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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嫣怒視着她。

燕脂剪水雙眸直視着皇甫覺。

皇甫覺皺皺眉,淡淡說道:“朕意已決。”

十八匹大宛名馬,馬上人俱是玄黑勁裝,為首之人手已揚起,卻在半空中緩了一緩。

斜長的鳳眸掃過驿站旁巨大的石碑,嗓音清冽,“出來!”

一匹漂亮的小母馬邁着輕快的步伐從石碑後出現,馬上人用織錦鑲毛鬥篷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卻是亮若點漆。

皇甫覺皺着眉頭:冷冷說道:“回去。”

燕脂不說話,沉默着堅持。

皇甫覺的語氣稍稍緩和,“燕脂,不要讓我擔心。”

她望着他,晨間的霧氣蘊藉了她的眸光,輕聲說道:“帶我去。”葡萄前走幾步,擋在他的馬前,眼裏深深的懇求,又重複一遍,“帶我去。”

烏龍親熱的打着噴鼻靠近葡萄。

兩個人沉默的對峙。

馬蹄得得,踏破北地的寧靜。黑色的駿馬像飓風一樣席卷過大地。

燕脂被他緊緊的攬在懷裏,耳旁狂風怒號,胸前始終有一份安寧。他們已經沉默的趕了兩天路,皇甫覺很生氣,兩天來,她的任何一句話都得不到回應。

只是,她仍然被照顧的很好。

葡萄被他留下,他一直帶着她共乘一騎。昨天晚上錯過了過夜的地方,他也這樣抱着她,在火堆旁坐了一夜。

馬突然停了下來。

燕脂從皇甫覺的披風內探出頭,看見有兩騎正向前面的小鎮走去。

夕陽斜斜西下,兩只烏鴉倦倦的在樹枝上收攏着翅膀,半空中有炊煙升起。

燕脂心下詫異,看皇甫覺目無表情望着前方,便問海桂,“為什麽停下?”

海桂細聲細氣的說:“皇後娘娘,時辰不早了,準備進城住一宿。”

燕脂一怔,随即拉拉皇甫覺的袖子,“皇上,時間還早,我們再趕一程吧。”

皇甫覺只冷冷的瞥她一眼。

海桂笑着小聲說:“皇後娘娘,下個鎮子離得還遠,天黑之前咱們是趕不到的。那個……大家都累了,歇歇也耽擱不了趕路的。”

燕脂皺皺眉,總是為了自己的緣故,她覆住皇甫覺執缰的手,“皇上,我不累,繼續趕路吧。”

皇甫覺低下頭,視線在她的身上慢慢轉了一圈,唇角一勾,開口說道:“皇後既然不累,那便先行吧。”

燕脂還來不及說話,腰間一緊,人已被他手中的黑鞭卷到了地上。皇甫覺看也未看她,徑自打馬向前走。

燕脂愣在當地。

海桂愁眉苦臉的從馬背上爬下來,牽着馬,“皇後娘娘,您就當憐惜奴才,奴才給你牽馬,您快上馬吧。”

小鎮不大,只有一家客棧,只有一間上房。

燕脂進去的時候,皇甫覺已洗過澡,就倚在床頭,深邃的鳳眼看不出情緒。

燕脂悶悶的看他一眼,繞過了屏風,去換衣服。

屏風後有一個大浴桶,熱騰騰的冒着白氣,上面甚至還漂着曬幹的玫瑰花瓣。黃楊木的高杌凳放着一套亵衣褲,雖不是上乘的料子,卻也細致柔軟。

燕脂悄悄的抿了抿春。

衣衫脫下來之後,她卻不敢直接進浴桶。大腿內側的皮膚已經全被磨破了皮,不少地方還泛着血絲。

正想咬咬牙進去的時候,一擡頭,便看見皇甫覺陰沉的可怕的臉。

纖細的腳踝被人抓在手裏,雙腿大大的張開,男人慢慢卻持續的深入,細細研磨,九淺一深。

燕脂捂着唇細細哼,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的望着他。

他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她,只不輕不重的撩撥。

等他心滿意足的吃完,燕脂已躺在床上,渾身都被汗打濕了,只能慢慢順着呼吸,又嗔又怨的望着他。

皇甫覺披衣下床,濕了毛巾與她收拾,她想合攏雙腿時,他的手便在她大腿內側狠狠一按。

燕脂痛呼一聲,眼睛馬上便濕漉漉的,卻再也不敢亂動了。

皇甫覺又給她抹上一層藥膏,拿棉布纏好,自己平躺下,屈指彈出,燭火無聲息滅。閉上了眼,冷冷說了兩個字,“睡覺。”

燕脂躺了會兒,被褥中有清爽的陽光氣息,明明很累,卻沒有絲毫睡意,悄悄向外靠了靠,臉貼到了他的胳膊。

“你将人……這樣折騰……氣也該消了吧。”聲音微微委屈。

好久好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應,黑暗中才想起了他清冷的聲音,“為什麽執意要回去?你與溫如玉到是‘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燕脂輕輕嘆了口氣,“她……确是很好,我若不回去,我只怕,再不想踏進那深深宮闕。”

如果如玉死了,如果她不能為她做點什麽,這宮裏便是最華麗的死人墳墓,終究有一天也得葬了她。

她必須做點什麽,讓它像一個可以停駐的家,不能容許自己退縮。

燕脂看着平廂的四輪馬車,還來不及說什麽,便被皇甫覺扔了進去。她瞪着随後進來的皇甫覺,狹小的空間讓他的長手長腳顯得分外急促,“我不要坐馬車。”

皇甫覺靠在車廂上上閉目養神。

燕脂氣得拿腳直踩他,“這樣的速度,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盛京?”

馬車跑的并不慢,他們換馬不換人,一口氣跑了數千裏,終是看到了盛京的城門。

燕脂漸漸不再開口,只焦急的望着車窗外。

承天門、永安門、玄武門依次洞開,他們直入皇城。

皇甫钰候在無極殿前,面色凝重,燕脂的心直直的沉了下去。

“皇兄,溫榮華……逝了……”

皇甫覺抿起嘴唇,神色冰冷,“何時的事?”

“昨晚子時一刻。”

燕脂一張臉煞白煞白,聲音卻出奇的平靜,“孩子呢?”

“韓瀾正極力搶救。”

她突然疾步向前,長長的裙擺幾乎讓她摔到,皇甫覺飛快的托住她的手肘,她擺脫開,抓住皇甫钰的胳膊,“帶我去。”

她眼睛睜得極大,清泠泠的,卻像是透過了他,望向極遠的地方。

皇甫钰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上苑。

依舊雕欄畫閣,依舊飛瀑流泉,太液池底鋪了大量暖玉,夏不枯,冬不凍。

只是莺環燕繞,絲竹陣陣的宮苑今日卻是死氣沉沉,只有三五宮女太監低眉斂目,靜靜跪于廊檐旁。

太後已回延禧宮,韓瀾和甫出世的皇子也在這兒。

小小的嬰兒,被包在五蝠捧壽的紅緞被中,臉上皺巴巴的,眼睛閉着,斷斷續續的嗚咽。

太後消瘦了許多,憂愁的嘆息。

賴嬷嬷将孩子抱到她的懷裏,有一瞬,燕脂的呼吸幾乎停了。她握了握孩子的小手,觸手冰涼,她猶不死心,手指貼上了孩子的脖頸。

手指還能觸到軟軟的茸毛,柔柔的,有細小的褶皺,就像花朵剛剛綻開的最柔嫩的蕊心。

燕脂的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茫茫白光,溫如玉懷抱着瑤琴,柔柔一笑,“娘娘,你給孩子起了字吧。”“娘娘學識最好,将來便做孩子的啓蒙老師,可好?”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她将孩子遞給皇甫覺,張張嘴,這是你的孩子,你望望它!只是,黑暗如此快的襲來,她還不及發出任何聲音。

床上之人身陷在重重錦褥之中,面色蒼白如紙,大滴大滴的眼淚從濃濃的睫毛下滲出。

韓瀾将金針一一拔下。

對皇甫覺說:“皇後娘娘只是一時傷心過度,鳳體卻是無妨的。”

皇甫覺垂着眸,看着眼淚一顆顆滲進玫瑰紫牡丹花紋的蜀錦中。靜靜開口,“那孩子活不成了?”

韓瀾跪倒地上,聲音很是沮喪,“臣無能,小皇子出世太早,先天不足,又喂不進母乳,脈搏微弱,眼看便是不成了。”

皇甫覺輕輕哼一聲,“你是無能。溫如玉怎麽去的?”

韓瀾略一沉吟,“榮華娘娘掙紮了兩天,方産下皇子,隔天之後便血流不止,藥石罔用。”

“當時你可在場?”

韓瀾搖搖頭,“微臣去了長公主府,回來之時血崩之勢已成。”

皇甫覺的手指慢慢滑過燕脂的臉龐,眼中神色數次變幻,終歸冰冷,“你留在這兒,皇後若醒,馬上派人喚我。”

上書房。

皇甫覺端坐在案後,手指慢慢摩挲着白玉鎮紙,黑眸靜靜的看着下跪之人。

赫然是賢妃宮中掌事宮女拾藥。

她臉色蒼白,伏身于地,“榮華确實是死于産後血崩,卻是人為。榮華喝的人參補氣湯中多了當歸,葛根,紅花三味藥。”

皇甫覺鳳眸一挑,幽幽冷光掠過,“朕說過,留下她的命。”

拾藥顫聲說:“榮華的藥俱是奴婢親手所過,沒有經過任何人之手,奴婢也不知,榮華的湯裏怎麽會多出這幾種藥。”

白玉蓮瓣鎮紙寸寸破裂,一片蓮瓣離開蓮柄,疾疾襲向拾藥。

皇甫覺在椅中坐了良久,半晌冷冷一哼,“廢物!”

燕脂醒時,已是掌燈時分。

皇甫覺本坐在桌邊喝茶,聽到聲音便來到床前,将她淩亂的額發捋了捋,“餓了嗎?”

燕脂的眼有片刻茫然,慢慢對上皇甫覺的臉,“皇甫覺?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他頓了頓,幽深的鳳眸望着她,輕輕說道:“世事一場大夢,人人都在做夢,夢醒時,戲便散了。不用難過。”

燕脂的眼慢慢暗淡下來,蜷縮回床榻,“是嗎?那我現在是夢還是醒?”眼淚頃刻間便溢滿眼眶,喃喃說道:“終究還是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嗎?”

皇甫覺沉默,半晌才開口,“如玉以妃位之禮下葬,你去她靈前上柱香吧,也算送她一程。”

燕脂擡起眼,滿眼不可置信,“葬了為什麽這麽快?”

☆、74恬嫔

燭光跳躍在皇甫覺的眉宇間,他的神色略略陰沉,“諸事皆備,只不過等我見她一面。”

燕脂望着他,他并不悲傷,即便他已經失去了那樣一個溫婉如詩的女子并且即将失去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的不快多半由于帝王尊嚴受到了挑釁。

心漸漸冷下來,無端便多了幾分愠怒,将頭別開,“賢妃在哪兒,我要見她。”

皇甫覺沒有應聲,只試了試藥的溫度,持了藥碗,銀勺遞到她的唇邊,“喝藥。”

白芷、川芎苦中帶香的味道直沖鼻端,燕脂的眉馬上便蹙了起來,手一推,冷冷道:“是藥便有三分毒性,你見哪一個好人天天拿藥煨着?”

她這一推,便使得浮蓮凸雕的白玉碗一傾,藥汁灑了出來,皇甫覺的缂服前襟泅了一片。

皇甫覺淡淡的望她一眼,站起身來,“我讓她們重新換一碗。”

他轉身走後,燕脂皺着眉看着被上的一點藥漬,眼裏閃過煩躁之意。

這裏不是她的未央宮,也不是太後的延禧宮,弦絲雕花的架子床,隔幾步便是一架紅木石心龍鳳呈祥的插屏,屋內不設熏香,只有花架上一盆象牙白玉蘭。

這是女子的閨房,不同于宮中任何一處。不奢華,趨于低調。

頭隐隐作痛,情緒便如火星般一點半點蔓延開來。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進來的是恬嫔。

梳着朝月髻,月花色團錦琢花衣衫。她眉目依舊閑淡,姿容雖好,在這脂粉風流的後宮,卻很難讓人過目不忘。

見燕脂正要坐起,恬嫔抿唇一笑,擱了藥碗,快走幾步,将靠枕放在了她的身後。自己有後退了退,與燕脂見了禮。

她這般周全,燕脂只得靠在床頭受了她一禮。

恬嫔笑盈盈的将藥端過來,遞與燕脂,“娘娘,這藥只煎成兩碗,一涼便失了藥性了。再熬還要費些時候,娘娘喝了,便當體恤臣妾宮裏的奴才。”

她的聲音綿軟糯甜,隐約閩浙一帶口音,語氣卻不是全然的奉承。

燕脂倚在床頭,靜靜望她一眼。

恬嫔的手依舊穩穩的停着,笑意不淡。

燕脂拿了藥碗,一飲而盡,淡淡說道:“喚海桂來,本宮要回未央宮。”

恬嫔似是一怔,随後笑意又深了幾分,半喟嘆道:“娘娘好福氣。”

燕脂眼角一撩,“你有話但講無妨。”

恬嫔笑笑,手指自鬓間一掠而過,“娘娘飲藥時毫不猶疑,是信任臣妾,卻不知方才在外皇上已親口試過。皇上……性子最為涼薄,對娘娘卻如此維護,這便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

燕脂的神色漸漸清冷,望着她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恬嫔似是不察,似嗔似怨,“臣妾對皇上自認真心一片,從不曾得皇上如此呵護。”

“恬嫔!”燕脂冷冷叱道:“注意你的言辭!”她目光凝住,衣袂似也靜止不動。周身便有一種冷肅之色。“溫榮華剛死,小皇子垂危,本宮沒有閑情與你拈酸吃醋,作笑相戲!”

恬嫔愣了愣,長睫毛撲顫了下,随即又抿抿唇,“娘娘生臣妾的氣了。臣妾确實不傷心。溫如玉與臣妾一年進宮,金陵四大家族裏溫家與簫家本就是死對頭。她出事了,臣妾自是犯不着貓哭耗子。”

她如此坦誠,到讓燕脂的怒氣一滞。她只見過恬嫔數面,只覺她素日都是低眉斂目跟在賢妃與祥嫔身後,此刻看來溫順也不過是一層僞裝。

她徑直從床榻下來,坐到梳妝臺前,動手将頭發反绾而起,從紫檀首飾盒中拈了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

恬嫔只從鏡中望着,并不上前。神色初有幾分贊賞,漸漸便有幾分恍惚。燕脂自己動手将發梳好,她又笑盈盈端來熱水香胰,伺候燕脂洗臉淨面。

燕脂簡單收拾,坐在恬嫔的書房,清泠泠的眼隔了蘊藉的茶香,鎖定了她,“恬嫔心中……可是有本宮想知道的事?”

恬嫔笑着與她沏茶,悠悠開口,“皇後娘娘,臣妾五人都是建安元年一起進的宮。新皇登基,大賞有功之臣。臣妾的祖父便是簫朔奇。”

江南大儒簫朔奇,曾做過上代帝師。

先皇皇子衆多,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将勳貴之女納入後宮來穩定部分人心,歷朝歷代皆如此,只不過,皇甫覺選秀人數要少許多。

“我們幾個之中,祥嫔與榮華算是最得寵的。榮華是金陵第一才女,雅善音律,皇上平日便愛召她相伴。只是有一次,榮華的本家叔叔犯了事,她家裏傳來了信,榮華在九州清晏殿外跪了一夜。自那之後,皇上便冷落了她。”

恬嫔的唇邊有了一絲笑意,似嘲似諷,“她開始與賢妃越走越近,皇上與皇後大婚的前期,有一段時間皇上的心情很好,上元節時姐妹們湊趣,他便喝多了。賢妃安排的榮華侍寝,第二天早上,皇上沒有早朝。一個月後,榮華便診出了身孕。”

恬嫔回望着燕脂,慢慢的,輕輕說道:“若沒有那次酒醉,後宮之中……應該不會有人懷孕。皇後娘娘,皇上此刻還願意信我,只因我所謀求的不是他,臣妾把想要的都攤在了他面前。榮華不是,她們也不是。她們既是皇上的女人,又是家族的嫡女。”

燕脂将手中茶放下,眸光依舊有初雪的冷寂,“她死了,有任何錯,也不需這樣的代價。”她慢慢說道:“你只需告訴我,桐華臺的事,是不是意外;榮華産後血崩,是不是意外。”

恬嫔眨眨眼,微微一側頭,“臣妾不知。只是那桐華臺離流雲浦并不近,榮華總不會無故去登高的。”

燕脂站起身來,深深望她一眼,邁步便行,“恬嫔的茶,本宮心領了。擺駕,回未央宮。”

作者有話要說:柳柳終于回來啦!親們,想死偶了,啃啃……

單位緊急任務,特召...真的不是故意周更。

周更已畢,接下來便是華麗麗的日更。

潇湘親親,你真是柳柳的開心果!見了你的留言,直接便夜戰!

☆、75吊唁

後宮的女人都不簡單,暗箭傷人往往比真刀明槍更為可怕。

燕脂在回未央宮的路上,滿腹心事。如玉死了,她心痛之餘還有一份自責。若是她留下來,或許這一切便不會發生。唯今她能做的,便是找出事情的真相。

皇甫覺将她帶到恬嫔處,便存了借恬嫔之口解釋的意思。他在暗示她,如玉有今日是咎由自取。

蓮嫔、琪嫔、如玉,都曾有一時寵愛,香消玉損卻不見他有絲毫動容。她們或許為家人存了幾分私心,卻徹徹底底成了他的棄子。帝王的心,好冷!

熟悉的人,熟悉的陳設。

未央宮一如既往,屏開芙蓉,帳設瑞腦,琉璃掩映,蘭薰如龍,燈光重重,人影幢幢。踏進宮門時,燕脂心中幾分恍惚。分明是離開未久,卻是處處生疏。腳下緩慢,只覺山石樹梅後随時會轉出一人,既驚且喜:娘娘,您終于回來了。

“娘娘!您終于回來了!”瑞玉枕月帶着未央宮一并太監宮女與燕脂見禮,人人面有喜色。

被簇擁進內室前,她仍回頭望了一眼。

月光慘淡,孤星無言,霜天冷寂。地上梅影簇簇一動,只疑是故人影來。

海桂進來時,燕脂正在彈琴。

她穿了對襟雪緞衣衫,似是剛剛沐浴過,頭發半濕,散在身後。只拿指尖撥弄着琴弦,曲調緩慢單一,反反複複一曲《漢宮月》。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海桂不敢出聲,只垂首站在一旁。

琴音袅袅,于低迷處嘆了三嘆。她側着臉,有半晌不動。輕輕開口時,聲音便有幾分飄渺,“榮華的大聖遺音琴呢?”

海桂恭聲答道:“皇上說,那是榮華的心愛之物,連同榮華平日用慣的東西,都一并葬了。”

燕脂半晌才低低的嗯了一聲,中指在琴弦扣下,“琮”一聲脆響,“你陪本宮走一趟吧。”

溫如玉的靈堂設在了流雲浦。

海桂在路上便對燕脂悄聲說:“榮華是難産而死,這在宮中是不吉利的,還有太後她老人家,能有靈堂讓人祭拜,已是皇上格外的恩典了。”

他沒有得到燕脂的任何回應。

靈堂之中檀香袅袅,只有兩個守靈的宮女。海桂揮揮手,她們便悄無聲息的下去了。

燕脂望着正中的牌位,“端妃溫氏”,口中喃喃一遍,唇邊有一抹慘淡的笑意。持了香,在正中的蒲團跪倒,合手抵額,閉目拜了三拜。

海桂一驚,張張口,又閉上,自己也陪跪了下去。

燕脂将香插好,默立了一番。淡淡說道:“淨手。”

盤坐于地,琴置膝上。

琴音緩緩傾瀉,高昂處清越,低徊處反複。直如兩人執手相望,喁喁低語,離別依依。

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中唱陽關。

九州清晏殿。

皇甫覺氣的連說三個好字,“《陽關三疊》,好一個《陽關三疊》。她倒是真把她視為知音。”

皇甫钰悠然神往,嘆道:“盛京之中都流傳皇嫂之曲乃天籁,臣弟卻從未聽到,真是憾事。”

皇甫覺哼了一聲,想了想方自言道:“也好,發洩一番也省的郁積于心。”

皇甫钰瞅着他但笑不語,皇甫覺一正臉色,“回去之後從王妃口裏探一探,燕府最近是否有異狀。”

皇甫钰打起精神,“延安侯要反啦?”

皇甫覺睨他一眼,淡淡說道:“葉紫受了重傷,江南那邊還沒有消息,恐怕是入了京。”

皇甫钰哦了一聲,語氣有些悻悻,“雪域的自在劍,皇嫂的師兄……咦?皇兄下的手?”

皇甫覺點點頭,“西巡時發生了一些事,他恐怕已經猜到我們所謀之事。”

皇甫钰臉色嚴肅起來,“延安侯受了傷,臣弟是應該陪王妃前去探望,明日我便帶晚照回府。”

皇甫覺站起身來,望了眼沙漏,“時辰不早了,這些時日你也辛苦,回去好好陪陪你後院的美人。”

皇甫钰張口欲言,臉色奇異,“皇兄……”皇甫覺皺眉等着他,“什麽事吞吞吐吐?”

皇甫钰臉色一白,泫然欲泣,“皇兄,臣弟……臣弟……不行了。”

皇甫覺忽的一笑,一口茶差點噴出,海桂連忙閉嘴,偷偷打量着他的臉色。

送走了皇甫钰,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見海桂沒了聲音,只是鳳眼掃過去,語調懶洋洋,“繼續說。”

海桂悄悄吐出一口氣,“賢妃用了幾遍刑了,看上去,神情已是不大明白。奴才問她話,她只是笑,有幾句話,便是要見皇上你。”

皇甫覺慢慢勾起唇,“說起來,她跟朕最久……她想要的,朕便給了她。告訴邢曜,明早朕要見到她的口供。”

“不用在朕跟前伺候,來喜回來之前,你便跟着皇後。”

燕脂第二天便從海桂口中得知,已逝端妃的參湯中被人偷偷加了當歸、葛根、紅花三味活血之藥,動手之人乃是賢妃的貼身伺候拾藥。拾藥畏罪自殺,宗人府夜審賢妃,乃是賢妃為了小皇子的撫養權,對端妃下了毒手。

海桂彎着腰,雙手捧了茶盅,細聲細語的說:“有賢妃身邊的荷鋤作證,賢妃已然招了。”

燕脂晨妝初成。

螺髻高挽,流蘇壓鬓,蹙金雙層廣尾鸾袍,蔻指丹唇,眉宇凝翠。拿了茶杯,啜了一口,身旁人早捧了漱盂來。

海桂剛想喊傳膳,燕脂一揮手,袍袖上細小的薔薇晶石簌簌閃動,聲音清冷,玉石相撞,“早膳撤了,随本宮走一趟宗人府。”

作者有話要說:估計,有可能,也許...會有二更。

人家入v之後長評都刷刷的,咱家連短評都沒有。

打滾,哭。

☆、76探監

宗人府地位超然,還在內閣六部之上,當代中書令乃是皇甫覺的皇叔敏親王皇甫仁義。即便燕脂貴為皇後之尊,也無權過問宗人府之事。

燕脂到宗人府時,卻是無人過問,左司直接将人請到了圈禁人犯的牢房。

最裏面的一間,燕脂見到了賢妃。

單人的石室,有桌有椅,也很幹淨。賢妃合着眼坐在椅子上,毫無發飾,穿着素白袍子,風姿依舊端莊。

腳步聲一響,她馬上便睜開了眼,見到燕脂明顯一怔,目光急切的向後搜尋。

燕脂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的眼裏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轉瞬之間,已如垂垂老木,毫無生氣。

燕脂止住了海桂,獨自進了牢房,向着賢妃啓唇一笑,“只不過只隔了這幾日,我們姐妹再見便要費上這許多周折。”她的目光慢慢将賢妃從頭到腳望上一遍,語調拖得很長,“賢妃看來,可不甚好。”

她施施然坐在椅上,瞿鳳裙擺逶迤于地,顯得室內更局促幾分。

賢妃的瞳眸猛地一縮,擡起眼來,便有幾分赤/裸裸的怨毒,“你是皇後……皇上不會來看我……”

燕脂柔聲一笑,“自然不會來看你,你犯了這樣的錯,他很傷心。”

似是在慢慢思索她的話,賢妃僵硬的點點頭,“是呀……我做的事皇上必然不喜……他生我的氣了。”

燕脂緊緊盯着她,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她似是受了強烈刺激,迷了心智。在這樣的狀況下,不可能說的是假話。

她受了刑:手指始終攏在袖中,擱在膝上,不曾一動;大腿是分開的,小腿不自覺的吃力。即便這樣,她的背依舊努力停止,坐姿端莊,這樣一個驕傲的女人,維持體面已經成了她的本能,為什麽要铤而走險,在自己宮中下手,殺死如玉?

賢妃在輕微的痙攣,口中喃喃重複,“不會來了……不會來了……”

燕脂一擡腕,嵌寶石雙龍紋金镯锵然相撞,玉石脆響,賢妃似是一驚,怔怔的看向她。她眸光如水,笑着看着她,“皇上不會來了,便讓本宮來看看,你可有什麽話要帶給皇上?”

賢妃看着她,眼珠緩慢的轉動,神色呆板,“你是皇後,是了,皇上讓皇後來看我……皇後,皇後!”她的神色漸漸扭曲,語調憤恨。

海桂馬上出現到門口,低低喚道:“皇後娘娘!”

燕脂一擺手,依舊凝視着賢妃,慢慢說道:“本宮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本宮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

賢妃惡狠狠的盯着她,胸膛激烈的起伏,視線移到她的小腹,聲音尖利,“他信任你……你懷孕了?”

燕脂微微蹙起眉,“懷孕的不是我,是如玉。”

賢妃突然安靜下來,“如玉懷孕了,如玉生了個小皇子……”她的神情突然很奇怪,痛苦滿足失落憤恨交織在一起,小心翼翼的問她:“皇上看見了嗎?有沒有抱抱他?”

她如此急切,身子突兀的前傾。

燕脂猶豫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賢妃一聲嗚咽,眼淚便流了出來。

燕脂心下一動,海桂已是輕輕喚道:“娘娘,該回了。”她沒有回應,淡淡開口,“可惜,小皇子出生便沒有了母親,身邊又沒有親近的人,不會走太遠的。”

賢妃卻是心滿意足的嘆了口氣,“小皇子……小皇子……你告訴皇上……是我殺了如玉……小皇子……皇上……小皇子……”

燕脂騰地一下便站了起來,手揪住了賢妃的衣領,“真的是你,為什麽?”

賢妃尖叫一聲,海桂閃電般将她二人隔開,苦着臉攔在燕脂跟前,“皇後娘娘,您鳳體尊貴,若要教訓她,小的替您動手。”

燕脂冷着臉,看着賢妃踉踉跄跄奔到床鋪,摸出一柄木梳,手隔着袖子摩挲,低低哼着,“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

燕脂一拂袖,頭也不回向外走,“回宮!”

她已是氣急了,步履極快,身上玉石相撞,在甬道中陣陣回響。

左司什麽也不問,一路将她送出宗人府。

九龍車辇靜靜的停在她的鳳辇旁,皇甫覺穿着黑褚兩色的朝服,正負手望着宗人府的牌匾。

見她急急而出,一把攬住她,黑眸逡巡着她的臉色,“怎麽了?”

燕脂見是他,當場便要發作,卻被他強攬着,上了他的車。

皇甫覺剛放開她的手,拳頭便沖他招呼過來。皇甫覺無奈笑着,也不還手,只稍稍擋一下臉。

燕脂也不作聲,滿腔怒火盡數往他身上招呼,一拳打在了他的朝珠上,咯了手指,發了狠,攥住繩結便往下拽,龍眼大小的碧玺珠頓時七零八落,彈跳一地。

皇甫覺這才将她往懷裏一箍,黑眸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氣可消了?”

燕脂的眼淚頓時便流下來,哽咽恨恨,“都是你......禍害......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她的身子在懷中輕顫,皇甫覺的笑意隐去,只拍着她的背安撫她。半晌才沉聲說道:“別哭了,連眼睛都有可能欺騙自己,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你若是信我,便莫要再插手。”

“好,”良久之後,她緊緊的揪着他的衣衫,聲音雖輕卻堅定,“我便等着。等着你把那些傷害過如玉的人都送下去陪她。”

太後病了。

阿琅長公主,小皇子......老人家連日憂思,寝食不安,今早便渾身憊怠,不能起床。

皇甫覺帶着燕脂來了延禧宮。

太後神思倦倦,說了幾句話,便趕着他們走,說怕沾染了病氣。

“韓瀾來過了,開了方子,說太後老人家是占了累,思則氣結,心神失養,調養幾天便好了。”賴嬷嬷憂心忡忡,“只是小皇子昨夜連哭都少了,眼也不曾睜,太後見了便要垂淚。虧得天佑小世子,好生會哄,才讓太後略進點兒湯水。”

皇甫覺将千層糕放到燕脂面前,自己拿了一杯茶,“讓母後日夜憂心,确實是朕的不孝。讓韓瀾常駐延禧宮,照看着小皇子和太後。母後既是喜歡天佑,便讓他常來,也算替朕盡孝。”

“把小皇子抱去我那吧。”燕脂忽然開口。

賴嬷嬷一喜,皇甫覺已先開口,“不行。小皇子太弱,母後宮中都是老人兒,照顧小孩子有經驗。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交給你,母後會更憂心。”

燕脂想了想,終是點點頭。若是有一絲希望,她都想試試。只可惜......

她站起身來,輕輕說道:“我去看看他,皇上也來。”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覺爺這個角色我真是越寫越愛,真不忍心下手去虐。

炮灰葉子,後媽來了!

77又見師兄

燕脂下午見到了燕晚照。

她随皇甫钰進宮探望太後,之後便來到了未央宮。

親王妃诰命的行頭,金羅蹙鸾華服,五鳳朝陽朱釵,重重錦繡之間眉目沉靜,氣度雍華。

燕脂正在修剪一盆內務府送來的臘梅,見了燕晚照,并未停下,只淡淡說道:“看來裕王府的日子并不好過,王妃清瘦了不少。”

燕晚照并未接話,看她将一支主幹剪掉,整個盆景已成敗筆,方開口道:“娘娘的心情也不甚好。”

燕脂将金剪遞給瑞玉,懶懶應聲:“你肯關心本宮,本宮很高興。”

燕晚照冷冷一笑,“娘娘鳳儀天下,晚照自然關心。只是您如今的身份,卻不适合傷心動氣。若您和端妃換位而處,她此刻恐怕要載歌載舞。”

燕脂眯起眼睛,冷冷看她半晌,“莫不成裕王妃進宮來,是特意尋本宮吵架?”

“自然不。”燕晚照在宮人幫來的玫瑰椅上落座,渾身珠玉沒有發出半點響聲。她打量着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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