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靜默歸墟
他苦苦經營,事事謀劃。他不能就這樣失去一切。
快了,很快這一切就會結束了。
王悅桐沒想到Amy找完她沒兩天,吳德明居然也來找她。他人沒有直接過來,打了電話:“悅桐,我們見一面吧。”
王悅桐完全沒想到吳德明會打電話給自己,握着電話不禁十分驚訝。看着屏幕上反反複複閃爍着的吳德明三個字,猶疑了一下,還是接通了。聽到吳德明想和自己見一面,幾乎本能地拒絕道:“我們有見面的必要嗎?”
吳德明對她的反應也不意外,笑了笑,才說:“悅桐,我們也算是朋友一場。事到如今,我已經完蛋了,見個面不行嗎?”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感傷、難過、恻隐、遲疑,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她想了想,終于說道:“好。”
吳德明約的地方是以前他們常去的那家涮肉店。開了春,吃火鍋的人少了很多,雖然是周末,但因為是中午,來吃飯的人就更少了。吳德明比她先到,已經點完了菜。滿桌子的菜,一盤挨着一盤。
見王悅桐來了,也不等她說話,便說道:“先吃飯吧。”說着,也不管王悅桐,自己就吃起來。火鍋燒得正旺的時候,咕咕地冒着熱氣。削得極薄的羊肉放進去,很快就燙熟了,卷成一團。吳德明吃得很起勁兒,幾乎一個人吃完了一盤羊肉。
王悅桐隔着氤氲的熱氣看着他,雖然看起來他還是原來的樣子,可是身上卻好似滿是積郁,皺着眉頭。眼神流轉之間,都是一股戾氣。那個她認識的曾經的吳德明,真的已經消失了。
王悅桐沒有吃飯,只是喝了口水,問:“你找我不是為了吃飯吧?”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手裏的筷子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面前煮得翻滾的火鍋,食物誘人的芬芳彌漫了整個屋子。
“悅桐,你還記得我們在美國的時候,對火鍋的那個饞勁兒嗎?光說都能流出口水來。唐人街買回來的東西,怎麽做也做不出這個味道來。”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輕笑了一下,淡淡地道:“其實并不是我們做得不地道,而是美國沒有那種吃火鍋的氣氛,就覺得不是那個味道。”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看着眼前的鍋裏不斷冒出的熱氣,說:“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你。”
他話沒有說完,王悅桐便打斷了:“吳德明,如果你是為了說這些,那就算了。”她說着就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悅桐。”吳德明見她要走,也站了起來喚住她,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走?”王悅桐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皺眉問道。
“我的公司已經完了,一旦破産,欠那麽多錢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還到頭。除了走,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難道林哲會幫我還嗎?”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氣得渾身發抖,說:“吳德明,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這樣的話你怎麽說得出口?”
王悅桐看着他,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強忍着平複了一下情緒才接着道:“吳德明,難道你就只會騙和跑嗎?”
“識時務者為俊傑。”吳德明全然不在意王悅桐的鄙夷,道,“悅桐,我只是運氣不好。論學識、論眼光、論手段,我哪一樣比不上林哲?又有哪一點不如孟洪強?你相信我,等我避過了這一陣風頭,遲早還會回來的。我不會就這樣真的完蛋的,總有一天,我會把失去的東西加倍讨回來的。”
王悅桐氣到極處,反而笑了,看着吳德明搖了搖頭,說:“吳德明,你不是公司完了,你是人完了。”
吳德明聽王悅桐這麽說,揮手便将自己面前的杯子砸到了地上,看着王悅桐,說:“你為什麽要一直幫着林哲?除了家裏比我有錢,運氣比我好一點兒,他哪一點兒比我強?我只差這麽一點點,嘉予就是我的了。”
“可是事情的結果往往就是這麽一點點決定的。就好像你和林哲,也許差的也就是這麽一點點,可是高低立見。”
“德明,你是真的有才華,也真的很努力。可是一開始,路就是錯的。我們每個人都渴望成功,都渴望被認同,都渴望站在頂峰,都渴望自己是那個真正做決定的人。可是,不能因為渴望,就去欺騙,就去背叛,就去不擇手段。如果這樣真的可以獲得成功,那成功就太容易了。就算是這樣獲得了一時的成功,我想那也只是沙漠裏的海市蜃樓,只會誘人走向毀滅。”
“別人的東西再好,再想要,那也是別人的。老天爺是很公平的。每個人付出什麽,就會得到什麽。每個人做過什麽,就要承擔什麽樣的責任。不論走到哪裏,這都是逃不掉的守恒定律。”
吳德明盯着王悅桐把話說完,但那些話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過了好一會兒,終于問道:“這麽說,你是不肯跟我走了?”
“對,我永遠都不可能跟你走。我是林哲的妻子,這一輩子,我只跟着他走。他是嘉予的老板,我跟着他。如果他破了産,我依然會跟着他。”
王悅桐說着看了一眼吳德明。火鍋還燒着,白色的湯汁冒起泡來,服務員過來加湯。突然間,她想起以前的事情來。那個時候,他們三個人最喜歡吃火鍋。最難熬的就是等鍋開,一桌子菜上來,鍋卻遲遲開不了,總是疑心服務員沒有點着火。好不容易等到開鍋了,三個人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瞬間一盤肉就沒有了,怎麽吃也吃不夠。
無數的往事湧上來,那些美好的時光、閃亮的日子像電影一樣從王悅桐的眼前、腦海、心頭閃過。
“德明,回頭吧。你還這麽年輕,有很多的機會和可能。還有那麽愛你的女孩子,為了你,Amy專門來找過我,請求我勸林哲不要再針對你。我今天來見你,有一半是因為她。”
吳德明聽王悅桐提到Amy,他沒想到Amy居然會去找王悅桐,怔在那裏。等他回過神來,王悅桐已經走了。
吳德明來到Amy的住處。見是他,Amy十分高興,門還沒打開,就笑問道:“這個時候,你怎麽來了?”
吳德明不理她,推開門進去,冷冷地問道:“你去找王悅桐了?”
Amy見他這個樣子,點了點頭,連忙解釋道:“我知道你跟她是老朋友,想去找找她看她能不能幫幫你。”
可是話還沒說完,便被吳德明氣沖沖地打斷了:“誰讓你去的?誰讓你這麽做的?我還以為你聽話不多事,沒想到你也跟那些女人一樣。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管我的事?”
Amy沒想到吳德明竟然會發這麽大的脾氣,又羞怯又委屈,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一行行眼淚流了滿臉。
“你到底是生氣我去找了王小姐,還是生氣王小姐知道了我?”
吳德明沒想到一向溫順的Amy竟然會頂自己,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說:“既然你這麽問,我也用不着隐瞞你,我就是喜歡王悅桐,我只喜歡王悅桐。”
Amy沒想到吳德明這樣無情,對自己一點兒餘地也不肯留,心中的悲哀好似到了極處,模糊的淚光中,看到吳德明看向自己那滿不在乎的目光,只覺得一顆心瞬間被千萬根鋼針紮得千瘡百孔,連疼痛都好似麻木了。
“吳德明,你渾蛋。”
吳德明聽Amy罵自己,聳了聳肩膀,并不在意,對Amy呵斥道:“總之,以後我的事情你不要管。”說着便摔門離開了。
他摔門的聲音很大,咣當一聲,震得房子都好似顫了顫。Amy被這巨大的震蕩驚醒了過來,只覺得整個人被無盡的寒意包裹。她慢慢地蹲下來,緊緊抱住自己,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
吳德明的公司因為這一系列的狀況,業務已經基本處于終止的狀态。由于公司大量負債,現在也完全沒有了償還能力。雖然想盡辦法,可是誰都知道他大勢已去。商場永遠是這個世界最現實的地方之一,人情冷暖全部與利益挂鈎。何況吳德明又卷入了誠信糾紛,各路人馬更是紛紛避之不及,生怕跟他扯上關系。
“吳總,商行的李行長說今天晚上要去總行開會,下午又有個會,實在沒有時間。”
“那互興的孫總呢?”
“孫總的電話是秘書接的,說孫總最近比較忙,只怕抽不出時間會面。”
吳德明沒想到,這個時候,自己竟然連人也約不到一個,不禁又急又恨,暗暗罵了一聲,卻也無計可施,揮了揮手讓來彙報的部門負責人出去了。那個人一走,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了吳德明一個人。
因為沒有人,他本來繃着的臉越發沉了下來,雖然面上看上去還算鎮定,其實心裏也已經慢慢亂了方寸,慌了起來。走到這一步,真的是日暮途窮。原來富麗堂皇的辦公室此刻顯得說不出的清冷。
公司裏人心渙散,好多員工不是遞了辭呈就是無心工作。他這段日子在公司的時間不多,連辦公室的打掃都十分敷衍,文件櫃上都落了灰塵,一片頹敗之象。寫字臺下的地毯很軟,吳德明站在那裏,覺得人好似都陷了進去。
王悅桐很喜歡在房間裏鋪地毯,因為她不喜歡在室內穿鞋子,說是光着腳自在,林哲便在她辦公室裏鋪了長長的地毯。好幾次,去她的辦公室,都見她光着腳走來走去。見到人進來,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只是調皮地一笑。
他以為這間辦公室王悅桐會用,所以當初裝修的時候,特地訂了最好的羊毛毯。沒想到最後王悅桐竟然沒有選擇他,嫁給了林哲。一想到這裏,吳德明心裏便都是細密的恨意。他無法明白,王悅桐為什麽不選擇自己。當時林哲都已山窮水盡了,可是她還是選擇他。
想到這裏,吳德明心裏的怨恨好似到了極致。他恨林哲,如果不是因為林哲,不是因為林哲和孟洪強聯手,他的公司就不會走到這一步。如果不是因為林哲,他就不會陷入這樣的境地。
想到這些,吳德明心裏像有無數只螞蟻在撕咬着,讓他的怨憤幾乎無法宣洩,沖到頭頂的恨意,讓他的眼睛都似乎變得血紅起來。
律師給吳德明的建議是公司申請破産,因為已經完全沒有了還債的能力,而且深陷一系列的醜聞中。破産是最好的辦法,雖然會失去一切,卻是最快的可以從這泥潭一樣的局面中擺脫出來的辦法。
“吳先生,從目前的整體情況來看。申請破産,雖然讓人覺得遺憾,卻是最好的辦法。”
“胡說,”戴着眼鏡的律師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吳德明憤怒地打斷了,“你說什麽?我花錢請你們來,不是讓你們來讓我破産的。你知道什麽叫破産嗎?破産就是要我把這一切拱手送給別人。”
“這些都是我的,我不會申請破産的,我也不能破産。”
“吳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但請您先冷靜一下,我們也設想了很多種可能,可是比較起來,申請破産的确是最好的方案。”
“滾,你滾出去。”吳德明沒等律師說完話,便指着辦公室的門大吼。
那個律師看着幾近歇斯底裏,發了狂的吳德明,動了動嘴唇,可是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才說:“如果您對這個方案不滿意,我很抱歉。但還是建議您冷靜考慮一下。”說完,靜靜地離開了。
絕望讓吳德明的怨憤終于到了極處,他揮手掀翻了寫字臺上的文件,又将電話摔在地上。似乎他還覺得不夠解氣,又将寫字臺上的其他一些零碎物品打到了地上。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他苦苦經營,事事謀劃,他不能就這樣失去一切。吳德明的手攥成緊緊的拳頭,用力地敲在柚木色的寫字臺上,眼中放出狂暴而邪惡的光:不,他絕不要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