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薄櫻鬼(10)
年月日, 甲州勝沼之戰,新選組大敗, 日後,永倉新八、原田左之助脫離新選組, 另組靖兵衛
左之助把一小袋金平糖放到沖田面前:“之前聽千鶴說你想要這個,所以特地托人從京都的[綠壽庵清水]替你帶過來的,怎麽樣, 感動嗎?”
沖田垂下眼睛坐在榻上, 看着那一顆顆如同星星一樣小巧的糖粒:“是麽,那家店原來還開着啊。”
[綠壽庵清水]是年創立于京都的金平糖專賣店, 也是當時全日本唯一的一家,自從在京都落腳後, 這家店就成了沖田最喜歡去的地方
“當然了, 現在只能夠弄到這麽一點, 等你病好了回到京都,想吃多少都可以。”左之助這樣說着, 但是自己也知道,如今的京都,已經是新政府的天下, 想要回去,又談何容易?
沖田撚起一顆糖塞到嘴裏,絲絲甜意在口中化開, 眼前仿佛浮現出了京都的那些美好的時光:“什麽時候走?”
左之助撓了撓頭:“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等新八與平助道別後,我們就要離開了。”
沖田沒有去問“為什麽要離開”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近藤先生堅持在幕府尋求支持, 而新八和左之助則不願意繼續為腐朽的幕府去賣命,就這麽簡單
“保重。”沖田深深的看着左之助,似乎要把他的樣子永遠烙印在腦海,因為,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不要這樣看着我啊,又不是再也看不到了。說起來,之前一起喝酒的時候還說過,年後,年後,年後,大家依舊要聚在一起,現在看起來,好像想要實現有點勉強啊!”左之助拼命笑着,似乎想要表達自己對分別的滿不在乎,但是眉眼間的哀傷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了的。
或許是因為沖田的身體需要靜養的緣故,無論外面是如何的戰火滔天,沖田的院落,總是一片寧靜,好像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陽關普照,群鳥啁啾。
而此時此刻的這份寂靜,卻好似墳場一般,充斥着天人兩隔的悲哀
年月日,又是一個櫻花盛開的日子,在空中不斷飛舞的櫻花花瓣,似雪,也是血。
“近藤先生你在嗎?”
在這個充斥着肅殺之氣的夜晚,沖田敲響了近藤勇的房門,明天,就是近藤帶領新選組再次奔赴戰場的日子,那個戰場,名為流山,是近藤勇為了替新選組其他成員斷後,而投降新政府的地方。
“是總司啊!”近藤勇頂着有些亂糟糟的頭發拉開了門,看起來打算睡覺的樣子,“你這是?”
星光的照耀下,門外的沖田抱着一床被子,帶着刀,笑的有些羞澀:“今天,咳咳,我能和近藤先生一起睡嗎?”
“诶?”近藤勇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為什麽總司突然想和我睡?”
“不行麽?”沖田裝出十分失落的表情。
“當然不是!只是有些意外,快進來吧總司。”近藤讓開一個身位,讓沖田走進房間。
沖田将手中的刀擺放在長曾彌虎徹旁邊,對着長曾彌微笑點頭,之後把被子鋪在了近藤勇的榻邊。
近藤勇看着沖田笑着鋪床的樣子,突然有一種時光飛逝的恍惚感:“一轉眼總司都這麽大了啊!真是沒有想到,以前那個倔強的不行的少年,如今也會有這麽溫和的一面。”
沖田閉起眼睛,腦中浮現出十幾年前的記憶,勾起了嘴角:“這要多虧了近藤先生,如果沒有近藤先生的話,今天的我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安定好奇的看着清光:“清光,主公以前是怎麽樣的?”
清光也陷入回憶之中:“我跟着主公的時候,主公剛剛成年,那個時候的主公相當的鋒芒畢露呢!如果說現在的主公是一把久經戰場已然歸鞘的寶刀,那麽當初的主公就是一把剛剛出鞘渴望飲血的利刃!至于小時候的主公我就不清楚了。”
“這麽說真是太見外了!”近藤勇揉着沖田的頭,“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對總司的印象相當的深刻啊……”
沖田是被姐姐阿光送到試衛館的。
那個時候道場的主人還是近藤勇的養父近藤周助。因為貧窮,家中無力撫養第又一個孩子長大,于是沖田就被寄養在試衛館,或者說被抛棄更為恰當,那時沖田的名字還不是總司,而是宗次郎。
那天姐姐離開後,沖田在試衛館門口站了三天三夜。當近藤勇抱住沖田倒下的身子時,沖田望着天邊的落日,語氣平淡的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姐姐不要我了啊。”之後,就昏迷了過去。自那以後,沖田再也沒有提過他的家人
培養出新選組衆多高手的試衛館,自然不是什麽良善之地,試衛館奉行的,是叢林法則——強者上,弱者下。
沖田在進入試衛館前幾乎從未接觸過劍道,再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導致他的身體十分的瘦弱,沖田他自然成為所有人欺負的對象。
“哐啷啷!”
一個弟子将沖田的飯菜扣到了地上,露出了挑釁的笑容:“哎呀,手滑了一下。這可怎麽辦呢,宗次郎?沒有多餘的飯菜你就這樣将就着吃掉吧,順便可以把地板舔幹淨,大家說是不是?”
周圍傳來了其他弟子的哄笑聲
沖田沒有說話,就這樣面無表情盯着這些弟子,冰冷的目光如同一匹受傷的孤狼,隐忍、戒備、狠歷。
那個弟子被沖田的目光看的背上發涼,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之後又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惱,變本加厲的報複在沖田身上。
弟子一腳踹翻了沖田,将腳踩到了沖田的頭上:“怎麽,反抗啊!剛才的眼神不是很厲害麽?現在怎麽就像條狗一樣?”
散亂的頭發遮住了沖田的臉,讓人看不清沖田的表情。
因為沖田被這樣侮辱也沒有反應,弟子無趣的“呸”了一聲,轉身離開。
等到所有人走光以後,沖田默默的爬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在試衛館裏,沖田學會了一個道理:弱者是沒有尊嚴的,想要活得像一個人,而不是一條狗,那就要變得足夠的強。等到他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的時候,他就可以将那些侮辱過他的人,一一殺死!
如果沒有近藤勇,未來的沖田或許會走上這麽一條冷血無情的修羅之路。
好在……
“宗次郎?這些飯是怎麽回事?”正要出門辦事的近藤勇,看見了沖田抓着地上的米粒,往碗裏放的情景。
沖田仿佛沒聽到一樣,繼續做着自己的事情。
“哎呀呀,這可沒有辦法吃了!”近藤勇蹲在沖田的身邊,摸了摸沖田的頭,“不過真是巧呢!我之前在廚房多拿了一個飯團,這下剛好可以給你!哈哈哈!這真的上天的安排啊!”
說着,近藤勇從懷中掏出了還殘留着體溫的飯團,塞到了沖田的手裏。
沖田手裏捧着雪白飯團,看着近藤勇臉上沒有任何陰霾的爽朗的笑意,背過身去:“多管閑事。”
近藤勇有些尴尬的摸着腦袋,在一起出門的同伴的催促聲中離開了房間,門外傳來了隐約的對話聲。
“近藤,你把你的午餐給了那個小子,到時候你吃什麽?”
“哈哈!沒關系的,我少吃一頓餓不死,但宗次郎還在長身體啊!”
沖田咬了一口飯團,小心翼翼的咀嚼着。他不明白,奉行叢林法則的試衛館,為什麽會出現近藤勇這樣的人?舍己為人什麽的,就和白癡一樣。
為了變強,沖田幾乎用了所有的時間去練劍,只有劍可以改變他的命運,他的生命裏面也只有劍。
因為對于劍的執着,沖田的劍技突飛猛進。在對戰時由一開始的挨打,變得漸漸可以抗衡。
“小山太郎和沖田宗次郎,比試開始!”
沖田握着手中的竹刀,目光冰冷的盯着他的對手。小山太郎,就是那個多次打翻他飯菜的人,也是平時欺負他欺負的最狠的人。
沖田将手中的竹刀齊肩平舉,刀尖朝下,略微偏右,做出突刺的動作。這個日後讓無數人成為刀下亡魂的起手式,現在還顯得十分的稚嫩,以至于在力量上占據優勢的小山太郎輕輕松松就擋了下來。
“你就這點本事麽?你不過是一個沒人要的家夥,有什麽資格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弱者,就應該做出弱者應有的姿态!”被沖田的眼睛看着,就如同被惡狼死死盯住一般,小山太郎為了發洩內心的恐懼,瘋狂的進攻着。
沖田只能不斷的狼狽招架,終于,他的竹刀被巨大的力道擊飛。但小山太郎并沒有停手,而是一刀打到沖田的額頭上,血液染紅了訓練場的地板
“夠了!”近藤勇實在看不下去,跑下去将沖田扶起來,想要出面結束這次切磋。
“別礙事,我還能……繼續戰!”沖田揮開近藤的手,撿起地上的竹刀,踉踉跄跄的站起來,他的眼裏,只有他的對手,那個必須要打敗的人。
弱者,是沒有生存下去的權利的,被欺負,被侮辱,那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他必須變強,不惜一切代價的變強,這樣才能夠獲得活下去的權利。是不是只要他足夠強大,就可以得到糧食,就可以不被家人抛棄了呢?
沖田的意識漸漸模糊,但是他的刀更快,更狠!他的腦子裏面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打倒小山太郎,之後……殺了他!
“啪!”
小山太郎的竹刀被打飛,他狼狽的坐在地上,恐懼的看着沖田眼中的血色光芒:“我,我認輸!停下,快停下,我認輸啊!”
沖田對小山太郎的哀求無動于衷,淡漠的看着曾經踩着他的頭,不斷侮辱他的家夥,手中的竹刀逐漸高高舉起,之後,用力劈下!
一陣沉悶的響聲。
近藤勇用手抓住了沖田的竹刀,雖然竹刀不至于将手掌斬斷,但近藤的手掌也變得有些血肉模糊。
近藤沒有去關心自己的傷口,而是溫柔的将沖田摟在懷裏:“可以了,宗次郎,已經可以了!你看,你已經贏了!”
周圍的一切又重新出現在沖田眼裏,無數雙眼睛都在看着他
其中有恐懼的眼睛,有震驚的眼睛,有厭惡的眼睛,也有欣賞的眼睛,但以前那種不屑的目光的的确确已經消失了。
是的,他贏了
最後,沖田在近藤那雙充滿善意與關懷的眼睛的注視下,就這樣暈了過去。
那一戰後,沖田成了試衛館的內門弟子,正式開始學習天然理心流的奧義,待遇也與之前有了天壤之別
因為沖田那與狼一般的性格,很少有人敢接近他,除了近藤勇。
“宗次郎,你有什麽夢想麽?”一天晚上,近藤拉着沖田一起看星星時,這樣問道。
夢想麽?早在家人抛棄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這種東西了,除了……
“變強,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那麽變得最強以後想要做什麽呢?”
沖田沉默了,因為他不知道,除了揮刀以外他還能做些什麽。
近藤勇看着有些迷茫的沖田,不禁摸了摸他的頭:“那就來說說看我的夢想吧!我将來想要成為将軍,擁有一座自己的城市!然後……”
近藤勇看着夜空,眼睛如同星光一般璀璨:“讓我的每一個子民都可以吃飽肚子,安居樂業。這樣,大概就不會再有像宗次郎這樣,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離開家人的孩子了吧!”
在那一刻,沖田他想,他大概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也找到了他的夢想。
“既然這樣,就讓我成為近藤先生的刀吧。”
“哈哈哈!說什麽傻話?我一直把宗次郎當做我的弟弟啊!你願意陪我一起實現夢想嗎?”近藤勇爽朗的笑聲在夜空中回蕩
“當然,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從那天夜裏開始,近藤勇就成了沖田最尊敬也最為憧憬的那個人
沖田開始學習近藤勇的穿衣打扮,開始學習近藤勇的性格和品質,沖田希望,他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跟近藤勇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就這樣,以前如同孤狼一般的沖田,重新學會了笑,學會了如何與別人和善的相處,學會了寬廣的心胸,學會了大海一般的包容……
“近藤先生,請不要再說我小時候的事情了!”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也就罷了,但是在近藤看不見的地方,清光、安定,還有長曾彌虎徹正聽得津津有味,饒是沖田,此時也覺得有些丢人。
“哈哈哈!也是,不知不覺已經這麽晚了啊,是該休息了!我晚上睡覺可能會打呼嚕,總司你不介意就好。”盡管明天即将面對一場生死未蔔的大戰,近藤勇還是那麽的樂觀。
“當然不會介意。”怎麽會介意呢?如果可以,沖田希望可以永遠聽着近藤勇的呼嚕聲入睡,然而,今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近藤揉了揉沖田的頭,鑽入被窩:“晚安,總司。”
“晚安……”
燈被吹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沖田躺在榻上,呆呆的看着房梁,旁邊傳來了近藤均勻的呼吸聲和輕微的鼾聲。
原本認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睡着的沖田,在這個到處充斥着近藤勇氣息的房間,輕而易舉的就入睡了。
沒有咳嗽,沒有半夜的驚醒,有的只是很美很美的夢——這是沖田一年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年月日,近藤勇集結新選組隊士人,奔赴流山,日後,近藤勇被俘。
年月日,近藤勇在板橋被斬首,享年歲。
作者有話要說:《薄櫻鬼》的副本應該還有兩章,一章正文,一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