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0)
脂便在這個時候直闖九州清晏殿。
海桂低聲耳語時,皇甫覺的眉頭微微蹙了蹙,然後便若無其事的站了起來,“各位大人也口渴了,海桂,上茶。”
徑直轉過雲母屏風,向偏殿去了,鳳眸似是無意掠過燕止殇,頓了一頓。
面紅耳赤的衆人一怔,悻悻住嘴,忙着喝茶的功夫還不忘瞪着對面的人。大有中場休息,稍後再來的架勢。
燕止殇負手而立,默默望着皇甫覺離去的方向,暗色一掠而過。
皇甫覺進殿時,帶來了蘊藉的水汽。閃電一閃而逝,襯得眉眼有幾分陰郁。他的口氣依舊是溫和的,“這種天氣怎麽跑出來了?”
燕脂從窗前回過身來,雙眸中有奇異的亮光,直直的望着他,“我從紫宸宮過來,王嫣試圖自殺。”
她的眼睛這般亮,語氣卻異常的平靜,帶了淡淡的疲憊,“讓她把孩子打掉吧。”
皇甫覺默然不語,走近她,碰碰她的臉,感到她細微的退縮,不動聲色的垂下眼睑,“又要為了別人的事和我怄氣?王守仁病了,王家還沒有就此事表态,王嫣暫且還不能動。”
燕脂皺皺眉,“她已經瘋了。”
皇甫覺望她半晌,忽然嘆口氣,“燕脂,這件事你不要管。”
燕脂的眉尖漸漸蹙起,心裏的怒氣在聚集。
若不是紫宸宮的宮女拼死闖到了她的面前,她或許永遠不會知道王嫣的慘狀。他有意無意的隔離了紫宸宮的消息,她也從不曾想過刻意打探。
她慢慢開口,聲音清冷,“為什麽?”
王守仁已廢,王家已是風雨飄搖,在朝中已不能成為他的掣肘。王嫣即便有錯,死就夠了,何必如此羞辱與她?事情拖得越久,有朝一日爆發,牽連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
皇甫覺笑了笑,看着她的目光頗有幾分無奈,“王嫣的事,我有分寸。天不早了,先讓海桂送你回去。”
燕脂緊緊的盯着他,目光裏有疑惑有失望有期待。他淡淡笑着,目光依舊堅定。
漸漸的,眼中的亮光一點一點沉澱下來。她稍稍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垂下眼睑,淡淡說道:“你若是不想她死,便去看看她。”
天青抹紅的裙角微微一旋,像海天破曉,又似疊起的波浪。只在他身邊微微一頓,便毫不遲疑的向外走去。
皇甫覺已經伸出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娘娘,皇上因為西甸戰事,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阖眼,現在兵部和戶部的人還在書房吵呢。您先回去,皇上脫出身來,一定會去看您的。”海桂陪着笑臉,跟在她身後小步跑着。
宮門一開,漫天風雨瞬時湧了進來,揚起的裙擺像巨大的蝶翼,斑斓詭異。燕脂回頭望着海桂,淡淡說道:“回去告訴皇上,與其日後後悔,不妨憐取眼前人。”
話音一落,毫不猶豫投入前方風雨之中。
海桂一怔,“娘娘……娘娘……您等等奴才……等等……”
作者有話要說:去了一趟同仁,心情很壓抑,剛剛緩過勁來。
請理解我。
盡量補償。
☆、100牆角
他的性子那般驕傲,受寵的嫔妃懷了別人的孩子,該是将人挫骨揚灰,抹殺一切痕跡才對。為何執意留着她,甚至還留着那個時時刻刻提醒他恥辱的孩子?
是心痛吧,所以便失了理智。
想起西巡路上王嫣的改變,和那段時間他深夜到她房間必是沐浴之後,胸口某個地方越來越空,風冷冷的向裏灌。
望着玲珑碰上來的湯藥,唇角揚起淡淡的笑。
他說,給我一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端起碗時,手還在輕輕發抖,她突然用力一掼,并蒂纏枝蓮的小瓷碗咕嚕到琴桌旁,烏黑的湯汁浸漬了雪白的地毯。
“娘娘!”玲珑驚呼。
燕脂低垂着眼眸,神色淡漠,混了厭煩,“我乏了,都下去吧。”
主子心情不好,宮裏的氣氛便有些沉凝,宮女們做事都輕手輕腳。燕脂心灰意懶,一連兩天都在太液湖觀荷,延禧宮的事未再提半句。連推了兩位诰命夫人的求見,燕晚照未時來了。
燕脂将手中的香餌灑向湖面,碧水之中錦鯉搖頭晃腦争搶食物,瞅了半晌,一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把裕王妃帶到這兒來吧。”
燕晚照斜帶日影而來,燕脂眯眯眼,看到她雙目微紅,精致的妝容下眉眼憔悴,詫異的一擡眉。将手中最後一把飼餌撒向魚群,拍拍手說:“這是怎麽了?”
燕晚照沉默着斂身行禮,垂首時可見眼睛瑩光一閃,“娘娘,可否……退一步說話?”
燕脂将人帶上了太液湖上喜雨亭,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茶水點心,又流水一般退下。
燕晚照熟練的拿起茶具,開始泡茶。她神情雖有幾分恍惚,手勢依舊流暢優美,武夷流派的功夫茶,講究高斟水,低沖茶,手腕微懸,壺口的茶水穩穩一線傾瀉下來,茶葉随水浪翻滾,茶湯清靜澄澈。
燕脂雙手攏在袖中,含笑望着她。
燕晚照慢慢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開口說道:“臣妾從太後宮中過來,太後看上了梅勝芳的小女兒,妾身沒答應。”
燕脂動作一滞,梅家的小女兒,梅尋幽嗎?勾了勾唇角,“王妃不是很有容人之量嗎?”
燕晚照的眸子迷蒙一片,“你也見過梅尋幽,簪花大會她得了十二月花主,家世模樣都是一等一的。臣妾不答應,是因為王爺不願。說來也可笑,成婚至今,裕王府中明裏進的暗裏塞的,已有十幾個。唯獨這一個,王爺卻是發了好大的火氣。”
她成婚不過大半載,太後就想為裕王府再添一位側妃,絲毫未顧及她的情面,對于裕王府的子嗣表現出了莫大的關注。同為燕家的女兒,太後對她二人的态度近乎天壤之別。這上苑三十六主宮,空了大半,竟然無人理會!
真真可笑,真真讓人恨……
她的目光裏有太多不讓人歡喜的東西,燕脂淡淡說道:“若你不是延安侯府的嫡長女,若你當初看上的不是皇太後親子,早被沉塘浸籠,也沒機會苦楚。種什麽因結什麽果。若你今天來只想說你王府中事,本宮沒興趣聽。”
燕晚照一笑,絲毫不介意,繼續說道:“臣妾絲毫不介意王府進幾個人,進來幾個都是守活寡而已。只有這梅尋幽,是萬萬不行的——”
她突然湊近了燕脂,眉眼詭異,幽幽說道:“仔細看來,她與娘娘的眉眼确實有幾分相似呢。”
她離得太近了,眼底綻放的冷冷的光像乍然投向沸騰油鍋的水滴,猛然炸射開來,呼嘯着奔向各個角落。
燕脂一驚,心中險兆突生,一手急搡她肩,站将起來,便要高呼——
一塊手帕突然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唇舌。
濃烈到刺激的迷香讓她只來得及恨恨的瞪了一眼燕晚照,便暈了過去。
這樣匆忙的一眼,雖然憤恨依舊帶着蔑視帶着不可思議。
燕晚照緩緩坐回椅子,優雅的淺笑。看着燕脂被人打橫抱走,迅速消失在亭上突然現出的地洞。
刻銘鐵足銅鼎無聲移回原位,燕晚照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羅帕,覆在自己臉上。
陷入昏睡之前,她還在想,她或許真的是瘋了。被愛情被自己的丈夫被這重重陰霾之下的皇宮逼瘋了。
燕脂醒來時,發現自己以一個很詭異的姿勢站着。雙手雙腳都被束縛着,黑索牢牢的固定在牆壁上,試着掙脫幾下,意識雖然清醒,手腳卻依舊軟弱無力。
最大限度的扭動腦袋,勉強看清了所處的環境。一丈見方的小密室,一床兩椅。光線很昏暗,只在牆角燃着一支蠟燭。
琺琅彩瓷繪鳳紋的小燭臺!
燕脂心中嘆了一口氣,似乎是某個權貴之家的密室,燕晚照究竟将自己賣給了誰?
回頭之時,便看見正前方牆壁上有一方透明的小孔。她被縛的詭異的站姿似乎正對着這個小孔。小孔旁邊赫然還有一根微微突起的鐵管。
只怔了一怔,便把目光湊了上去。
燈火如晝,燈下美人如玉。
美人青絲如瀑,臂挽輕紗,後背到腰部曲線完美的轉折,可堪一握。那上面,正橫着一條男子的臂膀。
她倚在男子的懷裏,手摸着男子的臉龐,那男子款款的笑着。
眼墨如玉,眼線斜斜上挑,風流肆意,便是她枕邊日夜相對的良人!
唇角微微揚起,移眼過來時便有這樣的猜測。逼她看的,無非是最傷她心的。一邊看,一邊笑,銀牙卻在格格打顫。
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
她們不在我心上,你卻不可以.
從來便沒有旁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個斜欹雲鬓,也不管堕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簡直有些兒戲谑;花心摘,柳腰擺,似露滴牡丹開.香恣游蜂采。卻不知*冷月,牆頭牆角尚有人待。
王臨波媚眼如絲,咬着半截青絲,臉上春潮未退,雙腿兀自緊閉,夾着他那物什,忽的湊身在他唇角親了一親,笑道:“覺兒,我與她哪個更好些?”
皇甫覺懶洋洋躺着,鳳眸斜睨,語調漫漫不經意,“她太小,怎及臨波手段。”
王臨波撲哧一聲笑出來,纖纖玉指點上他的胸膛,“你為了她可是遣了六宮粉黛,連賢妃跟了你那麽久,你都舍得下手。”
皇甫覺将她手推開,捏一捏她的下巴,“只不過是一些蠢女人罷了。臨波這般聰明,朕便不會如此待卿。”
在她臉頰上拍了拍,轉身下了床,“出來時間不短了,我該回宮了。”
王臨波癡迷的望着他的後背,突然移開眼,望着東牆笑了笑,軟軟問道:“覺兒,我怎麽也想不通,賢妃為什麽認下殺死溫如玉的罪行?她可不是能屈打成招的性子。”
皇甫覺淡淡掃了她一眼,“我應了她,在她死後把小皇子過繼到她名下。”
王臨波一怔,随即咯咯輕笑,身上圍了薄被,下榻為他穿衣,“你讓人九泉含恨啊,枉人家替你背了黑鍋。”
皇甫覺道:“如玉可不是我下的手,她是自殺。”張開雙臂任她着衣,鳳眼半阖,“我也算替她報了仇,殺了她生平最恨之人。”
王臨波咬着唇輕笑,“最恨之人?該是你才對……啊!”她驚呼一聲,抱住突然散開的錦被,眼眸嗔怒,似笑非笑,“冤家……”
這般說着,手卻擁得更緊,越發顯得胸前溝壑深深。
皇甫覺大笑,在她脖頸上輕嗅一口,“好好在公主府呆着,過兩天朕就接你回宮。”
作者有話要說:暑假最後一周了,柳柳爆發了!
千呼萬喚,失散的人兒快回來!柳柳要開虐啦!
☆、101出逃
“嚓嚓嚓”牆壁向兩旁滑去,王臨波提着一盞連三聚五琉璃燈走了進來,手掌在牆上拍了幾下,縛着燕脂的黑索便縮回牆壁。
她未看滑倒在地的燕脂,徑自将燈放在幾上,自己坐到椅子上愣愣出神。
燕脂盤坐在地上,眉眼冷清,慢慢活動酸痛的手腳。
王臨波将燭臺移在自己面前,拔了發上的簪子慢慢挑撥着燭火,燭火掩映的豔麗容顏,,一會兒蹙眉,一會兒微笑。好半晌才仿佛喃喃自語:“這麽多年了,他還是老樣子,一上來勁兒便要胡攪蠻纏,半點也不肯憐惜人。”盈盈眼波欲醉,嘆息一般,“皇後娘娘,你說是不是?”
燕脂慢慢起身,挺直脊背,坐到唯一的矮榻上,脫掉鞋子,抱膝合上了眼。自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
肺腑之中燃燒着森冷森冷的火焰,什麽東西悄然倒塌,什麽東西瘋狂滋生,她現在需要的是滾燙滾燙的水或是刺骨刺骨的冰,來壓□體裏熱得發瘋冷得吓人的情緒。
多看她一眼,她便沒有多餘的力氣維持自己的平靜。
王臨波手托着腮,笑着看她一眼,便又轉回到面前的燭火上,聲音蘊藉如夢,“我十五歲進宮,先皇已經五十四歲,眼旁的皺紋像我祖父一樣多。他很喜愛我,進宮三年我就從良媛升到了妃位。只是再多的寵愛也抵不過他日益衰老暮氣沉沉的軀體。守着那樣的一個人,實在是半點樂趣也沒有的。直到我二十二歲那年——”
“那天是花朝節,白天嫔妃們出外踏青,我親手剪了許多五色彩紙黏在花枝上,默默祈禱花神娘娘送給我一個皇子。突然天色變了,嫔妃們被迫到莊王的別院避雨。我素來喜潔,在宮外也是要沐浴更衣的。卻不料,在浴桶中,突然鑽出個人來。”她緩緩說着,聲音裏由衷的歡喜,“他受了傷,肩膀上一直在流血,臉色白的很,卻還挑着眼角對着我笑。娘娘,你肯不肯救救我?”
燈花啪的爆了一下,她似是吓了一跳,竟是很羞澀的沖着燕脂笑了笑,“莊王的人很快便追來了,你知不知道我最後怎樣救了他?我把他按進浴桶裏,自己脫了衣服鑽了進去。就在水底下,肌膚緊貼着肌膚。他那時可規矩的很,半根指頭也沒有亂動。”
她語速放得很慢,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并不在意有沒有傾聽者。
燕脂環臂而坐,手指飛快的從外關一路試探到神章,想引動氣海。她連日随皇甫覺打坐,氣海本已有內力流動。如果能調動幾分內力,就可以脅住王臨波,借機脫身。
只是下迷藥的人卻是很謹慎,除了迷疊散之外還用了相當分量的牽神引,她嘗試片刻,氣海依舊死鎖。
她坐直身子,冷冷望着王臨波,“清平公主喜獲麟兒,本宮還未恭喜太妃當了外祖母。”
王臨波的表情馬上便僵住了,美眸森寒寒的瞪向她,燕脂毫不回避,明澈的目光裏□裸的輕視與憎惡。
王臨波忽然撲哧一笑,手指撫上眼角,“是啊,再怎麽怨也沒辦法,歲月不饒人。皇後娘娘心底罵我違背人倫,□無恥。其實,我有什麽錯?愛有什麽錯?我陪在他身邊十二年,為了他什麽都可以做,為什麽最後站在他身邊的人不能是我?”
燕脂冷笑,“先皇寵愛你,許你貴妃之位,榮寵無雙。你卻背着他,與皇子私通。于夫失了婦德,與子悖了人倫:你将我擄來,匿于公主府,萬一事發,公主府上下都的與你陪葬。無人臣之綱,無人母之慈。無君無夫,無仁無義,無德無容,僅憑一愛字,便想立于人前,恬不知恥,做盡一切勾當?荒謬至極!”
她聲音本自清冽,這幾句話含恨說來,更如錯金裂玉,字字冰雪。
王臨波唇角的笑意慢慢隐退,半晌輕輕擊掌,“皇後娘娘好口舌,覺兒的眼光一向都很好。只是皇後也曾與男子獨處一室,做了諸多難以訴說之事,怎的還能呆在國母的位置上,理直氣壯說出這些話來?”
燕脂一怔,手指緊緊蜷起,一字一字頓道:“是你——!”
當日山洞中清醒到血肉的恥辱又活了回來,指甲深深地紮進血肉,尖銳的疼痛不能郁解半分心頭壓抑的狂嘯。
她本懷疑過當日之事是宮中婦人所為,皇甫覺徹查秦簡之後卻說他是魔教餘孽,秀王府的死士。
都交給我,什麽都不用想。
所有殺害你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燕脂,我負盡天下人,定不會負你。
......
原來,都是假的。
一口甜腥闖到喉頭,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王臨波愉快的看着她,笑着點點頭,“是我。秦簡是我的人。為了這兒,覺兒惱了我。尼庵的日子着實清苦,我好容易哄他氣消了。”
燕脂突然緊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臉色蒼白如雪,猩紅的鮮血順着唇角滴了下來。她緊緊的蜷縮着,冷汗從挺秀的鼻尖上滲了出來,唇齒之間迸出細碎的呻吟。
王臨波笑得愈發暢快,牙齒咬着紅唇,像小女孩見到了心愛的玩具,眼神有執拗的喜悅,喃喃說道:“為什麽要動心呢?不動心的話便不會痛苦,愛上他的女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都一樣,都一樣......痛吧......痛吧......”她格格大笑,笑得眼淚從眼角溢出。
燕脂伏在床榻上,眼睑緊閉,一動不動。
王臨波的笑聲漸漸歇了,慢慢拭了眼角的淚,偏頭看了她半晌,眼神有小小得意的歹毒,自言自語道:“若是能死也便解脫了,只是現在你連這點自由都沒有呢。”
走到她面前,細細打量她半晌,手指撫上她的臉,指掌下肌理順滑,離得這般近也無半點瑕疵,笑容漸漸扭曲,指甲狠狠劃下。
燕脂突然睜開眼,食指順勢點中她肘間麻xue,擒住她肩膀往後一拉,發間金釵已抵住她的脖頸。
她的動作太快,王臨波的笑容還來不及消退,便這樣凝固在了臉上。
燕脂低低喘着,笑容清冷如雪,“太妃,別動。否則你這花容月貌可就難保。”
深夜,一輛青帏翠幄車靜靜駛出了公主府的側門。
王臨波冷眼望着燕脂,“我已經把你帶出了公主府,你什麽時候放了我?”
燕脂臉色蒼白,偶爾壓抑的低咳,執簪的手依舊穩定,“讓身後的人滾開!”
王臨波冷笑,“深夜出府,身邊一個跟着的人也沒有,豈不更讓人猜疑?明人不說暗話,你即便殺了我,也不可能出得永勝門,我最多也只能送你到這兒。”
她若逃了,賠上的便是王氏全族。永勝門是左千吾衛的轄區,是她們的勢力範圍。她即便逃出府來,依舊在她們的掌握之中。
只不過,若是死了,王氏便得遭受皇甫覺和燕家的瘋狂反撲。區別只在于時間早晚的問題。
燕脂不說話,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看着,暗暗分析形勢。王臨波說的沒錯,即便劫持着她,也不可能順利闖到宮門。清平公主或許沒有參與此次事件,但公主府必定有大量王家安排的人手。一旦他們反應過來,她與王臨波便得玉石俱焚。
從永勝門到宮門,還有兩街三道宮門,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手上微微用力,沉聲說道:“向左拐,進民巷。”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等二更。
☆、102破曉
清平公主是先皇最寵愛的女兒,建府之時離皇宮并不遠,位于啓夏門街,離朱雀大道不過百丈遠,只隔永勝門。
公主府這一輛馬車出來,暗夜裏無數眼睛窺視。
“頭,馬車裏面有兩個人,趕車的是公主府的二管家。跟着的人有點棘手,要不要——”黑衣人做了個橫切的手勢。
被稱作頭的人身材高挑,渾身罩在鬥篷之中,夜風吹過時,可覺左肩之下空蕩蕩的。聲音低沉沙啞,有莫名的磁性,“上面有命,只能暗中行事。去兩個人遠遠跟着。那邊有動靜了嗎?”
“燕止殇的三百鐵衣衛已經拿了令牌出了城,影子也出動了,領頭之人是血劍鈞天。”
夜枭低低一哼,“一群蠢貨。弄出點兒動靜,把他們引過來。”
燕脂伏在樹身上,等待新一輪的心悸過去。
自從上次大覺寺遇了僧尼二人,她身上便多了許多逃命的小物件。好在他們并沒有搜身,此刻剛好派上用場。
身後緊追她的,剛開始有十一人,現在只剩下了三人。最先兩人輕敵,她下馬車之後,直接出手擒她。她仗着手法精妙,當場斃了二人。後來有四人圍了上來,便謹慎多了,看出她內力不濟,劍劍攜帶風雷,躲了兩劍,拼着肩胛挨了一下,咬碎了耳上的明月珰。裏面是她熬苦菊子的脂膏,合水碰上她唇上火鳶尾,便能噴出迷障霧裏最簡單的素鲛绡,白霧迅速彌漫,凝而不散,觸者會有強烈的麻癢。趁着他們瞬間大驚,一簪劃破了東方黑衣人的喉嚨,逃出了包圍。
之後你逃我追,憑着層出不窮的後手,她又殺了五人。最後一人臨死反撲,被她銀針刺破膻中xue後,還用餘力揮出一劍,她肋下又多了一道傷口。
她并未逃向永勝門,反在公主府附近民巷躲藏。她不可能逃出王府死士的追殺,只是盡力拖延時間,希望這騷動能被尋她之人發覺。
她已經寸步難行,密室之中,怒氣攻心,氣海反而隐隐松動,她當下反轉真氣,沖了隐八脈,重獲了身體的掌控權。此刻肺腑之中真氣竄動,仿若千萬把利刃來回割動,又像置身刀砧,被人細細刨骨割肉。
只是心頭一把火卻越燒越熾,那些疑問若不明白,定是死也不肯瞑目。
一定,要活着回去!
心在胸腔裏跳得厲害,太陽xue上的血管在突突響,耳目卻異常清明,聽得到風過樹葉簌簌低響,夜蟲窸窣,枯枝細小的斷裂聲。
眼中決絕之色一現,回頭之時臉上已滿是驚慌絕望。
烏雲飄過月亮,乍破的一道月光盡數傾瀉在樹下的女子身上。她青絲已亂,半披半卷,手緊緊的按在胸口,那裏的衣衫有長長的一道割口,他的目力非常好,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截藕荷色衣衫下緋紅的肚兜和大片凝雪的肌膚。
她絕望苦楚的看着他,眼裏似乎盛了漫天破碎的星光。紅唇無意識的半張,上面有深深的咬痕,細小的血珠不斷滾落下來。
他緊緊握着手中的刀,慢慢走過來。很緊張,很興奮,肌膚起了下意識的戰栗。
她看起來随時都能倒下,這樣柔弱的身體卻在他眼前迅捷的殺了他三個同伴。忍不住舔舔下唇,他接到的命令是活捉,其他的人還在搜索別的區域,或許,他可以先做點什麽。
燕脂已經蜷曲到樹底下,雙手緊緊抓住衣襟,看他慢慢走近,右手依舊拎着刀,左手卻解着腰帶。她只驚愕了片刻,馬上變得屈辱憤怒,身軀輕輕顫抖,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他忍不住喘息起來,喉嚨裏類似犬的低哮。這樣的豔色,這樣的高傲,向來是九天仰視的鳳凰,此刻卻匍匐在地上,跌落到塵埃,骨子裏透着靡靡。
拎着刀,他幾乎踉跄的撲了過去。
燕脂掙紮着坐起,一膝屈起,一膝跪地,狠狠瞪着他。看似憤怒恐懼,膝蓋卻在細微的挪動,只要他撲過來,他那褲裆裏高高支起的醜陋的帳篷便會遭到致命一擊。
刀光乍起,清洌洌的光旋了一旋,帶起了一顆頭顱,半蓬血雨,那無頭的屍身向前跑了兩步,才撲倒在地。
燕脂警惕的看向來人。
紫色滾黑邊的侍衛服,樸實無華的臉,他後退了兩步,單膝跪下,“臣關止前來護駕。”
粗糙低沉的聲音,她從不認得人,卻記得這聲音。
不知為何,他這一跪竟會有恍惚之感。她搖晃着站起身,逡巡着他的眼,“關大人免禮,剩下之事就依仗你了。”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到了堅硬的青石,“臣......不負所托。”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覺得他的聲音輕輕打顫。身子晃了晃,眼前的事物已逐漸模糊,她輕輕說道:“那就......麻煩你了。”
伏到他背上時,鼻端有淡淡的草木香,很熟悉很安心的味道,忍不住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再醒來時,人處在颠簸的馬車上,心中一驚,掙紮坐起之時扯動了傷口,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車簾掀開,探進一個人。俊眉斜飛,風流含睇,飛一個眼風,“娘娘,咱們又見面了。”
這樣冷的夜,他只穿着單衣,衣襟散開,露着半邊胸膛,似是剛剛從哪家少女的香閨出來。
燕脂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看着身上包紮好的傷口,輕輕開口,“你殺了他?”
龐統露出一口白牙,笑眼彎彎,“要殺他的人很多,今晚我可排不上話。”車簾一挑,他閃身進來。
坐在她對面,撫着下巴輕嘆,“美人就是美人,捆的像粽子一樣還是美人。”
燕脂慢慢一挑眉,“你想帶我去哪兒?”
龐統大手一揮,“盛京最大的銷金窟,錦繡城。”手收回來,摸了摸下巴,“以你的姿色,應該能買個好價錢。”
燕脂沉默着,黑眸将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你究竟是誰的人?”
過了今夜,她不能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心,是看不清,聽不透的。
龐統重重一哼,“大爺現在是自由之身,不過,我可以成為你的人。”右眼眨一眨,語調故意拖長。
燕脂向後一靠,淡淡望着他,“是麽?那你為什麽要趟這渾水要知道這皇城中想要你命的人比我的會多的多。”
龐統呲着一口白牙,大喇喇說:“你小情人捏住了我的把柄,幹完你這一票,老子就去大漠。”
話音剛落,他輕咦一聲,手在坐墊上一撐,人已閃電般沖向車外。
“噗噗噗”箭矢射中車廂沉重的聲音,和着龐統哇啦啦的怪叫。車外有人高喝,“皇城之中,何人深夜縱馬?速速停車,遲則就地格殺!”
龐統哈哈大笑,“縱便縱了,你奈我何?”馬長嘶一聲,竟撒蹄狂奔。百忙之中挑簾說了一句,“九城兵馬司的人。”
燕脂明白他的意思,九城兵馬司提督司岑溪是朝中中立一派,現在這時候卻不能肯定他是否可靠,事情自是鬧得越大越好。
這個時候,竟是這個人真心為她着想。
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心中的情緒,這一夜,果然是很熱鬧。
司岑溪沉着臉,看着車上人烏衫飛舞,縱聲狂笑,一條黑鞭卻是舞得密不透風,竟是生生向着東南箭陣沖了過去。
他身負皇城安危,今夜卻是風波不斷。啓夏門街走水,火勢蔓延了半條街,竟有各方勢力活動的身影。
又接到含糊不明的口谕:加倍戒嚴,控制局勢,不縱一人,不殺一人。
緊抿着唇,向後伸手,侍從将他玄鐵弓奉上,一弓三箭,遙遙對準馬車,低喝一聲,“賊子猖狂!”
箭去流星,分上中下三路。龐統長鞭一掃,只使得緩了一緩,去勢不減。他将頭一偏,咬住射向他腦門一箭,騰身而起,腳尖撥了射向車門一箭。第三箭,卻攔不住了。
奔馳的馬兒一聲長長的哀鳴,一箭正中雙眼之間。龐統大怒,将口中箭甩頭擲了出去,人群中頓時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他剛想進馬車搶出燕脂,斜刺裏沖出一人,雙掌抵住車廂,舌綻春雷,一聲悶喝,正欲橫甩出去的馬車生生停駐。
龐統笑睨他一眼,懶懶抱拳,“多謝。”
男子長身玉立,風姿挺秀,一揖到地,“有勞閣下。”
龐統撇撇嘴,進了車廂,對燕脂道:“正主來了,我要走了。”忽然一整顏色,“他多半是活不成了,祭日的紙錢捎上我一份。”
燕脂神色一變,開口欲言,他已一掌破來車廂頂棚,身子高高沖了上去,長嘯一聲,“司岑小子,咱們改日再來比過。”
随手劈下射來的箭矢,人如彈丸,幾下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司岑溪冷眼瞅着擋在面前的燕止殇,“長寧侯,你阻了本都督的公務。”
燕止殇笑着,手裏亮出一塊腰牌,“司岑兄,*苦短,不能勞美人空等。這裏,便由小候代勞。”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當當,沒有食言。
躺床上的,摸摸……
☆、103夫妻
司岑溪看了一眼燕止殇手裏的令牌,嘴角挂上了笑容,“夜寒風重,小侯爺肯替人分憂,那自是最好不過。散了吧!”手一揮,身後的人收劍歸鞘,整隊後退。他對燕止殇颔首示意,留下一匹馬,調轉馬頭徑自走了。
自始至終,沒有向馬車多看一眼。
燕止殇收了笑意,身後之人陸續現了出來,沉默着打掃現場。他望向車門時,眼神竟有猶豫之色,略一躊躇,方低頭進去。
燕脂望着他,露出今晚上第一個放松的笑容,“哥哥......”
燕止殇心頭一酸,握了她的手,“沒事了,我們回家。”
燕脂笑了,笑容有幾分飄渺,“回哪個家?我不想回皇宮,也不想回侯府。”
燕止殇心痛的望着她。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止殇,我哪兒不想去。讓我歇一下,然後,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燕止殇緊緊的抱住她,慢慢點頭,“好。”
燕止殇将人帶回了長寧侯府。
皇甫覺第一時間帶着大批禦醫趕到,被燕止殇攔在門外。皇甫覺大怒,君臣幾乎拔劍相向。事不可轉圜之際,韓瀾的一句話讓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皇後娘娘懷孕了。
只是鳳體失血過多,經脈郁結,大人孩子恐怕都難保全。
他沒有再說第三句話的機會,皇甫覺已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當天,皇甫覺獨自回宮,卻将整個太醫署搬到了長寧侯府。
“止殇,”晏宴紫從庭院裏背轉身來,眸中暮色四合,語氣沉沉,“你想去哪兒?”
燕止殇黑色勁裝,背背逐日弓,手握清泉劍,一步步拾階而下。
“孩兒想去哪兒,父親大人心裏必是極清楚的。”
晏宴紫望着一夜便生分許多的兒子,心中大痛,面色卻依舊冷厲,“回去!一切等燕脂醒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