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4)
穿着月華錦袍,幹着尋常花匠事的天下最尊貴的妹妹,很酸楚的承認,幾個月的奔波居然讓她更加嬌豔動人,“晚照是來特意告訴娘娘,殊姨……病了。”
燕脂直接便去了九州清晏殿。
皇甫钰也在。
她止住了他想過來寒暄的舉動,對皇甫覺說:“我要回家一趟。”
她過來的太急,微微氣喘,雙頰有玫瑰紅色,皇甫覺眼眸一暗,轉到她面前,恰恰擋住了皇甫钰的視線,伸手抹去了她臉上一點泥漬,嗔怪道:“身邊有的是宮女太監,偏生搞得自己這般狼狽。”
燕脂抓了他的手,“娘親生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皇甫覺手上微微用力,沉聲說道:“不必急,東西我已經讓他們備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他的手修長溫暖,燕脂的心這才定了定。在她印象中,娘親一直很少生病,既是瞞着她,必然是不能輕的。
她一向與娘親不是特別親近,小小年紀就上了天山,別人都有娘親,她卻只有師父和師兄,小時候每次都哭得很慘,長大了心情便淡了。
晚照一說娘親生病,她卻很緊張,原來娘親在她心裏還是很重要的。
皇甫覺帶着燕脂便衣出宮,普通的四駕平頂黑漆馬車,門房認出了燕脂,這才驚動了延安侯府。
晏宴紫迎出來時,燕脂一行人已到了二門。皇上到臣子家,動靜自然不會小。晏宴紫匆匆忙忙接駕,一看只跟了兩名随侍,馬上便要調動禁軍。
皇甫覺笑着阻止,“軍神之家,怎敢有宵小。侯爺不必太過小心。皇後心系娘親,快快帶她去內室吧。”
晏宴紫稱是,仍是召來府內總管囑咐了一番。
燕脂随老嬷嬷去了內堂,晏宴紫将皇甫覺奉到了前堂。
皇甫覺問:“裕王今日過府探望,才知夫人有恙,可有棘手?”
晏宴紫眉宇間深藏憂色,“臣也是回府方知。初時是喜脈,寧殊偷偷瞞了,原想給臣一個驚喜。有燕脂時她身子便落下隐疾,大夫們都說不能再有的。近日卻心腹疼痛,幾次昏厥。”
皇甫覺問道:“太醫院可有法子?”
晏宴紫搖搖頭,“婦科聖手方禦醫在這兒,束手無策。”
皇甫覺略一沉吟,“韓瀾在太後宮中,朕即刻傳谕,将他喚來。”
晏宴紫一驚,說道:“皇上萬萬不可。小皇子與太後都不能離了韓大人,況且韓大人與婦科并不專攻,恐怕來也無益。”
昔日槍挑*的男子背部竟微微伛偻,雙鬓已可見花白一片,皇甫覺目中感嘆,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夫人是奇女子,定能闖過這一關。藥物若有短缺,只要宮中有,盡管向皇後讨要。朕與止殇傳訊,讓他星月趕回。”
晏宴紫虎目泛紅,“臣謝皇上恩典,雲殊心裏……牽念着止殇的婚事。若是……事無轉圜,還請皇上賜婚。”
皇甫覺聞言說道:“止殇是朕的舅哥,又是天朝的功臣。朕一定給他選一個最好的女子,辦一場最熱鬧的婚禮。”
他二人來時時辰已不早,晏宴紫自然要留膳,皇甫覺正要應允,燕脂從內室轉了出來,雙目紅紅,徑自對皇甫覺說:“皇上,你自己回宮好不好,臣妾想留下來。”
皇甫覺見她神情之間雖是傷心難過,卻哀而不絕,心下有數,便點點頭,對晏宴紫說:“皇後留下也好,讓她好好陪陪夫人。朕宮中有事,這便回了。”
晏宴紫挽留一番,皇甫覺擺擺手,笑着起身,離去時看着燕脂略一躊躇,“不許再哭了,夫人身子不好,你若哭哭啼啼只會惹得她更難過。待會兒朕讓人把你的東西送過來,明兒未時讓海桂來接你。”
晏宴紫見他二人說話,先下去吩咐。燕脂悄悄拉了他的袖子,悶聲說:“我想多留幾天。”
皇甫覺輕輕摸摸她的臉,“聽話,‘後宮不可一日無主’。你若想娘親,随時來看便是。多吃一些,把自己照顧好了,才能照顧娘親。”
燕脂不情願的點點頭,“我曉得,”極輕的加了一句,“你也是。”
皇甫覺一笑,極快的在她臉上落下一吻,嘆息道:“怎麽辦?還未走呢,現在便開始想你了。”
送走了皇甫覺,燕脂随晏宴紫進了書房。
晏宴紫馬上便問:“你娘怎麽樣?”
燕脂情緒低落,“娘不會有事,只是,我的小弟弟卻是留不住了。”
娘親津液凝滞,氣血澀滲,一旦腹痛面目青冷,手足抽搐,氣汗如雨,應是沖任不暢,而成宮外孕。
晏宴紫長籲一口氣,喃喃說道:“那便好,那便好。”
燕脂看着他陡然蒼老的容顏,心痛心憐,埋怨道:“為何不告知我?娘是宮外成孕,一旦大出血,神仙也難救。”
“你娘不願,我也不願。若是以前爹還不用顧忌太多,今時卻不行。爹爹只能等……”
燕脂皺眉,“生死大事,怎能空等?若是我無從知曉呢?”
晏宴紫望着她欣慰一笑,“你現在不是來了嗎?先去陪你娘吧,吃完飯後,爹爹有話對你說。”
燕脂皺着眉頭看着寧雲殊,“娘,你再吃點兒。”
寧雲殊無奈苦笑,“不行了,燕脂,娘想吐。”
燕脂急忙輕拍她的後背,她已是伏到床邊,嘔了起來。折騰過後,臉色已是慘白慘白,喘息着望着燕脂,斷斷續續笑着說:“娘是不是很羞?本想偷着給你添一個小妹妹……”
她雖是笑着,眼底卻有很深的失望。
她能給燕脂的太少,一直是內心深處的憾事,若是能有一個女兒,便像是能把虧欠燕脂的都給她……
燕脂沒有說話,只在她腹部輕輕按摩,半晌才輕輕說,“娘親,你有爹爹,止殇,還有我,我們都不能沒有你。燕脂不喜歡小妹妹,那樣娘親便不是燕脂一個女兒了。”
寧雲殊用手捂住唇,淚眼朦胧,直直望着燕脂。
燕脂垂下頭,聲音稍稍局促,“……我喜歡娘親……”
寧雲殊一聲哽咽,緊緊的把她抱在懷裏,“孩子……”
她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必須把孩子引掉,不露痕跡。晏宴紫靜靜的等待着她,将銀針一根根消毒,手指在上面慢慢滑過,終下決心。
“爹爹,你與方慈航說,娘親已等不起,讓他放手一試。”
延安侯府燈火通明。
方慈航在房外走來走去,雪白的胡須已被他拈斷數根。晏宴紫沉默的站着,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海棠春睡的雕花門。
一盆盆熱水端進去,一盆盆血水送出來。門開時,只能聽到丫鬟婆子隐約話語,床上的人沉默的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出來了!出來了!”
“血止住了……”
方慈航看到盆中的血塊時,終于長出一口氣,擡袖拭汗,“侯爺,夫人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晏宴紫目露誠摯感激,“方大人不愧醫中聖手,請受燕某一拜。”
“侯爺,侯爺,方某受不起……醫者父母心,醫者父母心啊……”白胡子老頭笑得暢快。全然不知美麗的夫人躺在床上,身上遍插銀針,一管狼毫已将他的藥方塗改的七七八八。
寧雲殊突然抓住燕脂的手,虛弱開口,“燕脂,你要去哪兒?”
燕脂将她的手放回被裏,撚撚被角,笑着說:“娘親,你沒事了,現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覺。爹爹找我,我去去便回。”
寧雲殊不說話,握着她的手卻不肯松開。
“娘親?”
寧雲殊的臉色幾與雪白,襯的瞳眸烏黑烏黑,輕輕開口,“你也累了,在娘身邊躺一會兒,讓爹爹等一等。”
燕脂笑了,小聲說:“不會,女兒心裏很高興。”
寧雲殊幾乎是一根手指一個手指的松開,神色很奇怪,萬分的不舍,聲音像嘆息一樣,“娘不想讓你去,燕脂的快樂總是很短,娘應該再自私一點……燕脂,你一向都很勇敢……娘不能攔着你,去吧!”
晏宴紫就在門外等着她。
燕脂立刻便皺皺眉,“爹爹,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麽?娘和你一樣神秘兮兮的。”
晏宴紫望着她,眼裏情緒掙紮翻湧,終是無聲一笑,“走吧,爹爹帶你去見一個人。”
很長的密道,只有微弱的夜明珠照亮,晏宴紫一直拉着她的手。推開石門,便有清風吹來,帶着梅花清冽的香氣。
有一人白衣翩跹,在漫天星光中驀然回首,笑靥如花,“小師妹,你終是來啦!”
☆、78夙夜
有一人白衣翩跹,在漫天星光中驀然回首,笑靥如花,“小師妹,你終是來啦!”
在他身後,梅花疏影,落英遍地,卻被這一襲白衣壓得悄寂無聲,俱成雲煙。
燕脂驚喜交集,歡呼一聲,“大師兄。”情不自禁已向前跑去。段開陽溫柔一笑,張開雙臂。他一笑之間,眉目柔和,似有無數星輝從周身灑落。
燕脂本是笑着,忽然怔怔,放慢腳步,猛然間回頭。晏宴紫只出石門一步,無聲的望着她。
他猝不及防對上燕脂的眼神,錯愕之中勉強一笑。
燕脂的眼眶濕潤了,前方必然有某些未知的東西是他們不願她碰觸的,只是卻不會去阻止。
她對着晏宴紫展顏一笑,揮揮手,“爹爹,回去吧。”說罷,拎起裙擺,飛快的沖向段開陽。
大師兄給她了一個大大的擁抱,抱起她飛快的旋了幾圈,笑道:“小師妹,好久不見。”
“大師兄,你什麽時候從海外回來的?”
“師父壽誕之前。才一回來,便知道我的小師妹偷偷嫁人了,省了師父好些嫁妝。又連着看了好幾場熱鬧,師父便趕着我下山了。”
……
“……師兄,海外有好玩的地方嗎?”
“有。師兄去了一個地方,那裏的女子地位很高,有很多女子做官。國王便是個女子,她有很多英俊的情人。”
“沒有瞧上師兄嗎?”
“自是瞧上了,想娶我做她的一百零一個丈夫。”
燕脂咯咯一笑,雙腳在樹杈上一蕩一蕩,“師兄好臭美麽……”她轉着段開陽腰間的玉笛,笑容清靈無垢。
“師兄,吹一首曲子吧。”
“想聽什麽?”
燕脂望一眼四周,“若是夏季,這裏想必是翠竹如海,松濤陣陣,便是一曲《碧海潮生》吧。這首曲子葉子是最喜歡的。”
竹叢掩映的精舍。
修竹已枯,夜風過處,飒飒作響。
段開陽的手便停在門上,微笑着望着她,“要進去嗎?”
燕脂笑盈盈的看着他,“兩個師兄都來了,我這個做師妹的好歹算半個東道主,怎麽說也要盡盡地主之誼的。”
段開陽笑着一嘆,“還是這麽聰明,不枉師兄偏疼你。”他笑意漸歇,眉目間便有幾分清冷之意,“他現在并不甚好,卻是咎由自取,莫要心疼他。”
燕脂想一想,卻是笑着搖了搖頭。在月光中,那笑容便有幾分透明,她輕聲說:“不行的,大師兄,我的心現在便好痛。”
段開陽寵溺一笑,幾許無奈。手輕輕一推,木門已開,一陣柔和的力量推她上前,木門随之關閉,隔了他一聲輕喃,“……莫要心偏。”
屋裏收拾的很雅致,有很濃郁的藥香。裏屋的床上靠坐着一人,青色衣衫掩不住瘦骨嶙峋,卻依然有青松傲雪之姿,見到她時,雙目一點一點亮起來,慢慢開口,“燕脂。”
燕脂背靠在門上,望着他眼淚簌簌而下,“左肋下劍傷,差半分傷及心肺……右腰上中玄冥掌……生死但看天命,怪不得爹爹讓東方叔叔來找我,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葉子……我差點再也見不到你……若我當時……若我當時……”
她死死地捂着唇,哭得渾身戰栗。他心裏的寒霜便被這眼淚層層消融,又有尖銳的疼痛。他笑着伸出手,“再哭便醜死了,過來。”
她顫抖着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涼意一直蔓延到他心底,依舊淡淡的笑着,“既是能醒過來了,那便不會死。”
慢慢将她拉進懷裏,“大師兄明天便會送我回海南,還能見到你,我很開心。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燕脂在他懷裏拼命的點頭。二師兄說過,葉子已經是海南葉家的繼承人,他心裏必定是很高興的。
她六歲時在姑蘇城外的山神廟中撿到了他,他在天山陪了她這許多年。雖然他從不曾提起爹娘,心裏卻一直是不開心的。如今回了葉家,他便不會再孤單了。
擦擦眼淚,她開始動手檢查他的傷勢。能讓葉紫受這般重的傷,爹爹又如此謹慎,他的敵人必然很強大。大師兄既然來了,雪域自然不會袖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讓他盡快好起來。
一雙手阻止了她,葉紫眼眸深深,“別看了,外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師兄帶來了九轉還心丹,很快便能恢複。上次見你太匆忙,好多話都沒來得及說。”
他說得有一半是實話,另一半……估計是怕她見了那些傷口又要難過。燕脂想了想,搬了一把小杌凳坐在他的床邊,“好,我問你講。”
葉紫的唇角微微彎起,點了點頭。
“傷你的人不是出自中原門派,你和誰結了怨?”
他的眼眸暗了下去,默默的望着她,半晌才說:“燕脂,你還記得極樂宮嗎?”
燕脂氣呼呼的點點頭。那一年她們受了二師兄所托,去極樂宮救人,反被那個妖魅的像狐一樣的男人輕薄了一下,她印象自然極深。
“傷你的人是極樂宮的餘孽?她們還有這樣的高手?……呀,我在幽雲時也曾遭人下過迷藥,很像是極樂宮的無色無相,難道……”她蹙起了眉尖,“她們查到了我們的身份,蓄意報複?”
葉紫眸心有奇異的光欲掙脫而出,馬上又被暗黑的深淵吞噬,垂下眼睑,輕輕說道:“不,應該是有人網羅了她們,似是想針對雪域。我會處理好,你不要擔心。”
他的語氣輕柔卻堅定,燕脂低低的“嗯”了一聲。兩年不見,葉紫身上多了上位者的霸氣,讓她覺得極熟悉又陌生。
“你在葉家……過得好嗎?有沒有很多的叔叔伯伯弟弟妹妹?”
“很好,是有很多。”越多的人便意味着越多的暗算,只是那個時候他還有希望,什麽都不曾怕。
“為什麽兩年都沒有回雪域?”
“……”
屋外有一人斜倚梅枝,月華霜天,笛聲清越;屋內兩人執手相望,燭光跳躍,喁喁低語;還有一人,深宮重影中,獨對銀紅酒盞。
海桂輕手輕腳的上前,“皇上,延安侯府傳來消息,寧夫人已經排出死胎,脫離險境了。”
皇甫覺倚着玉砌雕欄,單手轉着琉璃酒盞,鳳眼睨着他,“皇後呢,現在陪着誰?”
海桂小心翼翼答道:“應是陪着寧夫人,未見皇後娘娘出寧夫人所居暢春園。”
皇甫覺冷哼一聲,慢慢打量着他,海桂半彎着腰,笑容僵在臉上,一動不動。半晌才聽到他懶懶開口,“太後那兒送來了一支參王,明一早你便送去侯府,順便把皇後接回來。”
“奴才遵旨。皇上,這夜都過半了,您該歇着了。”
“掌燈,去南書房。今夜朕便夙夜憂思,做一回明君。”
雀兒啾啾,竹影斑駁映上窗紙,木門上傳來輕輕的“篤篤”聲。
葉紫望着橫卧在膝上的人,目光眷戀不舍。一縷長發蜿蜒開來,纏到他的手上,手指輕輕一動,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輕輕一吻落上她的額頭,看她皺着眉,胡亂的揮一下手。此刻若能長存,願用一生拼就。
海桂身為禦前總管,很少有這般不招人待見的差事。一大早就到了延安侯府,晏宴紫很客氣的在偏廳招待了他,去接皇後娘娘的宮女卻久久才歸,說皇後娘娘歇的太晚,現時未起。
海桂也不看日上梅梢,徑直笑着說,時辰尚早,時辰尚早。晏宴紫陪着沏了三次茶,燕脂才冷着臉從內室出來。
海桂連忙趕上去請安,很委婉的提一下今天吉爾格勒格格便要進宮的事。
皇後娘娘緊蹙的眉頭這才稍稍纾解,随他上了鳳輿。臨行前,還拉着燕侯爺的手囑咐,“哥哥的婚事先放一放,等人回來再說。”
等鳳輿回到未央宮,日已上中天。皇後娘娘用了午膳,便要歇晌,海桂磨磨蹭蹭半天,也沒有說出來,那兒還有一位等您一宿了,您好歹安撫安撫再睡不遲啊。
他索性自己去了廂房,喚兩個小太監捶着腿,自暴自棄的想,不定哪天腦袋便離了脖子,且随這兩位主兒自個兒折騰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才是幾夢幾醒,幾生幾死。
早安,爬爬......睡死。
☆、79宮殇(上)
玲珑進來喚時,帳內還沒有動靜,她本想悄悄退下,燕脂已開口,“什麽時辰了?”
她的聲音寧靜沉郁,似流水暗瀉于夜色之中,毫無半點睡意。
玲珑一怔,上前挂了床幔,輕聲答道:“娘娘,是奴婢。未時剛過,海公公方才來看過,說若是娘娘醒了,便請去九州清晏殿。吉爾格勒格格也到了,皇上想安排一次家宴。”
燕脂望着她,黑眸裏有暖意靜靜流淌,“路上順利嗎?”
玲珑笑着點點頭,“除了惦記娘娘,剩下的都好。”
“比我預計的要早了兩天。”
玲珑想了想,眼睛彎成新月,“貴妃娘娘似乎很急,趙将軍想要歇宿,她都不許。一路上,還和吉爾格勒格格吵了好幾架呢。”
燕脂坐起身,黑發傾瀉一肩,鎖骨清晰可見。玲珑心疼的替她披上衣衫,“娘娘,你怎的又瘦了?端妃娘娘的事……縱使再難過,也要顧及自己的身子。”
燕脂笑着望着她,“沒了你,這幾天耳根真是清靜不少。”
玲珑嗔怒。
主仆二人笑說了一陣,玲珑見燕脂雖是淺笑,眼底卻依舊是烏黑沉郁,不起漣漪,像是藏了極深的心事,心下着急,只柔聲問道:“娘娘,洗漱嗎?”
燕脂點點頭,“回了海桂,便說我身子乏了,晚宴去不成了。讓他帶吉爾格勒和天佑來這兒見我。”
玲珑心中一滞,試探問道:“娘娘與皇上……吵架了?”
燕脂淡淡笑着,目光仿佛放的極遠,“只聞新人笑,誰知舊人哭。我只是不想與他們湊這個熱鬧。”
玲珑走了,移月貼身伺候着天佑,并未回來,寝室又陷入了安靜。燕脂慢慢将頭放在膝上,神色黯淡下來。
葉子走了。
沒有告別。
清晨醒時,她看見的便是娘親憐愛的眼神。
心裏驟然挖空了一塊,似乎有一部分不再屬于自己。
無聲的離別總是要好一些的,她模模糊糊的想,最起碼她現在的難過便沒有人會知道的。他總會好起來的,會像他的劍一樣。
白虹時切玉,紫氣夜千裏。
吉爾格勒帶着天佑盛裝而來,應是想直接奔赴晚宴。穿着色彩很濃烈的鐵勒服飾,身上金銀玉飾不下百件,行動之間,玉佩相撞,清脆悅耳。一見燕脂便給她了一個熱情的擁抱,很關切的問她,“你還好吧?”
燕脂笑着用力的回報她。
吉爾格勒湛藍的雙眸中倒映着她的剪影,她輕輕說道:“額課其,住在這樣美麗的大房子裏,你不快樂。”
小天佑站在她身後,拉拉她腰上的彩帶,漂亮的大眼滿是不悅,“女人,你抱夠了沒?”
燕脂的雙眼本已濕潤,這一句話卻沖淡了兩人之間淡淡的感傷。她笑着蹲□子,将他攬進懷裏,“天佑,想娘娘了嗎?”
小胖胳膊抱住她的脖子,身上有甜糯的奶香,很大力的點着頭,“想娘娘。姐姐好兇,貴妃好兇,天佑不喜歡。”
他的頭蹭了蹭,找到了一處極柔軟的所在,賴着不肯出來了,清亮的大眼很孺慕的望着燕脂。
燕脂淡淡笑着,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一彈,“無禮。”躊躇一番,終是将他抱起,兩人一同坐在榻上,“你的貂兒好不好?”
天佑點點頭,雙眸晶晶亮,雙手攏了一個圓,“這般大了。它可調皮了,前幾日把吉爾格勒的袍子咬了一個大洞。”
吉爾格勒正在端詳手中的青白玉镂空缡紋杯,聞言低低的哼了一聲,嘴角不屑的撇起。
燕脂笑着搖搖頭,對天佑說:“小貂兒長牙了,撿些比較硬的東西與它磨牙,它便不會胡亂毀人東西。娘娘後院也有個寶貝,讓移月帶你去瞧瞧。”
她離了幾個月,雪球已長得非常大了,肉呼呼一團兒,極是嬌憨可愛。天佑想必非常喜歡。
天佑戀戀不舍的從她懷裏下來,牽着移月的手走了。
燕脂看着他的身影轉過花廳,轉頭笑着問吉爾格勒,“還習慣嗎?”
吉爾格勒湛藍如湖水的眼裏閃過明顯的黯淡,嗓音裏也失去了以往活潑的生氣,輕輕說道:“燕脂,我想家了。這皇宮雖好,卻處處都像精美的牢籠。我想念草原,想念那連綿的帳篷,成群的牛羊。我聽移月說,你的一個極好的姐妹死了,她的小孩子也活不長了。燕脂,你果然……果然是極苦的。”
流雲袖從眼角翩跹而過,帶走眼底隐隐淚光,燕脂低頭與她倒了一杯茶,“也不見得全無好處,諾,黃山毛峰,每年産十數斤,全都貢了宮裏。”
吉爾格勒哼了一聲,“誰稀罕這清苦清苦的茶水,及不上我阿姆的馬奶茶。”抓了她的手,“燕脂,你跟我回草原吧。草原上的男兒心胸都像藍天一樣寬廣,不會介意你嫁過人的。”
燕脂纖纖玉指戳到她的額頭,嗔道:“收起你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不要說是我,就是你……”就是你,鐵勒送你來和親,又怎麽還有像百靈鳥一樣的自由?
她默了默,輕聲說道:“……我還有他,這寂寂宮廷,總不會太難。吉爾格勒,我一定不會讓你同我一般。”
你要帶着我實現不了的夢想,一起嫁。
這一夜,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大雪壓在枝頭,能聽到梅枝清脆的折斷聲。
燕脂對坐銀紅,夜半未歇。
天佑去了九州清晏殿,身邊有了得力的人伺候,移月依舊回了燕脂身邊,見燕脂癡癡望着雪景,便将她懷中的手爐取來,加了新炭,複又放于她的懷中。也不去勸她,自己拿了模子來,在燈下繡花樣兒。
醜時過半,未央宮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移月心中一驚,針便刺了手指。燕脂一閉眼,眼淚順着玉般的臉頰流了下來。
她推開了窗子,青絲瞬時獵獵飛舞,雪花打着旋兒撲入懷中。她望着茫茫大雪,似是呓語,“質本潔來還潔去。如玉,他陪了你去了,母子團聚,切不可傷心。”
建安三年的尾牙節,盛京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肅宗失去了他甫出事的皇長子。
肅宗罷朝三日,皇城之內,歌舞杳跡。
同天,一道聖旨賜到了宗人府。
白绫、毒酒、匕首。
海桂籠着手,垂目跪下,“奴才恭送娘娘。”
賢妃慢慢站起身來,她的妝容極是整齊,面色平靜,向着正東的方向跪下,俯了三次首,“臣妾領旨。”
她端起了酒杯,長袖掩唇,一飲而盡。似只是一次尋常的舉杯,還是春日宴中,衆嫔環繞的賢妃。
鐘聲響起,在囚室中,似有若無。
作者有話要說:寫的很壓抑啊。
好多線要一條一條的理,時時處于揪頭發中。
前文有個細節要更正:天佑不是跟着燕脂一起回來的,應該晚一步。
最近看到《慈悲城》和《九霄》,深深苦惱于神和人的距離。
☆、80宮殇(下)
鐘聲悠悠響起。
賢妃本已阖目而坐,猛地睜開眼,側耳傾聽。
一、二、三……八!
賢妃的姿勢沒有變,似是仍在等待。
九九歸一,循環不息。只是那一下,終究沒有響起。
海桂一拂手,捧着紅木托盤的兩個小太監靜靜退下,望了一眼賢妃,慢吞吞開口,“奴才辭別賢妃娘娘。”
賢妃很僵硬的轉身,瞳孔微微渙散,“海桂,你告訴本宮,何人……薨了?”
海桂躬着身子,聲音中突然有了淡淡憐憫,“端妃娘娘的小皇子逝了。”
他話音未落,賢妃已撲倒在八仙桌上,嘴裏霍霍有聲,雙目圓整,眼珠突起,一片血紅,端秀的臉龐扭曲可怖。
她死死的盯着海桂,滿是憤恨怨毒。
“……本宮……好恨……”
海桂嘆口氣,“娘娘,皇上說了,他允您之事必不會變。珉皇子記你名下,與您同葬。黃泉路上,您也不會寂寞。”
手指撓着紅木桌面,淩亂血痕,有細細的血線從耳鼻滲出,心有怨念,依舊不甘,“皇上……皇上……為什麽……”
海桂已慢慢轉身,喃喃說道:“為什麽?不為你,自是為了別人。怨不了別人,入了這深宮,想要的太多,命便不是自個兒說了算。”
烏雀巷。
盛京第一煙花地。
巷內多為私寮,獨門獨院,一個鸨兒,帶着幾個姑娘,也如那大戶人家的千金一般,精通書畫,善曉音律,渡夜之資便需百金,也是盛京第一銷金窟。
一輛黑漆馬車靜悄悄的在巷尾宅子外停下,門匾上書着“夾鏡鳴琴”。馬車上下來的人被鬥篷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眸靜靜的望了望門匾,眸中似是蘊了無數情思,稍一流轉,便是煙霭重重。
很大很舒适的床。
紫玉珊瑚屏榻,紅木雕雲紋羅漢床,床幔輕粉色,似桃花初綻,小荷新露,
玉人橫卧其上,姿容殊絕。上身衣衫極是整齊,卻偏偏從裙擺處露出一段粉光滑膩的*,微微蜷曲,清妍處別樣妖嬈,豔色直入骨髓。
一雙修長的手便在纖細的腳踝慢慢撫摸。
“覺兒……”吐字極輕,不掩輕顫。明眸深處煙霧更重,掩了難言的心痛。
皇甫覺垂着眼眸,吃了美人用唇銜過的果脯,在她挺翹的臀上拍了拍,語氣親昵,“寶貝,先下去。”
美人吃吃的笑,飛快的起身,經過王臨波時,羅裙輕飛,香氣拂了她一身。
她似是毫無知覺,一雙眸子只定定望着皇甫覺。
皇甫覺慢騰騰從床上下來,他只穿了暗紫常服,墨發從耳旁散落,神情慵懶魅惑,鳳眼斜睨過來,淡淡說道:“太妃攪了朕的好事。”
王臨波将鬥篷解下,美麗的眼眸蘊滿了哀愁,整個人娉婷荏苒,向前走了幾步,仰頭癡望着他,低低說道:“覺兒,我以為你不會再見我……”
皇甫覺望她一眼,忽的抿唇一笑,手臂一攬她的腰身,唇瓣擦過她的耳蝸,輕輕說道:“太妃,覺兒很想念您呢。”
王臨波輕輕一喘,目光瞬間迷亂,手臂攀上他的脖頸,便去胡亂尋他的嘴唇。
皇甫覺将臉一側,豎起一根手指,低低笑道:“……別忙……先帶你見一個人。”
冰棺之中,靜靜的躺着一個人。
很年輕很俊朗的一個人,嘴唇甚至微微翹起,若不是臉色蒼白,便如熟睡一般。
皇甫覺手指輕叩着冰棺,似是無限惋惜,“秦護衛救駕而死,朕想着這世上或許還有他想見之人,便将他從西北完好無損的帶了回來。”
王臨波在一瞬間抓緊了琥珀的手,随即便站直了身子,淡淡說道:“秦護衛有功,自是該厚恤其家人。靖海伯也是護駕而死,不知皇上可曾帶回他的屍身?”
皇甫覺眼角一挑,只望着她慢慢把唇角一勾,“可惜了,靖海伯……屍骨無存。”
王臨波霧一般的眸子神色複雜,傷心失望痛苦諸般交織,只輕輕一嘆,“覺兒,你可是疑我?”
皇甫覺微微笑着,目光轉向琥珀,“他是不是長得極清秀?連皇後都是贊他的。十五歲入了禁軍,兵法武藝都是極好,朕本打算送他去燕止殇帳下鍛煉,過不了幾年,便是一方将軍,足可有錦繡前程,光宗耀祖。”
琥珀的神色已如蠟紙,恍恍惚惚的便向冰棺走了一步。王臨波一把拉住她,低喝一聲,“皇上!你這是何意?”
皇甫覺的眼底暗黑一片,只盯着琥珀,笑語道:“秦簡的身份不假,只是十歲那年,便已換了個人。你只這一個弟弟吧,讓他在朕身邊潛伏這麽多年,便只是讓他送死嗎?”
他字字輕柔,卻字字都含着莫大的殺機。
琥珀堅定的拂開王臨波的手,凄恻一笑,“主子,琥珀照顧不了你啦。”踉跄着撲向冰棺,手指在上面急切摩挲,嘴裏荷荷叫着,卻是半點眼淚也流不下來。
皇甫覺唇角一勾,斜斜睨着王臨波,“臨波,你可是害得人家骨肉分離,天人兩隔。誰……也救不了了。”
王臨波往後退了一步,兩彎眉蹙起,驚疑的望着琥珀,“覺兒,琥珀做了什麽……她與這人有何關系……我并不知曉。”
琥珀已站了起來,臉色木然,向着王臨波磕了一個頭,“主子,是琥珀擅做主張,見皇上冷淡與你,便想加害皇後娘娘。”又轉向皇甫覺,“皇上,一切都是奴婢擅做主張,與主子毫不相幹。”
皇甫覺突然扼住王臨波的下巴,迫她貼身相就,低低說道:“她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