音,像萬馬齊喑,雷落九天,似鬼哭,似狼嚎。
身子在不停的旋轉磕碰,忽快忽慢,始終不變的便是他胸口亘古的溫熱。
時間似乎變得很悠長。
她在溫泉裏扭動着胖胳膊胖腿,“我不要洗,我不要洗。我要和師兄一起出去玩。”
師父好脾氣的笑,往溫泉裏灑大把大把的花瓣,“燕脂是漂亮的小姑娘,才不和臭小子一起玩。師父給燕脂采了天下間最美的花,燕脂泡了之後,就會變得香香的,□□的。”
她淚眼汪汪的望着師父,“□□的有什麽用?都不能和師兄們一起玩。”
師父笑得很溫柔,“等燕脂長得□□的,便會有天下間最好的男兒來娶燕脂啦。”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最好的,像師父一樣嗎?”
師父摸摸臉,點點頭,很正經的說:“自然,你那幾個師兄是遠遠不及的。”
耀眼的白光,胖胖的女孩在光暈中變得修長纖細。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九曲回環的長廊,她身着大紅的衣衫,映得明肌堆暈,興沖沖推開一扇門,“師兄——”
“噓!”有一女子嬌慵坐起,食指放于櫻唇之上,似有幾分羞幾分怯,“他才剛剛睡着。”
纏枝牡丹的錦被滑下,潔白如玉的肩膀上幾點嫣紅的吻痕。
“燕脂,燕脂!”是誰在耳邊這般锲而不舍的叫。她拼命想要捂住耳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騙子,騙子,都是大騙子!
“騙子!”聽她甫一睜眼便冷冰冰的吐出這兩個字,皇甫覺為之瞠目。半晌扼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齒的問:“你說誰是騙子?”
燕脂定定望着他,忽的緩緩一笑,輕輕問道:“我美嗎?”
皇甫覺一怔,手摸上她的額頭,詫異的問:“撞到腦子了,還是發燒說胡話呢?”
燕脂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你喜歡的,是這張臉吧。”
皇甫覺輕輕一勾唇角,中指屈起,在她額頭上狠狠一彈,聽她低低呼痛,方才說道:“我既是喜歡你,自然也愛你的容顏。沒良心的小東西,河還沒過呢,便想要拆橋。”
燕脂怔怔望他半晌,長睫微微合攏,再睜眼時又是澄澈明淨,輕輕一笑,“還活着……受傷了嗎?”
只一眼,便可看清他們的處境。
很小的一個洞xue,靠他手指間一顆明珠發出微弱的光,那本來應是簪在她的發上。兩人蜷縮在一起,厚重的衣服都被皇甫覺扒了下來,将兩人團團圍住。珠子的光太弱,她看不清皇甫覺的臉,卻很清楚自己身上除了頭部有輕微的暈眩,其餘地方毫發無傷。
她不動聲色的撫上皇甫覺的胳膊,向上逡巡着他的臉。
皇甫覺悶悶一笑,手臂向下滑去,托住她的腰,與她平視,“知道擔心我了嗎?”
單薄的衣衫,親密的接觸,她能很清楚的感到他身上散發的溫度。心神一顫,手指便只能虛虛抓住。
“燕脂,”他輕聲低絮,“我很慶幸,我們都還活着。”
他的眸子離她這般近,裏面是滿滿的喜悅,那樣深,那樣多,幾乎要溢出來,一直流到她的心裏。
微不可及的一聲輕嘆,消失在相接的唇舌之中。
他的吻輕輕柔柔的壓下來,宛若呵護新生的嬰兒,如此小心翼翼,如此鄭重憐惜。只在唇上溫柔輾轉,卻似已把平生相思訴盡。
燕脂慢慢閉上了眼,一滴清淚從眼角滑下。
心中的一角轟然倒塌,莫名的情感在廢墟裏悄悄滋長。
一吻結束,皇甫覺猶自在她唇邊輕啄幾下,攬着她的手緊了緊,身下堅硬如鐵,低低呢喃:“真真是磨死人的小妖精。”
燕脂望着他,澄明的眼波突然起了霧氣,手慢慢從他背後拿過來。
血,一掌粘稠的血!
皇甫覺輕輕的笑,手指飛快的從她眼角輕抹一下,用舌尖輕舔了一下指尖,“我一直在想,若是你為我而哭,眼淚會是什麽味道的。原來,是這般的苦。”
哭了嗎?用手一抹,果然有淚。燕脂心中怔忪,原來,他已經可以這樣影響她的情緒。
傷口很深,血肉翻卷,可見森然白骨。被他胡亂的撒了止血的藥物,已不再出血。後背之上縱橫交錯全是淤痕挫傷。
燕脂的手輕輕滑過,腦海裏自動便浮現出他緊緊抱着她,以身做墊,被積雪轟然壓下的情景。
這樣的傷勢,他依舊妄動真氣,為她取暖。縱然他底子好,若不是有靈藥勉強維持,恐怕也要油盡燈枯。
眸中神色數次變換,猶豫掙紮。終只是将他遞過來的藥細細灑在傷口,撕了貼身亵衣細細包好。
一切都整理好,皇甫覺依舊把她攬在懷裏。神色如常,只是臉色略略蒼白。唇角輕輕勾起,低聲道:“乖乖讓我抱一會兒。”
他就這樣把頭靠在後面的雪壁上,合上了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靜。
燕脂蜷縮在他胸前,聽着他略微急促的心跳漸漸平緩,眼中一片茫然之色。
她什麽都知道,卻又什麽都不能做。她至少有三種比他現在靠秘術強行聚集體力更為妥帖的法子,可她也只能這樣默默的等着,等着他恢複體力,帶她走出困局。或者,永遠也走不出去。
☆、心動
眸中神色數次變換,猶豫掙紮。終只是将他遞過來的藥細細灑在傷口,撕了貼身亵衣細細包好。
一切都整理好,皇甫覺依舊把她攬在懷裏。神色如常,只是臉色略略蒼白。唇角輕輕勾起,低聲道:“乖乖讓我抱一會兒。”
他就這樣把頭靠在後面的雪壁上,合上了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靜。
燕脂蜷縮在他胸前,聽着他略微急促的心跳漸漸平緩,眼中一片茫然之色。
她什麽都知道,卻又什麽都不能做。她至少有三種比他現在靠秘術強行聚集體力更為妥帖的法子,可她也只能這樣默默的等着,等着他恢複體力,帶她走出困局。或者,永遠也走不出去。
半柱香的時間,皇甫覺已睜開了眼。将禦寒的衣物都圍在燕脂身邊,自己開始在四壁摸索。敲敲打打之後,拿長劍找準縫隙,慢慢畫了一個圓。他掌上發力,圓形的冰塊慢慢被他推開了一條縫隙,陰冷的風灌了進來。
有風,他們便能從這個洞裏出去。盡管凍得哆嗦,燕脂的眼還是一點一點亮起來。
堪堪有一人縫隙,皇甫覺便停下了手。回身對燕脂笑笑,“乖乖等我。”
燕脂輕輕點頭,開口說道:“自己小心。”
皇甫覺揮揮手,自己閃身出去。
很冷,盡管冰塊又被皇甫覺從外面補上,還克制不了全身的戰栗。盡量将自己蜷縮起來,臉埋進熊皮粗短的鬃毛,馬上便開始懷念皇甫覺暖暖的溫度。
已經開始習慣,習慣他的呵護,習慣他的寵溺。不知從時候竟開始對他的味道這麽熟悉。
他實在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
未央宮時,大多數的時間她都我行我素,他也能自得其樂。她睡覺他看書,她下棋他旁觀。即使她冷眼相對,他總會若無其事。他說了想要她,卻并未用強。後宮嫔妃那麽多,沒有一件事鬧到她面前。她的吃穿用度俱是精巧無比,賞賜從未斷絕。
她從未感謝過他。
若不是他,她本是這世界上最快活最自由的一個。他的好,若是其他燕姓女子也能得到。況且她心裏總有朦朦胧胧揮之不去的陰影。
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麽柔腸百結的時候。
師父,師父,忍不住在心裏低喚,眼淚顆顆落下。
馬上便是十月十三,你有沒有想燕脂?燕脂被雪活埋了,你知不知道?燕脂現在心好亂,你告訴我應該怎麽辦……
皇甫覺回來時,燕脂已穿好衣服,正在洞裏摸索活動。她的動作很奇怪,關節柔軟的不可思議,能最大限度的拉伸肌肉。她做得極是緩慢,皇甫覺默默看了一會兒,她只做了後仰向後拉手一個動作。裏面穿得多,黑熊的皮衣穿在她身上便圓鼓鼓的,動作起來,便有幾分滑稽可喜。
燕脂停下來,微微喘氣,“能出去嗎?”
皇甫覺笑而不答,很自然便拉起她的手,“手還是這般涼。”将她緊緊拉向自己。
燕脂一陣沉默,半晌才輕輕的問:“沒有路嗎?”被雪流沖下,很有可能落入半山壁的縫隙中。
将下巴在她頭頂上慢慢摩挲,皇甫覺低低笑道:“天底下哪兒有沒路的地方,天太黑了,等天亮我們便出去。餓了沒?”從腰間摘下一個香囊遞給她。
淡淡的龍涎香,裏面已沒有了香料,竟是一些幹果蜜餞。燕脂拈了一枚杏脯,唇角不由帶出幾分笑意。這應是剛才馬車上的那一碟,他竟在匆忙中抓了一把。
放到嘴裏慢慢咀嚼,七分甜,三分澀。
燕脂退開他的懷抱,笑道:“休息一會吧,剛才那套動作是小時候一個師太教我的,說是可以輕身健體。剛才動了動,倒是可以取暖。”
皇甫覺垂下眼簾,神情淡漠,紅唇輕輕吐出兩個字,“過來。”
燕脂一怔,笑容慢慢褪去,低嘆道:“你太累了,必須休息。我自己可以。”
皇甫覺冷哼一聲,鳳眼斜睨,“你可以?你可以現在還身體打顫,面色青紫?我若是休息,明早就得抱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燕脂宛然一笑,柔聲說:“我答應你,若捱不過去我便喚你。”
皇甫覺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徑直坐到他的大氅上,甩開外衫,“過來幫我換藥。”
繃帶之上果然有血色慢慢泅透出來,他定是又用重力了。燕脂只得細細又幫他包紮一遍。系結時,皇甫覺忽的開口,“燕脂,你懂醫嗎?”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嗯……跟着師父時學過一些。”替他将衣衫穿好,将換下的繃帶卷成一團,“好啦,快調息吧。”
剛走出兩步,身後大力襲來,她又跌回皇甫覺的懷抱。
“皇甫覺!”燕脂手忙腳亂的阻止。他只用一只手扼住她,另一只手頃刻間就将她脫得只剩裏衣,心滿意足的抱在懷裏。
燕脂氣得銀牙暗咬,流氓,無賴,偏脫女人衣服這樣流暢。
肌膚相貼的地方馬上變得溫暖,燕脂的心卻往下沉了沉,他的脈象亢奮有力,外實內虛,這樣自耗元氣無疑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察覺到她的異常沉默,皇甫覺低笑出聲,手指一下下撫摸着她的頭發,“傻丫頭,在想什麽?”
燕脂望住他的眼睛,輕輕說道:“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皇甫覺靜靜看着她,似是想尋找什麽。半晌才半阖眼睑,淡淡說道:“等你能明白自己的心時,再來問我。”用手指擦過她的眼角,微微詫異,“怎麽又哭了?莫不是……你怕我會死嗎?”托起她的下巴,流動的眼波正對着她,低低的聲音像是在誘哄,“你在想什麽,燕脂……”
燕脂望着他,向來明澈的眼神煙水般朦胧,“我是在怕,怕你的心,怕你想要的東西我給不起。”
皇甫覺嘴角輕勾,弧度清冷,眼裏藏了幾分厭倦,“在你眼裏,我是能為了女人連生命都不顧的人嗎?嗯?”
只覺心裏揉成一團,偏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自然不該是,可偏偏……她但願自己從未學醫,但願自己難得糊塗。
皇甫覺等了片刻,半晌才輕輕一笑,“我自然不會,永遠都不會。所以你大可不必內疚。就這樣乖乖的,明天我們就能出去。”
他合上了眼,眉宇輕蹙,珠光下,有幾分陰郁冷漠。
燕脂癡癡半晌,忽展顏一笑。真也好,假也罷。她能輸的,無非就是這個人而已。她不是燕家的小女兒,也不是師父的小徒弟。她只能是燕脂。
不知何時入夢,手卻始終放在他的胸口。
皇甫覺靜靜的睜開眼,手已拂上燕脂的睡xue。
洞裏多了一人,黑衣黑發,赫然是修忌。看着相依偎的兩個人,向來面無表情也不禁挑了挑眉,“得手了?”
皇甫覺斜長的鳳眸幽黑難測,冷冷望他一眼。将衣物與燕脂撚好,随意披件長衫,脫身出來。
“怎麽是你?”
“暗衛看到了信號,我也在,便走一趟。”
皇甫覺鳳眸一挑,“外面情況怎麽樣?”
“群龍無首,自然是吵成一團,燕晏紫已經控制了場面,雪域似乎已經聞訊,白自在的劍婢下山了。”細細打量他一眼,修忌面露詫異,“怎麽傷成這樣?要不要我幫忙?”
皇甫覺緩緩搖頭,“你若插手,我便前功盡棄。”揉揉眉心,“來的這般快……讓暗衛避着他們點。”
燕脂醒時,皇甫覺已不在身邊。洞口的雪壁斜推着,一大片陽光反射進來,暖洋洋的。
出洞口時,腳步竟有幾分遲疑。聽到衣袂破空的聲音,身子正隐在雪壁之後。
洞口外只有一塊空地,在外便是無盡虛空。皇甫覺以劍拄地,單膝跪在雪地上,一手捂嘴,低低的咳着。頃刻便有血線從指縫中滲出來。他看了看,臉色漠然,用雪擦了擦,消除了地上的痕跡。
皇甫覺起身時,便看見燕脂。默默望着他,臉幾乎與雪同色,眸子烏黑沉靜。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神,盛了太多的情感,心酸痛楚憐惜絕望,全都交織在一起。這樣的美麗,像琉璃一樣折射着七彩光芒。
她終是動心了。
☆、生死
洞口外只有一塊空地,在外便是無盡虛空。皇甫覺以劍拄地,單膝跪在雪地上,一手捂嘴,低低的咳着。頃刻便有血線從指縫中滲出來。他看了看,臉色漠然,用雪擦了擦,消除了地上的痕跡。
皇甫覺起身時,便看見燕脂。默默望着他,臉幾乎與雪同色,眸子烏黑沉靜。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神,盛了太多的情感,心酸痛楚憐惜絕望,全都交織在一起。這樣的美麗,像琉璃一樣折射着七彩光芒。
她終是動心了。
皇甫覺眼中現出驚愕,馬上便恢複平靜。眉眼間有幾分倦意外,神情再無異樣,很自然走過來,手臂一貼她的臉頰,溫聲說:“睡醒了?光線太強,小心眼睛。”
燕脂勉強一笑,任他握着手,出了洞口。
他們果是被雪流沖進了山崖下的縫隙,內裏凹陷,從上面是決計發現不了他們的。
皇甫覺緩緩道:“離上面不過三十丈,若是有落腳點,上去輕而易舉。”
燕脂默然不語。山壁遍布積雪,光滑如鏡,要找落腳點,談何容易。他真氣已亂,若後力不繼,必是粉身碎骨。
皇甫覺拍拍她的頭,“進去吧,你在一旁只會添亂,我已鑿好兩處落腳點。只消片刻,便能上去了。”
燕脂反手抓住他的手,聲音之中帶了幾分惶然:“再等一等,外面必定在找我們。爹爹會發現我們的。”
皇甫覺一笑,“傻丫頭,你等得我卻是等不得。”傾身過來,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乖。”
很輕,很幹淨的一個吻,燕脂卻覺得自己的心瞬間亂了亂。
燕脂将他的貂皮大氅抱了出來,就在洞口倚着。皇甫覺吃了兩丸丹藥之後略作調息,便又騰身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只能見半空中時不時掉下來的雪屑,宛若半空中簇簇開放的銀花。偶爾被風帶到她的臉上,便是晶瑩的水滴。
等得太久,意識恍然,以前之事一幕幕從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