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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噤若寒蟬

恐懼像突如其來的海嘯,頃刻之間,将他整個人覆蓋。

新年過得很快,不論是林哲還是吳德明,因為公司都處在交手的關鍵時刻,也都無心度假。工作日的第一天,便都上了班。只是吳德明沒想到,農歷新年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便給了他一記迎頭痛擊。

他剛到辦公室沒多久,原本是打算按照慣例召集各部門負責人開碰頭會,将狀态從休假模式調整回工作模式。沒想到,會議還沒開始。負責公司那兩塊地皮建設的孫志國就滿臉焦急地沖了進來,連門都沒有敲。因為事态緊急,也顧不上鋪墊,直接開口道:“吳總,不好啦,公司在建的那個小區有棟房子塌了。”

吳德明本來正在看郵件,聽孫志國這麽一說,大驚失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失聲問:“你說什麽?”

“公司在建的那個小區有棟房子塌了。”孫志國聽吳德明問,重複了一遍。

“房子為什麽會塌?”吳德明怒問道。

孫志國聽老板這麽問,遲疑了一下,因為事關重大,不敢隐瞞,便據實說道:“前期因為收購嘉予的事情,抽調了本來要用于工程的幾筆資金。導致工程資金嚴重短缺,因為怕影響後續幾期的銷量,不敢延遲交房。便縮減了工程預算,沒想到……”孫志國說着看向吳德明停了下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吳德明怔在那裏,兩眼發直,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麽。孫志國見他不說話,自己又拿不定主意,便喚道:“吳總,吳總。”

吳德明聽孫志國叫他,似乎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孫志國,才問:“現在什麽情況?”

“現場還不清楚,接到電話,我就來向您彙報了。”

吳德明嗯了一聲,想了想,道:“你陪我去趟現場吧。”

現場早已經圍了大量的記者,保安因為已經提前收到通知,攔成人牆,堵在門口,不讓這些拿着相機的記者們進去。

記者們正擠在門口,試圖沖進現場。遠遠地看見吳德明的車開過來了,又紛紛跑了過去。見司機下了車打開車門,閃光燈便紛紛亮了起來,無數部攝像機和錄音筆一下子全都停在了吳德明的面前。

“吳總,工程事故有人員傷亡嗎?”

“吳總,在建的房屋為什麽會突然坍塌,是不是因為質量問題?”

“主營業務出現安全事故,會不會影響到對嘉予的收購?”

陪同吳德明的員工推開記者,擁着吳德明向前走。可是記者們沒有得到吳德明的回答,怎麽也不肯讓開,反而将他圍得更緊了。

吳德明看上去很鎮定,面上還帶着微笑,因為實在無法前行,才終于站住了,說:“我也剛剛知道發生了這件事情。至于是什麽原因造成的,現在還無法判斷。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質量問題。我們當初推出這個小區時,主打的就是質量。至于具體是什麽原因,等有了結論後,公司會第一時間向大家通報的。”

“那買了這棟樓房的業主你們會怎麽處理?如果其他在建已經售出的房子的業主要求退房,你們會接受嗎?”

記者們對于吳德明模棱兩可的回答顯然不滿意,依然不依不饒地抛出許多問題。吳德明卻不再講話,好一會兒,才終于到了現場。

倒塌的房子本來已經到封頂的階段。此時,突然塌了下來,混凝土散落一地,沒有完全垮下來的斷壁,裏面的鋼筋直直地向上刺着,十分猙獰。還有一些地方,牆面搖搖欲墜,十分危險。空氣裏還彌漫着濃烈的灰塵,全是刺鼻的塵土味道。

吳德明站在那裏,看着眼前的斷壁殘垣,一顆心也終于跌到了谷底。跟着他一同來的人,知道他脾氣易怒,這個時候,都不敢觸他的黴頭。見老板不說話,也便站在那裏都不說話。只有現場的那名負責人,因為有緊急情況要處理,不得不請示道:“吳總,有個保安正好巡視經過被壓了,這個怎麽處理?”

“人死了嗎?”

“沒有,已經從廢墟裏拖出來。送到醫院了,不過……”那人說着看了看吳德明,才接着說,“不過,傷有點兒重。”

“我不管他重不重,給他三十萬,讓他趕緊走人。樓已經倒了,你們還想搞出人命來嗎?”吳德明說着,轉過身怒視着身後那幾個跟着自己的人,大罵道,“你們都是吃幹飯的嗎?拿着我的錢,一件事情都辦不好,要你們有什麽用?”

消息一出,林哲便接到了孟洪強的電話:“小哲,看到新聞了嗎?”

林哲知道他指的是吳德明公司的事情,便答道:“已經知道了。”

孟洪強聽他這麽說,哈哈一笑,道:“我這會兒倒是要看看吳德明怎麽收場了。”

林哲聽他這麽說,只是笑了一下,并不說話。孟洪強見他不說話,又說:“小哲,這個時候,你可不要犯糊塗。”

林哲知道他不放心,怕自己對吳德明手下留情,道:“孟伯伯,在商言商,請您放心。”

孟洪強聽他這麽說,才笑道:“對,在商言商。吳德明公司的事故就是我們的機會。”說着,似乎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又叮囑道:“小哲,我可是相信你的。關鍵時刻,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我明白。”林哲又說道,才挂了電話。

剛挂電話,王悅桐便進來了,看了他一眼,說:“你已經知道了吧?”

林哲點了點頭,才說:“嗯。”

王悅桐站在那裏頓了一下,心裏似乎也十分感慨,頓了一會兒,才說:“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打蛇打七寸。這件事情一出,吳德明應該顧不上嘉予了。”

“是啊,這件事情,就算他再怎麽謀劃,他也翻不過來了。姑且不說後期的銷售情況,就是這些已經賣出去的估計都處理不了。買了房子的業主肯定會要求退房,如果不退,業主可能會聯名起訴,這種情況,業主贏的概率很大。”

林哲聽王悅桐這麽說,點了點頭,道:“我猜,吳德明那邊的資金鏈應該已經斷了。房屋倒塌,沒有天災,應該也不是設計的問題,因為這房子結構是在嘉予就已經确定好了的。那就只有質量問題了,為了省錢,偷工減料,又趕工期,會塌也不意外。”林哲說着,似乎也有無盡的感觸,輕輕嘆了口氣,才接着道:“所以,可以想見應該是資金很緊張了,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故,銀行是絕對不會貸款給他的。”

王悅桐聽林哲這麽說,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隔了一會兒,才問:“那你準備怎麽辦?”

“吳德明要收購嘉予已經是不可能了。但他肯定還想保住公司,他現在唯一能來錢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出售前期買入的嘉予的股票。都知道他這個時候急用錢,而且現在也沒有哪家公司有計劃收購嘉予。所以,他持有的這些股票也只能通過股市交易。”

林哲說到這,王悅桐接着道:“你這兩周會壓低公司股價,然後,再把這些股票買回來。”

林哲知道王悅桐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圖,便擡起頭來看着她露出笑容。

王悅桐知道他肯定不只是買回股票這麽簡單,一定還會有後續的計劃,便問道:“買回股票後,接下來呢?”

“我想,吳德明即便出售了股票,肯定也不足以填平資金的窟窿,而他還有大量業主的問題需要解決。最要命的是,還有大筆的銀行貸款要還。要是不出這件事情,興許還能想想辦法。但出了這個問題,銀行肯定是要催款的。這個時候,不可能會有其他公司與他合作。所以,銀行肯定會收回這兩塊抵押的地皮進行再次拍賣。”

“你是想把這兩塊地皮再拍回來嗎?”王悅桐聽他這麽說,問道。

林哲點了點頭,道:“對,我想再拍回來。”說着停了下來,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接着說道:“撇開那兩塊地皮的商業價值不說。我是在那裏跌倒的,我還想從那裏再站起來。”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才說:“林哲,你不是跌倒了,而是被欺騙了。”

林哲聽她這樣說,擡頭看向窗外,目光不知落在何處。林立的大樓高高低低,屹立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寂靜無聲地見證着無數的商海起伏,人世滄桑。

吳德明還沒有回到公司,已經有許多前期買過房的業主追到了公司,要求給個說法,要求退房,将瑞德公司的銷售部圍了個水洩不通。因為事故剛剛發生,業主們情緒都很激動,什麽說明也不理會,只要求退款。銷售人員一個個滿頭大汗,除了賠着笑臉道歉,根本就無力應付。

“讓你們老板出來。”

“對,讓你們老板出來。當初把房子說得多好多好,把我們的錢忽悠走了,房子就倒了。”

“必須給個說法,為了這套房子,我和老婆家三代的錢都搭進去了。這錢要是不退回來,老子就跟你們拼命。”

買房子的錢都是血汗錢,業主們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有些脾氣急的業主已經開始推搡銷售部的員工。還有的幹脆就在辦公區坐了下來不走了。

吳德明剛進公司,也不知是誰認了出來,大聲道:“這家公司的老板來了,咱們問他去。”

這些業主一聽老板出現了,立刻向吳德明的方向蜂擁過去讨說法:“房子倒了,我們要退房,怎麽辦手續?”

“我們什麽時候能拿到退款?”

“房子我們不要了,重新修了我們也不要,就是要退錢。”

吳德明看着一個個向自己瞪大了眼睛的業主,知道此刻自己若是就這樣走了,必然會引起更大的風波。想了想,便站定了,微笑道:“請大家先安靜下來聽我講幾句話。”

業主們見他開了口,又想知道他身為老板準備如何處理,便漸漸安靜了下來,盯着吳德明。

吳德明見人群慢慢安靜了下來,才說:“大家的心情我特別理解。我也是打工出身,知道現在攢一分錢有多不容易,要買一套房子有多難。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作為瑞德的老板也十分痛心。但是事發突然,我才從現場回來,具體是什麽原因,後續如何處理,請大家給我一點時間。”

他說着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面前這些人的臉,才接着道:“我向大家保證,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解決方案。只是我現在需要時間。如果大家像現在這樣聚在公司,只會降低我們的效率,對解決問題于事無補。”

那些業主聽吳德明說得這樣冠冕堂皇,一時之間竟沒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兩個大聲問道:“我們憑什麽相信你?當初你們賣房子的時候,話也說得這麽好聽,可是房子還不是倒了?”

“就是,現在我們怎麽相信你?”

“我知道現在這種情況讓大家相信我很困難,可是如果大家不給我們時間解決,難道像大家這樣問題會消失嗎?”

那些業主們鬧也是希望能要回自己的購房款,知道若真是像現在這樣堵在這裏最多也就是出口氣,對解決問題其實于事無補。雖然心裏并不那麽相信吳德明的話,可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按他說的,給他點時間解決問題。

吳德明表了态,加上公司裏其他的負責人和員工們的安撫,這些業主們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些,慢慢地散了。

吳德明一回到辦公室,臉色就完全陰沉了下來,只覺得兩邊太陽xue突突跳得飛快。室內溫度很高,似乎讓人透不過氣來,又仿佛有莫名的惶恐将他困住。吳德明不願也不敢多想,恐懼像突如其來的海嘯,頃刻之間,将他整個人覆蓋。

他脫下外套扔到一旁,走到窗前開了窗戶。從這裏看下去,馬路上的行人與車輛渺小得好似蟲蟻一般。那樣高的距離,讓人暈眩。春寒料峭,一陣冷風突然吹了進來,讓吳德明打了個激靈,他連忙關了窗戶。風太大,他沒有握住,窗戶離了他的手,砰一聲重重關上了。

吳德明正出着神,孫志國又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連門也沒顧上敲,道:“吳總,剛剛醫院來電話,那個被壓在房子下面的保安搶救無效,死了。”

吳德明聽了孫志國的話,整個人驀地一沉,怔在那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孫志國還站在那裏,等他的指示。見吳德明只是出着神不說話,又等了一會兒,才說:“吳總,那現在怎麽辦?”

“先把家屬接到北京來,談個價錢,別再生事。”

孫志國得了指示,說了聲知道了就離開了。

吳德明還站在窗戶前,辦公室外冷風嘶吼,嗚嗚的風聲,像野獸的嚎叫,回響在耳畔。吳德明只覺得整個人都好似沉了下去,各處的水流突然間紛湧了出來,漫過頭頂,将他淹沒。

吳德明知道,他已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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