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唐哲見到安怡的時候,她又換了一身衣裳,朱紅色的綢質緊身衣,高高的馬尾豎在腦後。不過一日的光景,她已經換了三套風格完全不同的衣裳,唐哲看她眼角眉梢中的笑意,隐隐察覺到這柔弱女子身上的戾氣。
陳岩站在安怡身後,眼神有些躲閃,唐哲挪動一步站到他身側,輕拍他的肩膀,又狀若無事地随着安怡朝大堂走去。陳岩微微一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發呆,被安怡呵斥一聲低垂着頭快步跟上。
進大堂之前的走廊上三三兩兩地站着許多人,見到安怡時都點頭哈腰極盡奉承。但瞥見她身後的唐哲時,一道道敏銳的目光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陳岩刻意落後一步與他并肩走着,臉上的表情卻是一臉僵硬死板。
進了大堂,裏面的人竟比外面還多,安怡這一身朱紅色的衣裳在一堆黑衣中顯得格外打眼。這些人明顯輩分稍高,對她也不過是點頭示意,她轉過身低聲說道:“待會你就坐在我後面的位子,這裏面的人在慕城霸道慣了,說話言辭都不太客氣講理。”
唐哲察言觀色的能力比安怡高出許多,他一進屋就仔細觀察了屋內座位的擺放,又将站得靠裏的幾個中年男子模樣都掃了一遍。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是眼神一瞥,卻不想最裏面的一桌有一道銳利的視線恰巧與他相交。
三少爺若有所思地坐在裏桌,桌前擺了一套紫砂壺的茶具,他右手還持着茶杯,眼神卻直勾勾地望向唐哲。安怡徑直朝他走去,唐哲也只能跟在其後,心裏卻暗自提防這人的一舉一動。
“你要再來晚一點,就等着挨罰吧。”三少遞了一杯茶到安怡手中,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她坐下。陳岩拉着唐哲坐在了他們身後的位子,唐哲卻總感覺這人背後也有一雙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盯着他。
“老爺子還沒出來,怕什麽。而且,我還要繞道去接唐哲過來,自然會比你晚一步。”安怡神色滿臉的不服,撅着嘴将那杯茶一飲而盡,遞回三少的手中。
“哪有像你這樣喝茶的,白白浪費了我的好茶。”他用兩只手指反扣過一個杯子,添滿之後轉身,竟遞到了唐哲的面前,說:“唐兄弟,試試。”
他神色泰然地接過杯盞,先觀其顏色,茶葉色澤飽滿,邊上一線白色,往內一環紅色,最裏面是綠色。又遞到唇邊聞香味,喝了一口後入口清香、滑順,回味甘甜。“用井水泡制的極品鐵觀音,茶湯清晰透亮,香氣清淡。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茶應該是今年的春茶吧?”
三少笑而不語,又為唐哲滿上一杯,安怡見他的神情知道他對唐哲另眼相看,神色中流露幾分得意,正欲說話間,聽到內堂傳來腳步聲。
原本坐着的人都肅然起身,內堂裏幾個男子簇擁着一個鶴發童顏的老人走了出來,唐哲看清他的樣貌後微微一愣,略低下頭掩飾自己驚異的神情。老爺子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大手一揮,聲音清朗明亮地說道:“坐。”
所有人仿佛上了發條一般,收到指令會齊刷刷地坐下,連倨傲叛逆的安怡都露出乖巧溫馴的表情。老爺子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咦”了一聲,朝着她揮了揮手,安怡走到他身側,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還以為你在外面玩的忘了日子。聽說你還帶了個人回來,快給爺爺看看是什麽人物。”老爺子的目光落到唐哲身上,卻沒有那種一家之主的氣勢逼人,他的眼神慈祥安寧,險些讓唐哲有種錯覺。
唐哲站在陳岩的示意下,跨過三少的桌子站到中間,屋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讓他有一種窒息感。偏偏老爺子的眼神平淡如水,平視他後側過頭對安怡說道:“這麽年輕?”
“爺爺,你別看他年紀輕輕的,算命的本事倒是不錯。”安怡傾過身子為老爺子取過一只雪茄,娴熟地點燃後遞到他的手中。
“安怡說,你叫做唐哲,來慕城旅游的?”
“小侄今日有幸得見老爺子,真是不枉此行。”唐哲朗聲說道,見老爺子唇角微微上揚,知道這話順了他的耳,便繼續說道:“安怡小姐說下個月是老爺子的八十大壽,原來是唬我的。”
屋內的衆人都變了臉色,更有人發出了愠怒的聲音,安怡一臉緊張地看着唐哲,不知他為何口出狂言。倒是三少爺悠悠然地坐在原位上,神色悠然擺足看戲的姿态。
“老爺子這樣神采奕奕,風姿卓然,分明是正當壯年,哪會有八十高齡。”
衆人哄堂大笑,老爺子拍了拍手,連聲贊道:“倒真是有張算命先生的嘴,安怡你去哪兒找來這麽一個人才。好!好!好!”
屋內的氣氛由此變得熱絡,安怡回到座位上轉過身對唐哲舉了舉酒杯,三少也側過頭看了一眼,眼角含笑地對他點頭示意。
衆人見老爺子及三少對唐哲的态度,也都心領神會的頻頻向唐哲敬酒。唐哲饒是酒仙在世,也抵不過這樣的輪番轟炸。雖然極力克制,但還是不勝酒力頭暈目眩,他扶額湊到安怡耳邊,低聲說道:“安怡小姐,我不能再喝下去了,先回房間休息了。”
安怡擡頭看空蕩蕩的太師椅,老爺子不知何時已經退席,又瞥見唐哲真的面色微紅,變點了點頭招呼陳岩上前随同。
唐哲步子輕軟,疾步走在前方,陳岩默不出聲地跟着,到了門口卻伸手攔住他。
“唐先生……”連陳岩自己都未察覺,稱呼上的變化意味着什麽。
唐哲雖然有些頭暈,但大腦尚算清醒,他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語氣上揚地回應道:“嗯?”
“你今天下午說的,可是真的……真的努力,就可以……”他吞吞吐吐了半天,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感情這回事,不是努力就可以。”唐哲冷着聲音說道,陳岩臉頰上的緋紅讓他覺得有些好笑。這樣複雜環境下的人,竟然在感情之事上這樣單純。他的話讓陳岩眼中劃過失望之色,于是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但我覺得,不努力,那就一定不可以。”
陳岩聽了這話,眼中閃過晶亮的神采,替唐哲退開了門扶着他的胳膊進了屋,臨走還細心地帶上了房門。
唐哲剛躺在床上,又聽到門外響起三聲叩門聲音,他撐起身子走向門邊,心裏嘀咕着這陳岩果然是個忸怩的人,定是又想不通什麽來找他詢問。
一打開門,門外站着的卻是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唐哲覺得有些眼熟,定睛一看,這才想起來是簇擁着老太爺的其中一個。他恭敬地立在門邊,壓低聲音說道:“唐先生,老爺子有請。”
老爺子住的地方是小島的最高處,陡峭的斜坡兩面都是大海驚濤拍岸。唐哲被鹹濕的海風一吹,人已經清醒了大半。那個男子在前面帶路,對老爺子為何單獨召見唐哲的事情只字不提。
穿過長長的回廊,男子低眉順眼地立在走廊的盡頭,右手一指說道:“順着走廊右手邊第一間。”
唐哲盡量使自己的腳步放得輕柔一些,但離那間屋子還有幾步距離時,就聽到老爺子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來了?”
他稍稍有些遲疑,停了步子,卻不想老爺子聽力極佳,又悠悠然地說了句:“愣着幹什麽,快些進來。”
屋內是日式榻榻米風格,老爺子換了一身黑色日本和服,正坐在小方桌邊。他左手握着一把武士刀,右手從罐子中沾了一些滑石粉,順着刀身抹上去。等唐哲席地而坐後,他眼神示意他将案幾上的棉布遞到他的手中,擦掉粉末之後又換成滴上油的木漿紙輕輕擦拭。
他看刀的眼神就像是慈父看自己的兒女,深情、溫柔和專注。唐哲屏住了呼吸,生怕這樣的響動都驚擾了他。等他緩緩舉起武士刀,雙手合十握住刀柄橫空一劈,淩厲的殺氣讓唐哲忘記眼前這個人已經是一位八十高齡的老者。
等老爺子将武士刀放在刀架上後,唐哲終于出聲問道:“不知老爺子私下召見,是有什麽吩咐晚輩做的?”
☆、『任務第①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