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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江湖夜雨

曾經生死相依的兄弟,如今,竟然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來了結彼此之間的恩怨。

吳德明知道,他已經完了。

晚上,吳德明剛出公司,就看到Amy迎了上來。他沒想到她會來,禁不住一怔,心裏有些不悅,皺了皺眉,問:“你怎麽來了?”

Amy看了看他,知道他心情不好,低聲道:“我看了新聞擔心你,打電話沒人接,所以來看看你。”

吳德明聽她這樣說,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邊向前走邊說道:“謝謝,我沒事。”

Amy見他離開,連忙快步跟了上去,問:“你吃飯了嗎?要不我們去吃飯吧?”

“沒有胃口,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麽,我做給你吃。”

“我不是說了嗎?沒有胃口,不想吃,你聽不見嗎?”

“哦。”Amy低聲應了一聲,不再說話,快步跟在他後面。

吳德明見Amy跟着自己,心裏越發地不耐煩起來,說:“你幹嗎跟着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回去吧。有時間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Amy怔怔地站在那裏,風還是很大,吹在她的身上,像刀子一樣,鈍鈍的痛。其實她已經等了很久了。知道吳德明忙,不喜歡她去公司找他。她便一直等在樓下,看太陽落了,天色黑了,路燈亮了。吳德明才從裏面走出來。

心,不是不委屈的。

沒來由地,眼淚突然就這樣湧到了眼底,拼命忍着,屏住氣,用了全力,才沒讓它落下來。Amy極力地壓抑着心中的難過,像平常的樣子一樣,說:“好吧,那我走了。”說着,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說:“你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吳德明聽她這樣說,才淡淡地嗯了一聲走了。Amy站在那裏,看着吳德明上了車,離開了。很快地,他的車便彙入長河一般的車流裏,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身邊人來人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終于也邁開步子走了。三月初的北方街頭,還都是滿滿的寒意。行人匆匆,燈火通明,那樣長的長街,似乎永遠也看不到盡頭。

街角的商店裏放着一首老歌,劉若英柔和卻帶着凄涼的歌聲好似唱盡一個女人的不甘與期待。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

像你說過那樣地愛我

像我這樣為愛癡狂

到底你會怎麽想

反反複複的歌聲響徹了整條長街,也響徹了Amy的心房。這樣為愛癡狂,好似聲嘶力竭求之不得的吶喊。眼中積蓄已久的淚水,終于就這樣落了下來。

如此難堪,可是還是放不下。半夜,Amy終于還是忍不住給吳德明打了電話:“你回家了嗎?”

“天氣很冷,當心身體,不要感冒。”

“別着急,總會有辦法的。”

還有一句話,湧到嘴邊,卻突然沒有勇氣說出來:不論怎麽樣,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說來說去都是這樣的話,吳德明有些不耐煩,打斷道:“好了,我知道了。車轱辘話說來說去你不煩啊?這個時候,你說這樣的話有什麽用?是能幫我弄到錢,還是能幫我擺平那些嚷着要退錢的業主?”

Amy握着電話,僵在那裏,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好啦好啦,沒什麽事情你就別給我打電話了。我要是有事,自然會打給你。”說着便挂了電話。留下電話那端聽着忙音的Amy怔在那裏。

林哲料定了吳德明只有出售前期收購的嘉予股票這一條路,早已做好了準備,将嘉予的股價壓低了許多,并且一直控制在一個低點。這樣,就算吳德明有耐心,現實也不會允許他等下去的。

這天一大早,林哲正盯着電腦上股價的K線圖。電話突然響了,是孟洪強。他接通電話:“孟伯伯。”

電話那端孟洪強似乎十分高興,還沒有說話,得意的笑聲便已經傳了過來:“小哲,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林哲見他這麽高興,便笑問:“什麽好消息?”

“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吳德明這次不光是倒了房子,還壓死了一名保安。”

林哲沒料到還鬧出了人命,不禁一怔,問:“是嗎?”

“是的,我的消息肯定沒問題。吳德明不想把事情鬧大,準備出錢了斷。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孟洪強說着哼了一聲,才接着道,“我就偏要給他加一把火,把這件事情捅出去,看他怎麽收場。”

林哲聽孟洪強這麽說,幾乎是本能地:“孟伯伯。”可是叫了一聲孟洪強,像是猛然明白了什麽,話語停了下來。

孟洪強本來還等着他說話,見他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明白了幾分,說:“小哲,商場如戰場,一着不慎,滿盤皆輸。況且……”孟洪強說着停了一下,才接着道:“這是天要亡他,我們不過是順勢而為。”

林哲當然知道孟洪強說的都是對的,也知道以吳德明的行事方式,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早晚的事情。可是真的到了這一步,心裏還是覺得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小哲,我知道你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但是小哲,我不是你,我有我做事的方式。我不幹涉你,希望你也不要幹涉我。”

“我明白,孟伯伯。”

孟洪強聽林哲這樣說,似乎才放了心。話題一轉,又說:“嘉予這兩天的股價我看了,非常漂亮。這個價格我都在考慮是不是要入手一點,等過段時間股價漲起來的時候,當作我們合作的紅利。不過,只怕吳德明就不是這個感受了。”

挂斷電話,屏幕上的數字仍在迅速變換。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林哲卻一下子像是突然失去了興趣。他關掉電腦,端起手邊的咖啡,走到窗前。

林哲知道,自己已然勝券在握。餘下的,不過是一步一步收網而已。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卻并沒有因為贏而感到喜悅,反而只覺得有說不出的感傷與悲哀。曾經生死相依的兄弟,如今,竟然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來了結彼此之間的恩怨。

咖啡很苦,喝到口裏也是澀澀的。

孟洪強果然言出必行。第二天的新聞便都是瑞德公司在建房屋倒塌壓死年輕保安的新聞。報道裏面對因事故死亡的保安做了十分詳細的報道。出身貧寒家庭,是家中的頂梁柱。為了多掙一點兒加班費,所以連春節都沒有回老家。卻在巡邏中被因質量問題倒塌的房屋送命。新聞上還配了這個年輕保安年邁的雙親的鏡頭,他們白發蒼蒼,聲淚俱下。滿臉的皺紋和粗糙的雙手,一眼看去,便可想見其生活的艱難。

還有新聞則從另外的角度闡述問題,責問為什麽瑞德公司對因事故造成人員的傷亡瞞而不報。責問在沒有任何外力影響的情況下,房子會突然倒塌,為什麽事情過去了幾天,卻遲遲不肯公布事故原因。責問瑞德公司為什麽對已購房的業主至今也沒有明确的交代,一而再,再而三地罔顧業主買房的血汗錢。

另外一些花邊媒體則抛出一些小道消息,指出吳德明的公司原本就是通過欺詐手段從嘉予公司老板林哲處耍手段獲取的。

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即刻便将吳德明重新推到了風口浪尖。吳德明看着這些新聞,整個人驀地就沉了下去,心裏突突跳個不停。能這樣詳盡地了解整件事情的始末,且又能從不同的層面發起攻擊,顯然不只是為了博一個新聞,一定是經過了詳盡周密的部署。

吳德明又急又怒,可媒體雖然言語尖銳,但所言句句屬實。此刻不論他如何做說明,都已經于事無補了。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局面,吳德明心裏生出無盡的寒意,恐懼像寒冰一樣,将他整個人緊緊包裹。

他已經被圍在了正在一步一步收緊的網裏。縱然有三頭六臂,也是插翅難逃。果然,有了這些新聞的推波助瀾,瑞德公司很快就陷入了絕境。連公安機關也介入調查了解那個保安的事情。

銀行的還貸催款函更是一封接着一封,讓吳德明焦頭爛額,疲于應付。公司到了這個地步,平日裏跟在吳德明身邊的人也早就明白了大勢已去。紛紛開始另謀出路,生怕有什麽責任會落到自己頭上,唯恐躲閃不及。

這個時候,連工程負責人孫志國都推說家裏有急事,休了假。吳德明打電話過去,也沒有人接。他氣得将手裏的電話一把就扔了出去。當初,他覺得林哲對團隊管理太過散漫,因此才給了自己可乘之機。因此,他對自己的團隊要求十分嚴格,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原本他以為自己的團隊是銅牆鐵壁,卻沒想到原來這樣不堪一擊。

不知道為什麽,吳德明突然想到了林哲。想到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心情。天氣已經漸漸轉暖了,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瑞德公司的門口有業主圍在那裏要求維權。房價這麽高,買一套房子不容易。買了房子的業主幾乎是全家出動,和其他業主自動集結在一起,圍坐在瑞德公司門口。外面還有人拉着橫幅,寫着:還我血汗錢。凡是出入瑞德公司的人,便會被維權的業主拉住控訴一番。

這樣一來,瑞德公司的業務基本已經全部停滞了。

吳德明為了避開維權的業主們,這幾天一直沒有去公司上班。晚上,覺得餓了,便出來準備買點吃的。沒想到竟然會遇見林哲和孟洪強。

大概是有什麽商務宴請,兩個人坐的是同一部車。司機停好了車,立刻下來開車門。孟洪強和林哲依次從裏面出來。

吳德明并沒有看見他們,林哲也沒有看到他。是孟洪強看見了吳德明,隔一條馬路,大聲叫他:“吳總。”

吳德明聽到有人叫自己,站定看過去,才發現是孟洪強。孟洪強似乎心情很好,竟然還走了過來,與吳德明握手。

“吳總,好久不見,最近很忙吧?”孟洪強還是那個樣子,氣勢十足。反倒是林哲,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地看了吳德明一眼,便将目光移開了。

吳德明和孟洪強握了握手,本來準備離開。孟洪強卻似乎談興很高,又問:“吳總,公司的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還順利吧?”

吳德明聽孟洪強這麽說,沒有說話。孟洪強哈哈一笑,也就不再問,只是道:“夜路走多了,哪能不遇到鬼?”

“孟先生真謙虛,比起走夜路。您若認第二,誰敢認第一?”吳德明聽孟洪強這樣說,冷笑一聲,反唇相譏。

可是孟洪強聽他這樣說,不但不在意,反而好像十分高興似的,笑道:“人的道行不一樣,同樣都是夜路,走的路不同,方式不同,結果就不同。”

“所以,現在林哲會和我站在一起。可是,你呢?”

吳德明聽孟洪強提到林哲,幾乎本能地向林哲那邊看了過去。林哲站在那裏,淡定而從容,即便在這樣的境地面對他,依然泰然自若。

孟洪強看了看吳德明,又看了看林哲,想了想,對林哲道:“小哲,我先進去,你也早點來,別晚了。”

林哲點了點頭,看孟洪強走遠了,才說:“我記得當初我說過,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林哲說着停了下來,雙眼緊盯着吳德明,才接着道:“現在,是你還的時候了。”

吳德明聽林哲這麽說,哈哈笑了起來,他笑的聲音很大,仿佛聲嘶力竭。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了笑,看着林哲,道:“那又怎麽樣呢?我還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裏。你以為是你比我強嗎?這次,我不過是運氣不好,攤上了事。”

林哲聽他這樣說,看了他一眼,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樣輕的聲音,仿佛是喟嘆,又仿佛是憐憫。隔了好一會兒,終于說:“一個人種下了什麽樣的種子,就會收獲什麽樣的果實。吳德明,這個道理,希望你能早點明白。”

林哲說着,轉身離去,留下吳德明一個人站在那裏。

吳德明看着林哲越走越遠,依然定定地站在那裏,惱羞成怒。走了兩步,伸腳便向旁邊的垃圾桶踢了過去。沒料到,用力過猛,折了腳趾頭,疼得在那裏直跳腳。

淩晨,王悅桐醒來,摸了摸身旁沒有人。坐起找林哲,擡眼才發現他站在陽臺上發呆。夜風吹得他的頭發都翻飛了起來,睡衣也被風吹得脹滿了,像鼓起來的風帆。他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無邊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王悅桐拿了件外套,輕輕走過去,披到他的身上,道:“這麽涼,怎麽不穿件衣服?”

林哲把王悅桐攬進懷裏,才說:“睡不着,就爬起來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王悅桐搖了搖頭,道:“你有心事?”

林哲沒有回答她,只是說:“我今天看見吳德明了。”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怔了一下,才道:“是嗎?”

林哲點了點頭,說:“沒想到事已至此,他竟然完全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王悅桐聽了林哲的話,沉吟了一下,說:“就算他再怎麽樣,終究戰局已定,他也翻不過天去。”

“希望吧。”林哲說着輕嘆了一聲,才道,“不知道為什麽,我今天見了吳德明,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笑着寬慰道:“不會的。大概是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你才這樣想的。”

林哲聽她這樣說,點了點頭,攬住她的肩邊向房間走邊說:“進去吧,天太涼了,別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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