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文菲警鈴大作,退了一步站到林淮恩身側,提防地看着唐哲,說:“你想幹嘛?”
“我住的地方是一個四合院,之前負責做飯的吳媽回了老家,空出的屋子倒是可以提供給你。”唐哲向前一步,走到沈文菲面前,略微彎腰附在她的耳旁,低聲說:“如果你想要完成你想要做的事情,最好選擇一個委婉的方法,欲速則不達。”
未等到沈文菲回答,唐哲從包裏摸出一張名片,遞到林淮恩手中,說:“我住在花枝胡同,這五日之內,如果你有遇到什麽疑惑都可以來找我。”
沈文菲心裏略略沉吟,看着唐哲轉身要走,她瞥了一眼拿着名片發呆的林淮恩,輕輕地一跺腳跟在神棍後面走出了保衛處。
剛出了商場,唐哲聽到身後傳來的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唇角咧起一絲笑意,突然停住腳步。沈文菲本來低着頭邊走邊咒罵,一時不查穩穩地撞了個滿懷,唐哲怕她摔倒一把摟住她的腰際,左手拽着她的手腕,眼眸中鞠滿笑意,終于低笑出聲說道:“這已經是今天你第二次勾引我了,沈小姐。”
沈文菲腳跟輕擡,臉上雖然是隐忍的笑意,腳下卻惡狠狠地對着他的腳尖踩了下去。唐哲摟着她腰際的手略略收緊,嗅了嗅她缭繞在肩膀上的發絲,故作輕佻地說道:“很香。”
沈文菲一腳踩了空,高跟鞋卻應聲而斷,她使勁推開唐哲一跛一跛地跳到路邊指着唐哲怒罵道:“混蛋,禽獸,神棍,大騙子!”
唐哲眉頭輕蹙,從上到下看了沈文菲一眼,冷聲說道:“站在這,等着。”又返身朝商場裏走去。
蕭瑟的寒風中,沈文菲發現自己不争氣地流下了眼淚,她再也顧不上自己的那點小矯情,用衣袖把淚水擦掉。環顧四周,大霧尚未完全消散,因為對穿越時間的錯誤估計,讓她默背的那一串彩票號碼也成了浮雲。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沒錢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沒錢而且連聯絡丹尼斯的通訊器也不見了,是一件多麽五雷轟頂的事情。沈文菲突然有些無助,她不時轉過頭朝商場大門望去,又有些惱怒自己竟然寄希望于一個神棍身上。
“阿嚏……”沈文菲将衣領豎起來,不讓寒風趁虛而入,卻有一件厚重的外套披到自己身上,她驚異地轉過頭,卻看到那幅令她憎惡的嘴臉。唐哲手中還提着一個鞋盒,他伸出手放到沈文菲的面前,握着她的手腕扶她坐到一旁的花壇邊。
沈文菲捏着外套的領子有些不知所措,她心裏還在思量着是不是該開口感謝時,唐哲又突然蹲下身子取出鞋盒裏的新鞋,握着她的腳踝動作輕柔的替她換上。沈文菲目瞪口呆,片刻慌神之後,站起身連連退了幾步,指着唐哲說道:“你……你……你這個人有病吧!”
唐哲本來沒想過會得到她的感謝,可得到這樣的評價還是讓他黯然神傷,他站起身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轉過頭對傻愣在原地的沈文菲說道:“你願意去一個有病的神棍家借宿,還是願意在北京最冷的時候露宿街頭?”
沈文菲之前只在博物館資料庫中看過老北京胡同的圖片,黑白色照片中那一溜兒的胡同都是灰牆灰瓦一個模樣。可跟在唐哲身後,踩在凹凸不平的灰石板路上,才知道平面的圖片永遠彰顯不出生活的靈動。那些四合院門口挂着的大紅色燈籠,穿着花棉襖坐在躺椅上曬太陽唠嗑的老人,那些手裏拿着五彩風車滿胡同裏亂跑的小孩兒,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的新鮮讓身處在機器時代的沈文菲為之咋舌。
沈文菲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門,想到2030年代人們都采用高科技智能防盜門卻依舊抵擋不住竊賊的光顧。她扶着貼有大紅色福字的木門,對着剛踏進院子裏的唐哲喊道:“神棍,你這福字貼倒了吧!”
唐哲轉過頭,看着那個方才還挂着一臉愠怒與不甘的女人,瞬間又換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色彩。那雙鮮活的眼眸中盈滿了神采,他站的位置有些逆光,光斑暈眩中是一張秀美的臉龐,唐哲覺得喉頭有些幹澀,他微笑着迎着陽光說道:“這是老人家們的習俗,福字貼倒了,意味着福到了。”
沈文菲臉上露出窘迫的神情,撇過頭踏過高高的門檻進了院子,唐哲又在她臉上捕捉到驚奇的訊號,看着她用童真的眼神打量着這四合院裏的一草一木。
沈文菲被院子中小巧的垂花門吸引,她摸着上面纏繞的綠色藤蔓,俯身看着門前的荷花缸裏幾尾五色錦鯉暢快的游動。這院子是一座二進院,所謂二進院就是進大門後的第一道院子,南面都有一排朝北的房屋,北京人稱之為倒座,通常作為客房、書房或傭人房。往前走再經過第二道門才能進到正院。通常第二道門稱之為屏門,或者垂花門,是四合院中裝飾得最華麗的一道門。這些如詩如畫的場景,沖淡了幾分她對于這個神棍的排斥,至少對于借住神棍家的排斥。
“女人!女人!”嘶啞的聲音像是在甕子裏悶聲說話,叫嚷的詞惹得沈文菲生厭,她一擡頭環顧四周除了她和唐哲,這院子裏空無一人。
“誰在說話?”
唐哲并不答話,手臂微微擡起平放,就見屋檐上忽然飛出一只五顏六色的鹦鹉,穩穩地落在他的手臂上。用鳥喙輕輕梳理自己的羽毛,又騰地飛起來繞着沈文菲幾圈後,尖聲叫道:“女人,女人。”
一個招搖撞騙的神棍,養了一只好色的鹦鹉,這是怎樣一個坑爹的時代?
唐哲返身進屋取出挂在一旁的黃銅色站架後站到院子裏,那只鹦鹉看到立即飛了過去,穩穩地落在架子上低下頭喝了幾口水,又高聲叫道:“先生萬福,萬福。”
唐哲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袋瓜子,倒在另一邊的盛器裏,那鹦鹉乖乖地收聲埋下頭認真地嗑着瓜子。沈文菲一臉驚奇地看着這只如此通靈性的鳥兒,不自覺地走到唐哲身邊,柔聲問道:“它還會說什麽?”
唐哲微微側頭,唇角輕揚,聲音變得輕快悅耳,說:“你教它什麽,它就會說什麽。”
沈文菲正想逗弄那只鹦鹉,卻見它突然擡起頭蹦跳了幾下,又咋咋呼呼地喊道:“美女,親一個。美女,親一個。”
沈文菲惱怒自己被一個畜生調戲,之前被唐哲握着腳腕換鞋子的畫面又浮現在腦海中,她看着唐哲的眼神又帶着怒火,厲聲說道:“原來你就教的這些,真是一丘之貉。我的房間在哪兒,我想去休息了。”
唐哲随手一指,看着沈文菲氣急敗壞離開的背影,他收斂了自己的笑意,轉過頭看着吃地正歡的鹦鹉,低聲說道:“就不該把你放在吳媽的房裏,都跟着電視劇胡亂學了些什麽。”
屋子裏适宜的溫度讓她昏昏欲睡,沈文菲蜷縮在床上裹着松軟的棉被,她甚至開始幻想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夢境。一睜開眼,穿着豹紋比基尼的小米會呆呆地守在一邊等待她輸入明天的日程安排。她還可以在出門之前,拽着那根豹子尾巴給不甘願的小米打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雖然設定的返回時間是新紀2030年12月24日,對于小米來說,他的主人只是因為加班而離開了一天。可是對于沈文菲來說,她需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待上整整一年,而且這一切還建立在沒有經濟基礎的情況下。
沈文菲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她深呼吸幾次後強迫自己必須冷靜的分析現在的處境。現在好歹也算有個栖身之所,不論是2030年還是2007年,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有一份經濟來源。沈文菲迅速盤算着自己的各種職業技能,最終卻變得更加頹然。
在2030年一個月薪上萬的五好女青年,來到2007年卻成了一個五沒女青年,這種認知讓沈文菲極其沮喪。正當她心煩意亂之際,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沈文菲擡起頭沒好氣地說道:“幹嘛?”
“如果你有減肥計劃的話,就當我沒說。”神棍可惡的聲音從門縫裏飄進來,夾雜着幾句笑聲:“沒有的話,就出來吃晚飯吧。”
沈文菲本想逞強拒絕,但胃卻開始抗議,經歷了這樣奔波的一天,不容許她在這件生存大事兒上和神棍計較。她推開門,看着唐哲換了一身簡便的米色休閑服倚在門框上,毫無征兆地對她桀然一笑,她的心髒突然沒來由地慢了半拍。
“幹你們這行的,不是應該穿唐裝漢服嗎?”沈文菲回憶起來在商場裏見到他時,也只是一身得體的西服絲毫看不出他的職業特質。
“那是道行不深的人用來招搖撞騙的幌子,依照你的想法,我是不是還差一抹山羊胡子?”唐哲突然傾身向前湊到她的身邊,聲音也變得蠱惑低沉,說:“還是,你有特殊癖好,喜歡留長須的男人?”
沈文菲向前一步立在走廊裏,滿臉戒備地盯着他,唐哲被這樣正義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終于放棄了逗弄她的念頭,信步朝着大廳走去。
檀香木制的大圓桌上只擺放着三菜一湯,卻都是分量十足的葷菜,京醬肉絲、口蘑焖野雞、北京鴨卷,甚至連湯都是蘿蔔炖牛肉。沈文菲極力克制自己顯露出對這些食物的喜愛,但下箸的速度卻無法控制的由慢到快。唐哲吃東西的速度極慢,似乎每一樣食物都必須細細咀嚼後才能入胃。在速度上的劣勢導致大部分的菜都落入到了沈文菲的口中,唐哲卻依舊不慌不忙地吃着,甚至到後面幹脆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文菲并未察覺有人在細細打量着她的吃相,雖然說肚子很餓,但從小極好的教養造就了她美麗的儀态。她垂首之際,散落的耳發也會被纖手一撫夾到耳後。她擡手之時,垂落的衣袖也會被左手輕輕挽起。等到她飽足之後,才想起唐哲幾乎沒吃上幾口,心裏終究有受人恩惠後的羞愧,面色嬌紅地說道:“你不吃嗎?”
“我不愛吃肉食。”唐哲站起身準備收拾碗筷,卻被沈文菲攔住,接過他手中的活,端起一疊餐盤朝院子裏走去。
唐哲看着她走到院子中間,突然一個轉身,面露尴尬之色問他:“廚房在哪兒?”
沈文菲雖然對于家政之類的活極其不擅長,但是笨手笨腳之後終于圓滿完成了任務。洗碗的時候,她一直在琢磨着唐哲那句“我不愛吃肉”是什麽意思,但想不明白的未解之謎大多意味着無需去想。
只要她很愛吃肉就好,難道,算命的連這個也能算出來。
☆、『穿越第④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