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蠟炬情誼
縱然,這世間,必将以成敗決定一切,可是總會有那麽幾個人,那麽一點點情,照亮生命的華美。
終于到了簽約的日子。
結束了前期談判時買賣雙方的寸步必争,這一刻,已然是一片和諧。李志傑還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襯衫上折痕還真真切切,臉上是掩藏不住的興奮,對着孟洪強,連連表示感謝。孟洪強還是老樣子,抽着常抽的雪茄,身邊跟着吳德明等一衆人。
沒有特別舉辦儀式,也沒有邀請媒體。就在地皮所在的原來印刷廠的會議室,會議室十分簡陋,還保留着上個世紀的特點,幾張拼湊在一起的會議桌,牆壁上還貼着安全生産等标語。合同是雙方一早審核确認了的,只是孟洪強和李志傑簽字而已。李志傑先簽完,吳德明再拿給孟洪強。
厚厚的一沓協議,需要簽字的地方有好幾處,孟洪強一一簽完。合上協議,李志傑握着孟洪強的手,說:“孟總,以後這塊地就是您的了。”
孟洪強聽了他的話,露出一個得意的笑,說:“那也是我們合作愉快。”說着,頓了一下,才說:“我已經安排財務給你們廠子打款了。”
李志傑聽他這麽說,自然又是一連聲的感謝。本來他還安排了飯局,可是孟洪強推說有事,先離開了。
回去的車上,孟洪強心情大好。這個時間,交通擁堵,他也不煩,看着窗外,還吹起了口哨。吳德明坐在他的旁邊,聽到他吹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曲,屬于他的那個時代。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孟洪強的頭上已經有了白發,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眼角都是細紋。縱然保養得宜,歲月依然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孟洪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停了下來,問:“怎麽樣,德明,爽不爽?”
吳德明沒料到孟洪強會突然這麽問,愣了一下,才答道:“都是孟先生給我的機會。”
孟洪強聽了,笑了笑說:“不知道林哲那個小子現在心情如何。”
吳德明沒答話,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窗外人流如織,穿梭在高樓大廈之間。熙熙攘攘,不知要去向何方。
“林哲以為他這兩年做了幾個項目,就想跟我鬥,不知天高地厚。”
“那是當然,孟先生經手的生意比他走過的路還多。跟孟先生搶生意,自然是不自量力。”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人聽了孟洪強的話,立刻接道。
孟洪強得意地哼了一聲,才說:“舊城區改造的規劃馬上就要出來了,這塊地皮的價格再上浮50%沒問題。要是有耐心呢,就多拿在手裏玩一玩,找家公司合作搞開發也有得賺,就是麻煩。”孟洪強說着想了一下,問:“德明,這塊地如何處理,你怎麽看?”
“孟先生看問題不知強過我們多少倍,我哪敢揣測您的意思。”吳德明笑着說道。
孟洪強聽了他的話,越發覺得得意,哈哈一笑,才說:“不管怎麽處理,你的那一份一定不會少。”
一衆人回到公司,吳德明到茶水間倒咖啡,遇上正從茶水間出來的Amy。她見到吳德明,露出笑來,說:“恭喜你,又搞定了一樁大生意。”
“又不是我的生意,有什麽好恭喜的?”吳德明聽了她的話,漫不經心地說道。
Amy見他如此,不禁怔了一下。只見吳德明站在那裏倒着咖啡,似乎滿身的疲倦,神情都是懶懶的,完全沒有剛剛簽完一個大合同的欣喜。
“這個case是因為你才談下來的,你不高興嗎?”
“我高興不高興又能怎麽樣?case雖然是我談的,但決定權在孟先生。”
“可是沒有你,這個case也許就談不下來了,至少不會談得這麽順利。雖然最後并不是你來做決定,可是你卻是影響做決定的人的。”
吳德明聽Amy這麽說,轉過身來,對她笑了一下,才說:“謝謝你,Amy。可是做事情的人多的是,而做決定的人卻始終只有一個。”
Amy聽了他的話,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吳德明一只手端着咖啡,一只手拿着勺子心不在焉地在杯子裏輕輕攪拌着。眉目之間都是倦怠,臉上的神情也顯得憔悴而落寞。
過了好一會兒,Amy走到他跟前,輕聲說道:“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那個做決定的人的。”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擡起頭笑起來,看着她,似乎想要從Amy的臉上分辨出什麽來一樣,好一會兒,才問:“那你會幫我嗎?”
Amy被吳德明問得一怔,完全沒料到他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不知道他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一時愣在那裏,不知該如何回應。
吳德明見她這樣,從旁邊拿過一瓶飲料遞到她手上,笑道:“吓到你了吧?沒事,跟你開玩笑呢。來,喝點飲料。”
Amy聽他這麽說,越發局促起來,看着吳德明,嘴唇動了兩下,似乎要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喝了口飲料,含碳酸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有一種輕微的刺痛感。Amy的心就像這瓶剛被自己擰開的飲料一般,不停地咕咕冒着氣泡。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瓶飲料喝了一半,像是下定了決心,她才擡起頭看着吳德明,問:“我能幫到你嗎?”
吳德明沒想到Amy會真的回應自己,略感吃驚,但随即臉上便恢複了對Amy一貫的笑容,說:“在茶水間都待這麽久了,咱們回去工作吧。”
孟洪強拿到這塊地皮的新聞已經出來了,嘉予的員工私下裏都議論紛紛,當然更多的是氣餒,尤其是前期參與這個項目的員工。當初,林哲規劃這塊地皮的時候,兼具了建築與商業的雙重理想,不同于一般的商業地産。讓參與的員工也備受鼓舞,大家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現在地皮旁落他人,前期的美好計劃全都成了泡影。雖說生意場上,這種事情再平常不過。但現在這樣的結果,還是讓員工們,尤其是這些親身參與過的員工們沮喪不已。
林哲召集這個項目的成員開會,看得出大家的消沉。他先笑了一下,說:“先給各位十五分鐘的吐槽時間。”說着帶着笑意的目光淡淡掃過每一個員工,才接着道:“時間寶貴,大家要抓緊。有什麽怨氣,別憋在心裏了,吐出來,我都接着。”
那些員工聽老板這麽一說,心裏的抑郁似乎一下子少了很多,紛紛笑了出來,對林哲道:“林總,我們不是怕輸,就是覺得輸得太窩囊,心裏窩火。”
“是啊,太憋屈了。再說,那塊地皮落到孟氏手裏能用來做什麽,還不是白白浪費了?”
有人起了頭,下面的人都紛紛接上來一吐為快,道:“本來咱們勝券在握,要不是吳總透了咱們的底價,孟洪強能這麽順利地拿到這塊地嗎?”有一個員工越說越氣憤,氣急之下脫口就提到了吳德明。
其他的人見說到了吳德明,都閉口不言了,惴惴地看向林哲。林哲倒還是那個樣子,聽着大家大倒苦水一臉的微笑,即便聽見提到吳德明,神色亦沒有任何變化。見大家都靜了下來,才說:“還有沒有要傾吐的?沒傾吐完的趕緊,過時不候。”
這些員工見老板毫不在意,也都松了口氣,又笑了起來。吐完槽,心中也似乎暢快了許多,連臉上的神色都舒展開了。林哲見大家都不再說話,這才又開口說:“好啦,各位傾吐完了,終于輪到我了。”他故意拖長了“我”的尾音,仿佛等了很久似的。讓一衆員工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愉快的笑聲響起,驅散了本來盤旋在會議室上方的陰霾。
“這次的項目失敗主要還是因為嘉予本身的實力有限,一旦碰上強有力的競争對手就會陷入被動,很難贏得最後的勝利。與其他的人或者公司沒有關系,商場如戰場,瞬息萬變。只有我們真的變得強大了,才能做到不管遇到什麽樣的競争對手、競争公司都能贏。”
“而嘉予要成為真正強大的企業,就要仰仗在座各位了。”他說話的語氣誠懇,目光堅定,在座的都聽出了他話裏的真誠。他說完,又看了看在座的員工。這些員工都是集團的骨幹,很多都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人,一起挑戰過許多項目。對公司的感情,不同于一般的主雇關系,甚至可以說這裏面很多員工都是與公司一同成長起來的。此刻,這些人見老板誠摯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心中更是激起了一股沸騰的鬥志。
待散了會,王悅桐走上前來。見林哲還坐在那裏,微皺着眉頭,像是在凝神想着什麽。便端了杯咖啡,放在他的面前,說:“大局已定,你怎麽還是憂心忡忡的樣子?”
林哲聽她這麽說,才些微露了點笑容出來,說:“定還是沒定,我們說了都不算。結果到底如何,不到最後一刻誰知道呢。”
王悅桐幾乎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就連當初他倉促回國,接過嘉予的擔子,當時不論是公司上上下下的員工,還是外面的合作夥伴,都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心裏多少有些輕看他,覺得他年輕,又是個外行,收拾不了這麽大一個攤子。那時候,林哲也沒有絲毫退縮。傾聽員工的建議,積極拜訪合作夥伴,硬是生生将局面穩定下來。沒想到現在反而躊躇起來。
這段時間他一直忙于事情的謀劃,又要兼顧公司的其他項目,還要穩住局面。有時候忙得恨不能有分身術,吃飯睡覺都是湊合。有時候太晚了,裹張毯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就是一宿。連日下來,人都瘦了許多,整個人好似越發顯得高了。
王悅桐看着他,心情萬分複雜,不知是什麽感觸,本來想說幾句鼓勵的話,可是心裏一團雜亂,什麽也說不出來。過了好久,才說:“事已至此,你別想太多了。”
“你知道嗎?悅桐。”林哲說着,轉過頭來,看住她,深邃的目光像一泓深潭。“我最近一直在想,把你和德明拖進來,到底對不對。讓你們兩個人這樣跟着我,如果贏了,也算是對你們有個交代。可是,萬一輸了呢?”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連忙打斷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這些有的沒的。你這樣想,不是把我和德明看扁了嗎?事情的困難度,我們都是知道的。你快別庸人自擾了。你要真是覺得對我們不住,慶功的時候,把公司分我們一半就行了。”
“這個沒問題,扛着這麽大一個公司,就像頭上壓着一座大山一樣。像一副金光閃閃的手铐,還是無期的,永遠铐着你,沒有打開的那一天。不但沒有打開的那一天,還得想着,做強,做大,把金的變成鑽石的。真是累。誰想要誰拿去好啦。”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禁不住一笑,想着他這樣的一個人,也會有這樣任性孩子氣的時候,可見人總是人。不過,他這樣子,也只有自己才看得見吧。這麽一想,心裏又覺得十分高興。
“好啦,大少爺。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要這麽一副金手铐呢。別說金的,就是銀的、銅的、鐵的,都不知有多少人盼望着呢。你這下也算是吐完槽了吧?”
林哲聽她這麽一說,也笑了起來,連日來他雖然面上看不出什麽,但其實心裏十分焦慮。這會兒聽王悅桐這麽說,心情才暢快了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林哲才說:“我只是一想到你和德明,就覺得非贏不可。這次你和德明這麽破釜沉舟,要是不贏怎麽對得起你們。”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努力了這麽久,老天爺都看在眼裏,不會讓我們失望的。你不要有這麽大的壓力,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點規矩都不懂,我們還出來混什麽呀。”
她說得這樣俏皮,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禁不住都笑了出來。
“不過只要一想到孟洪強明白自己被耍了時的表情,我就會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他會是個什麽樣子。”王悅桐說着,好像真的看到了孟洪強一敗塗地的樣子,禁不住滿足地嘆了口氣,說,“哎呀,真是想一想都覺得開心啊。”
林哲看着她只是微笑,并不說話。其實走到這一步,也真的是情非得已。若非孟洪強三番五次狙擊嘉予的股票,讓嘉予資金陷入被動,也不至于使出這種無間道的計策。當初林哲父母驟然離世,孟洪強便趁機落井下石,對嘉予發起收購。要不是林哲臨危不亂,穩住了陣腳,勉強擋了過去,只怕嘉予早就易手他人了。
“想一想,要不是你和德明,我真是堅持不到今天。”
“林哲,再說這樣的話,就真是讓人生氣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初德明媽媽病重,是誰一聲不響就把住院費、手術費給交了的?又是誰力排衆議,對德明委以重任的?”王悅桐說着,似乎想起了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眼圈都泛了紅。
“至于我,要不是你,我連書都讀不完。還得在唐人街端盤子攢學費,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王悅桐說着,一只手握住林哲的臂膀,說,“林哲,不是你,我和德明都走不到今天。我們三個人本來就應該這樣彼此扶持。”
她說着,看住他,一雙眼睛澄澈而純淨,仿佛這偌大的世界,在她的眼裏,只有他一樣。好一會兒,王悅桐又握住林哲的手,她的手小而軟,好似有一種魔力,讓林哲本來紛亂的心,頓時沉靜了下來。
“林哲,你不要怕,我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做生意,手段詭異。商海紛争,沉沉浮浮。有人贏就會有人輸。現實殘酷,都為了贏而披荊斬棘,更是害怕輸了失去一切,而奮不顧身。可是,在這樣慘烈的争奪裏,到底還是有一些情義镌刻在人的心頭,散發隽永的光芒。縱然,這世間,必将以成敗決定一切,可是總會有那麽幾個人,那麽一點點情,照亮生命的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