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薄櫻鬼(4)
離池田屋事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新選組受會津藩之邀,共同對抗長州藩。
出征前夕,夜,沖田總司的房間。
清光和安定坐在榻邊,一起看着沖田熟睡的樣子。
與每天心情都很好的清光不同,每到這個時候,安定眼裏都會流露出深入骨髓的哀傷。
清光瞥了一眼安定,實在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捏住安定的臉頰狠狠的拉扯着:“我說你啊,每天晚上都是這個表情,膩不膩啊!”
“唔……放手啊,清光!”
一陣糾纏之後,安定終于擺脫了清光的魔爪,氣鼓鼓的揉着臉頰:“你到底在做什麽啊,笨蛋!”
“這個問題應該問你自己才是,一到晚上就一副主公快要死掉的表情,超級礙眼啊!”
安定垂下眼睛,喃喃說道:“你不明白的,清光。現在還算好,至少主公還能夠睡的很好,等再過一段時間……”
沖田蒼白着臉,整夜整夜咳嗽,以及最後顫抖的想要拿起刀,卻只能将手無力垂下的場景,如同走馬燈一樣,在安定的腦中不斷回放。
清光一巴掌拍向安定的腦袋:“真是看不下去……我說安定,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東西?我們可是付喪神啊!而眼前的沖田君,則是我們的審神者不是麽?現在我們可以整天和主公朝夕相處,白天被主公抱在懷裏,晚上被主公放在枕邊,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這種待遇,回到本丸以後可是再也享受不到了!”
“本丸……我們還可以回去嗎?”安定的眼裏露出迷茫。
“那還用說?等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告訴長谷部,主公在這段日子是如何疼愛我的,氣死他,哈哈哈!”清光想起長谷部那一副不甘心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
“是麽……”安定看着清光的笑臉,也一起笑了起來,“清光,第一次覺得,有你陪在身邊,真的很好!”
清光臉色微紅的偏過臉去:“少肉麻了!”
或許是因為陪伴着沖田走過最後那段難堪的歲月,安定的性格溫和敏感,一旦鑽上牛角尖,就可能在死胡同裏面再也出不來。
而清光不同,清光有關沖田的記憶,更多的是沖田年少時意氣風發的模樣,雖然因為斷過刀,沒有安全感而過分渴求愛,但看待問題時往往可以直達本質。
所以在面對4年後生命就會走到盡頭的沖田總司,安定想到的是沖田臨死前那副痛苦的樣子,而清光則看到了回到本丸後的情景。
被吵醒的沖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正在談笑的清光和安定,之後又将眼皮合上。
看起來不需要擔心這兩個家夥了啊……不過,每天晚上都被這麽吵醒,睡眠會不足的好不好,真是困死了……
第二天,新選組前往九條河原迎敵,山南敬助、沖田總司、藤堂平助作為傷患被留了下來。
近藤,土方,齋藤等人身着淺蔥色羽織,頭縛白色綁帶,整整齊齊的走出屯所的大門,鮮紅的誠字旗在空中飛揚。
“哈欠……”沖田穿着一身紅色和服,抱着刀,有些懶洋洋的靠着門,為自己的隊友們送行。
平助在一邊抓着頭發,一臉的不甘心:“啊啊啊!就我們幾個留在屯所,超級無聊的!喂,總司,你就沒什麽表示嗎?”
“這不是很好嗎,就當養精蓄銳好了。”沖田懶懶的回複。
“總司昨晚沒有休息好嗎?是因為想着出陣的事情所以睡不着吧。”山南推了推眼鏡,顯得溫文爾雅。
“嘛~算是吧。”沖田無法和山南解釋每晚被吵醒的原因,幹脆默認下來。
山南的右手撫摸上左手的手腕,臉上蒙上了陰影:“你們的話,傷好了馬上就可以回到隊伍了,以後可以戰鬥的時間還長的很,不像我……”因為左手受傷,再也無法握刀了!
長的很,麽……
沖田閉上眼睛,似乎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睡着了一般。
1865年3月20日,山南敬助因為脫離新選組被抓捕後切腹自殺,沖田總司為了減少山南切腹的痛苦,親手斬下了山南的頭顱。
1867年12月13日,油小路事件,新選組親自刺殺了以伊東甲子太郎為首的背叛者,而藤堂平助就是死者之一。
1868年7月19日,沖田總司因肺結核在江戶逝世。
說起來也十分好笑,這次被留守的這三個人,都有着十分類似的結局呢!不,應該說,整個新選組的結局都十分的類似。
“總司!不要在這裏睡覺啦!”平助拍着沖田的肩膀,想把他弄醒。
山南則對總司的身體情況表示擔憂:“自從池田屋事件後,總司你連隊內訓練也很少參加了,是不是身體還有不舒服的地方?”
沖田睜開眼睛,看着山南和平助擔心的樣子,覺得心裏暖烘烘的,就如同陽光照射在身上一般。
他站直身體,雙手揣在袖子裏面,懷抱着劍,眼中染上幾分笑意:“不是說好好養傷麽?走了走了,你們慢慢聊,我先去補覺了。”
說着,沖田轉過身子,向後擺了擺手,慢悠悠的走回房間。
“主公……”身後傳來了安定擔心的聲音,“你一定很想去改變歷史吧?如果沖田君不是我的主公,我說不定會……”
沖田聞言停下腳步,看着天邊的白雲:“我想要去改變歷史,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麽?”
“喂!主公!難道你……”清光忍不住着急的叫出聲來。
“聽我把話說完啊,清光。”沖田用手中清光的本體,敲了敲清光的頭,“有些歷史啊,就算勉強改變了,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就比如山南先生和平助離開新選組這件事情,都與伊東甲子太郎這個人有着關系。如果這個人沒有加入新選組,山南先生和平助也不曾離開過,你們說,他們的命運會怎麽樣呢?”
清光撓了撓頭:“當然是一直留在新選組啊!這不是很好麽?”
“是啊,但即使新選組裏沒有任何人離開,戰争也不會因此而推遲它的腳步。不斷垂死掙紮的幕府軍隊,無論增加多少個技藝高超的武士,都抵不過掌握着□□大炮的明治政府,與其屈辱的死在斷頭臺上,不如以一個武士的身份去了結生命。”
沖田就這樣,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淡漠的談論着歷史,但清光和安定,卻在沖田平淡無奇的語氣中,聽出了極深的悲哀。
“主公……”安定咬了咬嘴唇,之後堅定地說道,“不用顧忌我們,如果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永遠都支持着你!”
沖田笑着揉了揉身高縮小了一大截的安定的頭:“歷史的潮流不是憑我單槍匹馬就可以改變的。新選組想要存活下來,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加入明治政府。但是,這樣的新選組,真的還是我們心中的那個新選組麽?”
新選組之所以被人們所銘記、所緬懷,正是因為它捍衛了武士道的精神——這種精神是新選組的隊士們一次又一次用鮮血書寫成的。
他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次又一次的用古老的刀劍去抵禦先進的槍炮,用心頭的熱血去書寫武士的靈魂,正是有了這種無言的悲怆,才更顯得那面“誠字旗”的偉大。
“所以,這樣就好!”
是的,這樣……就好!
無論對新選組,還是對這個時代的未來,這都是一個最好的結局。
遺憾會有,痛苦也會有,但這個世界上,又何曾有過完美無缺的事情?
他能夠做的,就是如同之前一樣,為新選組戰鬥到最後一滴血流盡為止。
1864年8月20日,長州藩被會津藩和新選組打退後,在京都縱火,大片街區、神社、寺院化作灰燼,史稱“禁門之變”。
“禁門之變”後,長州藩勢力大損,擔任讨伐主力的德川慶喜以及會津等藩,成為京都的掌權者,身為勝利一方的新選組也得以招募隊士,擴大組織。
“哈!”沖田一刀打掉平助手中的竹劍,收回架勢,笑着說道,“承讓。”
“呼!真是的,總司你的刀法還是這麽犀利啊!”平助嘆了口氣,之後毫無形象的坐在訓練場上,汗水在陽光下發出奪目的光芒。
沖田也收起竹劍,坐到平助身邊:“剛才你用的是北辰一刀流吧,我記得你和山南先生一樣,在加入近藤先生的試衛館之前,在千葉道場學習過劍術。”
平助盤着腿坐正了身子,頓時來了精神:“對啊!那是尹東先生的道場呢!說起來近藤先生最近可能會讓我去江戶招募隊士,我想讓伊東先生也一起加入新選組!”
平助此時的眼睛如同小獸一樣熠熠閃光,平助他……很崇拜伊東甲子太郎。
北辰一刀流和天然理心流,在伊東加入新選組以後,新選組就如同刀的流派一樣,分為尊王攘夷派和佐幕派。
“诶,總司你這是什麽表情啊?你覺得讓伊東先生加入新選組的想法如何?我和你說啊,伊東先生他真的很有才華……”平助在一邊喋喋不休的說着,似乎想要沖田認同他的想法。
沖田沒有打斷平助的話,只是耐心的聽平助說完:“我承認那個人的才華,但是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無論怎樣,都無法喜歡上伊東先生。我這樣說,你會放棄把伊東先生請過來的想法麽?”
“呃……什麽?”平助聽了這話有些不解,“可是近藤先生也贊同了這個想法啊!伊東先生的加入可以讓新選組更加強大不是麽?”
“那就去做吧!不過要記得,永遠不要讓自己後悔才好!”沖田站起身子,抱着平助的腦袋不斷地揉着,之後揮手離開,“今天輪到我和齋藤去街上執勤,先走了。”
“什麽嘛,真是奇怪啊,總司。”留在原地的平助疑惑的撓頭。
有的時候,什麽也不知道真的是一種幸福呢!
不過,即使終有一天我們将刀刃相向,在我心裏,你也永遠是新選組的一員。
因為我們做的無非都是同一件事情:
誠于心,誠于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