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章初意聽到外邊吵鬧了一陣,然後就消停了。過了一會兒,譚雪和秦立穎過來,一一給正在輸液的寵物們打了一針肌肉針。
“出什麽事了?”章初意關切地問了一句。
秦立穎給老大爺的狗注射過後,向衆人解釋道:“剛剛那位阿姨,查出有結核,所以老師給它們加了只提高免疫力的針。大家這幾天也注意一下,多吃些新鮮蔬菜,不要熬夜。”
唇環青年笑了一下:“咍,她才在這屋待了多久,哪有那麽寸。再說了,不是說不是開放期還是窗口期啥的,就不傳染的嘛。我就是嫌她亂噴唾沫星子,沒想到她還真有病啊。”
章初意也不由默然,本以為那中年女人是感冒咳嗽,沒想到是個更難纏的病。不過就像唇環青年說的那樣,只要她不是正處于開放期,倒不用太過擔心。想着,他伸手摸了摸寶寶。
寶寶戴着伊麗莎白圈,輕輕哼哼了一聲,用小腦袋蹭了蹭主人的手。雖然傷口疼痛讓它精神有些萎靡,但它還是努力回應着主人的愛撫。
雖然幾位寵主沒什麽不滿,施嘉淳還是親自過來道了歉:“是我們工作有疏漏,只想到防範帶菌寵物,忘了還有一些人畜共患病,沒防備帶菌的主人。從明天起,診所會為無菌區的寵主們準備一次性口罩。”
檢出問題的中年女人,被安排到值班室暫時休息了,過了一會兒,一個染了一頭灰發的年輕女孩來接她和大貓。待到大貓輸液結束,灰發女孩走時,還狠狠瞪了蔣立新一眼。
“認識?”施嘉淳看了蔣立新一眼,看那姑娘的眼神,明顯有仇啊。
蔣立新點了點頭:“之前在醫院裏見過。那是個街頭小混混,之前和其他人一起欺負一個小姑娘,把人打傷了。”
那是他回小城後負責的第一個案子,當時他還被拉壯丁,跟着前輩去病房,給受傷的小姑娘做筆錄。到醫院時,正趕上灰發女孩和她母親楊女士到病房鬧事,楊女士還因為鬧事被拘留了三天。
“一家人,除了當時剛上小學的兒子,都有案底。那個楊女士,以前還幫人販子運過‘貨’。”提起中年女人,蔣立新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施嘉淳挑了挑眉:“看不出來,你還有八卦的愛好,你老婆知道嗎?”
蔣立新輕了輕嗓子,擡手推了下眼鏡:“以前聽前輩說的,因為和人販子有關,就記住了。”
“好吧。”施嘉淳聳聳肩,蔣立新這人,平時就是一個模板式的“五講四美”優秀青年,只是一遇到關于人販子的問題,就立刻變異。
這天夜裏,施嘉淳又做夢了。仍是老宅的客廳裏,他歇斯底裏地質問父母“為什麽!”
這一次夢境延續了下去,他看到母親抱着手臂回應:“改你志願怎麽了?你看看你報的那是什麽,動物醫學!你腦子壞了嗎,跑去學獸醫?”
“我們改你的志願,也是為你好。”這時,一旁的父親也出聲了。
“學獸醫怎麽了?學臨床就比學獸醫高貴嗎!”施嘉淳嗓子嘶喊到破音,繼續質問着。
施母皺了皺眉:“你喊什麽,聲音大就顯得你有理了?你知道獸醫是怎麽回事嗎?你以為給小貓小狗看看病就叫獸醫了?”
“我當然知道,我……”
不等施嘉淳說完,施母便打斷了他:“知道你還報獸醫,總去你爺爺那按摩的老吳頭,他左手小手指頭怎麽沒的?他以前就是獸醫,那是他給豬看病時被咬掉的!你知道獸醫得年年打預防針嗎?就算你畢業了只給家養的小貓小狗看病,你就能保證它們都不帶毒?難道你想像狗一樣,年年按時打狂犬疫苗嗎?”
刻薄的話語如利劍一般,刺入腦海。施嘉淳驚呼一聲睜開眼,喘着粗氣盯着天花板,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段記憶是怎麽回事?那是高考之後的暑假吧,改志願……怎麽會?醫大的臨床專業,不是自己報的嗎?施嘉淳心中遲疑不定,難道他忘記東西的比他認為的要多?
看看時間,還沒到淩晨兩點。內心被焦慮、煩燥充斥着,難以入睡,施嘉淳翻出羽絨服,把自己裹嚴實了,下樓在小區裏漫無目的地踱步。
繞了一圈,走到章初意家樓下時,意外地發現他家竟然亮着燈,施嘉淳踟蹰了一會,上前按響了樓宇對講機。
寶寶半夜時有點喘,章初意一直關注着它的狀況,沒有睡踏實,聽到聲音很快就醒了過來。剛給自家毛孩子喂了點藥,打算再觀察一下,樓宇門鈴便響了。
章初意疑惑地看了看表,都已經半夜兩點多了,會是誰呢?鄰居喝醉酒按錯了?一邊思索着一邊拿起對講機,章初意謹慎地問道:“你好,請問找誰?”
“是我……”施嘉淳應了一聲,想了想又道,“我睡不着,在外邊散步,看到你家亮着燈。”
“散步?”章初意驚訝地重複了一遍,又扭頭看了一下表,這才按下開關,打開樓下的防盜門,“你先上來。”
臨近十一月,小城夜裏的氣溫已經接近零度,也不知戀人在外邊走了多久。章初意放下對講機,順手打開了房門,然後便小跑着去燒水。
施嘉淳帶着一身寒氣進門時,章初意不由倒抽一口氣,看這耳朵和鼻頭都紅紅的樣子,這人在外邊凍了至少有半小時了吧。
将人按坐在沙發上,章初意先伸手去幫戀人捂耳朵,施嘉淳順勢把頭靠在他的懷裏,擡手虛搭上他的手。
過了一會兒,伴随着水燒開的嗚嗚聲,施嘉淳開口道:“我夢到了以前的事……只是,不太确定。”
“不确定?然後就糾結着睡不着了?”章初意探頭看了一眼廚房,抽回手拍了拍戀人的肩膀,“你先坐,我去給你倒點水。”
施嘉淳夢到自己因為被改志願而與父母吵架,雖然對這段記憶印象全無,但是,當時的高中班主任也許還能有點印象。只是現在時間還早,也不好直接打電話過去,擾人清夢。
“所以,你就大半夜的跑出去灌西北風了?”章初意嘆了口氣,如果改志願這件事是真的,那施家這對父母的控制欲,真是強到可怕了。
章初意高中時,也曾被勸着改高考志願。當時的班主任說,藝術設計是很燒錢的專業,不适合他這種孤兒。
那位老師挺看不上搭着初啓進了重點班的他,覺得他成績不好,拖了全班的後腿。
只是,那位所謂的優秀教師,卻從未反思過,是他縱容學生對馮初啓惡作劇,以致馮初啓在學校突然哮喘發作。而章初意就是在那之後,被塞進了重點班的。名為就近照顧,實則為了堵福利院這邊的嘴,最終真正獲利的,卻是那個惡作劇的男生。
施嘉淳捧着杯子笑了笑:“是啊,跑出來喝風,不過今晚是北風。”
“哦,那是北風好喝,還是西北風好喝?”章初意白了戀人一眼,擺了擺手,示意道,“你先坐,我去看看寶寶,它這會有點喘。”
聞言,施嘉淳放下杯子:“喘?我也去看看吧,之前量過體溫嗎?”
“量了,40.2。”章初意回憶了一下耳溫槍的數值。
“輕微發燒是術後正常反應,喘可能是因為疼吧。”施嘉淳邊說邊随着戀人向卧室走,看到寶寶時,卻微微蹙起眉頭,“不太對勁,再給它量一次體溫。”
寶寶的鼻頭幹燥的像細砂紙似的,小身子不停地哆嗦着。章初意拿來耳溫槍又給它測了一次體溫,41度。
看着顯示的數值,章初意吓了一跳:“怎麽體溫升的這麽快!”
施嘉淳伸手摸了摸寶寶的脖子和胸口,斟酌着開口:“可能是術後發燒,誘發了它的氣道炎症。穿上衣服,我們去診所看看吧。”
章初意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翻羽絨服,穿戴妥當時,施嘉淳已經幫他把寶寶放到寵物包裏了。
一出門,章初意就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外邊刮的還真是北風。
施嘉淳悄悄後錯一步,為戀人擋了大半的冷風,章初意感到吹到身上的風沒那麽硬了,回頭一看,不由心裏一暖,回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診所裏,值班的王晨曦正和時差黨朋友們刷副本的成就。見施嘉淳對他比了個抽血的手勢,十分幹脆地放生了四個嗷嗷待哺的好基友,音箱先後傳出了五聲慘叫。
寶寶的呼吸系統影像沒有太大問題,但驗血結果可以看出炎症指标飚高,應了施嘉淳的判斷。
章初意有點自責,覺得是自己急于給寶寶絕育,沒等它完全恢複元氣,就讓它又失了血,才導致它的炎症急性發作。
“這不是什麽時候開刀的問題,你不要太自責。”施嘉淳搖了搖頭,器官切除後,身體必然虛弱,術後發熱也是很難避免的,“你先坐,我去準備一下,給它做個霧化。”
時隔數月再次被戴上寵物面罩,寶寶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章初意嘆了口氣,伸手輕撫了一下寶寶的背,對戀人剖白道:“其實,我不是因為關心它,才進了你的診所的。被扔的小孩都幫不過來,我哪有閑心去管一只狗呢。”
最初,寶寶不過是章初意為自己進診所找的借口,目的只是為了看一眼,那個打錯電話的男神音。然後,被男神音真容迷住的他,為了多看人幾眼,又順勢跟着去了住院區。
“也許,世上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當時一看到它的眼睛,我就放不下它了。”章初意笑了笑,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他當年沒有被抛棄,而是在親生父母家裏長大了,那會是什麽光景呢?
人生軌跡改變是必然的,也許他可以發奮讀書,考上理想的大學,踏上另一條成功之路;也許他會中途辍學,一生碌碌無為……而無數條人生路上,中途都不會遇到身邊這個人。