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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掠過,她時而歡笑,時而皺眉。

師父,爹爹,娘親,大師兄……還有葉紫,她終于能平靜的念出這個名字,沒有了深入骨髓的痛苦,只是悵惘苦澀。

若今生不能再見,還望你們不要傷心。畢竟在這萬古埋身之所,還有一個人陪着我。

皇甫覺從未如此狼狽。

束發金冠已經沒了,濃黑的發上滿是雪屑。臉上連血帶泥,衣衫七零八落。腳下踉跄幾步才穩住身形,笑得卻極是歡暢,“成了。”

燕脂怔怔的望着他,看到他唇上慘淡的顏色,覺不出絲毫的喜悅,手幾番遲疑,終是扶上他的胳膊,卻在瞬間顫抖了起來。皇甫覺攬住她,淡淡嗔道:“偏生站在風口,手已是這般涼。”将她的手揣進懷裏,一同坐了下來。

面色蒼白,眉目就愈發顯得清冷,他似乎倦極,坐下之後就沒有再說話。

燕脂的手慢慢環過他的腰,緊緊抱住。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随即慢慢放松,将身子的大半重量都靠過來。

他眼睑緊閉,唇角卻深深勾起。

三十丈的距離。

輕功絕頂之人只須輕輕提縱而已。

皇甫覺已背着她找到第三個踏腳處。他計算的很準,每次氣力不接時便會出現這種用劍劈出的小坑。

燕脂在心裏默默的數着,五丈,十丈,十五丈……他的心率很快,真氣在他體內滾來滾去,他依舊能很準确的找到落腳點。

二十五丈。

崖頂就在眼前。

她能看到崖頂上有一個身影,似是很興奮的揮手大喊,但她的心卻在瞬間沉入谷底。

皇甫覺的身形在空中滞了滞,“哇”吐出一口鮮血。

太陰受損,氣血逆流。

燕脂手上一緊,拇指狠狠掐進他左側脖頸,“啊!”

兩人身形飛速落下,“锵——”皇甫覺奮起發力,手中之劍劃過雪壁,徒勞帶起雪花紛飛。

“小姐,接着。”空中忽有丈二軟索,急急追來,皇甫覺一把拉住。

很靜很靜,只能聽到砰砰的心跳。半晌才聽到皇甫覺低低笑起的聲音,“呵呵呵……好久沒試過這樣的感覺了,燕脂,你怕不怕?”

“我怕……”

“傻丫頭,總歸有我陪着你。若真這樣掉下去,其實也不錯。”

“小姐!”從崖頂上探出的人赫然是梨落,嗓子已然沙啞,“小姐,快上來!”

皇甫覺低嘆,“傻丫頭,我沒有力氣了。你先爬上去吧。”

燕脂放開他的脖子,拉住繩子,慢慢移動。越過他時,他偏過臉頰親了親她,輕聲說:“不要怕,若你掉下來,我定能接住你。”

燕脂心無雜念,抓着軟索一步一步向上爬。女孩子的力氣總不會很大,梨落現在已經趴在了地上,她必須趕快上去,然後和着梨落一起把皇甫覺拉上來。

他現在經脈已亂,半邊身子定是動不得了。

終于夠到了梨落的手,梨落喜極而泣,“小姐……”燕脂顧不上多說,翻身上來,直接握住了軟索,“梨落,一起用力!梨落?”見她神色怔怔,燕脂禁不住低斥一聲。梨落低着頭應了一聲。

軟索一點一點往上移動,他的唇邊還有懶懶的笑意。

“小姐?”梨落的聲音有些異樣,“你真的喜歡他嗎?”

她的全部心神都在下面,只低低的唔了一聲。

梨落突然激動起來,“我不相信……他哪裏比得上葉紫少爺……他有無數個女人……他是個殺人狂……小姐你答應過葉紫少爺要嫁給他的……”

梨落的手已經松開了,她顧不上多想,合身向後一拽。

“小姐,你不能對不起葉紫少爺!”梨落的聲音平靜下來,燕脂手腳冰冷,嘶聲喊道:“不——”

皇甫覺的手已攀上崖頂,軟索卻毒蛇一般向他的咽喉嗤嗤而來。他擡起頭,鳳眸一瞬森冷無情,渾身死寂的凜冽,在看到撲過來的白色身影後,卻放緩了神色。

松手,前撲,指掌交握。

燕脂死死抓住皇甫覺的手,身子卻一步騰空。身後是梨落撕心裂肺的哭叫,“小姐——”在這剎那,思維變得格外清晰,手臂抱住了一塊凸起的石塊,手指馬上狠狠□□去。

“咔嚓!”很清脆的響聲,或許是臂彎脫臼,或許是指甲斷裂,她已什麽都不能想。

抓緊,絕不能放手。

皇甫覺以劍抵住石壁,望向她的黑眸滿是溫柔笑意,語氣低的就像在嘆息,“怎麽辦,丫頭,我突然好想親親你。”

牙齒狠狠的咬緊下唇,決堤的腥澀洶湧沖向喉嚨,沖向眼眶。身下是澎湃雲氣,萬丈懸崖,她的力量柔若蒲葦,他還那樣笑,笑得就像穿過三月柳梢的春風。

也好,如果就這樣放手,時光就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皇甫覺看着她,收了笑意,“又哭了,以前的你可是從來不哭的。”他的眼墨色翻湧,慢慢透露出深刻濃烈的情感,輕輕喚道:“瘋丫頭,笨丫頭,傻丫頭……”

倔強的雙眼突然有了疑惑,黑水晶一般的眼珠定定的望着他。

雙眸深深,唇角卻微微勾起,他低柔的聲音已經幹澀沙啞,“死丫頭,你要是敢放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燕脂身子猛然一震,眼淚已如斷了線的珠子,口中喃喃低喚,“阿綠,阿綠……”

皇甫覺緩緩一笑,眼中的情感洶湧而出,慢慢又重複了一遍,“死丫頭,你要是敢放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話音一落,他的手已游魚一般從燕脂的掌中滑了出來,閃電般在她掌上一推。

燕脂心還怔懵,人已被他的力道不由自主的推上高空,“不,不——阿綠,皇甫覺!”她驚駭欲絕,雙手徒勞前伸。

他的手指慢慢舒展,狀若優昙。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斜飛的眼角卻依然帶着笑意。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燕脂絕望的發現她怎樣掙紮都是徒勞,緊握的指掌只剩下冰冷的空氣。

他含笑的眉眼在淚眼中逐漸扭曲,瘦削的臉龐,斜長的細眼,總會是惡狠狠冷冰冰的表情,“阿綠,阿綠!”已是聲聲泣血,肝膽俱催。

原來是你,原來你一直沒有忘記!

崖頂上閃電般沖下來兩個人,一人接住燕脂,一人蒼鷹一般直掠而下,轉折幾合,已接住皇甫覺。

看着那人帶着皇甫覺在之前的劍坑裏借力而上,燕脂只覺身體一軟,一口心血吐出,“爹爹……”人已陷入無盡黑暗。

☆、番外:慘綠少年

“小姐,小姐!”系着翡翠撒花長裙的侍女們急匆匆的跑來跑去,“那邊有沒有?”“佛堂呢?廚房看過了沒?小姐說過佛手糕好吃的。”“小姐,小姐……”人漸漸的都走遠了。

薔薇花叢後面,窸窸窣窣爬出一個身影。紮着雙環望仙髻,粉霞藕色的小上衣,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方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來。賭氣一踢腳下的花枝,小嘴撅的老高,“讨厭你們。參加什麽武林大會,只把我自己放在這兒。師父,師兄全部是混蛋!”

翠微山上白雲觀。

天下鐘靈神聖之地,古樹老藤,芳草萋萋。霧生雲海,桃迷津渡。

後山。

清泉淙淙從石上流下,水中魚兒怡然相戲。一雙雪白的小腳噼裏啪啦的踢着水,手裏攥着一把細草,時不時射向水裏。她人雖小,手勁卻極巧,手每落下,便會有一條魚翻着白肚漂上來,不一會兒,又擺擺尾游走。

她玩到開心處,便咯咯輕笑,嘴裏還嘟囔着,“呆魚,笨魚,呀,你往哪躲……”

忽然,她挺秀的小鼻子皺皺起來,“哪裏的腥味,還臭臭的?”她的鼻子最敏感了,有一點點異樣的味道都能察覺出來,二師兄最愛取笑她,說她的鼻子比黃黃還靈。

潺潺流水中突然夾雜了隐隐血絲,溪流裏很快便泛起了白花花的魚肚。

她連忙把小腳拿出來,興沖沖的往上游找掃她玩興的罪魁禍首。

沒走多遠,便在上游發現了一個人,半截身子都栽在溪流,一動不動。

她出身鐘鳴鼎食之家,一眼便看出此人非富即貴,身上衣衫雖然又髒又破,卻是爹爹最愛穿的雲紋錦緞。乍着膽子踢他兩腳,見他沒有任何反應,便拉着兩只腳把他拽了上來。

大小姐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又用尖尖的小腳丫在他屁股上踩幾腳,恨道:“重的像豬一樣。”

圍着他轉了兩圈,小姑娘很猶豫。

他的傷很重,身上三處刀傷,七處劍傷,前面看不到還不算。創口已經烏黑發紫,身體只有淺淺的起伏。就算沒死離死也不遠了。可師父常說,天下男人除他之外七個傻八個壞。很是掙紮,很舍不得一個這樣鍛煉醫術的好機會。

看到他的臉之後,她吓了一跳。整個臉頰都籠罩着淡淡的綠色。即便這樣,也可以看出睫毛濃密,鼻梁挺直,分明就是一個纖細柔弱的美少年。

這麽美麗的東西……不可以就這樣死掉。

很艱難很艱難的找到一個山洞,把他移進去。又興沖沖的溜回丹房,抱回一大堆藥。

用心的在他全身塗上藥膏,解毒之時到很費了一番腦筋。

到底是斷腸紅還是相思扣,是天涯草還是紅塵淚?要不便一種一種的試?

灌完了藥,她睜大眼睛瞅着。一炷香兩柱香……太久,眼皮不知不覺便合上了。

再醒時,小命已經在人家手裏。

喉嚨被人緊緊攥在手裏,慘綠的臉近在咫尺,細長的眸子通紅通紅的,“…..你是誰……”

她大哭,眼淚鼻涕流了滿臉,手腳并用踢打他,“啊啊啊……壞蛋……壞蛋……”師父說的沒錯,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他狠狠的瞪着她,手死命的收緊。

她的手腳漸漸無力,軟軟的拍在他身上,眼睛已經開始像死魚一樣向上翻着。

嗚嗚嗚,師父,救命,燕脂以後一定聽話,好痛,好難受,師父救命……

他突然抽搐起來,五官都在向外滲血,眼睛不甘的圓睜着,身體直直向後倒去。

小人兒拼命的大哭,“啊啊嗚……咳咳咳……”圓圓的身子連滾帶爬向外沖。

回去之後,侍女驚喜若狂,師父卻還未回來。她大發脾氣,将人都趕得遠遠的,自己躲在屋裏大哭一場。接連兩天,晚上都會被噩夢驚醒,白天都不敢出屋子。

到了第三天,心情稍稍平複。抹着脖子上的淤痕,心中憤恨,帶着黃黃,又悄悄溜了出去。

山洞裏,滿是血腥腐爛之氣。他臉上滿是血污,已經是氣若游絲。她知道定是自己解藥不對,藥性相沖,心裏解恨之外又稍稍內疚。狠狠踹了他幾腳。,聽到他低低模糊的□□,又起了恻隐之心。

悶悶的掰了半天手指,下了決心,“便再試一次,若是還不行你就認命吧。”

這次她學乖了,灌完藥之後,遠遠的躲在洞外。不斷片刻,洞裏便響起了痛苦的哀嚎。燕脂抱住黃黃粗壯的脖子,已經做好了開溜的準備。黃黃是她們天山的護山犬,很不屑的沖着洞口低吠幾聲,伸出舌頭舔舔小主人的掌心。

他痛苦的時間很短,翻滾幾下之後就沒有了動靜。

她沮喪之後又激起了熊熊的鬥志,将随身帶的糕點扔進洞裏,便回去冥思苦想。

第二天,天山百年雪蓮提煉的九轉雪魄心。

第三天,天剎古寺療傷聖藥小還丹。

……

不得不說,少年的運氣實在是好,她的醫術雖然不怎麽樣,卻有一個身家豐厚的師父,留給徒弟的應急藥物完全抵得上一個門派的收藏。

他吃的藥雖然不能完全對症,卻無不是療傷滋補的聖藥,這麽多或霸道或柔和的藥性在他體內相沖相撞,雖然讓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卻也勉勉強強吊住了他一條小命。

第六天時,他終于睜開了眼,眼底幽暗虛無,靜靜的望着她,“你是誰?”聲音沙啞粗噶,像粗粗的砂礫磨過。

洞口探頭探腦的小姑娘像受了驚吓似的跳起來,頭也不回的跑了。

再來之時,他渾身發着高燒,臉上不再泛着綠色,卻像是煮熟的蝦子。他渾身蜷縮成一團,嘴裏聲聲呢喃,“……娘親……火……娘親……娘親……”

她滿臉愁容蹲在他身邊,卻被他拉住一只手,死死拽住,“……娘親……”

鬼才是你娘!狠踹了好幾腳,他都沒有放手,反而把手深藏進了懷裏,“娘親……”聽着聽着,她的眼圈便紅了。他雖然可憐,卻必定有個很好很好的娘親。而她的娘親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把她送到了天山,平日對別人的女兒噓寒問暖。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他……好像也是。

發燒太厲害果然是會燒壞腦子的。

她很費勁兒的重新把他搬回溪水裏,他一睜眼,便從溪水裏撲出來,并指如刃,冷冷割掉她幾根頭發。

她哇哇大哭,大騙子,剛剛還叫娘現在便要傷人。

哭了很久也沒有預期的疼痛,悄悄睜開眼,便看見他怔怔的看着她。水珠順着他的發絲往下落,眼睛烏黑潤澤,他好像……比師父還要好看。

一大一小,一個懵懂無知,一個茫然無措,便開始第一次深情的對視。

從那以後,她便常常往後山跑。

他燒退之後,清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自己可以從她帶來的東西裏翻檢出有用的東西。

每一次見到他,她都特別開心,總會叽裏咕嚕的說上半天話。大多的時候他都靜靜的聽。他不說話,她便喚他“阿綠”。因為救他之時,他的臉是綠色的。她咯咯笑着比劃着跟他講,他也不惱。

他好像很餓,無論她帶來多少食物,他都會吃完。剛開始的時候,他吃完總會吐,但馬上又接着吃。

她看着便會眼淚汪汪。他衣服質地那般好,竟是個吃不飽飯的孩子。

她便鬧着要吃肉,廚娘做了滿滿一桌子肉菜。她好不容易藏下兩個雞腿,趁着午睡的功夫往後山跑。

不知為什麽,很柔軟的地面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她狠狠摔了進去,額頭撞上了堅硬的石塊。

她昏了過去。醒來之後便哇哇大哭,邊哭邊叫阿綠的名字,叫的嗓子都啞了。血流的好多好多,她又怕又冷,漸漸地就說不出話來了。

雞腿一直被她捂在懷裏,她希望見到阿綠的時候它是熱的。

是阿綠救了她,雖然他的神色很奇怪,混合着冰冷與嫌惡。但當他跳進來抱住她時,她還是高興的只淌眼淚,從懷裏哆嗦的掏出雞腿。

阿綠的傷終于好起來了,她來找他時常常不見他的身影。

她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很順利的跑出來,在她三天都沒有看到他之後,她特地起了個大早,在洞口等他。他從洞裏走出來時,眼中有明顯的錯愕,一言不發便往外走。

她叫着名字在後面追,他走得很快,繞過山腳便看不見人,她急了,提着裙角用力的跑。

那天她穿了件很漂亮的千色梅花嬌紗裙,裙裾長長的。腳步太快,便踩住了絲縧,很狼狽的摔倒了。

她痛的龇牙咧嘴,眼淚刷刷的往外流。

哭着哭着阿綠的身影便出現了,就在前面雙手環胸不耐煩的看着她。她破泣為笑,跛着腳追了上去。

他沒有等她,速度卻慢了下來。

阿綠一直往山上走,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副木制的弓箭。不過那天他們在山上轉了一圈,什麽也沒有發現.

她有剛開始的興高采烈變得垂頭喪氣,最後幹脆躺在石頭上不走了。阿綠硬邦邦的留下一句,“等着。”便不見了。

當他回來時,手裏拎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她歡呼一聲,便抱在懷裏,可憐兮兮的望着他,“好可愛,可不可以不要吃。”

阿綠冷冷的瞟她一眼。

下山的時候,她一面走一面和小兔說話,咯咯笑着去拉它的長耳朵。誰知小兔突然狠狠咬她一口,然後後腿一蹬,以迅雷之勢逃走了。

她驚叫一聲,紅着眼睛去追。青苔光滑,藤蘿遍布,她一出溜便向山澗滑下。

“啊——啊——”

她閉着眼睛慘叫,身子奇跡般的懸在半空。睜開一只眼,頭下的怪石微微搖晃。這時,她腳上拉扯的力度突然減弱,她在半空中搖搖欲墜。她哇哇大叫,“阿綠,你要是敢放手,我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

最終是阿綠背她下的山,因為她的腳寁了。

阿綠的背很瘦,很咯得慌,她卻心滿意足的睡着了。

她當時很開心,因為阿綠不再像以前一樣冷冰冰的了。她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夢到和阿綠一起放風筝。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阿綠。

師父終于回來了,她只是招呼了一聲便興沖沖的往外跑。因為她懷裏有半只燒兔子,她要趕着送給阿綠。

師父當時的表情很驚愕。

那天她漫山遍野的找,也沒有找到阿綠。她便在洞口等,阿綠一定會回來的。

她一直等到太陽落山,繁星漫天。師父來了,把她抱在懷裏嘆了口氣,“燕脂,他若是想你,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她終究沒有等到阿綠,後來師父便帶她回了天山。

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總會想起阿綠。他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有師父,有師兄,卻沒有一個朋友。

☆、纏綿

原來是你,原來你一直沒有忘記!

崖頂上閃電般沖下來兩個人,一人接住燕脂,一人蒼鷹一般直掠而下,轉折幾合,已接住皇甫覺。

看着那人帶着皇甫覺在之前的劍坑裏借力而上,燕脂只覺身體一軟,一口心血吐出,“爹爹……”人已陷入無盡黑暗。

朦朦胧胧中,似乎聽到了很多聲音。有人一直在床前晃動,低低的哭泣,耳畔萦回不去的嘆息。急急的追覓,卻始終找不到最想聽的聲音。

睜眼之時,便看到晏宴紫欣慰的臉,大掌摸過她的頭發,“好孩子,醒了便好。”他似是很久沒睡,雙眼遍布血絲,下巴上一片胡茬。

燕脂低低□□一聲,往事如潮,心緒如麻。怔怔望着燕晏紫,雙眼突然便濕潤了,“爹爹......”

望着女兒煙霧重重的雙眼,晏宴紫只是愛憐的替她撚了撚被角,沉聲說道:“皇上沒有事。有爹爹在,什麽都不用想,好好休息。”看着女兒向來不染塵埃的雙眸籠上輕愁,蘊了哀思,當父親的心裏不是不心酸的。

他很好......朦朦胧胧又閉上眼。

一點亮光在眼前越來越大,軟索如靈蛇一般襲到眼前。燕脂卻突然驚醒過來!

緊緊拉住晏宴紫的手,她艱難開口,“爹爹,梨落……”

晏宴紫擡手打斷了她,“梨落現在刑房,她都對為父說了。你莫要傷心,她的命必定是留不住的。”

梨落,她太癡了!燕脂頹然放開手,謀逆!他不是阿綠,他是皇甫覺,是一朝天子……合上雙眼,一滴眼淚從眼角流下。

聖上遇險,九死一生。

行轅早已是人心大亂,以王守仁為首的文官指着晏宴紫的鼻子潑口大罵,萬惡賊子,狼子野心。晏宴紫心急救人,直接派人将他們圈禁起來。

皇甫覺還未醒,院外已跪了一十三名朝廷正三品以上的官員。武官卻是全副盔甲,對他們怒目相向。

燕脂行來之時,眼睛只淡淡掃視他們一眼,徑直走到王守仁跟前,眼睑垂下,神色冷漠,“王丞這是何意?”

王守仁端端方方長跪于地,“皇後娘娘,臣等請見皇上。”

“皇上還未醒。”

“臣便等!”

燕脂眼角一挑,眉目含煞,“皇上遇襲原因不明,西巡之事千頭萬緒,王丞貴為百官之首,何以怠職若此?”

王守仁長眉一挑,目露精光望她一眼,随即雙手攏于袖中,複又垂眸,冷冷道:“此事皇後娘娘還是避嫌的好。”

燕脂一笑,清冷如水的眸子在他身上緩緩轉了一圈,“丞相是聰明人,何必庸人自擾,誤人誤己。”衣袂翩翩,已入了大堂。

中書門下侍郎裴令敏望着她的背影,眼裏若有所思,喃喃道:“咱們這位皇後娘娘好像改了性子啊,哎呦……”他忽然捂着肚子叫起來,“相爺……我要上如廁……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王守仁閉着眼睛,袍袖急劇抖動。裴令敏你個老匹夫,晏宴紫尚且不懼,竟被一個黃毛丫頭兩句話驚得尿遁。晏宴紫下馬之日,便是你裹屍之時。

王嫣守在床前,雙眼已哭得通紅。

燕脂止住了她的見禮,繞到床邊,淡然說道:“下去吧。”

王嫣的眼瞬時睜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燕脂又看她一眼,似是以為她沒有聽清,很自然的又說一遍,“下去,這兒不需要你。”她既然來了,旁人便都是多餘的。

王嫣狠狠的瞪她一眼,滿是怨毒憤恨之色,終是憤憤離去。

燕脂坐到床邊,手指輕輕撫上皇甫覺的臉。這樣的眉,這樣的眼……她後來夢見阿綠的時候,已經看不清他的臉,從沒有想過,他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到她身邊。

掌心突然傳來瘙癢的感覺,她連忙收回手。等了半天,也不見他睜開眼睛。喉嚨突然澀澀的,手指使勁戳到他的額上,咬牙道:“大騙子!”

皇甫覺突然勾起唇角,雙手飛快的勾住她的頭,懶聲說道:“若不騙一騙,怎麽會知道某人原來這麽壞。”

燕脂怔怔的趴在他的身上,咬了咬唇,“……你真的是阿綠?”

黑眸溫柔的看着她,手指撫上鬓角,摸索住那彎小小的月牙兒,輕輕說道:“笨丫頭。”

燕脂吸吸鼻子,覺得自己的眼圈又紅了,嘴唇嘟起,“……騙子,為什麽不告訴我?害得我……”害得我一直以為你對我好是別有所圖,又恨恨道:“當年恨不得掐死我,走了都不說再見,怎麽舍得一個人跳崖去死?”

皇甫覺一直笑,猛地仰頭上去堵住了她的嘴。蠻橫的闖進她的口腔,霸道的吸走所有的空氣,直到她氣喘籲籲,雙眼欲醉,他才放開了她。雙眸蘊藉如夢,“笨丫頭,再見到你,真好!”

燕脂淚眼朦胧,唇角卻是一個大大的笑容。是啊,他們都還活着。

皇甫覺輕柔吻上她的眼角,“愛哭鬼......”手摸索上她的手臂,“......有沒有受傷?”

燕脂搖搖頭,只是胳膊脫臼,有一些輕微的擦傷,并無大礙。

只這一番動作,皇甫覺額頭已有了細密的汗珠,隐隐氣力不支,卻仍在她身上癡纏。

燕脂瞪他一眼,讓他側身躺下。自己手腳俱是無力,趴在他身上半晌。想了想自己偷偷一笑,抿了鬓發去與他端飯。

膳食一直備着,她挑了百合紅棗粥和着兩樣清淡的小菜。

皇甫覺卻是不起,只拿眼望着她笑。

她只得搬了把梅花杌凳,坐在床頭,一勺一勺的喂。

皇甫覺咽了一口粥,突然笑起來,鳳眼睨着她,“燕脂,你若一直這麽看着我,我只怕我會越來越餓。”

明白他言下之意,燕脂的臉紅了紅,卻是沒有移開目光。皇甫覺和阿綠,這樣融在一起,她只覺得陌生新奇,不由自主便想再看一看。

皇甫覺瞅着她,苦笑嘆氣。

一碗飯很快便見了底,燕脂便不肯再盛了。勺了半碗蓮藕玉米排骨湯慢慢喂他。

皇甫覺只喝了一口便皺眉,“鹹。”

燕脂狐疑的看他一眼,随軍的禦廚都死了,這是颍州太守家的私廚做的。奉到禦前的東西想必也是戰戰兢兢,怎麽會鹹?

她自己嘗了一口,湯汁鮮美,滑而不膩,“哪裏鹹了?偏你……”皇甫覺傾身過來,眼睛盯着她的唇,說道:“真的不鹹?我要嘗嘗……”唇覆将上來,輾轉吸吮。燕脂只覺唇尖被他度在嘴裏,軟的快要化了。不知不覺雙臂已攬上他的脖頸,試着去回應他。

皇甫覺□□一聲,唇瓣越發炙熱,導着她的雙手移向身下,口中喃喃,“寶貝,我可是要瘋了……從了我吧……”

手裏觸到那堅硬似鐵的東西,燕脂臉熱心跳,狠狠掐它一把,自己掙紮爬起。

皇甫覺俊臉扭曲,磨牙說道:“真真是狠心的小東西!”忽的眼神一蕩,低低說道:“早晚要狠狠治你。”

燕脂早已是站的遠遠的,臉紅紅的,好比三月盛開的桃花,望着他吃吃的笑。

她已許久未曾這樣笑,笑得眉眼彎彎的,喜悅似要從那黑黑的瞳眸中溢出來。皇甫覺的眼眯起來,向她勾勾手指。

燕脂搖搖頭,笑容之中多了幾分促狹,“我剛剛想起來,院子裏,還跪着十二人。你想必要忙了,我不敢耽誤你。”

拖到這時說,她想必是故意的。笑着轉身,輕盈的像一片雲。“燕脂。”皇甫覺忽的開口。

“嗯?”她回頭。

皇甫覺靜靜望着她,輕輕說道:“晚上過來,我等你吃飯。”

“嗯。”她微不可覺的點點頭,心突然就漲得滿滿的。

在你眼裏,我是能為了女人連生命都不顧的人嗎?自然不會,永遠都不會。

他緩緩一笑,死丫頭,你要是敢放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是她心心念念的阿綠,是從來不肯說真話的皇甫覺,也是悄悄偷走了她心的小賊。

她願意這樣陪着他,平平淡淡的吃飯聊天,就像最熟悉的親人一樣。

晚上來時,屋裏悄無聲息。海桂帶人在廊邊一溜檐的站着。見她來了,臉上有了喜色,悄悄說道:“娘娘,皇上下午發了好大的脾氣。不肯用藥,也不肯進膳。”說完親手将宮女手中的繪蕉葉紋的托盤放到她手中。

燕脂笑着望着他,輕輕說了句,“本宮要是不來呢?”

海桂死板的臉更僵了僵。

他是皇上身邊最得力的,想必最善揣摩主子的心意。她卻不愛他時時窺視于她,她的感情只是兩個人的事。她不是獻媚争寵的妃子,他也不是她的皇上。

皇甫覺不會因為生氣而不肯吃藥,她也不會因為太監一句有心的奉承沾沾自喜。

她不喜歡海桂,半是因為他這陰沉多思的性子。

皇甫覺下了床,坐在案前看奏折。燕脂靜靜看他半晌,他的臉色蒼白了許多,眼中藏了幾分倦色。

她從來不曾見過他這般疲倦,即便當年重傷之時,眼裏始終都有野獸般的暴戾。

皇甫覺放下手中的折子,笑着向她張開手臂。她乖乖的走過去,讓他抱在腿上。

皇甫覺把頭靠在她的肩上,輕輕笑道:“還是我的燕脂最香,最可愛。那幫老頭子,真真讨厭。”

燕脂的手繞到他頸後,慢慢揉捏,語氣帶了幾分薄嗔,“韓瀾不是說了嘛,你元氣大傷,需要靜養。”

皇甫覺側頭親了親她的手,“心疼了?”

燕脂的手一緩,摟緊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輕道:“你是我的,自己的東西自然會心疼。”

皇甫覺沉默下去,雙手捧住她的臉,黑眸慢慢逡巡着她的眼,“燕脂,燕脂……你的話是我想的意思嗎?”

燕脂紅了臉,眼波如醉,卻毫不退縮,在他異常認真的目光中微微點了點頭。

猛地被他摟進懷裏,她能感到他的身體在輕顫。

皇甫覺低低的笑了起來,“小東西,你磨得人好苦。”

這樣大力摟着,像是把她生生融進骨血。吻密密麻麻的落下來,落在眼角,落在眉梢,落在鼻端……

皇甫覺的手突然停下來,粗喘了幾口,将手從她衣下拿出,慢慢将她衣襟系好。

燕脂的眼早已化成一汪春水,柔柔的望着他,由他作為。

她一頭黑發已半散在他膝上,眉梢眼角幾點春意,不經意間,魅惑天成。皇甫覺微微苦笑,仰頭灌了幾口涼茶,低低悶咳。

燕脂伸手将他的茶杯搶下,從砂鍋裏舀出一碗清湯。他內外傷兼有,喝湯最是将養元氣。

趴在他膝上,她眼裏有幾分不解,“為什麽不繼續下去?”他好像一直都想要,禁欲并不利于氣機的調理。在來之前,她已經做了很充分的心理準備。

歡愛雖然耗費體力,卻能讓郁氣外洩,适當的宣洩,對他的身體是有好處的。況且,明白自己的心之後,她并不排斥他的親近。

皇甫覺閉了閉眼,就在此刻,他突然懷念起她以前清清冷冷的樣子。

咳嗽幾聲,果然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皺着眉去為他端藥。盯着自己的腿,眼裏有幾分陰郁,他傷了心經,三焦經,左邊手腳俱感無力。燕脂坐得久了,就有了麻痹之意。

手揉捏着腿上的xue道,看着她細心的吹着湯藥,眉眼慢慢柔和。

小荷已經綻開了花蕾,即将搖曳出一身的風情,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她是他的,誰都奪不走。

☆、捉奸

皇甫覺閉了閉眼,就在此刻,他突然懷念起她以前清清冷冷的樣子。

咳嗽幾聲,果然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皺着眉去為他端藥。盯着自己的腿,眼裏有幾分陰郁,他傷了心經,三焦經,左邊手腳俱感無力。燕脂坐得久了,就有了麻痹之意。

手揉捏着腿上的xue道,看着她細心的吹着湯藥,眉眼慢慢柔和。

小荷已經綻開了花蕾,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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