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芳菲歲月
時光荏苒,歲月如水,雖然他們會成長,會被磨去棱角,會向生活妥協。可是這情義,卻是彼此心間永存的芳華。
公布規劃案的那一天,林哲和王悅桐在辦公室。林哲從辦公室的冰箱裏取了兩罐啤酒。打開了一罐遞給王悅桐,一罐留給自己。他并沒有看電視屏幕,只是走到窗前,看這城市高樓林立在半空中的繁華。
王悅桐攥着啤酒罐,目不轉睛地盯着牆上碩大的屏幕。因為太緊張,握得啤酒罐都發出輕輕的響聲,外殼上都是因為溫度提升,霜氣變成的水珠,緩緩地從上面滑落下來。她的心也怦怦直跳,期待、惶恐、猶疑,無數的情緒從心頭湧起。千頭萬緒,仿佛一團亂麻。新聞一如平常,還是那兩個主持人,坐在屏幕前,照本宣科地念着,有條不紊。可是又讓人覺得無比漫長,往日裏一個幾十秒的開頭,今天卻好像有幾十年一般。
其實這條新聞不過短短兩分多鐘的時間,就是對确認的規劃方案進行公告而已。可是這兩分鐘的新聞,卻像一個深水炸彈,炸得很多公司大驚失色。與原先預料的不同,老城區的改建方式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不作大幅改動,以繼續保有城市的特點為主。這樣一來,因為不能改建,孟洪強買下的那塊地皮的價值就要大打折扣。
新聞播報完,王悅桐有那麽一兩分鐘的怔忡,似乎還在心裏确認這則新聞的真實性一般。隔了幾秒,才發出歡喜的叫聲,興沖沖地跑到林哲面前,一雙手握住林哲的兩條胳膊:“林哲,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成功了。”她看着林哲,眼裏都是亮閃閃的興奮,眼波流轉,仿佛真的有光。她看着他,臉上是純粹的喜悅,寶石一樣的眼睛裏有一種孩童般的歡喜。
林哲看着她這個樣子,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湧上他的心頭。其實他和王悅桐相識多年,雖然處處照顧她,可是很多時候卻把她看作兄弟,這種兄弟,并非是把她當成男孩子,而是一種相知相交的情義。這一次,因為這件事情,激起了林哲對王悅桐從未有過的一種感觸,柔軟的、忐忑的、深深的一種感觸,像有什麽輕輕地撩動了他的心房。
他雖然看着窗外,可是耳朵卻聽着電視裏播報的新聞。新聞播報完的那一刻,心裏提着的那口氣終于松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并沒有那種預想的欣喜。也許是經過太久的精心謀劃,一切只是水到渠成;也許是起初太過熱望,耗費了太多心血,勝利的這一刻反而生出許多說不出的感慨。
林哲迎着王悅桐的微笑,也露出笑來,舉起手裏的那罐啤酒,與王悅桐手裏的輕輕碰了一下,才說:“還好,總算不負衆望。”說完,長出了一口氣。
大約背負着兄弟情義的千斤重擔,不敢有半步的差錯。此刻塵埃落定,沒有如潮一般的狂喜,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喂,林哲,你這個反應太平淡了。”王悅桐說着,似乎想起了什麽,還沒開口,臉上就露出大朵大朵的笑來,說道,“不知道孟洪強這會是什麽表情?真想看一看,要是能看到,一定很有趣。”王悅桐邊說邊想象着孟洪強的表情,長嘆了一聲,說:“唉,可惜這樣的現場直播只有德明才能看得到了。回頭一定要讓他給我好好描述描述。真好呀,德明總算要回歸了。”她說着,拍了拍林哲的肩膀,說:“林老板,想好怎麽犒勞我們沒有?”
林哲聽她這麽說,也想到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情形,臉上露出明快的笑容來,說:“予取予求。”說着頓了一下,臉上又現出擔憂之色,道:“不知道德明現在怎麽樣?”
孟洪強亦等着規劃結果公布的新聞。因為勝券在握,他只是很輕松地站在電視屏幕前,抽雪茄,身後站着吳德明和他的那幫老班底。這是重大的消息,是當天的頭條。孟洪強很快便得知了結果。
起初,他有些疑心自己聽錯了,便轉過頭來問身邊的人:“剛剛新聞怎麽說的?規劃變了嗎?”
他身後的人臉上神色複雜,尴尬地擡頭看着他,讪讪地叫着孟先生,說不出話來。孟洪強這才意識到事态真的起了變化,臉上的神色一沉,将手裏的雪茄掐滅了,轉過頭來,看向身後的每一個人。
他目光淩厲,帶着十分的怒氣。縱橫商場幾十年,還沒有栽過這樣的跟頭。他為這塊地皮投入巨大,調用了公司可調用的大部分資金。不論是原本計劃的快速脫手還是找人聯合開發,因為規劃方案的調整,都成了泡影。現在的這種狀況,孟氏只能休養生息,先求自保了。想要再反戈一擊,根本沒有可能。
他的手指過身後那一衆人,看着平時跟着自己耀武揚威,此刻卻唯唯諾諾連看也不敢看自己一眼的這些人,又急又怒,吼道:“這麽大的變故,為什麽事先沒有一個人跟我透露過?”他質問着,目光在吳德明的身上停了下來。
吳德明擡頭看了他一眼,終于開口:“孟先生,規劃臨時更改,沒有人獲知信息。但項目由我主導,應該由我負責任。有負您的重托,我只能辭職謝罪。”
孟洪強聽了吳德明的話,怔了一下,沒想到此情此景,吳德明竟然還這般坦然。剎那之間,心裏好似響了一個炸雷,轟隆一聲,讓他幾乎不能置信。可如此巧合的事情,又不能不讓他心生懷疑。
一時之間,孟洪強心裏的憤怒氣惱好似到了極處,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一雙眼睛盯着吳德明,幾欲噴出火來。孟洪強盯着吳德明,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來。而吳德明站在那裏,從容而鎮定。
情形突變,又無計可施。他轉頭看見茶幾上放着的那瓶香槟。這原本是下面的一個人為了讨好他,預備在那裏,準備慶祝用的。立在那裏,晶瑩透亮的琥珀色液體,這一刻,仿佛一個巨大而可笑的諷刺。
孟洪強的惱怒幾乎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沖過去,拿起那瓶香槟就向門口砸了過去。酒液溢了一地,緩緩向周圍漫延開去,玻璃碎片四濺。而這一切,卻好似并沒有平息孟洪強的怒氣,反而讓他的怒火升騰到了極處。他指着辦公室的大門,大吼:“滾,滾出去。”
這群被罵的人聽了孟洪強的話,低着頭忐忑着,不知該不該滾出去。吳德明見孟洪強如此,遲疑了一下。終于邁開腳步,轉身走了出去。
吳德明出來,正好看到Amy關切的神色。她也看了網上的新聞,猜到老板這樣大動肝火是為何事。這個項目主要負責人是吳德明,她心裏不禁替他捏了把汗。這會見他走出來,不知道情況到底如何,又不好開口詢問,只是噌地一下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看着他,臉上滿是關切。
吳德明反而神情輕松,見她如此,對她笑了一下,才說:“謝謝你,這個時候還關心我。”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也許新聞是錯的呢。”Amy低聲說道。
吳德明搖了搖頭,說:“新聞是對的,應該是沒有什麽辦法了。”
Amy聽他這樣說,一臉的焦急,問:“那怎麽辦?”
“做生意就是這樣,有賺就有賠。”
“我不是說生意,是說你怎麽辦?”情急之下,Amy也顧不上許多,脫口說道。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攤了攤手,說:“能怎麽辦,辭職呗。”
Amy聽了他的話,臉上的神色沉了下來。其實她知道,辭職是必然的了。而且她也相信,憑吳德明的能力和資歷,再找份工作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工作,再也不能和他說話,再也不能見到他,Amy的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
吳德明見Amy一副難過的模樣,知道她是因為擔心自己,便說:“Amy,謝謝你關心我。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的。就算丢了工作,也不要緊,再找一份就是了。”
Amy聽他這樣說,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一顆心好似越發沉了下去。看着吳德明,滿腹的話語說不出來,心裏又難過,眼圈不禁泛了紅。
吳德明卻好似明白她的心思一樣,看着她笑道:“Amy,就算我們不是同事了,也還是朋友。我會經常聯系你的。”
Amy聽他這樣說,又驚又喜,臉上露出笑來,看着吳德明,問:“你真的會聯系我嗎?”
吳德明聽她這樣問,對她笑着點了點頭,說:“當然,你這麽可愛。”
晚上,吳德明來到約好的飯店。林哲和王悅桐已經等在那裏了,見他進來,兩個人都不禁興奮地站了起來。王悅桐到底是女孩子,一見到她就喚道:“德明。”
林哲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向他走了過來。吳德明亦沒有說話,也微笑着。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幾乎不約而同地,擁抱住了對方。這樣的默契,千言萬語,仿佛都在這個擁抱之中了。
很普通的飯店,是他們剛回國時經常在一起吃飯的地方。那時候,剛回國,實在是膩味了生冷的西餐,就想品嘗地道的家鄉味。三個人不謀而合,都選了這家涮羊肉火鍋店。用王悅桐的話說,只要遠遠聞到這特有的香味,就會覺得無比高興。
火鍋店裏特有的芳香四溢,氤氲的熱氣漫延在每個角落,紅辣白鍋的鍋底咕咕冒着泡,滿桌子的食物散發着誘人的光澤。周圍吃飯的人推杯換盞,大聲說笑。穿着紅色上衣黑色褲子的服務生雙手能端好幾個盤子,麻利地在一桌桌食客之間穿梭。
這樣波瀾不驚的現世安穩,有一種平淡生活中人間煙火氣的溫馨,讓林哲他們三人心裏都暖暖的。林哲給吳德明和王悅桐面前的杯子倒滿了酒,他端起杯子,本來想說什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又把杯子放了下來。
所謂一切盡在不言中,大概就是如此吧。
吳德明和王悅桐似乎十分明了他的心意,也不待他說話,便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幹了。林哲見此,才擡起頭來看了他們兩人一眼,說:“德明,悅桐,我謝謝你們。”
“其實主要是德明的功勞,他一個人沖鋒陷陣,承擔這麽大的壓力。我不過就是敲敲邊鼓而已,充其量也就是個花瓶。”
“花瓶才是對女性的最大贊賞。再說你這個花瓶才是所有事件的核心,沒有你,這戲就演不下去了。”吳德明聽她那樣說,看着她微笑着說道。
王悅桐聽了吳德明的話,看着林哲和吳德明,調皮地轉了轉眼珠,說:“好吧,既然你們都這麽說,那我就不客氣地接受啦。”說着還故意假裝害羞地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沒等林哲和吳德明說話,她自己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她這樣的舉動,帶着一點兒淘氣,又頑皮靈動,讓林哲和吳德明都笑了起來。飯店橘黃的燈光下,看向她的眼光亦是柔軟的。
這麽高興,三個人都喝了不少酒。一杯一杯的酒,好似怎麽也喝不夠似的,無數美好的往事都從他們的心裏湧了上來。時光荏苒,歲月如水,雖然他們會成長,會被磨去棱角,會向生活妥協。可是這情義,卻是永存心間的芳華。
也許未來世事滄桑。但是,他們都不會忘卻。曾經,他們有過這樣閃亮的日子。
吃完了飯,仍覺得意猶未盡,王悅桐便提議去唱歌。三個人到了城中最好的KTV,在前臺選擇房間的時候,前臺的小姐一直盯着王悅桐看,又看了看林哲,對王悅桐漸漸釋放出鄙視的神色來。
王悅桐看着那女孩,本來還有些疑惑。可是很快便明白過來,自己怎麽說也是前段時間的八卦熱點人物。當初林哲和吳德明為紅顏沖冠一怒,她這個禍水在網上被人扒了一層皮又一層皮,所以這個服務員認出她來也不奇怪。
她并不理會這女孩的輕視,淡定從容地辦好了手續,轉過身與林哲和吳德明邊向包間走邊抱怨道:“你們看見那女孩剛看我那眼神了沒?我可是名譽掃地了,嫁不出去,你倆要負責啊。”她邊說着邊斜睨了一眼林哲和吳德明。
“好,我負責。”沒想到王悅桐話一落音,林哲和吳德明便異口同聲地答道。
王悅桐本來只是說句玩笑話,沒想到引來這樣的一個情形。一時之間,三個人都怔了一下,林哲和吳德明對望了一下,但很快又将目光移開,看向王悅桐。王悅桐心裏一陣局促,幾乎本能地,笑嘻嘻地岔開了話題。
林哲和吳德明音準不全,因而都不怎麽唱歌。王悅桐到底是女孩子,和他們又相熟,也不理會他們,自己點了一大堆歌,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到得意處,還用眼光向那兩人示威,一臉揚揚自得的樣子。
林哲和吳德明都微笑地看着她,KTV的包間裏光線暗淡,看不清他們兩人臉上的表情。聽王悅桐唱完一首歌,林哲才轉頭對吳德明說:“德明,這次辛苦你了。”
吳德明笑着搖了搖頭,才說:“兄弟之間,何必說這樣的話?要不是你這個掌舵人籌劃,我們也不能一擊即中。只是孟洪強這次吃了這麽大的虧,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林哲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略思考了一下,才說:“現在也顧不上這麽多了。孟氏一直想收購嘉予,多次出手,窮追不舍。這次我們這一手也不過是權宜之計,讓嘉予有個喘息的時間,接下來的項目做成了,就算孟洪強緩過氣來,我們也跟他有了抗衡的能力了。”
“嗯。”吳德明點了點頭,說,“我在孟氏上班的時候,和孟洪強的秘書有點交情。這個秘書也負責孟洪強體檢這些事情。孟洪強心髒一直不好,我看能不能要到孟洪強醫生的聯系方式,搞一份他的體檢報告。到時候公布出來,定然能對孟氏的股票造成一定打擊,夠孟洪強忙一陣子,那時他就無暇理會我們了。”
林哲聽了吳德明的話怔了一下。沒想到吳德明竟然想出這樣的手段,商場上兵不厭詐不假,可是凡事有度,用這樣的方式竊取競争對手的私人信息對其進行打擊,林哲覺得有點超出了競争底線。
“那個秘書是個女孩子吧?”
吳德明沒想到林哲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說:“對。”
“現在孟氏已經遭受重挫,短時間內應該無法對我們造成威脅,還有必要這麽做嗎?”
“當然有必要,斬草就要除根。我們雖然沒辦法一下子搞垮孟氏,但是現在有機會雪上加霜,一定不能錯過。”吳德明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透出一種陰狠的光芒,在KTV五顏六色的昏暗燈光下,不露聲色地肆意流淌。
“可是這樣的話,可能會對這個女孩的職業生涯甚至她的人生都造成負面的影響。”林哲又說道。
吳德明聽了他的話,笑起來,似乎覺得這并不是什麽嚴重的問題,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會補償她的。再說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林哲看吳德明說得這樣輕松,不禁怔了一下。擡頭看了看自己的兄弟,還是那張自己熟悉、信任的臉。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口鼻。可是隐隐地,又覺得哪裏發生了變化。
正遲疑着,王悅桐突然走了過來,疑惑地看了他倆一眼,問:“你們倆說什麽呢?”
吳德明一見王悅桐,立刻笑了起來,說:“沒什麽,和林哲随意閑扯呢。”說着,目光又看向林哲。
林哲見此,也就沒再多想,點了點頭,問:“你唱夠了?”
“唱夠了。”王悅桐聽他這麽說,滿足地長嘆了一聲,才暢快地說,“不過最後一首歌,一定要一起唱。”
林哲和吳德明聽她這麽說,都擡起頭看向屏幕。無比熟悉的旋律響起,他們的歌聲亦響起來。很老的一首歌,卻是他們友誼的寫照。
這些年,一個人,風也過,雨也走。
有過淚,有過錯,還記得堅持什麽。
真愛過,才會懂,會寂寞,會回首,
終有夢,終有你,在心中。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
朋友不曾孤單過,一聲朋友你會懂。
還有傷,還有痛,還有我,還要走……
伴随着歌聲,他們心底所有的情義似乎一下子都湧到胸口,讓人的眼眶都濕潤了起來。王悅桐拿過酒杯,臉上都是飛揚的神色,大聲地對他們兩人道:“祝我們的友誼萬歲。”
三個人手中透亮的玻璃酒杯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